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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赵鲤略显尖锐的声音忽然停了, 是因明心蹲下身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对自己不好的话了。”


    她的视线滑过在场所有宫人,宫道上跪了大片, 瑟缩着不敢抬头。


    赵鲤半晌没动, 眼神恐惧。


    “说啊,怎么不说了?”慵懒间隐藏着戾气的声音自不远处而来, “孤也想听。”


    周观复把半蹲在地上的明心拽起来, 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齿:“你叫我好找。”


    赵鲤抬头定定地望着周观复的脸,一股寒凉自头浇到脚。她是不想让他好过,这回眼看真的活不成了,下定决心要给他添堵。


    明心额角一跳,拉住周观复的手腕:“陛下, 我们回去吧。”


    她察觉他垂在身畔的手腕在发颤, 心绪有些复杂,偏过头拼命给赵鲤身后的几个宫人使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请宝林回宫歇息。”


    但是就像他们起先没拉住扑出来的赵鲤一样, 这回周观复没有说话, 即便明心话赶话到脚跟都没有人敢应。


    “你们,滚去慎刑司。她,拖进去,孤有话要问。”周观复随手指了几个方向, 静止许久的人群终于动作起来。


    这是一处很偏僻的宫殿,枯黄的野草随风而动。明心站在原地不想被拽进去, 倔强地不肯动:“我不去, 你要问什么自己问。”


    “你信她说的话是不是?”周观复没有松手,把那截皓腕攥得发红,“如果不信, 你怕什么?”他的神情阴沉可怖,活像是要把眼前人拆吃入腹。


    “我既不信,她说什么对我而言有什么所谓——松手,你攥疼我了。”明心没被周观复绕进去,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硬生生被周观复拽进宫门。


    她踉跄两步,对着跪在地上的赵鲤摇头。


    不要,不要说。


    赵鲤被阴毒地磋磨了这样长的时日,心性早已不似从前。她抬头对着周观复露出怨毒的笑,扭头看向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的明心。


    “你不好奇吗?不好奇他怎么沦落到冷宫?不好奇为什么那时候他过得那样凄惨却没人敢动他,连最为跋扈的秦王都不敢招惹他。”


    攥着明心手腕的那只手猛得收紧,她痛得皱起眉,眼前两个人在她眼中都显得如此不可理喻。


    这些事于她而言根本不值得好奇,她从来都不好奇周观复从前经历过什么,也对宫廷密事没兴趣……她不想死。


    明心挣着反握住周观复,脸色隐隐发白:“赵鲤,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年纪,没有人想成为阖宫上下欺辱的对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狠毒冷酷是不是?他不如此作为早便死了。”


    她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就好像那只手跨过数年岁月成了压迫她喉咙的镣铐,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拖入深渊。


    赵鲤嗤笑:“是吗?人为自保可不可以杀了自己的生身母亲,可不可以杀了曾经真心实意伺候自己的侍者?难怪他要选你……”


    她撕心裂肺地笑起来,恨恨地仰头看了周观复一眼,陡然起身狠狠向柱身撞去。


    明心的呼声卡在喉咙。


    赵鲤的身子沿着柱身缓缓滑下去,额角渗出大片大片的鲜红的血液覆在枯黄的草地,血红她大半面庞,滚落在地时仍旧瞪着一双眼睛。


    荒芜的宫殿陷入沉寂。


    凄冷的秋风裹着血腥气扑在明心衣角,她双腿泛软险些跪在地上,踉跄上前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忽然觉得很冷,迷惘地回过头,看见周观复神情冷漠地盯着那具尸体:“死透了啊。”


    ……这究竟是谁?


    明心恍惚间看见躺在地上的是十几年前的自己,好似天色轮转昏黑,脖颈上的指痕青黑入骨。喉咙生疼,如同有一只手自肚子里长出来,拼命想从喉管喉咙里钻出来,张开给她看。


    究竟要看到什么才满意?


    “拖出去。”他的声音远远近近的自身后传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重,眼前层层发昏,枯黄的地、腾烧的天与猩红的血胡乱混在一起糊在眼前。


    终了变作暗无天日的沉黑-


    “杖杀。”重重帷帐,身着玄衣的周观复一只手握着明心的手,一只手轻轻拭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头也不抬地问,“去接你?”


    所有在赵鲤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打死了,她会不会也……秋梨浑身发颤地应声。


    “那等她醒了,你得好好谢谢她。”他拿起一旁的药盒给明心腕上的痕迹上药,觉出些许慨叹。


    或许自这回之后,她就不会滥好心了。


    他与她说过多少次,这些奴仆卑贱不配她上心。如今好了,接一个秋梨,死了大片的人。他的指尖爱怜地抚过她鬓边的发丝,有心疼,亦有宽慰。


    掌心仍旧留着她回握的温度,那种令人头皮发麻近乎想要流泪的兴奋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她怎么就这么爱他呢……


    这样的挑拨未免太过低劣。


    他有些迷醉在这样的浑然天成的幸福中,未察觉榻上抿着唇面色苍白的女人已缓缓睁开眼,直到周观复忍不住俯身想吻她的时候才发现明心已经醒了。


    他垂头蜻蜓点水落个轻吻:“做噩梦了?”


    看见她呆呆地摇头,周观复有些讶异,他还以为她会为赵鲤的死而难过呢……


    明心倦怠地侧过身,握住周观复的手轻声呢喃:“你要连我也一起杀了吗?”


    周观复唇角的弧度垮塌,神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一只手拢在她耳后叫明心正对自己:“我没有。”


    他一看到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与自己谈条件就没由来的心烦,奈何明心受了惊,此刻看起来实在算不上清醒。


    “你有。”她的脸颊贴在他手心,清透的眼珠转动,“但是没关系,都过去了。”


    周观复愣了下,见她甚至垂眸低低地笑:“只是想活下去的人,有什么错呢?”


    殿外传来皇后求见的消息,明心将他糊弄走,脸上温吞的神情终于崩裂,止不住厉声叫道:“秋梨,秋梨去哪里了?”


    她骗他的,她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反反复复有人倒在地上,阿爹阿娘与兄长,赵鲤、肖珩,有时是她自己……


    候在不远处的秋梨赶忙上前,被抱住后不由得落下泪:“托娘娘的福,秋梨还在呢,还在呢。”


    明心陡然感到无边的恐惧,这种恐惧源于她发觉自己渐渐开始不再如从前一样怜爱周观复,她第一次发觉再深的感情都会随着这样那样的事消散。


    人就那样轻易地死了。


    今日是赵鲤,明日焉知是不是她?


    她想到周鸿,想到已经死了的周肃显周奉满,甚至想到如今仍旧还在养病的卫芸。所有困陷于大晟皇室的人都好像生了重病,人不人鬼不鬼,远近亲疏乱序,到最后最为相像的地方就是无穷无尽的恨。


    “她们呢?”


    明心不安地一个一个召来那天随自己出行的人,翻来覆去地对了个遍,直到每个人都张口告诉她自己没死她才终于愿意歇下去-


    自那日之后,明心开始陷入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惶惶不安,她每天睁开眼睛都要问一遍身边的人陛下去了哪里,等周观复放下手中的事情匆匆赶来,她又只问他一个问题。


    “你还爱不爱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有些不正常,周观复却极为享受这种诡异的关切,他热衷于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自己是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后来已经发展到若非上早朝,宫人们总能看到二人呆在一起。


    直到赵舒窈实在看不下去,将明心请到坤宁宫,唤御医来为她诊脉。


    外人看来,明心与周观复之间堪称形影不离如胶似漆,问什么爱与不爱不过是她争宠的一种手段。


    但赵舒窈总觉得明心不是这样的人,她生怕周观复把明心折腾疯了之后又要反过来折腾其他人,于是盯明心也盯得紧。


    御医前去抓药,殿内只余下她们两个人,赵舒窈见她面色惨白,放轻声音:“莺莺,你到底害怕什么?”


    明心的嘴唇动了下,沉默片刻:“不知道。我不相信他,总觉得很难过。我觉得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


    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对周观复的记忆被粗暴地砍成两半,一半是那个在沉壁宫懵懂乖巧的少年,一半是登基后暴戾冷漠的帝王。


    周观复逼迫她听完赵鲤的话,或许是想提醒她——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你都只能接受。


    周观复或许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爱她,他只是沉浸在一个名为爱的幻梦之中,他爱的是她的爱,却不是她这个人。


    空中楼阁,总会一日会消失。


    “舒窈,谢谢你。”


    她的心绪像密布的水网,无法通过舀出一瓢水的方法讲明所有,于是只能这样对赵舒窈道谢。


    原来还有人能看出她很难过。


    明心遵医嘱开始吃药,小半月后慢慢沉静下来。仍然睡不好觉,偶尔会看着周观复发呆,话也越来越少。


    昭阳殿沉默着迎接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窗映白莹, 檐下冰棱敲落,团儿手中攥着小剑似的棱子在庭中与宫女打闹。两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在殿内手谈,时不时向外看一眼。


    卫芸的身体慢慢养好了, 今日受周观复的令带团儿来昭阳殿与明心说说话, 恰好能赶上今夜的除夕宫宴。


    云子落盘,她看向案几对面沉默不言的女人。


    明心有些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 云鬓间简单地簪了枚银簪, 雪白的肌和着窗纸上盈盈雪光,眉眼半垂。湖蓝衣衫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印着微红的痕迹。


    她愈发不愿动弹,又被盯着吃了诸多滋补的膳食与药, 素来单薄的身子渐渐丰腴起来。目含秋水, 卫芸被她看多了都觉出不自在。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你去除夕宴看一看,若惹你不高兴了你走便是。”卫芸见棋盘上已显出输赢,轻咳一声认输, “你的棋莫不是陛下教的, 好生厉害。”


    “他?”明心觉得好笑,摇摇头,“他不会下棋。既专程请了王妃来,我应下就是。”


    不久前周观复也与她提过除夕宴的事, 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但她对万事都不怎么提得起兴趣, 于是沉默着盯了周观复半晌, 他讷讷也就懂了她的意思。


    团儿叽叽喳喳地跑进来,手中握着的冰棱在地上印出水花,扑到卫芸怀中撒娇。


    卫芸松了口气, 抱着团儿呼心肝的时候却觉出几分古怪——倒像是人人都能与明心好好说话提要求,独独陛下不行似的。


    除夕宴上破天荒多了个人,还坐在一个仅略低于皇后娘娘的位置。听礼官唱,原来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昭仪。


    明心对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恶意的视线没兴趣,在宴上寻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颔首微笑算是打招呼。


    知晓内情的人的视线在明心与简思拙之间游移,心中暗叫不好——还真让这泥小子攀上个大的。


    陆啸如今在平叛中立了大功,如今算京中炙手可热的角色,身边坐着的陆安戳了戳正在喝酒的父亲:“爹……”


    “嘘。”恰来寻陆啸敬酒的孟浚之率先出声阻了陆安的声音,“陆将军,久仰久仰。”


    暗流涌动如是,座上剑眉星目的帝王游刃有余地应对群臣,温和中正收敛锋芒,沉稳得令他们想要流泪。


    明心无聊地往口中送了一枚蜜饯,神游天外,陡然听到有人向自己贺新年时还有点新奇,垂眸看去发觉是团儿不由得展颜。


    “祝……皇后娘娘、昭仪娘娘越来越好看,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她与赵舒窈对视一眼,两人都很给面子地举杯抿了口酒。今日她们桌上多是偏清甜的果酒,不怎么醉人。


    说起来团儿是皇家如今唯一的小辈,受尽荣宠也是应该的。


    眼见如此,赵氏子弟纷纷起身,美言帝后伉俪情深,话头拐来拐去,就拐到绵延子嗣上。在周观复变脸之前,又有其他臣子顶上来叹今年瑞雪如斯,来年定是丰年,有如陛下如此的明君,是大晟之幸。


    简思拙脸色有点难看地望向上首的姐姐,却见她神情不变,执筷似乎在盘上摆弄什么。


    明心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下无奈地摇头,搁筷避开周观复伸来要握她的手,捻了颗果子咬了一口。


    她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从前躲在宫里,身边人哄她哄习惯了,于是今日都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看起来脆弱的自尊心。


    周观复的手落空,沉默片刻后拿帕子来擦去她手上的油水痕迹。


    “松开。”明心冷声道。


    她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他与赵家需要利益捆绑的时候罔顾赵舒窈的意愿送她入宫,她是人,赵舒窈也是人,他如今不该在众人跟前作出如此情态。


    或许是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周观复为她拭手后就没有再胡乱动作。


    然明心坐在此处膈应得慌,思虑片刻还是告身子不适提前离席。她一步一步迈在积雪中,发鬓间华美的步摇随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滑出弧度。


    “娘娘,娘娘等一等。”宫人牵着团儿走出来,很明显是想让团儿来哄她开心。


    雪下得越来越大,团儿有点儿难受地搓了搓自己的小手,但还是乖乖站在宫人身边:“莺娘娘,娘亲让我来陪你玩。”


    “简直是胡闹。”明心蹲下身帮她重新戴上小帽子,故作严肃,“外面太冷了,团儿听莺娘娘的,回去和娘亲呆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莺娘娘不高兴。”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团儿的脸都冻红了,想回去但又有点犹豫。


    “我不高兴又与你何相干?”听她这么说,明心有点儿头疼,彻底冷了脸,“你们回去同王妃说,让她仔细郡主身边伺候的人胡说八道。郡主年纪小经不起冻,回去吧。”


    小孩子受不住大人之间乱七八糟事端引起的情绪,她们不懂,却大多敏感,容易变得惶惶不安。明心觉得成日撺掇团儿来自己身边的人,其心可诛。


    宫人带团儿离开的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平日最喜欢唤郡主多和昭仪娘娘见面的人明明是陛下——


    真不知道这些主子都是怎么想的。


    明心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踏雪游荡,手炉都有些凉了。


    一队叽叽喳喳略有些吵闹的宫女自她不远处而来,领队的嬷嬷眼尖瞥到明心,登时转身呵斥:“入宫了要守规矩,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隔一层白蒙蒙的雪,嬷嬷领人上前给明心请安。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面庞稚嫩,行礼的动作都不甚标准,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看明心,无知无觉愣在原地,直到被同伴扯了下衣袖才回神。


    “这都是些新人,不懂规矩,还请娘娘恕罪。”宫中没有人不认得这位昭仪,也没人敢不认得,毕竟凡是不慎冒犯过她的人都被陛下拖出去处置了。


    即便这位娘娘开口免罪也无济于事。


    明心摆了摆手:“今日除夕,你们怎么在此处?”


    嬷嬷精神一振,赶忙解释是因前几月的战事,采选宫女的事才会拖到这个时候,绝非她们躲懒。她似乎才想起今日是除夕,喜气话噼里啪啦地出来,身后机灵些的也小声祝贺。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这位宠冠后宫的美人唇边似是带着一丝苦笑。


    除夕,她不在昭阳殿,不在宫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们不会恰好撞了贵人霉头吧!


    明心在秋梨耳畔耳语,秋梨点了点头上前:“你们倒是很会说话,娘娘今日心情好,重重有赏。”


    受了赏银的宫女们面面相觑,难以掩盖脸上的欢欣。待嬷嬷谢过恩再抬头,方才还立在不远处的美人早已消失不见,足迹都被雪花掩埋,如风雪间来去匆匆的仙人。


    “嬷嬷,那是哪位娘娘?”


    “昭阳殿的莺昭仪。”嬷嬷皱了皱眉,回头呵道,“你们今日走了好运,日后绝不可如此。在教习所好好地学,努努力约莫能去昭阳殿伺候。”


    毕竟不是每个贵人都如莺昭仪一样是宫女出身,如她这样好脾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娘娘,要去哪里?”秋梨眼见明心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见不着宫人也没有几盏灯,心中不安,“前头似乎是……过不去的。”


    她有点怕了,因为记得这里似乎、似乎离那个被陛下烧了的沉壁宫很近。


    纤长的眼睫上落了点点雪花,明心侧过脸,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提灯的光:“我一个人去吧。”


    上回赵鲤的事给她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很有一段时间,明心都不敢在宫中走动。但或许是因宴上饮了不少酒,酒催愁肠,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流泪,没有尽头的悲哀裹挟她的躯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


    秋梨不可能让她一人前往,只能朝身后的侍者做了个口型——陛下。


    侍者点点头,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宫墙上的红慢慢变成黑,飘落的雪花缝起天与墙。


    守夜的侍卫也没料到会有人来这破落宫殿,早不知跑去何处逍遥除夕,拦路的只剩下聊胜于无的栅栏,三两下就被挪开。


    整个沉壁宫早已是废墟一片,周观复始终不批复重建,于是此地的时空静止在被烧毁的那天。最为完整的是宫门,只剩半截的宫匾□□地垂悬,“沉壁”二字被消磨得什么也不剩。


    断壁残垣,梁柱摇摇欲坠。呼和的风刮过耳畔,如同厉鬼尖啸。


    “娘娘……”秋梨被风吹得毛骨悚然,“我们回去吧,或是捡个白日来看?”


    “秋梨,在外面等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明心近乎毫不犹豫地迈进去。即便已经过去将近五年的时日,她好像还是能闻到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焦炭气味。


    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脑子有些发晕,沁凉的雪花融在饱满的额头。明心慢慢蹲在地上,宛如陷入某种难以脱离的幻境。


    宫门一侧的水缸早已成了碎瓦片,她与周观复合抱都难以抱住大树无影无踪,吱呀一声脆响,积雪压断了一根在风雨侵蚀下无比脆弱的横梁。


    耳畔炸开刺耳的声响,明心听到不远处的秋梨惊喜地叫到:“娘娘,是烟花!”


    明心没有抬头,巨大的白色烟花顺着黑色的天幕流下,她看见横梁下几根惨白断骨,顺着望去,不远处还有几颗空着眼眶与她遥遥相望的头颅。


    被她体温融掉的雪水顺着发丝渗入她的衣襟,手炉已经彻底凉透。


    十五年。十五年。


    她蹉跎的岁月,半数的人生,就是这些。


    作者有话说:


    纵火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3章


    派去请周观复的侍者年纪轻, 并不知道那处究竟是什么地方,比划半天,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急得挠头。


    正是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脑袋去处的时候, 又来了侍者传话,言昭仪已经回昭阳殿, 方才是他们关心则乱。


    周观复负手立在城楼, 不远处的街道上满是拥挤出来看烟花的百姓,身后站着今日赴宴的宫妃群臣。家家灯火,热闹非凡。


    过往大多时候,他都只能蜷在沉壁宫那个鬼地方远远地看,而今上高楼, 却发觉自己仍不可能触碰到烟花的余烬。


    他预想的场面不是这个样子, 他其实只是想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烟花落下。每一年除夕宴他都在想,她却没有一次如他所愿。


    不是身子不适吗……你又去了哪里?-


    昭阳殿的灯烛已被剪灭, 周观复来的时候, 明心已经睡着了。


    她习惯侧着身子睡,素白的小脸或许因为熟睡透出薄红,露在被子外的两手微微蜷曲。


    殿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她露出的手却凉得吓人, 周观复放在自己手里暖了半晌,而后有些不耐烦地去净房打点自己, 带着满身凉气三两下抱着她挤到榻内。


    睡得再安稳的人也该被吵醒了, 明心睁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像是抚摸玉器绸缎似的自她缠着清香的发丝抚过脊骨,最后落在她下意识瑟缩躲避的腰畔,轻轻一扣就把她捞回来。


    “我在你面前, 你不看我,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周观复有点儿不开心地凑到她颈窝和她说话,隐约可以嗅到她发鬓间山茶的香气。


    明心背对着他:“想故地重游,不可以吗?”


    “那里有什么好的,从前就不好,如今更坏。以后不许去。”


    明心不理他了。


    周观复有点苦恼,委委屈屈地凑过去,漂亮的剑眉都被泡软了:“莺娘,明日我再寻个时候放烟花给你看,宴上我不是故意的……”


    他其实很不能理解明心连受宠都畏手畏脚,他见过无数先帝的宠妃,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活是受了折磨似的难堪忍受。


    她不讨厌那些宫妃也就算了,何必还为她们考虑那么多。


    对外人嚣张跋扈些,对他能再乖柔些。那时哪怕她说要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答应的。


    明心的唇动了下,手覆在周观复的手背,语到喉头又咽下:“我知道。”


    他在沉壁宫过得太苦,受过的羞辱与委屈不计其数。他是皇帝,如今注定为事为礼掣肘;他……


    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或许他也不想,或许,或许。


    周观复安静片刻,两手扣在她腰畔把她翻到自己身上。她显然是被吓到了,清透的眸中有点惊慌,一双柳叶眉颦起,双手几度触到周观复的腰腹又松开,最终堪堪支在他身侧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


    但那只死死锢着她的手在后腰轻轻一点,明心哼了一声就整个儿掉到他身上。


    像是一片轻飘飘才被阳光晒过的云坠落在身,周观复偏头舔了舔她耳后的肌肤,陡然在她耳畔闷闷地笑出来,笑得连带扑在他胸膛上的明心浑身打颤。


    他很少这样完全不带逗弄意味的温柔,如五脏六腑都随她一个细微的反应牵痛,关切她每一次颦眉,看到她额角慢慢渗出来的细汗。


    周观复轻轻拉开她又掩在面庞前的手,爱怜地吻过她发颤的手心。


    “你不要……”她陡然想把手缩回去。


    第一次被强硬地拖上榻于她而言是无法磨灭的阴影,周观复的性格又比她强硬千百倍,她不愿意出声也不愿意低头,他就每一回都以一种和她较劲让她服气认输的姿态予以鞭笞。


    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个人,心却抗拒他恐惧他。


    “想哭就哭,不要忍着。”他忍得身上已出了汗,见明心薄红的眼角有泪珠滚落,俯身舔舐过去。


    周观复觉察到她今夜心情不好,她又不愿意开口说。他隐隐约约感到疏远,又怕她自己偷偷闷着哭坏了自己的身体——


    还是这样哭出来最好-


    次日的烟花没有放成,明心第二天就发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清醒,周观复都以为自己怀里抱的是一团火。


    她一直说自己好冷,冷得唇舌发颤,牵连出头疼得流泪。以至于向来白净的脸上在发病后近乎都没有干净过,始终有斑驳纵横的泪痕。


    眼尾鼻尖连带着身子都烧得泛红,口唇青紫,她却还是说自己好冷。


    明心眼前晃得难受,额角靠在周观复臂弯,压着一阵阵上泛的恶心。


    “殿下……”


    周观复给她顺气的手微顿,叹了口气好似拿她毫无办法,垂下头轻声应道:“我在,观复在这里。”


    他臂弯处的料子已经被泪水湿透,想着要是能讨她欢心重新修个沉壁宫又有什么所谓。直到明心问了他一句话,他愣了下追问:“你说什么?”


    然而明心又昏昏沉沉地歪倒在他怀里。


    她问他他的头还痛不痛。


    秋梨被召前来仔仔细细地讲了昨夜明心的去处。


    周观复攥着她滚烫的手,深吸一口气后把目光转向孔御医。


    “陛下,昭仪娘娘的身子已是大亏,本就心力匮乏,真真受不得一点儿惊寒,严重些,伤心都是不能的。”兵来如山倒,何况始终处于那样病恹恹情况的人。


    还有半句话孔御医憋在心里没敢说——沉壁宫那片有够邪门。


    他也算是周观复身边的老下属,什么不知道什么没见过。沉壁宫里乱七八糟死了那么多人,二十年前的,十五年前的,五年前的,十有八九死不瞑目死状凄惨。


    昭阳殿内药气萦绕,赵舒窈与卫芸得了消息想前来探望,又被周观复挡了回去。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打为闲杂人等禁止探视。


    当日下午,明心身上的高热退下去,然直至第二日清晨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御医来往,第五日,宫外的简思拙得了消息,在周观复的默许下匆匆赶到昭阳殿。


    简思拙与几个白发方士擦肩而过,尚未踏进殿门就又被高德满拦住:“简大人再等一等。”


    “我姐姐怎么了?”


    高德满又不是医师,哪能知道她怎么了,只提醒他陛下如今的心情极差,刚刚才请了方士去西北方招魂。


    他看着周观复长大,如今见他坎坷至此又有点子唏嘘,但转念一想,或许昭仪就这样睡着是最好的——人活着不至于逼疯皇帝,昏睡不醒不至于折磨自己。


    “大人,您劝一劝陛下,至少莫要让那些方士折腾到昭阳殿里来。娘娘前几日发高热后就昏迷不醒,其余的也不要多问了。”


    他以为陛下有些痴了,分明御医都说得好好的:高热后昏厥是常事,昭仪身上的温度已降下来,是身体需要多休息罢了。


    简思拙进殿的时候被药气呛得咳嗽,周观复阴翳的眼落在他身上,像在表达某种隐晦的不满。


    同父同母,长相相似,怎么明心就体质越来越差躺在床上,简思拙就好好的?


    说是进宫来看,他还真的只让简思拙远远地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看起来与平常睡着无异。


    简思拙在薄暮时分终于知道周观复为什么破天荒默许他入宫,他盯着身上和脚下的符文,身前放着一碗自己的血。


    从灰烬中扒出来的白骨瞪眼盯着他,不远处的周观复面无表情地踢开一根腿骨。


    他强忍住心中的鄙夷与翻白眼的冲动,暗自想等姊姊醒过来,他非要狠狠告周观复一状!


    方士低声呜哩哇啦地喃唱,唱到天黑,额角的汗都渗出来,领头的那个哇一声呕出大口鲜血,惊恐地左右看看,手持桃木剑和空气打斗起来。


    “高德满。沉壁宫里就算真的有鬼,也该来找孤吧?”


    高德满不答这话:“陛下宽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周观复年纪小的时候,沉壁宫确实闹过鬼,夜里嘶鸣嚎哭,趁着宫人入睡就把人拽出去凌虐致死。杀也不干脆,还要把周观复也从屋里揪出来,就让他眼睁睁看着。


    后来周观复难堪忍受地把那只兴风作浪的鬼杀了,才发觉那原来是个会流血的活人。


    然而几个舞蹈的方士盯着发狂呕血仍在舞蹈的同伴,面色越来越惊恐,最不妙的是不远处有周观复虎视眈眈,他们不敢停,只能继续跳。


    从前有皮影班子借此事一飞冲天,万一他们也能……


    等简思拙发觉不对的时候,领头的方士竟活生生就这么跳晕了。


    孔御医匆匆赶来,又不好指责周观复又开始病急乱投医,两相查看,他扶额:“这位应是年岁已高,心气衰败又血脉淤堵,以至胃气上涌。”


    他都说了多少次,高热后昏迷之事常见,不要急不要急!荒唐!


    几个方士对视一眼起身辩驳,那怎么能是病,定然是他们斗死了这地方的冤魂。


    两方吵得鸡飞狗跳,秋梨满脸喜气地来,战战兢兢地进门,犹豫不决地禀告:“……高公公,娘娘醒了。”


    这都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心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 眼尾下垂,顺唇角滑下的血线淡中生艳。


    她梦到爹娘站在河的另一端,招手唤她过去。却不知是谁将她变作河边芦苇, 眼睁睁看着河面越来越高, 直至最后再看不见他们的发顶。


    珠帘噼啪撞柱,她回神。门口乱糟糟一片, 秋梨艰难地从空隙中露个脸, 圆脸皱成包子,显出几分痛苦。


    孔御医实在忍无可忍结束这场闹剧,查看过明心的状态颇为欣慰:“娘娘大善。”而后看向来得最早,却僵在门口没有吭声的周观复。


    “思拙,你的胳膊怎么了?”明心颦眉, 抬手把简思拙召到跟前。


    他小臂上缠着白麻布, 方才来得太急,渗出星星点点的红,靠近了还能嗅到香灰混着血的古怪气味。


    简思拙隐晦地瞅了眼周观复, 周观复冷眼回之。


    明心有些没眼看似的闭上眼睛, 托孔御医寻个医师帮他包扎下伤口。殿内乌泱泱的人很快都被明心打发出去,孤零零靠在门边的周观复抿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来得及爬上眼尾就被冷待浇灭,他在等她像喊简思拙一样叫他过去。


    可是她没有, 只是拉着秋梨的手询问来龙去脉。


    “秋梨不敢说。”秋梨小声应道,“娘娘您还是问陛下。”


    “出去。”周观复捡着机会开口。


    他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 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憔悴, 唇上都冒了青茬,本就遍布红血丝的眼如今更是红透,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明心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人都走了, 你想说什么?”


    她彻底昏睡前浑身上下像挨了百杖,痛得神魂俱散,初睁开眼时并无庆幸之感,生怕又痛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周观复低下头,近前的毯子上晕开点点深痕,或许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丢脸,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眼泪。


    明心心说你做过的荒唐事还少了这一件不成,脸上却没露半分,等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周观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给自己递帕子擦眼泪,恼羞成怒要发火的时候却有点不敢抬头。


    他抬手环住她柔软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一团软绵绵的锦被里,宽厚的肩膀还在发颤:“我明日就让道人来做法事把他们都超度转世。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了它的。你如果喜欢,就重新建一个。”


    过了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庆幸过自己好歹是个皇帝。这个身份多数时候惹她讨厌,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实少。


    “然后呢?”明心垂眸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然后?”周观复抬起头,顺她尖尖的下巴沿着下颌看去,见她似乎是在笑之后又把头埋回去,“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死。”


    “你把头抬起来。”大病初醒,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周观复僵了下,泪倒是不流了。眼尾红红的,盖因憔悴显出些许狼狈,期期艾艾地眨了眨眼。


    “……”明心沉默片刻,“把脸擦干净,我有话和你说。”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他颇为失落地起身拧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还接过候在门口的侍者手中的托盘,浑然天成地坐等给她喂药。


    “我生病是偶然,与神鬼之事无关,你无需大费周折。也不该让思拙自伤以事所谓招魂,即便我真的病死了,也是命数如此。”明心扫一眼过去,止他要张开的口,“至于沉壁宫那个地方,你想烧就烧了,重建是徒然,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可是——”他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折腾了这么久却仍旧摸不到章法,反倒常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以后不会再去了?


    他有点不大高兴,这会儿却没敢说。


    “你可以不听我的,那是你的事。”明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端过药也没有深问就喝个干净。周观复大多时候询她的意愿都只是走个过场,落到最后还是按他的心意来。


    她眉眼间的疲惫掩都掩不住,周观复勾住她的手:“那你想要什么?”


    他希望她能对她有所求,哪怕只是一点点。


    倚在床栏边的明心药劲上来又有点犯困,闻言认真地思索了下:“你真的想听?”


    周观复重重点头,近乎是求教的姿态。


    “好啊。”明心阖目没有看他,语气轻飘得像是掸开肩头的一片羽毛,“放我出宫——”


    “阿姊。”他当机立断开口制止。


    明心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漱过口重新蜷回被子里,周观复盯着她的后脑勺,费尽千辛万苦抑制住把她翻过来对峙的冲动。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宫中究竟哪里不好,他究竟哪里不好——有他陪在她身边还不够?


    她不可能不爱他,那只能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明心闭目养神,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轻轻扯了下,为他的幼稚感到无言,直到被闹得彻底没办法才气愤地转过身。


    他是小孩子吗,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


    “你不能走,也不能死。”周观复拧着眉,似乎是拿她束手无策,黑漆漆的眸子攒着一股难解的困惑与执拗,“你死之前,得想办法带我一起走。”


    明心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无可奈何地问:“你是不是熬了太久太累了?不要说胡话,很晚了,早点歇息。”


    她对周观复脱口而出疯言疯语的能力感到钦佩,稍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想打冷颤。


    而周观复对她嫌弃的话的理解俨然出现了偏差,淡声应下后不过小半时辰又回来,自顾自地把人勾带到自己怀里。


    她对他越来越坏,从来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薄情寡义、铁血心肠、见异思迁……


    可如果没有恨,又没有她,他还可以去哪里呢?-


    虚惊一场,简思拙得百两黄金得以慰藉放血救姐之壮举,孔御医升无可升同样得了厚赏,弄虚作假的方士被打入大牢,连带沉壁宫的重建都被工部抬上日常。


    工部一干人不知陛下为何回心转意,但对于终于可以拆掉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合礼度的烧焦宫殿这件事,他们感到很满意。


    沉壁宫里挖出来的白骨很多,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底下的得以安置,地面上的特得嘱托通通凿成粉扬出宫外。


    “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了?”处置此事的官员不知那究竟是何人骸骨,挫骨扬灰太损阴德,一时有些踌躇不安。


    周观复没答他的问题,只丢下四个字:“那扬你的。”


    “微臣多嘴。”


    沉壁宫建在百年前,而今遍寻不见图纸,将作监的人挠头寻不到头绪,孟浚之而今恰在工部管此事的统筹,求来求去,就求到了明心头上。


    明心应下了。


    周观复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能多给她寻些事做也是好的,成日呆在昭阳殿,思来想去就容易伤心。他唯一不满的就是孟浚之。


    明心善丹青,但从未参与过制图样建宫殿,一时好奇,无事就往那头跑。


    “此处危险得很,娘娘已帮过我们许多,怎能劳驾贵体?”


    “我就看一看。”明心小时候随明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人搭房子,还没见过人搭出来一个宫殿,“我站的已经很远了。”


    倒也不是远近的问题……


    孟浚之哭笑不得,因她确实帮了这个忙,他也不好再劝。


    小半个月过去,明心跟着学到不少新东西。周观复实在看不得她和孟浚之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但她难得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他不想扫兴,最后不得已招了一位擅营建的娘子跟在明心身边。


    这位娘子年四十有五,出自世代为官匠的钟氏。


    钟娘子为此事准备许久,起先还有些不上心,以为这位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毕竟他们从事的东西,也只比商贾好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被明心画了厚厚一叠的手稿惊到。


    明心虚心求教:“我只学过一点丹青,未曾画过屋样,班门弄斧了。”


    钟娘子只知道她生得好看很得宠,本以为多少会有些跋扈,未料到是个讲话轻声细语极有耐性的人。


    被她谢了两句,钟娘子的脸都红了,只能尽己所能地为她解答一些问题,而后又不由得慨叹她的记忆力与丹青功底。


    她受家学渊源影响,知道西北角这处宫殿用什么纹样,自然也能看出她画的一点错没有,而且很严谨,不记得的就索性不画,捡碎片似的得趣。


    “钟娘子真厉害啊……”秋梨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娘娘也好厉害!”


    明心与钟娘子只是笑。


    不远处,周观复负手而立没有上前,冷不丁开口:“高德满,你说她学了那么多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


    他陡然想起明心在北城的生计,神情一变,深思过后又有些无力。


    高德满谨慎地把嘴闭上,瞧见不远处有个侍者抱着一筐东西,踉踉跄跄地向明心跟前跑去。


    “娘娘救命!”侍者跑得太急,脚下一个打滑咚一下摔到地上,筐子里的白骨咕噜噜滚出来。


    一根腿骨滚到明心脚边,她扶了下明显腿软了的秋梨,颦眉望向钟娘子:“钟娘子,这,也是营建的一部分吗?”


    同样被吓个半死的钟娘子:……


    作者有话说:


    小篆好难写哦……


    第65章


    这侍者是走投无路才告到明心跟前。收殓的骸骨需要人去处理, 周观复的令落在工部,工部跑去迫害将作监,推诿来去最后不知落在哪个倒霉蛋身上。上头的人以为事已办成, 于是不再过问。


    侍者脸色青白涕泗横流。


    他是五日前在床下发下这匣骨头, 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处置,又怕牵扯上不好的事不敢闹大, 想着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但宫中一草一木皆有定数, 他不敢乱挖,恰巧沉壁宫大动土木,于是趁乱挖了个浅坑给埋了。


    埋了三回,骨匣都会在第二日带着新鲜的泥土气味回到床底。


    他实在受不了如此,只好向上禀告, 得来的消息却是他牵惹邪祟, 要把他与这堆骨头一起处理干净。


    “娘娘救救小人罢,小人家中还有爹娘弟妹要养。”


    “你先起来。”此事离奇古怪,明心沉默半晌, 派人将此事禀给周观复。


    孟浚之带着满脸热汗匆匆踏出门槛, 见明心身畔情形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压着心头的不适亲自亲自蹲下身把地上散乱的东西处理好,躬身告罪:“微臣治下不严,惊扰了娘娘……”


    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怕是能把他们一块都挫骨扬灰了。


    这侍者也是该死, 想了一圈专门挑了个脾气最好也最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先起来,等陛下裁夺罢。”明心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判断:她来一趟就发高热, 沉壁宫的骨头也会跟着人跑, 莫非此处真的有鬼不成?


    派去请周观复的人没走多远就撞上他本人。


    “孤都看到了。”


    周观复一到,工部连带将作监的人终于害怕起来,但都隐晦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一侧的明心。


    周观复破天荒地没有和她黏在一块, 反倒让她先回昭阳殿。


    下意识的隐瞒让他有些挫败,但着实不敢想若被她知晓什么挫骨扬灰之事会发生什么。


    训斥是轻,只怕她又要害怕他。


    觉察到众人带着送客意味的目光,明心一反常态没有避开周观复,细长的眉颦起:“这样可怕的事情,若不能知晓来龙去脉,今夜我怕是要做噩梦的。”


    吓倒是没有吓到她,她目的简单,想弄清楚沉壁宫究竟是真的有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所有人都在等周观复表态,有看不惯明心一个女人总往这男人堆里凑的人等着她倒霉,也有人担心她因忤逆周观复而被责骂的。


    “既如此,你就留下。”


    周观复深邃的眼中全是不满,暗恨那几个人死了都还要给他找麻烦。


    事情的经过很快被吐出来一半,周观复垂眸专心揉捏她细长的手指,神情晦涩,单看模样真是好无辜。


    殿内只有直接接触此事的几个臣子,瞅着周观复的脸色胆战心惊地隐去最叫人难以接受的部分,终了直呼是他们办事不力。


    “这骨头是埋不得的?”明心奇道。


    这推诿未免太蹊跷。从前沉壁宫只住着她和周观复,后来她离宫周观复登基,一般人都不会也不敢无缘无故来此处。


    可是,倘若这人不是在沉壁宫被烧死的,又为何会在此处留下尸骸?


    底下一干人苦着脸——还真埋不得!


    明心见他们为难,瞥了一眼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万事都不关心的周观复。


    就在孟浚之鼓起勇气要实话实说的时候,明心轻叹一声道自己有些乏困。


    看来没有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她的裙裾蹁跹绕过门槛不过两息,周观复的脸就极快地由晴转阴,冷冰冰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几人,沉默半晌冷笑了下:“原来你们这群人还会怕死人啊?”-


    烛火渐燃,明心搁下手中过了一个下午还只有一张底布的绣棚,分明看到珠帘后站着有人却没有理睬。


    眼看着她又要绕到棋盘前,周观复勾起珠帘,先她一步坐在椅上,颇为怡然地摊开手:“不怕做噩梦了?”


    “你是想让我怕,还是不想让我怕?”明心不答,掠过他跟前坐到他对面。


    他们的谎言真的很拙劣,拙劣到像是小孩撒谎。直勾勾地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想让自己的说辞看起来可信,手上却忙得四处闯祸。


    她垂头看着被他打乱的棋盘,两指间的云子落进棋篓。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会做噩梦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万一说出不得了的东西,最后还是折磨她。


    “我有哪一回真正瞒住你?”周观复看起来非常委屈。


    他就知道她又在给他预设他根本没干成功的事,总归都是坏事。如此偏颇的人!


    “那我该谢谢你?”明心头也不抬地将混在一起的棋子一颗颗分开,“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不是刚刚好?”


    蜜色的瞳照出碰撞的黑白,额鬓没有一丝碎发,衣衫拢住挺如松竹的身躯盈出一掌纤腰。她真的很专心,以至于言语中泛着冷。


    她偶尔也会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无论是说还是不说都会走向疏远的境地?


    周观复哑然半晌,理不直气也壮:“我已经在这里了。”


    暖色的灯烛照亮他年轻而俊美的脸,密密的眼睫让人疑心该是为了掩住阳光才会生作如此模样,大概是因他从早到晚不高兴的时候居多,少年时乖巧的气质逐渐被被一种阴冷尖锐的冷漠取代。


    若是被旁人这么看,周观复早就让人拖出去板子伺候,但而今却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他经得起看,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好看多了。


    “那你和我说。”明心没有对他的脸表以褒贬,好整以暇地抱臂。


    周观复莫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爱做,眼看她已经开始不耐烦才回神。


    他神情平淡地像是讨论今天天上的云:“那些骸骨还好好组着的时候给我寻过不少事端,死不足惜。受风吹日晒这些年又太苦……我让他们好好伺候着,莫要让白骨生肉罢了。”


    周观复语焉不详,明心反应了一会儿,嘴唇微动:“挫骨?”


    能让周观复恨到如此地步的人有几个?饶是早已习惯他行事作风的明心都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顿时明白为什么没人敢动那些骨头。


    她转念一想,周观复还用明谦早已下葬的尸身威胁过她,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观复似乎有点惊讶于她能猜到这么阴损的招数,细细观察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恐惧、失望、镇静……什么都没有。


    明心得到他的默认之后就兴致缺缺地点头,眉心如同无风时的水面毫无波折,一枚黑棋在她指间灵活地挪动,这是她跟着钟娘子学的。


    周观复俯身到她眼前:“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歹毒?很不仁善?”他听明心讲过很多故事,知道她决计偏爱仁善豁达之君。


    他不懂那些人,他也不懂自己想得到怎样的答案,总归不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回答。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周观复岂能善罢甘休。


    候在殿外的秋梨隐隐约约听到噼里啪啦有东西接连掉在地上的声响,她等了半晌没听到唤自己才放下心。


    “陛下。”明心被箍在贵妃榻上,方才还齐整的头发溜出几缕发丝,清凌凌地看着不知为何又恼羞成怒的周观复,“你不累吗?”


    明谦与姚箐夫妻二人感情极好,明心的长兄长嫂之间亦是琴瑟和鸣,她从未见过如此消磨人心力的……


    “你不管我了?”周观复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又不爱我了是不是?”


    明心扶额,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丧气:“陛下,你不是小孩子了。我生气,你以为我会厌恶你不懂你;我不生气,你以为我冷待你。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感到安心?”


    他的不安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尽管如今身为人主,尽管身边匍匐无数人,仍是不安。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学着周观复的样子,只是神情未有他如此作态时的一成,冷冷淡淡:“我把心剖出来,你是不是就能满意?”


    语罢,她没由来打了个寒战,难以想象世上竟真的有人能真情实感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


    明心手腕间的桎梏慢慢松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前就压下他高大的身躯,她被挤得闷哼一声,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剖心……你分明是想剖我的心。”犬齿擦过她颈侧娇嫩的肌肤,周观复垂下眼睫,隐晦的情绪一闪而过,恨不得直接咬死她,“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骗子!


    骗子!


    她以前对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白痴都能这么有耐心,为什么就不能也这样对待他?她应该心疼他从前过得不易,而不是在这里与他谈论什么生气不生气。


    明心迷茫地想了半晌,不知道她如今该站在什么位置心疼他,只是此刻周观复不知是难过还是不忿地拱到她胸脯前,她垂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身边究竟是缺一位贴心的有情人,还是……”


    她脑子里像糊了一层浆糊,惴惴不安地把话说完:“一个能无怨无悔爱你护佑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再说一遍?”水蓝轻纱与白腻的胸脯间浮起微眯起的凤眸, 乌黑发亮的瞳间点了一把隐火,似是要把眼前人烧成灰烬。


    明心撇开眼,推搡他半晌都没推开, 自知逃不过, 债多不压身于是破罐子破摔:“你总胡乱揣测我的心思,自己把自己想得难受又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你要杀谁, 要做怎样的事是你的事情。我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不会再多嘴你的决定。你不要猜了,我不会怪你。”


    她耳畔发丝微乱,衣襟散开,像要被这张贵妃榻吞进去,眉眼间却是如冰似雪的无奈与冷漠。


    强扭的瓜注定不会甜, 周观复偏要拧开来吃着甘甜又解渴。


    痴人说梦。


    明心望着不远处落在地上的棋子, 手指已紧张地蜷缩起来。她知道这样说出来绝对讨不了好,对危险的感知叫嚣着逃离这个地方。


    偏偏是天罗地网,不可能逃开。


    “你想死是不是?”


    周观复胸口翻腾着蓬勃的戾气, 似有千万根冰针狠狠穿过他的头颅, 激起久违的痛苦。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待他?


    话里话外将他看作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离开他身边,他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分明知道他有多难过,却总说这样可怕的话来伤他的心。


    他沿着她细长的脖颈看去,见到那紧抿的薄情的唇和那双因眼尾下垂而显得分外柔情可怜的眼。他掌下的肌肤紧绷着, 昭示如今何其紧张与害怕。


    周观复忽地笑了下。


    纠结痛苦又如何,她只要还在他身边, 被恨也无所谓。


    他的动作太突然, 明心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因疼痛而溢出的泪水顺着眼尾滚下去,身体下意识要蜷缩挣扎, 伏到一侧想干呕。


    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旁的扶栏,声音都在打哆嗦:“出……出去!”


    这段时间虚假的温柔面具被几句话就撕扯下来,她疼得额角冒出冷汗,紧闭的牙关被撬开后慢慢变成痛苦的呜咽。


    圈在扶栏上的关节隐隐泛白,殿内烛火未灭,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恨,偏偏这回谁也没有避开。


    明心素白的手穿入他的乌发,抓住他的发根狠狠向下拽。周观复却像是一点不怕疼似除了皱眉外毫无反应,他垂头咬她,轻微的刺痛掩不了被硬生生闯入劈开的疼痛。


    垂在头顶的刀子终于扎下来,她神思清醒反倒彻底不怕他了。


    “你总说离不开我,说你爱我,只是想为施行这种事找借口吧?”明心一时觉得他平日的乖顺和关照都很恶心,她本就抗拒和他行房,每回都怕自己死在床上,偏偏周观复回回说恨死她要杀了她最后都能莫名其妙滚到床上去。


    她越反感越怕,越怕就越容易失控。


    “你恶不恶心?”


    周观复动作一顿偏过头骂了句脏话,越发觉得她不知死活。他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手揽过明心的腰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人抱起来,另一手捞起她垂下的小腿。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也对寻你做我娘没兴趣。”


    犹狂风骤雨毫不留情地斥过花圃,尤见花枝摇曳瑟瑟,瓣上积的水痕被冲刷而过。


    他的舌尖舐过苦咸的泪水,全是爱恨无忌故而径直拆吃入腹的狂乱模样。


    “我不是你的孩子,可孩子总会有的。”


    恨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以至当夜守在外的宫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直到周观复带着那些看不出半点暧昧的痕迹真真像是要咬死他的血淋淋的伤口走出来,秋梨目瞪口呆,难以想象平日待人如此宽厚温柔的昭仪竟能被气成这样。


    其余地方也罢,独有一处在胳膊上的肉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可见下这一口的人是绝不留情的。


    周观复让她们取药。


    殿内一片狼藉,明心跪坐在床边沿处,唇上还沾着血,一只手拽着床帐。


    昏聩、残暴、不知羞耻……她身上的衣服都未完全褪下,若说周观复身上十分血淋淋,她身上便是七八分的乱糟,腿都还在打颤。


    现如今她不喝避子的药,总是周观复不知从哪寻了个偏方在喝。


    昭阳殿这处寝殿今夜是看不得也睡不得了,在净房擦洗过后,周观复态度强硬地把她带回了甘露殿。


    他不说话,明心自也不会和他说话。好像要说的话都从方才流出来的血和水一同被擦干净,再也找不着半点痕迹。


    自这一日之后,整整两月有余,周观复都再未寻过她。直到盛暑提及去行宫避暑,他才像突然想起来这个人似的派人去问她是否要一同前往翠微宫避暑。


    翠微宫位于盛京城南侧的嘉安山,已屹立百年,古树参天清溪环绕。


    侍者快到昭阳殿的时候,明心正在听赵舒窈谈她奇思妙想的新话本,她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儿奇怪:“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赵舒窈捧着脸不觉有异:“都是话本子了,有什么不能的?”


    大晟民风很是开放,民间流传的传奇话本多如牛毛类型多样,像是简思拙、孟浚之就没少被编排。有时是穷书生搭上富公主,有时是一代贤臣为布衣女子垂首。少有人和百姓计较这些,胆子大的就偷偷写点宫闱秘事,当然,都说是胡编乱造的。


    赵舒窈方才与她说的,就是一个与心上人两心相许的官家小姐不幸入宫,后来心上人得以入宫相伴,两人经过艰难险阻终于修得正果的故事。


    明心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秋梨上前禀告:“娘娘,陛下问您这回要不要去翠微宫避暑呢。”


    明心未加多想便要拒绝,她知道这或许又是周观复高傲的“我原谅你了”这一意思的传达,但她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就这样,很好。


    赵舒窈轻轻踢了一下明心的小腿,做了个口型:“求求,答应。”


    她身为皇后是绝对要去的,但是她和周观复之间已经是相看两厌到反胃的程度,如果没有明心陪她……她打了个哆嗦。


    赵舒窈示意秋梨先下去,将理由细细道来:“我也没有去过翠微宫,听闻那处极为漂亮,即便入夏了也该盖被,不用为了躲他不去嘛!而且——”


    她眨了眨眼睛:“翠微宫没有那么多眼睛,盯得不紧。”


    眼见明心有了松动的迹象,赵舒窈趁热打铁:“而且呆在宫里很闷的,好不容易有出宫的机会,多难得!”


    “……好。”-


    潺潺流水淌过茂密的树林,上山前还能见到炫目的日头过了会儿便看不到了,余下细碎的阳光与树荫相争。云霞门很快露出一角,行宫古朴大气,巍峨立于林间如盘遒的黑龙。


    周观复要与一同来此处的群臣议事,明心捡了个距主宫最远的楼阁,待远离人群后禁不住摊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翠微宫处处都好,就是蛇虫鼠蚁太多,入夜了更是要遭不知多少蚊虫叮咬,于是处处都能闻到燃艾草的气味。


    “莺莺,都出来玩了,你就不要成日闷着自己了。”


    明心在小阁里窝了三日后第一回 出门就和赵舒窈走散了,即便是正儿八经小道,两侧过分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立着,粗糙的树干如同崩裂的肌肤。


    “舒窈?”明心喊了几声没听到应,果断地原路返回。


    绕了几圈,不幸回到原地与秋梨面面相觑,她有点挫败地扶了下额头:“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小半个时辰过去,投在石径小道上的光斑亮得刺眼,明心站得腿疼,思量半晌又领着秋梨往前走了小截寻两个石凳坐着。


    此处曲径通幽,溪水缠着树根,秋梨本就胆子小,许久不见人来都快急哭了:“娘娘……”


    明心本无事可做,这会儿索性全心全意安慰秋梨。


    足足一个时辰,她开始担心赵舒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皱着眉绕着两个石凳走了两圈,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声:“莺莺?”


    “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两人再碰头,赵舒窈眼圈红红的,身畔跟着的侍者低垂着头。


    赵舒窈在明心面前明显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解释方才想事太过入神,走着走着就踏进林子里。


    她的借口着实有些拙劣,明心沉默片刻后不大在意地摇了摇头,仰头看一眼天色:“观湖怕是不成了,今日先回去吧。”


    此后,这样的事在翠微宫发生了不止一次,但也没有人计较深思。


    “莺莺不会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担心了。”赵舒窈知道自己拿明心做筏子迟早会被看出来,但是明心一无实证,二无闲心,压根就不会探究。


    “可是……”站在她身畔容貌清隽的内侍皱了下眉,但赵舒窈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只是想多和你呆一会儿嘛。莺莺又不喜欢周观复,有我在,他也不好来抢人。”


    ……


    明心三缄其口,到后来索性携一本小书,自个儿躲在亭子里看,身边人也都习惯了她如此。


    周观复活像是心死了,除了带她来此处外近乎不闻不问,得知她总往外野处跑之后加派了盯着她的人手。


    直到某日天色黑沉,乌云密布,侍者慌乱地奔进翠微殿,根本顾不上一旁诸如赵让、简思拙等人不善的神情。


    “为何无诏硬闯?”高德满心头咯噔一下,呵斥到。


    侍者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昭仪娘娘不见了。”


    他们久久不见昭仪回来实在不安,派人去问皇后,皇后却说昭仪今日早早就走了。去找,结果找到了倒在林子里的秋梨姑姑。


    “秋梨姑姑醒来后说她是被歹人敲晕的……”


    作者有话说:


    会更的会更的就是太忙了会迟到,对不起小天使萌。


    (给读者小天使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


    (被原谅了)


    第67章


    翠微宫乱成一锅热粥, 简思拙被扣住后大呼冤枉,周观复看阿姊看得那么死,他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与阿姊见过面, 何谈帮她跑出去?


    孤幽的林中蔓延出血腥气, 顺着搜下去寻到重伤昏迷的护卫。几支钗环落在丛中沾了血迹,深草被踏出痕迹。树干上爬满尖锐的刀剑伤。


    秋梨醒来后不愿离开, 此刻伏在周观复与赵舒窈身边止不住地流泪祈求。


    那群人还带了刀剑, 她不知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不惜雇如此多的刺客就为了要昭仪的命。


    “搜山。”


    周观复面无血色,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带着细微的颤。


    那些护卫是他派到明心身边的,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伤到这群自幼习武的高手,只能是有人要买她的命。


    “领猎犬来。”-


    荆棘与利草树枝割得明心的小腿渗出密密麻麻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刀剑嗡鸣声仍在不远处,即便腿脚开始失力却不敢停。


    明心只知道自己身后正在打斗的是两波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越来越近的破风声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到她头上, 论体力耐力她还是比不过这群人, 喉头泛起血腥味的时候脚崴在一处不知谁挖的洞上,眼前疾风闪过,再抬头,身前就拦了一个人。


    黑布掩面的人利落地将刀收起, 唯一暴露在外的眼露出一丝安抚似的笑:“我们办事不力,叫昭仪受惊了。”


    他说他们是简思拙派来接她走的, 另一波来刺杀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但定然是要对她不利。


    说来也巧,这两队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衣裳,乍一看还分不出来谁是谁。


    “您别害怕, 安心同我们走就是了。”他手中的弯刀还在向下渗血,滴滴答答落在草丛中。


    “……思拙让你们带我去哪里?”


    明心敛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这个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信。其一,简思拙如今要见她不难,不至于莽撞行事;其二,这群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既都一模一样,她哪能知道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蒙面人朝她逼近一步,锋利刀刃自草头滑过削出一片平,寒芒毕露:“简大人自有安排。娘娘,走吧。”


    明心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只手不断挤压着落了伤的掌心,鲜血留在叶片上,不久凝成黑红色。


    很快,他们走到一处山坡上,蒙面人放下手中弯刀,从身上掏出来一把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


    明心一哽,面露惊惧:“壮士,可否让我做个明白鬼?让我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位人物?”


    此刻天色已黑,山风卷着林叶的气味向下冲流,她身上衣物单薄又有伤,语罢又是一阵风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怪你知道的太多。”蒙面人语焉不详。


    他受人委托办事,也不知这位柔弱的贵人究竟是犯下何等滔天大错,对方不惜以十倍的价格要求他用点非常规的手段,要求很简单——


    能让她死后身败名裂最好。


    明心步步后退,直到现在还是没放弃,万一她多撑一会儿就能等来救她的人呢?


    她摇了摇头:“你告诉我吧,好过让我凄惨而死弥留此处只能做不明不白的厉鬼。”


    山风呼号,浅薄的雾气弥漫,明心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雾中,面露祈求。


    一声嘹亮的犬吠自不远处传来,蒙面人的脸色陡然一变,明心始终警觉四周的环境,闻声拔腿就向来时的道上奔逃。


    “逐痕,咬!”


    箭矢寒光如流星与她擦肩而过,明心双腿一软,小腿擦过一个敏捷的黑影狠狠扑到她身后撕咬上去,弯刀哐当一声落在明心脚边。


    惨叫声与犬吠一同穿透薄雾,周观复抬手将她稳稳接在怀里,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叠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明心的身体都是冰的,惊惧、绝望乃至求生的欲望近乎麻痹了神经,如今终于安全,眼泪终于倒了出来,脊背止不住地发抖发颤。


    “秋梨,秋梨有没有事?”


    “她不过是被敲晕过去,活得好好的。”周观复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像要将她整个裹住似的。


    他一路来能看到刀划的痕迹与血迹,每看清一回,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胸腔里毫不留情地绞过一圈。


    如果,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这几个月赌气不愿意低头与她说话,如果能再上心一点,如果她与他一起住在翠微殿,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明心得到答案后点了点头,眼前发晕泛白,来不及张口就彻底昏厥过去-


    当夜,嘉安山连绵星星点点的火光,搜出来数十具尸体,为查案牵连甚广,连带总是邀约明心外出的赵舒窈都被牵连受问。


    翠微殿,孔御医皱眉探脉,一探再探,看向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的帝王。


    “昭仪惊了魂又感疲乏才会晕厥,身上皮外伤照常擦药无碍。只是——”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跪道:“陛下,请恕微臣僭越。前些日子开的药,陛下可是每回都用了?”


    周观复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吃的药多为安神宁心之物,几个方子倒来倒去的吃,但这和明心又有什么干系……


    “还请陛下恕罪,微臣无用。若是没有出差错,昭仪确是有了身孕。”孔御医擦一把额角上的汗珠没敢抬头,自两年前明心落胎之后,太医院每半月都要去她那里请平安脉。


    这回不知怎的又没探出来,若陛下再晚些去,怕是一尸两命。


    他久久没有听到周观复回应,也没听见他走动。


    周观复僵立在原地,茫茫然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明心。那双搭在锦被上的手还有密密麻麻细长的割伤,若非拭过脸,大概会更加狼狈凄惨。


    他想起来了,是她与他争执的那天。


    “我、我忘记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总在他身上停留不了多久,噩耗却如影随形。他想起那个在圜丘祭天流掉的孩子,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段过得浑浑噩噩的日子。


    孔御医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了下,无可奈何:“陛下,昭仪本就伤了根本。”


    别说今日又被追杀,一路颠沛,虽说看着是皮外伤无事,但谁又能保证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他斟酌了下用词:“陛下,这胎究竟是……”


    “保,必须保下来。”他不假思索。


    孔御医离开后,周观复跪在榻边,垂在身畔发颤的手几度想抬起来,终了无力地把额头磕在床沿。


    他近乎不敢深思她知晓这个消息后该是何种模样-


    明心是第二日中午醒的,秋梨全须全尾地站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后蹲在她床边喂药,眉眼间藏着几分明心看不懂的忧虑。


    明心问秋梨有没有伤到哪里,秋梨摇头,看着像立马要哭出来。


    “哭什么?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应该高兴才是。”


    “娘娘……”秋梨伏在她身畔痛哭,却不敢说实话。


    周观复来的时候就看见明心手足无措地试图安慰秋梨,他眉头一拧走上前:“我没有罚她,她自己要哭。”


    秋梨被吓得不敢哭了,端着盛两个小碗的托盘退出去,留下周观复和明心对视一眼后又沉默着错开。


    周观复为查案整夜未睡,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清茶,到唇舌边的关切打了个滑稽的弧度:“以后再不许和赵家人一同出去。”


    “是她派的人?”


    “是也不是。”


    明心很不满意他事到如今还在打哑谜,抿着唇偏过头生闷气——周观复要是不说,她又不能撬开他的嘴。


    “有气何必憋着自己?”周观复上前,把上半身倾绕到她眼前,把脸侧过去,“实在气不过可以动手。”


    明心这么多年也只打过他一次,这回自然也不会动手,把被子往头顶一拉不吭声了,鼻尖微微耸动。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周观复给她拨开的一个透气的孔,才道此事前因后果。


    昨夜抓走的刺客证明买凶杀人的是赵家人,恰是赵鲤那支。赵让扑出来直呼冤枉,当时赵鲤出了那档子事,他早就狠心把这一脉划出族谱,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头上啊!


    但周观复派人连夜把那一家子拘住盘问,知道自他们被逐出本家后已十分潦倒,根本请不起这么多刺客。


    他抬手轻轻抚过明心的头发:“你到底知不知道赵舒窈为什么成日约你去那样偏僻的地方?”


    明心心头一跳,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宫中本来就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赵舒窈性情开朗善言,与赵家的关系又一般。明心想着想着皱了下眉,坚定地摇头。


    她不信赵舒窈会有意害她。


    “她的事情,赵家人知道了。”周观复神色淡淡,就好像知晓此事已久。


    当日打斗共有两场,一场冲着赵舒窈身边人去,一场冲着明心去,若说赵让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明心不接这个话,装傻到底。


    “他们管不住我,所以费心思到太子身上,又害怕你先一步生下皇子。”周观复的话忽地顿了下,“怕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承袭皇位。”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这几个月明面上不似从前关切明心,而被冷落遗忘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可以死的。


    周观复盯着明心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那他们着实想多了。”明心本就不善的脸色垮下来,“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


    周观复扯着干涩的唇笑了下:“是啊,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回宫后, 周观复借此事拔了赵氏几个不大听话的硬钉子,防着所有人把明心接到甘露殿照料,对外只说他受刺杀之事所扰, 见不到昭仪便心头不安。


    明心很是不解。


    她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 却仍旧每日都要喝药,甘露殿上上下下将她看得死紧——周观复尤甚, 明令禁止她再去沉壁宫, 身上的焦躁不安浓到她也心情不佳。


    周观复察觉之后便白日呆在御书房,入夜,待明心睡着过后才回甘露殿。


    明心不知他又发什么疯,乐得他成日不在,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拘她几日就放她出去。


    一个月过去, 明心皱着眉喝完所谓“补气血”的药, 垂头看了一眼慢慢肿起来如萝卜似的小腿。她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一眼镜子:“秋梨,我是不是胖了?”


    她说着说着, 右手就要捏自己慢慢长出来的小肚子。


    秋梨精神紧绷整整一个月, 而今草木皆兵,突然牵起明心的手:“哪里,娘娘一如从前。该擦药了。”


    明心错愕了下,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还是点点头任她去了。另一只手倔强地在自己肚子上戳了两下,软绵绵的。


    ……可能是肥肉吧。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了孩子, 可召过几回御医, 都与她说没有。最可恨的是,这事过后,反倒让周观复倒打一耙厚脸皮地来问是不是她想要个孩子。


    她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就再也没管过。


    深夜,脸色苍白的周观复褪了身上沾着雨水的外袍,听秋梨讲过今日之事后皱着眉入了寝殿。


    明心早已睡熟,白皙的面庞透出红晕,如往日一般侧躺蜷着身子,呼吸平稳而和缓。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俯身蜻蜓点水地吻过她的额心,一只手沿着被角伸进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种古怪而陌生的恐惧沿着这鼓起的弧度直直戳到他心里。


    如果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的手心忽然被踢了一下。


    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那里面的东西却好像有意和他作对似的又踢了他一下。


    睡梦中的人不太舒服地动弹了下,看着好像是要醒来的模样,倒也奇怪,她只是稍动,周观复掌下的那片肌肤就老老实实不再胡作非为了。


    ……你要再聪明一点,让你娘晚点发现你,知道吗?-


    第二日,濯清的日光透过窗子,明心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昭明文选》,皱起眉左右看看,冷不丁开腔:“秋梨。”


    甘露殿给她备的衣裳大多宽松,将她的身形掩个七七八八,秋梨见她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双腿趔趄险些摔了一跤。


    明心神情古怪。


    秋梨深吸一口气:“娘娘有何吩咐?”


    明心盯看她片刻,轻声道:“有人在踢我的肚子。在里面。”


    她眼睁睁看着秋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一股难言的寒凉自掌心窜到头脚,她陡然起身就往甘露殿外走。


    周观复,周观复!


    秋梨陡然回神:“娘娘,慢些,您慢些!”


    明心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御书房内正在议事的几人恰巧都是熟面孔,见到她无不面露惊诧。


    小步跑来的高德满面色尴尬:“陛下,娘娘她——”


    如今明心可在整个大晟皇宫里横着走,他想拦也是有心无力啊!


    周观复默默将御案上的几张纸收到最下面,悬在空中的心在摔得稀巴烂的那一刻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他抬手让简思拙等人先去偏殿候召。


    所有侍者都被屏退,连带高德满也出了御书房。


    然简思拙这几个人还没走远,就听到“啪”一声脆响,紧跟着就是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没人敢回头看。


    周观复的脸偏到一侧,抿着唇,眼底泛起水光。


    明心打过他的那只手都在发颤,柔美的面容出现巨大的裂痕——周观复如此反应,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见他从一如终又露出这种委屈的神情,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一只手攥了身侧的空瓷杯就砸在周观复头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周观复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宛如一个木桩子任她打骂。


    她打死他好了。


    所有的怒恨都像砸在棉花上,明心双目流出两行眼泪,扭过身将御书房内搁放的所有瓷器全部推到地上,耳侧尖锐的炸鸣划破心口瘤子似的怨愤。


    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周观复。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明心双唇发颤,“说!你说啊!”


    始终垂着头的周观复噗通跪在她面前,深邃漂亮的眼垂下去,又狠狠挨了她两下踢之后终于开口:“阿姊,你打我吧。”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下朝后未换下的朝服,因下跪而散开的衣袍遮盖了一些细小的碎瓷片,狼狈不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周观复听到她崩溃的哭声,膝盖贴着地上细小的碎瓷片膝行退了一步,额头贴到地上。


    “此事是我不对。但这胎不能再落,再落会危及你性命……阿姊,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起身后抱着明心的腿,昳丽的脸上全是泪痕,“求求你。”


    求她什么呢……是把这个孽种生下来,还是别的什么?


    明心僵着脸,她看到地上无数反光锋利的瓷片,干涩的唇微动:“为什么呢?”


    她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个和周观复血脉相连的孩子就感到恐惧,它甚至还不能被称之为一个人,就能学着趋利避害把自己藏起来,这样不声不响地呆在她肚子里几个月。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周观复同房,稍一想就能知道大概是哪段时日。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


    一个周观复还不够,还要容许另一个注定流着周家那样狰狞古怪血脉的生命来到自己身边。


    它会不会和周观复一样,犯错时痛哭流涕作出乖顺的样子,实际上自私虚伪,万事万物不过都是可以拿来自我满足的对象。


    她平静地垂下头:“好啊,你去死,我就把它生下来。”


    周观复仍旧没有松手,闻言脸色苍白了些,脆弱的表象立刻崩裂,眼底翻涌出执拗到恐怖的阴狠,漆黑的眼珠甚至都在微微颤动。


    “不要说胡话了。”


    “即便我死,也要和你一起。”-


    旁人得令出宫,简思拙被单独留下,高德满步入偏殿,简明扼要地传达了周观复的意思:“还请简大人劝一劝昭仪,不说国本,只谈娘娘的身体,这也不可胡来任性。”


    简思拙近乎是被架进御书房的。


    整个御书房比方才空荡不少,明心坐在一侧,身畔立着两个宫女。她神情倦怠疲乏,见是简思拙,也只抬了下眼皮。


    她有什么话可说?周观复可以不要脸皮,不要自尊,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却不能什么都不要。


    简思拙端来的药洒了大半,连带衣袍上也沾了药渣,他踌躇片刻坐到明心身畔,小声道:“姊姊。”


    明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双极肖母亲的眼睛:“思拙,你说要是阿娘在,她会怎么劝我?”


    语罢她惨然一笑,如果姚箐还在,必不会让她沦落到如此痛苦不堪的境地。


    思及早已逝去的爹娘,简思拙垂在身畔的手攥成拳:“人要先活着。”


    他的目光触及明心宽大衣料掩盖下还未显怀的肚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个孩子如果能生下来,就是大晟的太子。”


    明心错愕刹那,迟疑道:“……你说什么?”


    简思拙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在明心跟前,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爹死前最为遗憾之事并非其他。姊姊,你明白我的意思。何况陛下待你如此,何苦为与他作对赌气害了自己的性命。”


    明心仰靠着椅背,许久未见的弟弟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官袍,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愈发内敛沉稳。


    她扯着唇角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肚子。


    太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方才还有心力吵闹怒骂,如今已无话可说。


    “姊姊,人只有活着才能出头,死人是什么都没有的。”简思拙闭上眼睛,“世上唯有卑贱最为可怕,或许再等一等,陛下就放弃了。”


    “思拙。”


    简思拙抬头。


    明心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觉得你能把它教成一个正常人吗?”


    简思拙愣了下,觉察到她态度的松动后立刻点头,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姊姊,我可以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东西都教给他,他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说。


    周观复这个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正常的。而今活着的人,近乎没几个人还记得他情绪失控发疯的样子,偶尔见他发火也是因为有臣子办劈了事。


    “我知道了。你走吧。”-


    或许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或许是所有人都开始在明面上施加各种养胎的技法,明心一天天看着自己的肚子鼓起来,却好像揣了一个怪物似的愈发不安。


    她能感觉它在动,会翻身,会踢腿。


    然而除了她本人,阖宫上下都很期待这个新生命。周观复多派了四个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哪怕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四个人里都必须有人睁着眼睛守夜。


    卫芸知晓这个消息后,在周观复的示意下带着团儿又到了昭阳殿。


    团儿把小手贴在明心的腹部,忽地像被咬到似的收回自己的手。


    她哒哒跑到卫芸身边,又摸了摸卫芸的肚子,在一干人期待的目光下瘪着嘴哇一声就哭了。


    五六岁孩子的哭声极为嘹亮扎耳朵,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团儿就站着把自己比成一个大字。


    她说她再也不能住到娘亲的肚子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童言童语, 多数人都未放在心上,插科打诨几句就过去了。昭阳殿很是其乐融融,卫芸带着团儿离开后, 窗外滴滴答答落下雨。


    雨下得越来越大, 明心歪靠在窗边,脸庞被劈下的雷照得惨白。窗子开着一条小缝离渗进雨水, 一只手自她背后伸来将窗子拉上。


    明心半阖的眼睛慢慢睁开。


    足足一个月, 周观复额角上的伤已经好全,两条腿也可以正常走路,除了面部线条愈加锋利之外,看起来无甚变化。


    明心冷笑:“陛下又有何指教?”


    她的身体不好,稳妥起见需得食补陪着药补, 每日到时候还要走动。明心不愿意吃, 也不想动,第二天昭阳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堆人,伺候她的跪在里头, 简思拙就跪在殿外。


    周观复专门派了高德满来传话:“娘娘平日待这些人宽厚, 他们如今却连那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该罚。”


    “我可以碰碰吗?”


    周观复垂下眼,恰能见到她隆起的小腹,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他试探性地伸出手, 见明心没有反应之后才敢把手放上去。


    温热的、紧绷的肌肤。


    他掌心又被拱了一下。


    一个流着他和阿姊的血的孩子,以后无论怎么样, 都不能把他和她分开的存在。


    “你喜不喜欢它?”周观复冷不丁地开口。


    雷声霹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密匝匝成千上万的雨珠好像不仅仅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他的脑子里。


    他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女孩, 最好和明心像一点……她疼惜团儿,或许会心软……男孩子也可以,不要和他长得太像让她不开心,听话一点,懂事一点。


    明心为他的这个问题感到错愕。


    周观复蹲在她身前,两臂虚虚环住她的肚子,抿了抿唇:“我有错,可是它没有错。你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母亲爱它,是不是太可怜了?”


    一些古怪的念头又死灰复燃。


    孩子,孩子一定可以把她栓得死死的。


    “你疯了吗?”明心而今听到“爱”这个字就感到由衷的恐惧。


    怎么是这样的,他的爱怎么就是这样的?


    “周观复,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可怜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明心倚在靠枕上,垂下睫羽,“你们周家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疯子,你父亲是,你的兄弟是,这个孩子迟早也是。”


    “是你要把它留下来,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爱不爱这个孩子。”


    周观复被问得沉默了半晌。


    明心看着他近乎都要忍不住嗤笑:“你恨你父皇薄情丢你孤身一人害你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和他又有什么差别?你记住了,这个孩子以后无论变作什么模样都是你害的,你害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害它注定爹不疼娘不爱。”


    “我不是。”周观复抬眼,黑沉沉的眸中全是笃定,“我不是周鸿。”


    他和周鸿不一样。周鸿不仅从来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还留给了他一个半疯半痴恨不得他去死的母亲。他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疼爱它的母亲,哪怕她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会管它。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明心想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一时忘了自己如今怀着孩子,翻身到一半,手撑着桌沿也不舒服,于是干脆闭上眼。


    她听到奚奚索索的细密声响,耳畔密匝匝雨珠砸在窗棂上,慢慢生出困意。明心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还是有变化,譬如她现在嗜睡得都能在周观复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了。


    她的头歪在美人靠上,一只胳膊无意识搭在肚子上,从侧面看肩背仍是薄薄的一片,融融烛光轻靠,似是又安宁下来。


    这是他的阿姊,这是他的妻。


    周观复慢慢站起身,却没有从前那样硬生生在她面前撑出来的居高临下与傲慢,他躬下身将她抱回榻上,她足上趿的鞋晃到地上。


    “你醒了吗?”


    ……


    漫长的静谧中,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也好,早些睡吧。”


    他今日来是想与她商议孩子的名字。其实当日在御书房已拟好几个,但发生的事情又显得不大好……明心读书读得比他多,肯定比他会取名字的。


    没关系,不着急。


    周观复为明心掖好被子,慢慢走出这处寝宫。


    雷劈而下,惨白的光勒出他脸上的弧度,面容昳丽锋利的青年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看一眼活像要把整片土地都淹没的天幕。


    周观复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什么东西,他皱着眉转过身,有点儿兴致勃勃的样子:“高德满,你觉不觉得,孤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高德满啊了一声,斟酌片刻:“……陛下大喜,兴许是因着要为人父了?”


    昭阳殿内,明心慢慢睁开眼。


    她隐隐约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人没有特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又好像孩童牙牙学语似的一句一顿。


    “风轻轻。”


    “水盈盈。”


    船儿摇摇天儿明——


    “秋梨,秋梨!”明心一只手攥着床幔,眼睛红了一圈,单薄的肩膀发颤,神情复杂不知究竟是悲是怒。


    “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出去!”


    直待门外彻底没了声音,秋梨急匆匆地蹲在明心床畔轻轻拉开她捂住脸的双手,才发觉明心早已泪流满面-


    明心发动的日子在隆冬清晨,殿内碳火烧得极旺,殿外飘下鹅绒大雪。


    她躺在床上见到稳婆的时候还有点儿茫然,柔和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魂已飘出去。以至于稳婆准备好的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娘娘豪杰。


    明心在听屏风外焦急的脚步声。


    秋梨脸上挂着豆大的泪,这时候意识到什么似的大步迈出去把侍者呵住。她挤着笑容回到明心身边,明心见她那颓丧的样子不由笑了。


    她的下腹越来越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的声音也轻:“好了,他来既不能替我痛,也不能替我生,有什么所谓?我知道你心疼我。”


    漫天飞雪,周观复不知几度撩起遮蔽他眼睛的十二旒,终了索性拆了丢到高德满手中。


    缓慢下坠的鹅绒都擦过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急,眉头紧锁。


    而今宫道上没几个人,他方才是要去上早朝,听到消息后就直接宣布今日早朝免了。嫌御辇太慢,愣是自己快步走到昭阳殿。


    细小的雪花积在周观复的睫毛上,他没吭声就要往里走。


    “陛下,陛下不可!”几个宫婢立马拦在他眼前,周观复垂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进门以至地上融了一道雪水,默默把自己烤暖和。


    剧烈的疼痛胜过往日受过的所有痛楚,明心的脸连着颈子全是淌下来的喊,连带着手指上的旧伤也因她过于用力开始隐隐作痛。


    稳婆让她尽可能不要出声,留着劲儿给底下的孩子。


    眼见她都要把自己的唇咬破了,在一声短促的闷哼后,口中的东西陡然换成了人的虎口。


    周观复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不比汗淋淋泪漓漓的明心好多少。


    他想和她说自己来了,他会来的,然嘴唇一动再动都哑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直到冬日的太阳慢慢亮过屋内的烛光,婴孩嘹亮的啼哭在产阁里响起,稳婆抱着孩子大声贺喜:“小皇子,是位小皇子!”


    这是周观复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没有意外,也会是他唯一一个孩子。


    明心浑身上下都脱了力,闻言也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就睡过去。


    周观复俯身吻了吻她的垂下的眼尾,双唇发颤:“莺娘,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明心是被婴孩的啼哭声吵醒的,她拧着眉睁开眼,就看见周观复如临大敌地盯着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


    “娘娘您醒了。”


    奶娘极识眼色地抱着孩子晃到明心跟前。才出生的孩子没什么好看的,红红皱皱的像猴子,这会儿分明什么都看不清,还是睁大眼睛看她。


    哭倒是不哭了。


    “小皇子和娘娘亲着呢!”吉祥话如今是完全不吝向外吐的。这孩子也奇怪,方才见着了爹就始终哇哇大哭,虽说陛下看着确实是有些严肃,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明心看了会儿就撇开眼。


    周观复上前没两步,孩子就开始瘪嘴,他让奶娘先把孩子带到别处,才得个清净能与明心说话。


    “他叫什么?”她看起来毫无为人母的激动与喜悦,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问一个与她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的名字。


    周观复垂眸:“你不想亲自给他取名字吗?”


    他而今已耐不住漫长的沉默,明心仅仅只是皱了下眉,他就仓促地开口:“修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周观复始终听不到她对这个姓名表以或褒或贬的态度,不假思索如背书一般又冒出来一串引经据典的名字。


    “好了。就叫修远,已经很好了。”明心扶着额角打断他,额角隐隐作痛,见他如今兴致勃勃乃至紧张后松了口气。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孩子。


    那他也就不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秋梨:真的这么难听吗都给我们昭仪难听哭了。


    第70章


    为这个万众瞩目的孩子, 欲来往道贺之人极多,但大多数连明心的面都见不到,于是一阵一阵的人明里暗里都去踏简思拙的家门。


    周观复不管这些。


    明心才生产完不宜挪动, 他就把大半事宜全都带到昭阳殿来处理。没有东西能送进昭阳殿, 闲言碎语也进不得昭阳殿。


    他不觉得这些人送来的东西能比国库里的更好。


    一个月过去,周修远身上带着的片状红斑消失, 皮肤白嫩, 眼睛能完全睁开后便是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小小的孩子看起来比刚出世时可爱不少。见了的没人不喜欢。


    奶娘已不知第几回把孩子抱到明心面前,侍者都止不住夸赞,唯有明心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扫过一眼就歪回去看自己的书。


    “娘娘, 小殿下很乖呢。”秋梨小心翼翼地开口, 从奶娘怀里把周修远接过来。


    明心垂眸,周修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


    “嗯。”


    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却叫底下一群人止不住的脸僵, 这时也没人敢再劝, 只能哂笑念着“娘娘夸你乖呢”把孩子抱出去。


    这时周观复恰巧进殿,于是周修远就落在他手上,他动作娴熟地把孩子抱到明心身畔,明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周观复察觉到她这一个月来心情都不大好, 但能送的俗物都送过了,明心不领那些东西的情。他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失控了。


    等那件事尘埃落定, 他们就是真真的一家三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莺娘,他和你很像。”周观复看了一眼周修远, 违心地说。


    周修远配合地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傻乎乎的,小手伸出来好像要碰什么。


    明心翻书的动作顿住,视线扫过周修远的脸,一股隐秘的恶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哀自心中涌出。她放下手里的书,伸出手把周修远的手推回襁褓里。


    他以为她在和他玩,于是攥住明心的一根手指。


    明心沉默片刻,唤秋梨来把孩子抱走。


    “我养不了,你把他抱走。”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


    周观复错愕,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个刹那凉得透彻:“……抱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明心眉眼间显出不耐烦,似乎没想过他会问出来这么愚蠢的问题,“如果赵舒窈需要这个孩子,她愿意养,那修远也可以是她的孩子。如果没人愿意要,你就自己想办法。”


    她手中的书被翻得哗哗作响,左右看不进去,于是思索片刻后把它搁在膝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鸦睫掩住他通红的眼,周观复恍若难以理解她这句话,怔愣半天都没有反应。


    一切不是都在变好吗……她一定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故意捉弄他。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抛弃这个孩子。


    明心这回没有轻易放过他。


    满头墨发倾泻在她肩头,映出她白晃晃的脸与杏眼,她看起来和从前一般无二,温吞平和。


    “我教不了他。”她的唇张张合合,“我一想到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就厌烦,一想到他以后会变得和你越来越像就恶心。你不能让一个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的人去教养他,这样做会毁了他的。”


    坐在她身畔的周观复耳畔嗡鸣,翻来覆去试图理解这几句话,得到的却都是不尽人意的结果。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黑沉,面容一寸寸冷下来,看起来极为阴郁:“你能教好的。莺娘,我知你厌我,可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这种气话,以后不要说了。”


    明心没有被他这个样子唬到,一字一顿:“我不要这个孩子。不要。你能听懂吗?”


    爱这种东西,祈求不来,命令不来,买来的又疑心是真是假。


    她已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若说让她与简思拙离心,周观复确实成功了。至于这个孩子,她无法忍受周修远在自己膝下长大,看到周修远,她就无可抑制地想起周观复。


    ……


    没有她,这个孩子会过得更好。


    周观复的五脏六腑像是被聚到一处又被狠狠刺穿,最后近乎是落荒而逃,他茫然地走到门口,又突然挪步走到周修远的小阁。


    他此刻已经咬着指头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周观复黑漆漆的眼睛映出他的脸,大脑凌迟般不断闪过明心说的那些话——他从前对明心的恨是无感的,直到她开始恨他们两个的孩子。


    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周很是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周修远的呼吸声,他睡得很熟。


    在这种静默中,周观复突兀地笑了一下,绕着这处小阁踱了一圈又一圈,狭长漂亮的眼睛慢慢有了弧度。


    半大的孩子又听不懂人话,她让人把他抱走做什么?


    周观复神经质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身子都已要倾出门外,提步又要往殿内走去,但还没迈出步子就停下。


    他闭了闭眼。


    不行,他不能这样和她吵-


    又一个月,周观复下一纸诏文将后宫诸人都遣散出去,字里行间给足了体恤和颜面,自叹无意叫人虚掷青春消磨芳华岁月,不忍拘束天下无辜女子。被禁足半年有余的皇后亦被寻了错处降位,未过半月病逝冷宫。


    这些消息打的群臣措手不及,都等着赵家先动作。


    但赵家也静悄悄的。


    昭阳殿内,赵舒窈掀起幕帘,拉住明心的手,欲言又止,终了只剩下一句话:“谢谢你。”


    “他是你的心上人么?”明心看向站在赵舒窈身后略显眼熟的侍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思虑半晌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赵舒窈难得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说了很多话,先是为翠微宫一事道歉,而后将周观复遣散后宫的消息告诉她,睨明心脸色几眼就把周观复交代给她的话抛到脑后。


    因为明心看着她在发呆,看起来很难过。


    是啊,谁和周观复这样的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日子会觉得不难过呢?


    送走赵舒窈之后,明心一个人在昭阳殿正殿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枯旧的日光慢慢落在她的鞋尖。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大晟后宫近百年来第一次那么安静,即便已经入春,御花园里百花齐放,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侍者有许多是伺候娘娘的,如今娘娘们都被接回家,宫中不再需要这样多的奴婢,愿意离开的领过赏钱自然出宫。


    御花园莲湖畔亭下,身着华服的美人身前放着一把琴。


    这把焦尾琴是明心这几日得来的东西,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好琴,于是带出来想练着解闷。


    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两下,刺耳的声音像是要把整片莲湖都拨乱,站的离她最近的秋梨没忍住皱起眉。


    “娘娘,这琴有问题。”秋梨不假思索。


    明心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桌上的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十几年没有弹过这种东西,一时泄气,兴致缺缺地叫人把它收起来。


    周观复得知此事便干脆地派人去寻琴师,思虑片刻后又让他们不要直接把人带到明心面前。


    他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件事,耳畔的哭声慢慢由小变大。


    “陛下。”奶娘抱着哭闹不止的周修远,实在是没办法了,“小殿下这一个月哭得厉害,奴才比不过那些医师,但见过不少的孩子。小殿下常常啼哭,多是因为与娘娘不甚亲近,以至于气机不合。这样哭下去,怕是要把身体哭坏的。”


    她也不知这位娘娘和陛下之间究竟有什么仇,平日里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今连小殿下也全然不管。


    周修远刚出生的时候是不爱哭的,然而好几个月过去,觉得不舒服了就要哭。明心听到他的哭声就心头窝火,偏头一看到周观复更是心烦,哪怕再多的人劝她去看一眼小殿下就好了,她也不愿意。


    这回哪怕是周观复把他抱在怀里也不济事,明心回甘露殿的时候就看见周观复黑沉着脸,怀里像是抱了一条乱蹦的大鲤鱼。


    她的心情不佳,今日也与从前一样想要避开,但周观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慢悠悠向她的方向晃过来,轻声哄怀里的孩子:“修远,娘亲回来了。”


    明心额角一跳。偏生她往哪里走,他就跟到哪里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烦不胜烦,抱臂停在原地。


    周观复地把奶娘说过的话复述给她听,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用你一直管他,抱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神情松动又狠心撇开眼,他别扭地把自己的声音放轻再放轻:“你就把他当做一个路边没人要的孩子,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就一下。”


    周修远闹得太厉害,把他头发扯得乱连带衣襟都散了,而今不得已低眉顺眼,心里有再多的隐火都压下去。


    长久的沉默。


    “……这样的话不要说给孩子听。”明心颦眉,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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