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原临边境, 边陲地进入北城的行商愈少,入夜后自紧闭的门窗向里看,收拾行装的人愈多。不安与恐惧在边陲蔓延, 偏偏出关出城受限, 越限越怕,越怕越想逃, 逃的人越多, 限制得越狠。
“征兵事急,安安孤身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拜托月娘看顾。”官兵在外催促,陆啸蹲下身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剑眉拧起, 眼中是难得外露的温情, “安安,日后要听你月姨的话,爹爹很快就回来。”
明心站在一边没有打扰他们, 垂头安安静静在陆啸的包袱里又添了东西。
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只能向天祈祷大家都好好地活下去,陆啸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接女儿。
陆啸叮嘱完女儿,抿唇望向灯烛下颦眉收拾行装的明心。他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名字,只知单字一个月, 月娘月娘唤习惯了,就好像天生便识得她似的。
“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安安, 你放心。”明心对他露出个安抚似的笑, 却并未消融这近乎托孤的悲哀。
刀剑无眼,生死何论。
“月娘,我——”他面有愧色。她身为女子孤身一人在外本就不易, 如今还要帮他照料女儿,难上加难。
“活着回来便是报答。”明心的掌心抚过陆安的头顶,险要关头不见悲惶,沉沉静静显露出坦然,“保住自己的命。”
陆啸离开时,陆安呆呆地看着那扇被他推开的门,抱住明心的胳膊呜咽:“月姨,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爹抓走?”
明心哑然,手掌心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思虑许久也没有说话,终了只是轻声道:“安安,月姨会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你自己也要好好地等爹爹回家,知道吗?”
北城尽管已经算作北原一带的大城,但城内人心惶惶,烧杀抢掠的歹徒渐次冒头,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事绝不在外闲游。
趁夜黑偷偷出城的人也有,官府直接在城门处悬了一颗人头——无准过关者,如此人。
这样胆战心惊终究不成事,明心掏出全部身家让月婆婆带着安安先出城,但月婆婆与陆安都显出极度的抗拒。
“我都快老死了,死在这儿也不错。小丫头难带,别人的女儿更难带。不去。”
“我想等爹回来。”
明心拿她们没办法,又不能真的割下她们自己离开,真真是根扎在北原地上,半步跑不得。
月婆婆被她焦躁不安得头疼,见她成日愁眉不展,往门上足足挂了五把锁之后实在忍不住:“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安心吧!真打到北城来,大晟也是命数尽了。”
秦王周肃显领反军与胡虏自北向南推,周肃显在西,胡虏在东。在尽有猜测今圣上会先平反或招安反军时,一支玄甲军由个初出茅庐竟得圣上封号威武凌云的大将军领着名声大噪。
胡虏不惜中原百姓性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反军口号响亮自鸣正统,拉拢不少被周观复打压得无处可去的世家,号召力并不虚弱。
然比之两军,玄甲军则如同压过田垄的犁,军内将士皆是以一当十,主将用兵路数诡谲,对敌暴戾残酷,对内则极宽厚,许下军令,以人头为标,到额赏金赐爵,田宅不缺。
最为可怖之处,玄甲军一路扫荡而过,遇不战而降的官兵说斩就斩,浑然是霸道天行。
主帐内,周观复支着额角,冷冷地看着下属像是拖猪羊一般拖走帐内的尸体。
“将军,盛京又来信,催您回京了。”传信的侍者额角往外冒冷汗,仍旧难以接受圣上自个儿给自个儿封了个威武凌云大将军称号,冷不丁便挂帅领军跑到前线。
周观复拆信随意扫了几眼便放在火上燎干净:“没事找事,还是太过悠闲。”
他或许生来便适合做刽子手,在战场上又过半年,心反倒静到万事不想。人头滚地,生死如斯。冷眼旁观,愈发觉得自己和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天生一对,不敬神佛,不重生死——
周肃显真是有够王八,怕是放了上百个替死鬼。
尹铮领着陆啸进帐,周观复揉了揉眉心,不屑的神情略有收敛,徒披一层温和虚伪的皮囊淡淡道:“我倒不知天下还有如此英雄,未能早些拜会,以至明珠蒙尘。”
阵上英雄他不吝嘉奖,陆啸确实是个狠角色不错,敢拼命,脑子不坏。只是周观复要擢升他的官,他反倒不受。
“北城危急,我家中……家中妻女还未出城,还请将军首肯,能让我们团圆。”陆啸言语间带了点儿私心。他本是不愿争这样军功的人,但他不要这功,多的是人冒他领赏。
周观复眼皮子都不带掀的,向后一倚:“你攒够本事衣锦还乡,田宅万顷,名爵傍身不好?”
“若亲故不在,干得钱财傍身又有何用?”
“你我四处征战,为的便是叫天下人团圆。”冠冕堂皇的话,周观复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可笑,透出些许厌怠,“不日便要领军下北城,给你的封赏你大可接着。”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啸已是算作不敢不受,自帐中退出后赶着时候将书信送出。烽火时候,家书万金。他寄出去的信件从未有过回信,也不知她们可好-
北城要塞常是兵家必争之地,那横空出世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玄甲军一出,军心大振,守城将领亦不敢再往后退。他们不知那什劳子威武凌云将军是何出处,只知道他砍降将的脑袋是真。伸头一刀,缩头更是一刀,守城还能在身后留个好名声。
城禁森严,为防军机泄露,信件来往管制严密。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是真。为攻下北城,周肃显不惜和胡虏联手东西两面夹击。一座许久未应过硬仗的北城,对付八万大军,若无援军,败下阵是必然的结局。
明心近乎夜不能寐,金银细软已被她整拾明白。现下出城是绝无可能,最坏的情况便是城破,与流民一同南下。
紧闭的窗透出丝丝缕缕月光,她都快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迈上逃亡的路。
似有乌云腾来,遮盖住清凌凌的光亮。明心颦眉,盯着窗外的黑影看了半晌,陡然摸向枕下的匕首,推醒还在睡梦中的一老一小。
那黑影还在动,很快显出人的胳膊和耳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惊惧在心头蔓开,世乱摧人心肝,人人鬼鬼的谁能知晓。明心抽葛布索性将匕首绑在自己手上,只那贼人进窗,等着一刀下去。
然击鼓鸣金声更快,黑影一顿,巷里呼和起来:“敌袭!敌袭!”
援军在途,此番敌袭本是试探,怎料北城百姓被这煎熬的三四月迫得涣散,未有敌军入城,内里先自乱起来。
“月——”月婆婆及时捂住陆安的双眼和嘴,和明心对视一眼,全然将注意力放在窗外或是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的黑影上。
凌乱的脚步声和交叠的黑影如秋风扫过,清凌凌的月光再一次透出来。
她没松手上的家伙,只套上刀鞘,总觉得哪里古怪。她虽常在酒垆不出,却也知道北城军与城外相合的两队兵马之间悬殊巨大。但周肃显与胡虏皆未径直兵伐,要么是起了罅隙提防,要么就是忌惮什么东西。
今夜如此突然,听得百姓向外跑,未听金戈碰撞声起……可若真有事起,错过这回,大概只能殉城去。
若只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如今身边还有一老一少,不能率性行事。
明心终了还是决定先出去探看,交代若自己一炷香未归,月婆婆便带着安安离开。
城巷静谧无声,她循着队伍的尾巴跟上去,只看见大批的人涌在城门口被堵得死死的。
“诸位,诸位!胡乱传信的内奸已斩,今日凌云将军领玄甲军相助,胡虏军已被冲散十之八九……”城门上站着的守城将抹了一把自己的冷汗,慷慨激昂。
危机来得突然,解除得更是突然。明心拇指落在刀鞘,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寻找那双似有若无盯视自己的眼睛。
她没找到,更不敢独行,紧紧坠在人群中回了酒垆。看到老少两人好好的时候不由腿软半跪在地,冷汗近乎浸湿了鬓发和衣衫。
第二日天蒙蒙亮,北城城门终于打开,数担架运进一个个昏迷不醒的伤兵。百姓自发地将家中多出的铺位留给伤员,都以看顾伤员为荣,一时想凑前帮个忙还得靠抢。
酒垆中的酒全被征去公用,明心因远近闻名的好手艺,又被挪去为军中烧饭。
身在营中能消解那种无处不在被窥视的恐惧,她闷声不吭地接下命令,忙得好似陀螺,往往回到酒垆后闷头大睡。
直到第三日,一匹青骢骏马喷着响鼻哒哒到营帐前。烈日炎炎,远远的,明心只能看见马背上驼了个人,身上黑红一片。血迹斑斑言轻,那浑然是个血人。
她心中陡然一跳匆匆背过身不敢细看。
像某种难言的厄运降临的前兆,明心抬手抹掉莫名掉下来的眼泪,难以理解地盯着自己双脚前的土地半晌。
她把这归于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作者有话说:
一股强劲的bgm奏响!!
发现铮字辈的人有点多了,改了下他的名字,这个世界不需要这么多的铮铮硬汉(不是)
第52章
马背上的人是周观复。尹铮等人极快地封住消息, 唤随行的御医前来诊治。
周观复两日前亲自领军去逐周肃显那支意图潜走的小队,本已一箭射穿秦王的肩膀,他自己身上的伤亦不少。穷寇莫追, 周观复却如魔怔一般追了上去, 极快把身后坠着的护卫甩到身后。
整整两日过去,既没有找到周肃显的尸体, 也没有找到周观复。
如今人是仰赖老马识途回来了, 却浑身是伤发起高热。
主帐内上上下下忙碌起来,明心亦从做大锅饭的厨子被擢升为主将的专厨,前去主帐聆听御医的千叮万嘱。
孔御医奇怪这厨娘怎的始终垂头不语,盖因圣上如今情况危急没有多加追问,细细讲过一遍注意事项后还是不放心, 拿纸笔要写。
“草民不识字……”明心压低嗓子, 脑袋快栽在胸前,极快地重复了一遍孔御医方才说过的话。
孔御医神色匆匆地离开后,明心整条胳膊都快僵滞, 赶忙钻进临时为这专厨搭的帐子里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御医也要随军?还是周观复也在营帐内——不可能, 前线何其危险,他若亲自来了,怎一点御驾亲征的消息也没有。
唇间又过一遍忌讳,她掬一捧清水扑在脸上, 慢慢,水珠沿着睫羽缓缓滑下, 泪珠似的滚到绒绒草地中。
定是她想多错多。
事关主将性命, 能接触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最最重要的是要学个天聋地哑。明心被拿住了身在酒垆的月婆婆和陆安,不得已担起往帐内送膳食的责任。
她抱着食盒, 还未踏进主帐就和尹铮对上眼睛,心神震悚险些丢了东西就跑。双脚却生根似的攀在地上,眼睁睁看他慢慢走近。
尹铮看她的眼神很古怪,完全不能理解她抛却宫中富贵跑到北城,更莫说如今战乱百姓遭殃。他只是为主子感到不值,耗费如此多心力也捂不热一个无情人的心。
尹铮与她擦肩而过,告知她将军已醒,小心伺候将军。
明心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没有拆穿告发自己的意愿后不由长舒一口气。揣着一颗被接连吓过两回的心脏,慢慢走进主帐。
尹铮是周观复武将心腹,他器重他,会派孔御医随军也不奇怪……
主帐并不比其他军帐奢华,仅仅多出一张案几一面无画的屏风,余物寥寥,更显在此居者何等熬得住清寂。
她有些好奇这个所谓的威武凌云将军。
“什么人?”屏风后传来略显粗哑的声音,如同晨时第一声钟鸣,明心喉咙宛如硌了只知了,难以想象自己竟能倒霉到如此地步。
她太熟悉周观复,甚至能透过他说话的声音,猜到他如今该是高热,嗓子连着头痛,连带着脊骨一片不适。
“……刺客?”他言语渐冷。
“草民是军中厨娘,来送膳食。”明心敢肯定,若自己再不说话,极有可能被当作刺客拖出去砍头,只能又压低了声音祈祷他就这样把自己轰出去。
她瓮声瓮气声若蚊讷,周观复皱眉,让人把东西送到屏风后的小桌上。
明心咬着下唇绕过屏风,看清他如今是何模样后陡然瞪大眼睛。
一根黑色长绫捂住他的眼睛,周观复算斜倚在帐内这张榻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伤,袒露在外的肌肤间绕着绷带。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皮囊下的血与肉好像要从那些惨烈的伤痕中迸发而出。
苍白的肤色被晒成几近小麦的颜色,却仍能看到面颊上因病起的红。
他耳力过人,只听到呼吸声却未觉察到这人其他的动作,猜到她可能是在看着自己发呆。
“东西放下,然后滚出去。”周观复不喜如此粗钝的人在身畔伺候,本就因这短时的失明心烦,还遇到个呆呆傻傻的。
明心一喜下意识点头,忙不迭道是。
她待会儿出门了便好好同尹铮说周观复不乐意叫她伺候,也好躲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安安心心做厨娘……她又看了一眼周观复眼上的黑绫,心尖一抖,不敢多见。
周观复不懂她那点雀跃从何而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凝神去听她将瓷盘瓷碗放在哪个位置,偏这人真是愚笨的,只顾着放也不说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不喜自己弱势的样子被人看见,故而不愿让人伺候自己用膳。
每每这样的时候,他就禁不住有些委屈,想到那个狠心、无情、冷漠至极的女人。他不同其他人说,就含在心里念,念自己说不出口不知与谁道的妄愿。
如果阿姊还在——
他去追周肃显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
明心其实有点儿怀疑他究竟能不能自己用膳,但相处越多越容易露馅,于是闭上眼把自己当做瞎子,匆匆告退绕出屏风后。
然,闷哼混着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明心浑身一僵,垂在身畔的手已紧紧攥成拳,脚已转过去一半。
好在这回倒无需她挣扎。
“出去!你真真听不懂话,往后不必再来。”含着怒气的声音冷冰冰地兜头砸下来,明心反倒松了口气,快步出门唤尹铮来。
她回小灶前重新做一份他的午膳,三伏天里盯着灶里烧起的炽火,而后死死拧了一下自己大臂内侧那块皮肤,疼痛让她短暂地把那个满身伤痕的周观复赶出脑子。
走是你要走,恨是你要恨,如今又在此处做担忧,虚伪,伪善!
明心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安抚好自己的良心,有点庆幸自己送去的膳食已到了可入口的温度,否则真真翻去,怕是又要烫伤他。
尹铮神色复杂地看着比起先前俨然轻松不少的明心,将膳食送入主帐。
周观复俨然被自己气得不轻,这回稳住身形,一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被个根本不识的厨子瞧见就愈发恼火。
“孤要杀了她。”
尹铮明智地选择不搭这个话头,放好汤碗等物候在屏风外。
那厨子对人粗笨,做事倒还不错。周观复两年来极少安稳地像常人一样用膳,日日只为一个活字嚼蜡,今日入口的浓羹温热,味道……
……
“尹铮。”
“在。”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烧沸了发烫,周观复陡然皱眉:“那个厨娘,长作什么模样?”
“她言自己容貌丑陋怕吓着人,人前总放下发丝遮着脸。臣,未曾多加注意过。”
“愚蠢!不明身份脸都不敢露的人也敢放进来,若是刺客该如何?”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抿着唇思索半晌,“派人细细打听这人的底细,尤其,尤其要问她有没有手伤。”
明心在北城因姿容过人与绝佳的脾性出名,稍稍打听便可知晓她的来路。
“丧夫……”
尹铮想提醒他这是流言莫要为此事伤心,然周观复低喃半晌,抚掌而笑半刻便抑不住地咳嗽,身上绷紧的伤口也随他心神晃动。
她竟承认自己有夫。
周观复拂开尹铮的手,额角因痛渗出细密汗珠:“无需过多优待,想法子把她调到我身边。”
在帐外将他方才命令听个一清二楚的尹铮:……
第二日,明心又被召去伺候周观复用膳。
她狐疑地找到尹铮,尹铮黑沉着脸袒明缘由:“将军好强不喜我们近旁,恰你蠢得有样,记着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管好自己的嘴。”
“你也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尹铮见她忿忿掀帘入主帐,又不知陛下知晓实情为何要这一出。可恨高德满留守在京,他在后宫呆的久,定然能想明白。
明心被骂几句蠢又受敲打,昨日被呵出去的欣喜也没了,心绪沉重地放轻自己的脚步。如今天晚,帐内点烛,屏风后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斜躺的影。
周观复目不能视,听见脚步未闻人声,眉心微敛轻斥:“你可能有些规矩?”
“草民手脚粗笨,未学过。”明心垂眼帘不看他,眼底微微泛酸,心中生怨。五分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五分怨他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贵人不若还是唤旁人伺候罢?”
她离周观复之间隔了不止两个小桌,摆膳时双手奉上。周观复不答,她亦久久不言。明心以为自己如昨日简单摆膳即可,起身要离开。
“你去哪里?”换做从前,他定要攥她手腕把人留住。而今有心无力,还没忘自己不该识她,于是冷了声色质问。
周观复扬起手,未把控好距离,指尖擦过冰凉的汤匙。本来停手便无事,他却陡然用力,汤匙落地的脆响止住她的脚步。
周观复的手顿悬在半空,苍白干涩的唇抿了抿:“连你也觉得我没用是不是?”
明心自将其识为“连你这样愚笨的厨娘也敢觉得我没用”,她哪敢应这话。见他如此滞在原地,明心纠结片刻思及他身上的伤口为何而来,别扭也就消失了。
“将军护佑北城百姓是英雄,何谈无用?听来叫人伤心。”她试探着隔着一层帕子,用手背轻轻将他那只碰倒汤匙的手推还榻上,蹲下身小心地清扫飞溅开的瓷片。
捡去碎片还不放心,另一只手的手背在毡毯上细细的压过整片,没感到刺痛才收回手。
“那你缘何为难我?”他不虞。
帕子是什么意思,他目盲合该认不出她,她难道也和他一齐瞎了么?
“……我没有为难你。”她茫然。
“可笑。”周观复自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空气中浮动着药与血的气味,那根黑绫一半受他鼻梁支起。
或许他在明心跟前总伏低气弱,盛气凌人落在她眼中也并不可怕,如今拖着病体反倒可怜。
“草民怎敢为难贵人?”明心轻声细语解释,揣摩他是因一时露怯难堪,无可奈何端起桌上的碗,勺沿轻轻磕在碗侧,“将军,这是藕粉。”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周观复缘何狼狈,一时有点懊恼,但要她以死谢罪,哪怕是口头上都绝无可能。温温热的勺沿轻触到周观复唇边,明心见他半晌没反应,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想喝水。”
“……”这是要把她当侍女用。
周观复就着她的手饮水,一时是身上的伤也不痛,心口呼啦啦往里灌风的窗子也合上:“把东西指给我,用不着你喂。”
他起先是想磋磨她,但饭到唇边又不高兴。从前年少不懂事时犯懒缠着她喂,无能重伤时才如此……竟又输她一重。
明心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脸庞,因他用膳不宜重味,她的身上并没有很重的油烟味,反倒是皂角香气叠一层暖融融的米粒气味。
明心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平心静气:“草民来此无甚多用,下回便让尹铮将军来办,免得惹贵人心烦。”
作者有话说:
周观复:我发现把眼睛闭上会很酥糊
明心:什么意思你咋了
第53章
进涌的风吹灭一盏烛, 明心挪步,还未走到烛台前就听周观复阴恻恻地威胁:“你行事草率几番冒犯我,如今想卸了差事就走?”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 以为她就要这样甩手不管, 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孤单单的帐子里。
“我何曾冒犯你?”明心点起灯烛,明亮焰火燃起时愣了下, 因她想起周观复本是看不见的。
他的眼睛还会好么?他的小肚鸡肠会和眼睛一起好起来么?
她似也有些恼了, 声音低下去泛着几丝冷。周观复惯会抽丝剥茧,摸到蚕丝能猜出整个蛹,些微熨帖的心陡然坠入冰窖。他看不见,却能想到她定然是拧两弯柳眉,眼睑微垂, 离他远远的的模样。
才消解了半刻不到的疼痛登时成倍奉还, 他最恨她这样对他说话,好似他们生来是针锋相对的仇人。
她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将军,草民本就是无知村妇, 平日做的最多不过煮饭卖酒, 伺候贵人不甚应手。昨日做的不好,您只说叫我滚出去,又不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尹将军说您恰恰看重我的愚笨,如今却又嫌我冒犯。您若想要机灵的伺候, 草民不该来。您若想要愚笨的人伺候得舒心,就要张口提点。我不会读心术, 哪里知道您想要怎样呢?”
明心尤怕送来的药膳凉了, 蹲在他身畔轻声细语地说话:“您身上还有伤,不宜动气,更不宜为一个不值当的人动气。”
汤匙蜻蜓点水擦过他唇畔:“再霸道的人, 也得给旁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军你说对不对?”
她没忘自己如今的身份,忌惮他发起怒要找麻烦。若换从前,周观复爱吃不吃,她忙活大半天,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
“油腔滑调。”
撒谎。周观复顿感憋屈地咽下甜丝丝的藕粉,决心吃过饭再寻她麻烦。
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一句句认认真真批复,觉得她未必说的都是假话。
譬如劝他不要为不值当的人动气,很对!至于明里暗里骂他霸道、讥他自相矛盾……
明心不与他上劲儿,拿帕子拭净他唇角,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告退。
周观复没拦她,只掩在黑绫下灰蒙蒙的眼睛微微转动。
明心与尹铮交付手头的活计,强调要记得清扫瓷片之后才道明本意:“他嫌我冒犯。病人养伤须得平心静气,如此生怒,不好。”
尹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说了又不算,和他说有什么用?难说陛下是不是就是乐意被气。
明心回到酒垆后就被分外激动的陆安扑个正着,她一手搂着陆安,一手拿住她抛来的信件。字斗大,略崎岖。
“你爹的信?”
陆安点点头,而后面露期待地看向明心。其实这封信是明心离酒垆后不久就送到家,奈何她识字本就是半吊子,陆啸写的字又实在是……她认不出,于是盼着明心回来念。
柔软的信笺擦过陆安的鼻尖,明心笑拢着她坐在长凳上。
信里最先关怀陆安,叮嘱她不可荒废学习,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吃饭,不许到处乱跑,不要顽皮不可添乱。
陆安不高兴地噘嘴,抱着明心的胳膊不许她再念陆啸数落她的话。
“好……月婆婆……”关照完月婆婆,陆啸言明自己如今已挣得微薄军功,身负密令。
三页纸,明心念过两页,看到第三页第一行内容时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她将那页纸随手放在一边,抖出信封里带的银两:“安安,算一算?”
陆安眨巴眨巴眼睛接过那成把的碎银,“月姨,这个是什么呀?”她指了指那页纸上类似椭圆的形,“像花瓣。”
纸上字数不多,在前两页大片大片的字迹下显得孤单寂寥,夹着一片山茶花的花瓣。
“兴许是寄信时太急,不小心掉进去的树叶。”明心笑着揉了揉陆安的脑袋,撇过头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月娘,此番机遇仰赖你的照拂。若我此回能活着回北城,还请你不要拒绝与我交谈。我有话想对你说。”陆啸或许早料到读这封信的人会是她,故特用一个“你”,又张扬地塞了一片花。
有什么话可说呢?
明心敛眉无意深思,祈盼这场战争能快些结束。
她没料到尹铮又会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来找自己,颇有些奇怪:“何事劳您大驾?”
明心对打理自己无甚喜好,什么好买,什么好穿,什么便捷,她便兜头往身上一套。好在还有一张供她折腾光华出彩的脸,荆钗布衣也成那天然去雕饰不可缺的一角。
“将军给你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不如反思是不是哪里露馅。”尹铮比她还尴尬,夹在中间怎么办都不是,甩下这句话便离开,“这是军令,违军令当斩。”
明心冷笑两声带着这如山的军令送膳去,心中嘀咕周观复是不是已认出她了,如今是在戏耍她。
可是,他是个瞎子呀……
周观复伤重,卧榻三日,薄唇才有些许血色。主帐内一如既往的清净,只不过明心才靠近他几步,就见他抿唇不虞,是有些恼怒了:“怎么又是你?”
明心一愣,战战兢兢憋了许久的火气也上来了,丁零当啷摆好菜肴:“不是你说要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贵人忘事。”
不料周观复沉默片刻,反比她还困惑几分,语气倒是软了下来:“我没有。”
“尹将军说军令如山,不服军令就要砍我脑袋。”明心半跪在榻边,恶劣地想把勺子怼他脸上,但还没挨到那张俊朗的脸就偃旗息鼓,“大人,莫要戏耍草民了。”
她细想,猜这大概是尹铮自作主张。周观复的身份敏感,军营内来往众多,难保谁是绝对安全的。大概是看她窝囊趁手,随便寻个借口把她塞来磋磨。
“胡闹!”周观复轻斥,心思百转千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罢了。你若再入前两日那样为非作歹,我——”
“劳烦大人启尊口,啊——”明心懒得和他争执,直到他倔劲上来了动辄要说些恶毒之辞,不想听,只好这样堵他的嘴。
她胡乱哼着北地的小调,有意扰乱周观复细听她的动作,又不似昨日碰他唇提醒他。于是他一时只能如稚子般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否则始终张着口太蠢,不受这食亦聪明不到哪去。整个人胸腔震颤,像是被气疯了。
明心看到了,但她还得巴着周观复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她赶出去。
可惜周观复什么都没说。
她半跪在他身前不远处,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轻轻扫过面颊。他早说了无需她这样,她、她非要如此照料。难言的羞耻顺着脊骨往上爬,他也没吭声。
色厉内荏半晌,又落下成。
事毕,明心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尹铮,尹铮兜头被指责一通,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唇角微微抽搐,任她骂了会儿。
心里却在犯嘀咕,分明就是陛下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怎么就成了他有意算计。
不过周观复口不对心已不是第一回 ,尹铮习惯了,在明心离开前还不忘强调:“将军让你伺候是看得起你,若办不好,你便是……也不可逃罪。”
他囫囵下“贵妃”两个字,不料这般含糊激得她愈发心乱。
明心气急:“我不是!”
自尹铮惊愕的神情她觉出不妥,压着性子闭了闭眼,冷不丁问:“……他的眼睛,还能不能好起来?”
尹铮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孔御医那时的意思是周观复头部受撞,目络震乱以至目盲,好好修养,至多五日可好。
他瞥了一眼明心紧皱的眉,严谨地从自家陛下出发又思考了一遍,在她抿着唇要生气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回答:“或许可以,或许不能吧……”
尹铮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看见一个纤瘦而决绝的背影,愣神片刻,暗恨这人着实冷酷无情。
此时还早,不到回家时候。明心回自己的炊帐,往角落里抱膝一缩,双目盯着悄然探进帐内的一棵草,牙酸眼酸,咬了半晌也没把越来越热的眼熬冷下去。
他满意了,把自己搞成瞎子就满意了?一根柴禾从她身畔被丢到另一头,当啷敲在灶身。
明心愣愣看那根没能顺利砸进灶里的柴禾半晌,脸埋双膝终于忍不住恸哭出声。
一个人为了一根没能被精准砸进灶肚的柴而哭,本就是很没道理的事。
她脚边的土地被晕出一块湿痕。明心哭得脑子发晕,吸了吸鼻子,起身捡起那块柴狠狠塞进灶孔,不知道究竟是在气这块柴,还是气什么人。
到日上中天时候,她再迈入主帐,人未绕过屏风前的案几,没忍住倾身看他。
只是这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鬼鬼祟祟。”覆在他眼前的黑绫不翼而飞,他仍阖目,却不知是养神还是怎的,冷哼一声讥她。
莫非已经好了……明心呼吸一滞,没有草率地去他面前,隔着一扇屏风试探:“将军的眼睛,可视物了?”她眼睛都亮了,言语间不可抑制地溢出雀跃。
周观复聆她声音有些哑,刚想问缘故就颦眉压下。他想到尹铮回禀时说的话,疑心若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慢慢好起来,她就要寻机会远走高飞。
他的眼未好全,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劳你上心,可惜并未见好。”周观复自枕侧捞起那段黑绫,柔软地伏在他指间,“大夫让我将它拆了,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尹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过一个表情包啊啊啊上一次忘记分享给你们了,就是分为图A和图B。图A是一个狗狗龇牙很生气然后大骂,图B是狗狗乖巧。
代一下
图A(暴怒):你个****会不会——
图B(瞪大无辜的眼睛):原来是姐姐啊
今天早点~
第54章
他语焉不详, 明心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那究竟是能好还是不能好,复又纠结。问,还是不问?关心一下挽救百姓于水火的将领的病情, 好像也不奇怪。
鸦青浓密的睫羽仍下垂, 周观复久久不听她回应不由颦眉,搁在身侧的手不由攥成拳。
又是这样, 他好似永远都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
明心劝好自己, 蹲在他跟前,佯作好奇:“那将军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她不提防对上一双灰蒙蒙阴翳的眼睛,呼吸几近停滞,好在它空茫茫好似什么都装不进,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无甚反应。
“将军?”
两字如钩, 他终于撩开过往两年间所观皮影的幕布, 一个虚无缥缈的轮廓,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拿着腔调飘来。这回近在眼前,负身后朦朦胧胧的光影, 湖蓝上杉朱红下裙。
她还在说话, 没心没肺地抬手在他面前左右晃了两下。
或许唯有天知他有多想抓住这只手,问问她……问问她的手还痛不痛,这两年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自己,哪怕一刻后悔怜惜那个早夭的孩子。
啪的一声, 明心的手被拍下去,周观复神色古怪:“不要拿东西在我跟前乱晃, 没规没矩。”
他没控制好力道, 明心的手背刹那间就红了一片,她揉了揉自己泛着些许痛感的手背,闷声暗里想着打听玄甲军什么时候离开北城。
她的动作没瞒过周观复, 他抿唇恼了会,听到对面传来轻呼。
浅淡的血腥气漫开,周观复拽住起身想去唤医师的明心的手腕,只是一瞬间好像触到她的脉搏,心脏重重跳了下。她回头困惑地看他:“伤口崩开了。”
“明日我要去巡帐。”他没松手。
横亘在他肩颈那侧的白布上晕开一层刺目的红,配上他苍白的脸色与灰蒙蒙的眼睛触目惊心,明心想挣又不敢使劲:“那更要请医师来。”
“……”周观复颦眉,一只手捂住伤口处,“你既不懂我的意思,止血总会吧?这么一会儿,死不了。你今天慌里慌张踏出这个帐子,明天整个北城都会知道主将有问题。”
好在军帐里有配好的止血药与热水,明心平心静气地兑好温水,俯身去拆他身上错综复杂的绷带,一本正经地强调:“我没治过人。”
又撒谎。
周观复微掀起眼帘,隔一层水雾,湖蓝交叠的衣襟裹住呼吸,素白纤细的脖颈循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曾发自内心地慨叹世间柳腰玉肌竟能轻易地盈于一掌,薄薄的皮肤覆着血肉,若真真到了红了眼的时候,就能看到鲜艳的血流动。
“那就是治过别的。”她离他太近了,只要稍稍挺身仰头——
绢巾扑上周观复微微泛红的脸,视野陡然变成一片白,即便很快就被挪开,他还是懵了一瞬大为火光:“你要捂死我么?”
薄薄的绢巾哪里能捂死人呢?
“不敢。”明心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污血,又沾微微泛凉的膏药抹上去,始终没碰到他身上皮肤哪怕一星半点。
青年人裸露在外的腰腹肩颈都是紧绷的,好似害怕她陡然凶性大发对他出手。
她换过水,又用新的帕子擦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觉得他这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有意思:“我不是医师,只是偶尔会帮着隔壁老板治治她家的小马。您放松些,这样一直绷着更容易出血。帕子都换过了,是干净的,不会脏了您的玉面。”
周观复哪里放松得下来,等这一轮药换下来反倒出了一身汗,闹得明心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北地,夏季远不及盛京炎热,不至于吧……
汗水浸到伤口里勾出痛痒,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听她取笑自己难得没有驳回去。他以为自己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气得耳根子发红。
她变了。从前即便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她都会心疼的。
明心拧眉,小声道:“将军,我出去唤人给您擦身打扇?”她知道他不好受,但缠好他身上的绷带却又觉得不适合由自己动手,总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别扭。
周观复抬头,即便双目看不见,却仍是如此“盯”她半晌后嗤笑一声:“你出去,不用叫人来了。”
明心诶了声赶忙退到帐外,还没来得及提醒尹铮,就听到不远处的惊天动地的喊声:“月娘!你家闺女儿受了欺负,方才一个不着眼就跑了,这会儿还没回家!”
尹铮惊愕地看向明显也愣了下的明心,心底北风雪花一齐飘过,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沉沉落下的帐帘。
明心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管得了其他的东西,问明白陆安离开的方向后径直离开。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个又一个军帐之间,来报信的大娘也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落地就又被尹铮吓起来。
尹铮在军中威信仅次于主将,黑沉冷肃着脸宛如审犯人的架势看着极为骇人。大娘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磕磕绊绊地解释。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因陆啸久久不归,偶尔寄信也直接送到酒垆里。于是一帮多嘴多舌的欺负孩子,同她说若真的死了爹倒也没干系,至少给她留了个能供她吃喝的后娘。
陆安自不可能认这种话,就直接和他们吵起来,但八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吵得过一帮脾性恶劣的大人。好事者激她既不认这个后娘,又何必死皮白赖地呆在酒垆,嘴巴不干不净阴阳怪气地讲坊间传的陆啸与月娘子之间的关系。
按理来说再如何坏的人都不至于刁难孩子,然明心与陆啸在北城都算得上出名,有人看得上他们的为人,自然也有人看不上。平日寻不到他们的错处,如今陆啸不在,明心也不似从前沽酒娘子的风光,登时都抓住机会苍蝇似的绕上去。
“这……那帮人是出了名的舌头长,我当时看那孩子跑走了。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便去酒垆问了一遭,才知道她根本没回酒垆。将军,这外头如今多乱,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糟了。”
大娘念叨着离开,尹铮立时点了几个人帮着去寻人,尤其交代他们要保护好月娘子。
“尹铮。”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如离弦的羽箭,不知是紧绷多久的弓弦方能至此。
尹铮打了个冷颤-
街坊邻居都一同被吆喝出来寻人,直至天将将擦黑还是没寻到人,明心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快凉透,抱头蹲在院里发了会儿呆。
天底下没有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刚刚打过仗的地方,胡虏与反军只是被打退了三天。陆安不傻,定不会贸然出城,会去哪里,会去哪里……
月婆婆才回酒垆就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那群长舌鬼,惯会欺负孩子!”
她才结束一场骂架,气愤不已地与明心讲了究竟是什么事把陆安气跑了去,讲完后又觉得不值:“这孩子也真是,挨骂了不回家的几个意思,真真白养。我早和你说了,别人的孩子养不得——你干什么去?诶!”
明心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处略偏僻的住所,暗沉沉的天,门上已结蛛网,厚厚的灰尘覆在门板上,但门把上留了个手掌印。
这处院子是陆啸与陆安父女二人租的,但陆啸半年未归,陆安与明心一同住在酒垆,它也就自然而然被闲置了。
明心松了口气,怕吓到陆安,犹豫片刻后轻轻叩门:“安安?”
反复三回,陆安终于把门打开,看到明心后瘪了瘪嘴扑到她怀里。
“安安,你爹才来信不久,他定然没事的,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你若不信,我明日便帮你问,好不好?凌云将军和尹将军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说的肯定没错。”明心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别的话,你平日与月姨呆在一起最久,为什么相信他们而不愿相信我呢?”
陆安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开口:“对不起,月姨……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明心的手微顿,正在思索如何开口向她解释这是不可能的事,陆安就自顾自地补充:“如果你可以不嫁给爹爹,也能做我娘亲就好了。”
陆安从不觉得自己的爹爹可以与月姨在一起,也从不认为是因父亲的缘故月姨才会对她好。她以为,是因为有她陆安在,她爹才能有机会在月姨身边帮忙。月姨似乎天生对她这样的孩子就是宽容而友善的,无论陆啸是不是她爹,她都会对她很好。
为什么一个小孩子失去爹娘后,天然地再不能拥有选择的可能,只好依托余下的亲眷,茫茫然等待一个所谓的“后爹”“后娘”。
陆安揉了揉眼睛牵起她的手:“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下回不会到处乱跑了……月姨,我们回去吧。”
明心难得茫然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陆安的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次日,明心找到尹铮,凑巧的是尹铮也恰好在寻她,说有话相问。她眨了下眼睛奇道:“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不知为何尹铮面露古怪,让她先问。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做陆啸的?”
作者有话说:
极限!明早爬起来修虫虫。
第55章
“你不知道?”尹铮抱臂, 愈发为周观复感到不忿,面露浅淡的鄙夷眼带谴责,“陆啸擢升, 他竟未与你说?”
昨日得来的消息是陆啸与她关系甚密, 自她踏入北原,身边就跟着陆啸陆安父女二人。有人以为他们本是一家人, 可后来见分居两处又不像。男女之间朦胧的关系最是勾人深探, 讲什么的都有。
明心要的只有陆啸未死这个答案,闻他如此言语,肩上沉沉的担子终于卸下,心情松快,也就没计较尹铮古怪不善的神情:“多谢。不知尹将军有何事相问?”
然尹铮没能问出口就被亲卫叫走, 连带明心也要去为巡帐做准备。
她昨日看过周观复身上的伤口, 路上几回都禁不住想问周观复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扛住巡帐,但一想兴许这是必要的安排也只能讷讷。
掀帐动静不小,周观复分辨出明心的脚步声, 抿着唇偷偷探出一双眼, 神情更冷几分似多加厌烦,已炽烧整夜的怒气如今只剩闷在灰尘中的余烬。
她尚且无知无觉地跟在尹铮身后,裙裾漾出细微的褶皱。熟悉的脸,七百个日夜, 吞咽下她面颊独属少年气的弧度。薄薄的皮贴着骨血,如同贴着叶脉的叶片, 浑然天成, 却更显出高挺的鼻,温和深邃的眼。
日月轮转冲淡他的怨恨,当他再清清楚楚地面对这个凉薄的人, 霎如久旱者硬生生咽下一盅混入泥沙的河水,难以体味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亦难怨愤不得已吞咽泥沙的塞然。
她如今又为何颦眉,是为昨日偷跑出去让她心焦的稚子,是为身在远处的陆啸,还是为他仍留在此处而烦忧?
明心进帐又觉浑身一颤,抬眼望去却没寻到那股视线的来源,见他们都忙起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唤我来是为何事?”
巡帐多叫亲卫随行,周观复尚在病中,自不会大摆阵势,在众人跟前全须全尾露个脸就好。
尹铮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屏风后,明心颇头疼地绕过去,周观复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几前,素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轻甲挂在架上,她的活一目了然。
“抬胳膊。”周观复慢悠悠地照做,她让抬手就抬手,让起身就起身,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是乖乖听话的。
她生怕碰疼了他,实际下手的力道还不比轻甲压在他身上半分重,而后听得他轻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陆安那个年纪绝不可能是她的亲生女儿,弟弟可以中途分开,可孩子非得从身上掉下一块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他一句也不信,只想听她亲口说。
“家中出了点小意外。”明心后颈密匝匝泛凉,有点不适地缩了下,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想就此糊弄过去。
“意外?看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他言带倨傲的恩赐,虽仰着头,却垂着目瞧她起伏干脆而流畅的玉洁侧脸。
“清官难断家务事,事已了结,就不说出来引将军笑话了。”轻甲衬得人如同一柄已出鞘的利剑,明心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的脸。先帝容貌虽也算俊美,却不及周观复十之六七,不知那位究竟生作什么模样,才能让周观复平白捡了这张昳丽无双的脸。
“兴许我今日就缺这一笑,说。”
这种先耍无赖,若无赖不成就威胁的语气她很熟悉。明心暗里瞪他一眼,想不到一个人竟能越活越无聊,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给他听:“孩子闹脾气跑丢了,如今已找回来,如此而已。”
“你觉得好笑么?”周观复面无表情地问她。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明心两手一紧,周观复嘶了声不满地垂下头:“你要勒死我?勒出血坏了你来赔?”
明心心下默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不与他计较,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漫不经心敷衍:“将军光华威武,十个草民也赔不起的。”
她暗自生气的时候双颊会微微泛鼓,周观复低头看了会儿,心底暗笑又被陡然升起的不虞止住:“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我从前倒未听过你已有家室。”
“是友人的孩子。”
“无夫无子?”
“曾经有,都死了。”明心最后覆好臂护,冷声冷气,“已好了,我去唤尹将军来。”她隐隐约约觉得古怪,不知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本能地想离他远点,否则大概会被套出来更多消息。
周观复见她不耐,茫然地眨了眨眼,薄唇微动:“倒是我不对,如你这般年岁的娘子,膝下都有孩童。”
这话无异于用刀子扎她的心。明心离开的脚步顿住,这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这样直勾勾地撞上去,泛着蜜糖光彩的眸宛如淬了毒:“都死了。”
那个孩子像一支已扎进肉里的箭,不拔出来会死,拔出来会痛。
周观复想知晓一个村妇的过往哪里需要这样饱含恶意来来回回地问,怎么查查不到?那层蒙在二人之间的朦胧的水雾被尖锐的问话刺穿,被迫如此赤.裸相对。
他抬起头露出自己复归神采的眼睛,而后低低地闷笑了一声,思虑片刻后竟变为疏狂的大笑。
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和已变作鬼的孩子,如今看来,若无一席之地,也未必能得她唾骂啊。
熟悉的癫狂迫得明心向后退了一步,难以理解地看向眼角已渗出点点水色的周观复。她极想把那句“你觉得好笑么”还给他,却也知道他如此模样,不搭理他才是最好的。
“阿姊,我们许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却是咒我死了,是不是太过偏颇?”周观复盯着她向后退的那步,颇为无奈地起身,“我知道你死了的时候,可是难过得很呢……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明心额角突突地乱跳,不想和他忆往昔,干巴巴地劝道:“我没有咒你。你今日还要巡帐,身上还带着伤,要寻我麻烦也换个时候。”
她一路出盛京时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如今身在北原,可不似从前有许多人替她掩护。周观复真要寻她麻烦,是极麻烦的事。
她有些后悔逞一时之气撕破这层窗户纸,比起如今,还不如假模假样地演不认识来得松快。
“没有?”周观复步步紧逼,眼见她的脊背已靠上屏风退无可退,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好阿,那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巡帐回来,我们好好说。”
明心陡然抬起头看他,似乎没想到这回能这么简单地糊弄过去。周观复语罢,自然绕出屏风后,对在外等候已久的尹铮使了个眼色。
他两年间反反复复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一个死人如此轻易地撬动自己的心神,而今真真切切见她全须全尾,甚至还有心与自己讥嘲,想来确实是活得好好的。
尹铮见他神情明灭不定,立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起陆啸也是这两日归营不由得头痛。
他挺欣赏陆啸的行军风格,知晓他这半年间始终坚持说家中有妻女,信也未曾少寄。
女子,实在可怖!
脚步声渐远,明心又等了会儿方才探头出来看了看。
她自然不会听周观复的话傻乎乎在这儿等,军营是他的地盘,她自然处在劣势。于是她只略加思索就迈步往城内走,一路上竟意外地畅通无阻。没有紧坠在身后的侍卫,亦不用害怕突然出现的手刀。
明心站在酒垆门前,仔仔细细回忆这两日发生的事,认真地想:他大概是恼恨受骗,连承禧祠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他大概是恨毒了她才会想法子磋磨,看她胆战心惊地试探完还要不情不愿地伺候。
她想到周观复那些对付仇人的手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城不能呆了。
但她还要照顾安安……难道她还能带安安一起走不成?那又不是她家的姑娘。
明心愣在门前挣扎半晌,忽地听见马蹄踏在道上的声音,悚然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由生出欣喜:“陆啸!”
半年未见的陆啸身形看起来更为结实,见她展颜不由得也朗声大笑,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月娘。”
他的手松得很快,明心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啸就退到一边,恍若无事发生:“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明心哪还能想别的,只觉得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恰好陆啸回来,那她岂不是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了?
酒垆的门吱呀打开,陆啸及时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将陆安抱个满怀之后故作严厉地皱了皱眉:“我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你干的不少好事,嗯,长高了……”
明心头一回失礼地打断他们的话,轻声问:“主将巡帐要多少时候?”
“约莫一时辰罢?”陆啸不明所以。
明心风似的冲进酒垆,拉开柜子便提溜出来一个包袱——这些东西是她在营内第一回 见到周观复时便收好的。她成日盼着能相安无事直到他离开,如今虽事与愿违,但东西派上了好用场。
月婆婆坐在炕上睨她一眼,看她慌里慌张的模样也没有多问,只提醒她:“如今这个时候,出城不易。”
她常说自己吃过的盐比明心吃的米还多些,第一回 见明心便觉得古怪。姿容尤盛者无名无姓,孤身一人跑到北城,又非投靠亲眷,也甚少谈及过往。如今事发,并不奇怪。
“不会出不去的。多谢婆婆收留我许多时候,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快去吧。”
月婆婆抬手赶她,明心恭拜过后急走到门外,陆氏父女呆呆地看她如此模样,她来不及解释:“陆啸,我得出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你觉得好笑么?
第56章
陆啸仅仅只愣了那一下, 没有多问,拍了拍立在一旁大马的脑袋:“那就走。安安,爹去送你月姨一趟, 一会儿就回来。”
月婆婆拉开门, 将满脸迷茫的陆安牵进酒垆:“安安。”
明心果断翻身上马,陆啸轻道“得罪了”亦跟上, 两手擦过她腰畔握住缰绳, 这时才发觉世上竟还有如此窄薄之人。
浅淡的皂角香丝丝缕缕沿着飘飞的发丝擦过他粗糙的皮肤,陆啸心神如那飘飞的发丝柔软凌乱,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愈紧,在隐隐看到城门轮廓时禁不住开口问:“你还会回来吗?”
按理他回北城后该先去军帐述职, 可实在是想早些见到家人, 于是孤身一人快马加鞭比其他人快了整整半日到北城。
陆啸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但只要是她说的话他都近乎不生疑窦。
明心的心砰砰直跳,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顺利得古怪, 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周观复没有下令把她翻出来处死她, 当做她死了,明心自然而然会回北城;如果他执着于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只能跑。
可谁能猜中周观复那颗多变的心?
陆啸身形高大,把她后背遮了个严实, 因而也就死死堵住了那道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们宛如要从上面咬下一口肉的视线。
垂在身畔的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周观复阴沉着脸, 勃然大怒:“尹铮, 尹铮!孤的弓箭。”
他不顾自己身上伤口会崩裂,巡帐后打马疾驰紧紧坠在二人身后看了一路。结果呢?结果呢!她就这样回报他对她的信任,就这样对待一个伤者……她活是要气死他!
“陆啸,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愈发清晰的马蹄点地声响终于入耳,明心额角狠狠一跳,不敢回头。
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冷箭离弦,身下骏马发出凄惨的嘶鸣,颠簸中陆啸死死护住怀里的明心,两人登时一齐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下来。
那支箭嵌在马的后腿钉得贯穿,天旋地转,明心不觉痛,看到那匹熟悉的青骢马后遍体生寒。
陆啸的手掌还护在明心后脑,周观复俨然已经红了眼,扳指紧扣着弓弦,他面无表情地挽弓,胸膛剧烈起伏。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她怎么敢这样对待他?那只没规矩的手何其刺目,她惊慌的神情何其伤人心……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背叛自己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涌上心,明心挣开陆铮的手,撑着地起身挡在他身前:“你杀了我吧,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逼他送我出城的。”
陆铮惊愕地抬头,看到周观复的脸之后连脑子都不转的,听到明心的话后不由得心神俱震:“月娘——”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吗?”听到陆啸唤她月娘,周观复顿觉浑身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昏黑,挽弓弦的那只手止不住发抖。
明心盯着那支羽箭,一只手紧紧按着身后陆啸的肩膀不允他起身,脸色泛白:“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她赌周观复不会在这个地方要了她的命。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陆啸死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家,却因这样的事丢了命,这对他太不公平,太荒唐。
周观复看着她沾了灰尘的脸与挺直的脊背,如松如竹,旁人兴许生敬,他看了就想折下这把硬骨头,让她重新回到过往柔软的姿态。
越想越恨。
她一走了之折磨他整整七百来个日夜,如今想一死了之。他太了解她,这个人死了也会变成鬼魂来折磨他。
他凭什么如她的愿,他绝对不会再次踏进这个女人的陷阱。
她应该也尝尝那种催人心肝的痛苦,应该也试一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好啊,等回京,我就让简思拙给你陪葬。”周观复露出个古怪的笑,眼底的阴冷宛如实质,“我知道你爹娘的尸身埋在哪里,他们没来得及和你说吧?”
承禧祠被烧的那天,简思拙终于为明谦翻案。明谦到底是门生满天下,尸身被收殓在一处,孟浚之是知晓的。但他从前以为明心只是千千万万崇敬明谦的人之一,只和她说立了牌位,后来知晓她的身份,却来不及了。
“我不怕朝令夕改。”
明心寒毛直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无法理解一个人竟能如此丧心病狂。
周观复满意地看她脸色剧变,扣弦的手悄无声息地松了些:“你自己选。”
他带来的亲卫已将此处围死,如今即便真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陆啸是功臣,家中还有女儿,如今胡虏在外……那个人也没有完全抓到。你别动陆啸,我和你走。”明心抿了抿唇,觉察到他态度已松动,仰起脸看到他衣襟间渗出的暗色,“为我这样一个人坏你大计,不值得吧?”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周观复究竟想听她说什么……明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身上的血痕,心念一动。
“怎么连你也不明白我的心呢?”她颦眉,拿出前几日担忧他变成瞎子的忧虑,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我不是袒护他,是不想让你为难。”
她硬生生咽下心头的惊惧与过度紧绷携来的反胃,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些微发颤的箭头上前两步,手腕靠着手腕举到他面前。
“不要生气了,不值得。”弯月眉微颦,面上还带着些许灰尘,微风卷过她略有些凌乱的发丝。愈是光华如月,掉在泥里愈吸引人去捡。
她的身段着实是能软下来。
周观复撇开眼,自认为识破她的阴谋诡计,要来铐子重重搭在她素白的皓腕上,压得她的手软了下。
这手铐给她用是不合适的,两只手能钻进一个圈里。
明心手腕红了大片也不生气,趁热打铁殷殷关切地看他,轻声细语地:“伤口又崩开了是不是?疼不疼?”
她仰着头双手又受缚,露出纤纤玉颈,周观复毫不怀疑只有自己上手,稍稍用劲就能掐死这个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只是一碰到她,手上的骨头就软和下去。
她肯定是用了什么巫蛊之术。
歹毒的坏女人。
“我们回去,把伤处理再谈好不好?”明心的心脏砰砰直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叫他,“观复……”
周观复的手猛然收紧,她哑声。
“回营。”他收回自己的手,冷声令道,“陆啸,我念你不知者无罪,一同回营述职。”
回去的路上,周观复打定主意要羞辱她,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在流血,牵出一根绳接在那手铐中间慢悠悠地走。明心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匹青骢马身畔走,陆啸几回不忍地看她都被她摇头阻回去。
她不大在意这种如泄愤的举止也不怕丢人,然刚刚自马背上摔下来扭了脚,走出去一步就像踏在刀上,磨蹭慢些又能听到身畔不耐烦的“啧”。
他偏还要贴过来:“你知道我身上有伤,故意这样磨蹭是不是?刚刚说的那些话又是哄我的,对不对?”
……
明心咬咬牙没有吭声,对他摇头。只是痛而已,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她被一群亲卫绕在中间,入营时浩浩荡荡一群人,竟也没人觉察到她也在人群里。
等到主帐,周观复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拽进去,尹铮瞥陆啸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述职,走吧。”
明心才进帐就险些被拽得扑在地上,一手撑着桌角瑟缩地看了周观复一眼,轻声道:“先请医师。”她左脚崴得生疼,不自然地点在地上,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是肿了。
周观复甩开她的手:“用不着你假惺惺。”
孔御医提着医箱匆匆赶来,不提防看到明心后被吓了一跳,但周观复催得紧,他震撼地张着口就去屏风后。
明心蹲下身,身上大半的重量倚在桌脚,伸手轻轻按了下自己的脚踝禁不住嘶了声。她额面靠着小臂,心下难掩凄凉。
世上总有人相见不相识才是最好,一认出来,就这样了。
她只是不想再和他毫无意义地纠缠下去,又没有害过他,他怎么就这么恨她?她究竟哪里对不起他?
“你过来。”周观复未穿衣,身上缠着白纱布,拧眉看她鹌鹑似的蹲在角落。
明心撑着桌面起身,低着脑袋一瘸一拐慢吞吞地挪过去。周观复皱了下眉,一只手扣着她的脸迫使她抬头,她纵然偏开头还是躲闪不及,泪水沿着脸庞就滑下去。
“哭,你有什么好哭的?”他莫非是拿她怎么样了?
明心此番偏又成了锯嘴葫芦不说话,周观复看她掉眼泪不由心中生烦,抬手抹掉她面颊上的水光:“再哭我就把陆啸也宰了。”
许多话说出来都未必实践,明心猜的不错,他如今身在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多的是大局要顾。既不可能杀了在盛京兢兢业业办事的简思拙,也不会宰了身负军功的陆啸。
明知他故意说出来恐吓她,她还是顾忌。明心哭倒是不哭了,眼圈微微泛红唇角下撇,脚踝上的扭伤钻心的疼,脑子里活像漂了浆糊。
他们是不能杀,可周观复如今这个鬼样子,说不准会要她的性命。
她腿脚的异样太明显,周观复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抬腿轻轻往她膝窝处一敲。
明心下意识想扶身侧的东西,周观复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手揽着她的腰就将人抱着丢到屏风后的榻上,冷声冷气。
“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身下的床榻硬得好像石板, 明心捂着额眼冒金星,突出的肩胛连带着整片脊背生疼,小声讷讷:“你身上还有伤……”
她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地大骂一通,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好柔声劝慰。
为谁考虑都有错,为他考虑没有。
“你的废话怎么那么多?”他皱起眉不为所动。
眼见周观复就要走上前自己动手, 明心深怕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报废在他手中, 咬着牙双手发颤要解衣上的扣袢。
也罢,要做就做好了,总归她死不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周观复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明心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蹲在床边,捞起她那只别扭的脚搁在膝上, 三两下就褪去她的鞋袜。
在她眼里他就是那种急色饥.渴的人吗?
他气不过, 拇指试探着在她红肿的那块按了下:“你没长嘴?伤到了不会说?”
明心眼泪都险些被这一下弄得飚出来,好在疼过也就清醒过来,看向周观复时尽可能忽视他的动作:“你消气了没有?”
帐子里静谧片刻, 周观复沉默着给她上药, 明心忐忑地盯着他瞧,指尖不安地蜷缩。
不对啊,按常理十句话都用不着。
“气?你以为你是谁,值得孤生气?”周观复在身畔的铜盆里洗去手上残留的药渍, 鸦睫垂下,神情晦涩不明。
明心从善如流:“草民什么都不是, 不值陛下生气。”
垂在床畔的脚似乎还残存他掌心的温度, 她摸不清周观复在想什么,不敢动作只能低头认错。
她一路上匆匆忙忙又从马上跌下来,乌发凌乱, 素净的脸上落的灰尘都被泪水洗干净,解了一半的衣衫摊开小半的弧度露出素白的肌肤。
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
在周观复面前,明心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喜洁净的性子其实大半是循她的习惯。从前总脏兮兮地回沉壁宫偏殿,明心柜里的衣衫清一色素色宫装,被他一碰就没眼看。
偏偏她是极少扫兴的那种人,即便井井有条的计划被打破,对他最大的严肃不过就是让他自己去搓衣服,碰脏了哪里自己弄干净。
很少斥责,也很少对他提要求。
她到底还是心疼一个懵懂不经事的孩子。
周观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本想唤人来帮着她沐浴穿衣,转念一想此处是军营,现下在营内的女人多是北城人,若是遇到坏心眼的少不得又要在背后嚼舌根。
明心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沉默着拉上自己的领子,头越来越低。
他的叹息声如同行刑场上要坠不坠的行刑牌,过了会儿,周观复叩响案几:“把自己整饬干净。”
他随手披了件外衫背身,偶能听见拧帕子滴滴答答的水声,垂目盯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白麻布,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他是来问责的,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明心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方才在路上多是恼火惊惧时不觉,而今性命无虞,抻手一看是青紫一片。
她坐在冷冰冰又极硬的榻上,难以想象周观复身上带着伤也能在这种地方不声不响地躺三四天,就不说软被了,连软和些的干草都不乐意垫一下。
柔软冰凉的帕子覆在脸上,明心在这个地方又没有衣裳可以换,于是洗个脸就了结。
“陆啸已带到。”隔一层屏风,尹铮的声音传来。
明心心头一紧,与不知何时已转身无声无息瞧她的周观复对上眼睛。
“让他进来。”
陆啸入帐,周观复仍是那副散漫的模样踱到他跟前,乌黑的眼珠盯着陆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无由偷带身负机密的疑犯出城,你本事不小。”
明心给自己揉药的手微顿,只觉这帽子扣下来实在沉重。
她又成疑犯了。
“你身上那点机敏,在女人身上不作数了?”
陆啸脸色青青白白:“大人,月娘子帮下官照料女儿半余年很是辛苦……”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周观复闹这么大一出是为了抓谁,月娘牺牲颇多为保他性命,他纵然心痛也不得不领受大恩。
“凡事动动脑子。你知不知道她家在何处,姓甚名谁,过往如何?你轻信她,若她是叛军安插的探子,又当如何?”
周观复越说脸色越阴沉。
陆啸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他就知道了?还不是照样被耍得团团转,几滴眼泪就能糊了心。
前三样也就罢了,叛军探子也太离谱,陆啸恳切地乞求主将明察:“月娘子与人为善,待身边人都是极好的。小女也是依仗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北城活到现在,如此大恩大德,下官不忍她被错杀。”
不远处的周观复始终垂着头,思索着怎么驳斥他这种明显被蒙蔽了双眼的无谓幻想。
明明就是一个冷心冷肺冷酷无情狡诈难言的人,究竟哪里善、哪里好了?莫非她对天下谁人都好,独独对他不好?
那更是可恶。
“你既已回北城,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带在身边好,免得受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挑唆失了神智。”周观复冷冰冰地下了最后通牒,“现在就去。”
某些居心叵测的人:……
周观复回头对上明心的眼睛:“怎么,怕我出尔反尔?”
细碎的光透到帐子里,两人隔着两臂的距离遥遥相望,谁也不低头不说话。
明心是怎么说怎么错,索性不说;周观复——
“你和我倔什么?”周观复见她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上前居高临下地掐住明心的下巴,湿润的水痕像要渗入他的指尖融进血里。
她脸色苍白抿着唇,饱满的额,清亮的眼,微薄的唇,无一处不显出不服气。
周观复真恨她竟长了一张漂亮清丽的脸,周肃显、孟浚之、陆啸……甚至还有已经烂在地里的周鸿和肖珩,都为这幅皮囊欺瞒以至倾倒。
还好比他有权有势的那个又老还死得早。
他的指尖轻佻地滑过她已理好的衣领,在她警惕的眼神下嗤笑出声,轻飘飘地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要把那触感甩掉:“我不会碰一个不忠贞的女人。”
明心冷冷地看他,险些冷笑出声。
忠贞。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简直可笑,世上最不忠贞的人反倒要求人人对他忠贞,这是什么道理?似这种人只会平白误了卿的青春性命,仇怨已是轻的,何谈忠贞。
周观复没等来她反驳本就心烦意乱,受她含着讥嘲的眼睛一看,脸色黑沉下来:“陆啸当真碰你了?”
“没有。”
她讶异地抬头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当真?”他才追问就觉出不妥帖,恼恨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梦呀。”垂落在榻畔的双足甚是悠闲地晃了两下,明心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总归也跑不了,“你确定要和我辩忠贞?”
这种东西,信什么就是什么。就好像她从来不信周观复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任凭高德满与尹铮将周观复的洁身自好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她都不信。
她神色淡淡念了一遍大晟后宫妃嫔的位分,末等到皇后足足九品次,甚至宫女也默认是皇帝的人。
明心垂着眼,唇上忽的覆上带着湿濡的柔软,鼻尖已抵着周观复高挑的鼻梁。她登时要抬手把周观复推开,在碰到白麻布的时候又犹豫了,但周观复撤的更快,没让她下定决心后的推拒得逞。
明心皱眉抬手擦自己唇瓣上留下的水渍,听见他堪称爽朗的大笑。
“你居然怀疑我?”周观复蹲在她腿边,脸侧近乎要挨到她的大腿,他心底泛着甜丝丝的蜜又觉得丢人,似乎已习惯了这样,“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居然还怀疑我和别的女人有首尾?”
夏日衣衫轻薄,热乎乎的吐息喷在她腿侧,明心双唇都被擦红了,闻言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他。
周观复凭什么这么和她说话,他居然还敢反问她?
暖融融的光落在他的鼻梁和薄唇上,映亮那张昳丽多情的脸,明心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嘴绝对说不出好话。
“莺娘,月奴,月娘,阿姊……”周观复自说自话喃喃半晌,仰起脸,“你忘记了,我十岁的时候就跟着你了。”
他喜她生气恼闷,不喜欢她视自己如无物。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明心浑身颤栗,额角突突直跳,“我没有,明明是你自己——”
“有的,怎么没有?”浓烈得近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古怪情绪在他周身流淌,周观复的眼睑委屈地掩下去,不管不顾地控诉,“你我非亲非故,你那个时候对我那么好,是你把我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真正爱他,为什么不能永远爱他;真正恨他,刚刚又为什么要犹豫?
都怪她,都怪她的优柔寡断,叫他爱恨两仪皆不着,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都怪她!
她得对他负责,对他的爱负责,否则就是始乱终弃,为人不齿!
那层结在周观复身上的壳好似被她几句不怎么上心的抱怨敲碎,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又露出少年时不稳重的影子。
“对你好也有错?”他的剖白令自降生起近乎不缺护佑与爱的明心感到难以理解。
若按周观复的道理,怕是天下也无需甚么纲常,总归都乱套了。
“谁让你对我这么好的?又是谁让你现在对我这么差?”他反唇相讥,理直气壮,“都是你的错,我的身体只喜欢你一个人,它也只喜欢你。唔!”
他深黑的瞳孔映出她通红的脸,舌尖轻轻在她掌心舔舐了下,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她。
好像在说——
你看,我说的没错,它就是很喜欢你呀。
作者有话说:
一个梗(ooc算我的)(滑跪)(不要生气)(生气冲我来):
某些冷心冷肺冷酷无情狡诈难言居心叵测的人:周观复,我对你很失望,你再也不是我的狗了。
某些高傲炫酷了不起昂着头颅的人: 汪汪汪亲爱的阿姊大人 看到你说失望的那一刻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紧了一样疼 是我不好 是我没能做好 让你对我失去了期待 这都是我的错 从遇见你的那天起 你就是我在天底下最珍视的人 我怎么舍得让你难过 求你再给小狗一次机会 我会用所有的行动证明 我永远是那个会把你放在心尖上 永远对你忠诚的人 再也不会让你说出这样的话了 请你 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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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观复这波败在没修无情道,修了就能证明自己是()了。
第58章
他的舌上没有倒刺, 明心手心却被不轻不重地扎了下,她陡然收回手,干巴巴地答:“我、我知道了。”
多说无益, 此人实是无脸无皮, 恨煞她也。
好在周观复身在前线并不如从前在盛京时“无所事事”,身上的伤未好全, 因而顶多也是累极了夜间回营扰她清梦, 自额角轻轻吻过唇角,嘀嘀咕咕半晌把明心吵醒了他就睡着了。
而今是夏时,他通身又火炉子似的热。偶尔她硬生生被热醒,垂头见胸脯上趴着一张清俊的脸,抿唇皱眉, 好似梦中也受到诸多烦扰。
明心狠狠心把他推醒, 试图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挽救自己:“你松手,难道不热得难受吗?”
周观复眼皮都不带掀地拱她,冷声冷气:“你别太娇气, 如今又非宫中。我都不嫌热, 你倒挑三拣四。”
其实即便身在宫中,天气一热她也要赶他下榻。但他聪明,入夜就偷偷往殿内再摆冰鉴,弄得处处如寒室。她冷了, 自然就会往暖和的地方钻,温度合宜亦不会惊醒。
明心手脚凉, 周观复抱她就像抱了一块软绵的凉冰, 稀罕着哪能放开,愈发深信是她拿巫术蛊惑自己。
她娇气?她挑三拣四?她明明是嫌弃他好不好!明心彻底被气醒了,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推他, 推不动就打。
周观复被闹得没法子睁开眼,黑黝黝的眼睛宛如深潭:“你睡不睡?不睡我们就做点别的。”
明心沉默片刻,闭上眼背过身就不理他。周观复盯她后脑勺半晌,嗤笑一声整个人陡然逾过那张掩着她腹部的锦被钻到她裙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身上有伤就治不了你了?”
“我没有!”明心气急,她就不该搭理他。
周观复裸露的肩头紧紧贴着她腿根处细嫩的肌肤,两手索性按着她的腿不许她动。
他夜视目力不差又灼热如有实质,吐息喷薄,偏生明心又什么都看不见,被迫扬起的小腿纤长白皙,扑腾了两下就被一个吻和闷笑消了气力。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皇帝?”她怕得要死,咬着自己屈起的手指,腿却无意识越收越紧。
“皇帝怎么了?”他百忙中仰起头,高挺的鼻梁上沾着水渍,眼睫湿漉漉的,声音略有些低哑,“你是听过这个皇帝的话,还是千方百计地讨好谄媚过这个皇帝?皇帝在你眼中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怕是不及路边弃儿罢?”
他真是天底下过得最憋屈最可怜的皇帝了。
周观复掌心压过她的腿,又偏头亲了亲自己留下的指印:“勒不死我的,你少白费力气。”
那晚过后,她是真的怕了他了。能不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扯着让她吭声说话的旗子做些稀奇古怪的事。
直到周观复的身体彻底好全,胡虏与叛军也缓过劲,叫嚣今天子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祖例应举秦王上位。
言至于此,周肃显还得感谢前有周奉满在东华门杀干净了几个兄弟,后有周观复用极暴戾的手段踢走了有威胁的宗室子。
如今的大晟皇室,等春风吹去也发不了几个芽。
天子究竟死没死另当别论,但周观复确实不在盛京,盛京群龙无首混乱一阵,又不得已平平淡淡地接受了皇帝给自己加将军衔跑去前线的事。
御驾亲征,只是没通知他们而已……小事,小事!
赵氏为自保不可能推举周肃显,官位还没坐热乎的寒门士子更不能失去周观复。简思拙又擅写檄文,上至反贼下至胡虏,乃至那些摇摇摆摆的世家通通被骂个狗血淋头。
他从不与不愿意和他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兜头扣个叛国的大帽子上去,叫嚣待圣上回来必然狠狠清算你们这群叛徒,渐次也没人敢惹他。
“阿姊,久不见书信,可是北城事急?陛下御驾亲征,万事当心,保命为上……”这封书信流转整整一年终于来到明心手中,又是洋洋洒洒半指厚。
命倒是保住了,就是心未当到。
好在周观复忙于军务,没法子无时无刻盯着她,明心托人将信件带来看完便烧了个一干二净。
最为艰难的时期已过,本在军中帮忙的百姓都得以回家过日子,她在军帐中又不认识什么人……认识的那个还不得不避着她走。
周观复见她成日闷在军帐里无聊,许她偶尔进城,但身边决计要带着亲卫,晚膳前必须回营。
若不慎晚归,他也不斥她,左右打不得骂不得,往榻上牵连,不消几下就能泪星点点。
眼泪总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明心身边坠的亲卫皆凶神恶煞,走在街上浩浩荡荡能辟出一条道。如今在北城风声里她已从酒垆娘子变为凌云将军的露水情缘或是姬妾,若非玄甲军战无不胜,她距祸水恶名大概仅一步之遥。
她不大在意这些话,只是有回在路上遇到陆安,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视。明心踌躇该不该上前打招呼,又怕自己如今风来雨去连累她遭人讥笑。
犹豫半晌,陆安跺跺脚一溜烟就跑走了。
明心有点失落,但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结果当日下午,月婆婆杵着拐杖顶着满头白发与她相见,塞给她两张小纸片:“那个小丫头让我和你说,她不讨厌你,让你不要生气。是陆啸叮嘱她不要随便和你讲话,否则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她早就知道孩子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一个不是她亲女儿,一个不是她亲孙女,还得拖累她这把老骨头做传话筒。
真是气煞她也。
“婆婆辛苦,我请你去酒楼用饭,如何?”明心知她嘴硬心软,把那两张小纸条揣好,高高兴兴挽她去酒楼,却在酒楼见到一个熟悉的、近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是卫芸。
卫芸似乎没有看到她,牵着团儿自二楼厢房出来,时不时揉揉团儿的脑袋。
“又是熟人?”月婆婆冷不丁开腔。
“算是。”明心回神,“不过现在或许不该熟,走吧婆婆,我们去吃好吃的。”
她与月婆婆的身影消失在厢房,本该走远的卫芸却停下脚步,蹲下身问团儿:“团儿,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莺娘娘?”
团儿如今也只有四岁,哪还记得这个娘娘那个娘娘,眨了眨眼:“好看的娘娘。”
卫芸看着懵懂的女儿,心中颇不是滋味。周肃显为什么不来呢,为什么要让她们胆战心惊地受苦?他来了……她们就解脱了。
明心与月婆婆告别后卡着时间回帐,前脚迈入,后脚香柱上微弱的火光落入白灰。她抚膺松了口气,与坐在桌边的周观复对视,底气都足些。
只是周观复面庞有些泛红,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浅淡的酒气慢慢侵入她的呼吸。
明心敢怒不敢言地被他拉到腿上坐着,等他开口半晌未等到,白净的脸被晕了浅红,颦眉:“你喝了多少?”
“忘了。”今日北城城主设宴,请诸将同往,周观复接了几杯敬酒便匆匆赶回来。
莫不是喝昏头了吧?
明心低下头瞅他,他迟钝地仰头瞪她一眼,眼尾微红,皱着脸伏在她身前,闷闷的:“不舒服。”
“我去唤人送醒酒汤来。”面对醉鬼她更是懒得敷衍,却未想到周观复即便是醉鬼也是个有劲儿的醉鬼,她愣是没扒下来他的手。
“不要醒酒汤,几杯玩意儿罢了。”他颐指气使,墨黑的眸紧紧盯着她下凹的腰线,“东西给我。”
明心轻轻推他,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把戏:“什么东西?”
她现已明了,周观复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最好全当听不懂,试探他更是万万不可,否则管是哪个子丑寅卯都要落到他手中。
他恼她不配合:“那个谁的女儿给你的。”
“小姑娘写字画画有什么好看的?”
让她给她就给?小孩写的纸条子也不许她留,真是莫名其妙——
周观复的手指灵巧如蛇窜进她袖间,扑空后果断地转向她腰间的承露囊,两指夹着薄薄的纸片吊在明心跟前,微眯着眼去看。
稚嫩的笔迹认认真真地写明自己真的没有不喜欢她,反倒是因为害怕打搅她才跑开的。陆安简单粗暴地把周观复画成可怕的怪兽,她终将狠狠打倒这个坏蛋,成功解救被强迫的月姨。
确定不是陆啸送来的东西,周观复脸上的阴翳未少一星半点,抬手将薄薄的纸片燎成灰。
他理直气壮:“不治她大不敬是开恩,以后不许见她。”
“凭什么?”陆啸也就算了,不让她见陆安是几个意思?
“凭她和邹渺都会胡言乱语带坏你。”
他派人仔仔细细查过这两年与明心往来的人与信,顺藤摸瓜到王母观,在一干道人里发现了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名字。邹渺是云徽真人俗名,曾为周鸿后妃。
周鸿那些多如牛毛的红颜故事他不感兴趣,他只觉得无聊,邹渺身为宫妃何必跑去清修。
她清修也就罢了,还平白无故带的明心与她一起走上这样的歧路。
妖言惑人,实在可恨。
“……你喝醉了。”否则也不至于疯言疯语,平白给人扣好大一顶帽子。
“我没醉。”周观复迫她正面着他的脸,浓密的睫羽下的软红,黑黑红红牵连着像是即可就要流出血泪。
他甚是温柔缱绻,琼浆玉液入口,似是又在那双眼睛里酿出来。
明心一副“莫要逞强”的表情逗笑了他,他的唇紧紧贴上她已泛起薄红的耳侧:“阿姊,你不要再骗我了。我舍不得杀你,未必舍不得杀她们。”
作者有话说:
全面进入依法治姐时代。
真搞不懂昨天为啥锁我,没惹!!!
第59章
明心的手渐渐垂下来, 浑身泛起冷意:“我今天见到卫芸了。”
就像周观复从来不听自己不爱听的话一样,她绕开他的话,恼烦他一不顺心就乱动杀伐, 这和那些蛮不讲理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周观复对着寒门士子能做明君, 对世家能赏罚有度,怎么就不想着在她跟前维持贤明的表现。
非昏即戾, 好色贪情, 言而无信。
坏透了!
周观复动作微顿,黑漆漆眼睛盯着她:“卫芸更不行,你离她们远点。”
她想深问,周观复却不乐意了,两手掌着她肋下抱她去净房:“问问问,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日辛不辛苦?”-
将近两个月, 明心随军而行,离北城不知几多遥远。
她像一株总被连根拔起的植株,在一处未完全扎根又被埋进另一处土壤, 于是愈发恹恹, 消磨开的时间铺开来于她能有百年长。
北城一战,周观复割下周肃显的一只耳朵。周肃显未落好处,病好之后携胡虏反冲回来,扯着大旗继续骂周观复一个血脉不纯的孽种不知宗法礼度虐待宗妇幼子, 有时间装大尾巴狼御驾亲征还不如回去挑线做皮影匠。
洋洋洒洒的檄文送到周观复案前,他瞥过一眼如掸开垃圾似的将那张纸团作一团, 恰恰呼噜噜滚到进书房的明心脚边。
此处是荣城府邸。
她捡起摊开一行行看过去, 周肃显字迹狂狷,满纸飞书,她愈看, 眉头拧得越深。
离开北城后,明心在营中见过几回卫芸,但是因为身边被配了两个随行的贴身侍卫不许她上前,只能隔着距离遥遥点个头。
卫芸看起来有些疲倦,但衣衫齐整得宜,偶尔还能看到她带着团儿,团儿仍是一张肥嘟嘟红扑扑的小脸,走得稳当。
随军辛苦,但绝不似周肃显所言的虐待。
除此之外,檄文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痛处去,终了言周观复身有疾大概是天谴……
纸张被抽走,明心还是看见了。
宫中久无所出,圜丘祭天当日丧子,终了连妃子也疯了火烧祭祠,都是对他窃国降下的天谴。
“污秽之物落在地上你也捡?”
“只是想看看何事惹你心烦罢了,你既不喜,我以后不看不打听了就是。”明心今天有事求他不想和他起冲突,淡淡地敷衍后切入正题,“团儿受风寒发了高热,能不能请孔御医去看一看?”
周观复睨她:“你不是已经请过去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周观复对她的动向把握好比对敌人的行进路线做侦查,卫芸今日一大早便跑来求明心的事他早知晓。
他很不高兴。
他一点都不喜欢她对别人家的孩子上心,每每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
明心的身体自十年前在冬日冰河里泡过一回就伤了根基,后来所遭打击太重,心情又不好,于是坏得一发不可收拾。孔御医前月给她诊脉开方,禀明周观复时难得带了些责备的意思。叮嘱他无论是行房还是日常往来,少招明心生气,否则一个人若这样郁郁寡欢,总会心衰力竭。
周观复面上不显讷讷应下,不情不愿地放松了些许禁制,心中却感恼火。
他只差把自己的心剜出来了,她不愿领情还觉得负担。他恨死她也只是求着她放浪几回,她还不理他!
周观复指尖搓着她的发尾,细想了想:“你平日使唤我不少,使唤我手底下这些人的时候倒知道来通告我一声。”
把“我没有使唤你”狠狠咽回肚里,明心悄悄往后挪了一步:“既如此,我就安安心心去看团儿了。”
“慢。”他的手没松开,牵扯得她头皮刺痛一瞬,“她有自己的亲娘照看,你凑什么热闹?”
明心没走成,好在小孩的高热不久便褪,她松了口气,也就不和他计较此事。
她本有些忧虑周观复在危急时或许会拿卫芸与团儿做钩子,但随着周观复率军连下三城,她也就不担心了。
因为没必要。
胡虏受周肃显所诺在北地威风了一段时间,然前有玄甲军至,后得骁勇善战的主将是皇帝本尊,大晟上下军心大振。至此,秦王军与胡虏不能像从前一样一明一暗打配合。否则巧合多了,那些讲周肃显联合外族的文章成真,百姓还如何信胡虏趁乱打劫的话。
胡虏在春时掠过北地,如今见周肃显落入下乘,降得干脆。
大晟皇室内斗,无论是谁赢,空下手来必定先收拾他们。如今所得已经足够。
周肃显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宫变前受过最大的委屈就是向下比不过两个弟弟,并与一干兄弟姊妹遇着同一个倒霉爹。
论正统,周肃显出自中宫;论背景,他身后立着京兆卫氏;论资源,他自幼受名师教导。偏偏是这样一个生来不缺外物的人天资平庸,显得以上所有外物落在他身上都显浪费。
周观复夺他幼时本就匮乏的关爱;周奉满如覆头的阴影。
先帝病危,他未亲自前去就是防周奉满在背后搞动作,却不曾想被周观复狠狠上了一课。
此番兵临城下整整三个日夜,周肃显立在城楼之上垂头去看,听闻说客一刻不停地劝他降。
周观复在前朝血雨腥风切瓜砍菜杀了不少人,人在阵前大多时候却在劝降,待俘虏也不差。可惜基本没人听他劝,他不得已只好披着厚厚的仁义之名速战速决。
三日不降,待到天亮,攻城。
府邸内,明心脸色苍白地看着卫芸与团儿在一干人的护卫下步出门外。
周观复派人传话,反军将领既冥顽不灵不顾城中百姓,想来是飘零在外损了人性,特请他与家中妻子相见。
他从来不认反军将领是什么先太子周肃显,毕竟周肃显早就死了,追封的封号堂堂正正是秦王。
你是周肃显,葬入皇陵的那个是谁?
今日恰好是尹铮留守蓉城,明心思虑许久还是问道:“她们不会有危险吧?”
她能感觉得到尹铮始终在防备自己,至于究竟是防备什么,她自己猜是因为尹铮和周观复本来就是一伙人,仇视她太过正常。
明心与尹铮的旧仇是一笔烂账,即便她没有对尹铮表现出什么,尹铮还是疑心她一个不高兴就跑去周观复耳边吹枕头风,所以大多时候也不会开罪她。
尹铮道:“陛下不会拿她们怎么样,那位就说不准了。”
明心不解他的话。
见她如此,尹铮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极为落在明心耳中不亚于雷劈的消息。
卫芸与周奉满之间曾有的首尾周肃显早便知晓,团儿究竟是谁的女儿也是尚存疑虑。
明心愣了下,脑子一时险些没转过弯:“那他怎么可能——”
她哑声,陡然反应过来周观复究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把卫芸和团儿带过来。
他从来没指望过周肃显出于怜爱不舍之心来见谁,他等的是周肃显压在心口无处宣泄的恨。
周肃显身上烙着中宫的印,刻着卫氏的名。卫芸极高的出身带来巨大的助力,后来是全然的羞辱。
可如今胜局已定,又为什么非要卫芸去这一趟?
明心整夜未合眼,次日清晨捷报飞入荣城。
秋高云淡,阔大的天地在微薄日光照耀下如两只平合的掌。明心站在城楼上望那一线沉黑距荣城越来越近,千万马蹄点地的声响轰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留在城内的将士与百姓摇旗欢呼,就连守在她身畔几月总闷不吭声的两名女护卫都有些激动地喊出声。
明心受激动与欢欣所染,唇畔终于带了点笑。上半身已贴在城墙边向下望,没看两眼就被拉回去。
“娘子当心——小郡主在那里。”护卫体贴地给她指了位置。
黑压压的军队,最前端的青年身披甲胄光华耀目,喷薄的血痕落在冷冰冰的盔甲上,肃杀之气尤甚。只是如今面色臭得难看,怀里拎着个小孩。
周观复简直要被烦死,心中生出劫后余生——还好卫芸只是重伤,若是死了,明心肯定又要大发善心想办法照顾这么个烦人的东西。
她这几日待他比宫中那段时日还冷淡,周观复对她来城楼接自己已不抱指望,彼时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倩影不由心神一震。
团儿也看见了她,登时就想逃离身后这个恐怖的人,大喊:“莺娘娘!”
周观复将将对上明心的视线,将欲展颜就见她背过身消失在城楼。
“……”
城门开,团儿在周观复怀里蛄蛹没两下险些掉下马,他索性提着她后领子嫌弃不已地把她放到明心身边。
“芸娘去哪里了?”小孩哭闹总是泣涕涟涟,明心擦去团儿脸上的水痕与在周观复甲胄上沾染的血迹,见周观复脸色黑沉心头登时一凉。
她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卫芸与周肃显之间的龃龉与她五官,她只是很纯粹地觉得为此事被记恨乃至身死,对卫芸而言太不公平。
周观复被她这种自然的无视气到,预想中的关切没有,称赞祝贺也无。方才的喜悦消失殆尽,他径直打马自她身畔擦肩而过。
明心愣了下不知他怎么了,有些着急地想找人询问,正正好撞上陆啸。
陆啸隔着两臂的距离极稳重地向她行礼:“那位娘子受了重伤,不好挪动。还请放心。”
他语罢对着明心露出个爽朗的笑便离开,明心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观复刚刚好像很不高兴。
她站在路边,听欢呼雀跃——周肃显已死,最后一城终于攻下,此后再无需胆战心惊。
“陛下万岁!”“吾皇万岁!”
周观复将才打马没走出多远就被围住,震天啸地的崇敬溢美之词如浪打过。
明心的手心贴着团儿柔软的头发,见他被围在正中央有些无措的样子禁不住笑出来。
今日过后,民心向背自定,威望大涨。
得偿所愿。
青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圈儿,周观复远远的只见她眉眼弯弯地笑,白皙的面庞上沾染薄红,是自他登临帝位后再也没见过的欢欣。
……他窘迫的样子很好笑吗?
作者有话说:
好累哟!我爱泥萌!
有一说一,最近不是有个视频说牌子狗不咬人啥的,我就在想哦很多骂xx血脉不纯的,怕不是在争“你是盗版狗!”“我是牌子狗!”
而我们月奴姊姊拥有一只大晟皇室周氏雷霆plus牌子狗
第60章
回京路上, 明心自告奋勇地担任起照顾卫芸与团儿的责任,恰好不用应付不知为何又开始生闷气的周观复。直至卫芸被送回秦王府,团儿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明心撩开车帘, 与周观复不尴不尬地对视一眼:“我觉得我还可以在她们身边多留几日……”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偷偷嘀咕两声就默默扶着车栏登上马车。
车轮骨碌滞在宫门前,迎人的皆是如今京中的肱股之臣, 看起来宛如老了十岁的简思拙身畔站着身形都不似从前宽胖的赵让。
明心远远的看见翘首以盼的朝臣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如今临到那只大手撩帘请她下马车,她脸上臊得慌,争着唰一下把帘子拉上。
她有预感,如果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自己第二天就能在周观复案几折子上看到那些以道义为首要的臣子的唾沫和眼泪。
她死活不愿下来, 周观复也没强迫她。
于是出现一副很古怪的场景, 皇帝宽厚仁爱地劳慰群臣,他先行上御辇,群臣随之, 然那辆马车就好似静止般停留在一侧。
直到在御书房走过明君贤臣的所有流程, 赵让给手底下的人使了个眼色,那官员脸上堆笑走到简思拙身畔:“简大人方才可有瞧见?”
简思拙不答,他便绘声绘色地讲演方才风过撩帘,眼尖地瞅见马车里坐了个神仙似的美人:“陛下方才还欲亲手接他下马车。”
“你这双眼睛合该捐给旁人, 成日净看些没用的东西。”简思拙不屑地扬了扬下巴,眼底淡淡的倦怠也成了几分厌烦, “陛下已近两年身畔无人相伴, 如今心有所爱,是好事。”
那官员被他噎住,苦着脸附和是好事, 赵让得知他的态度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年不知是谁放出消息,简思拙与宫里那位是远亲,奈何那位深居简出,他们也没见过。本来查简思拙的身世是为了锤他托裙带关系得机缘,结果一探探出来个大的。
青州出身农家的孩子可比什么铮铮傲骨明太傅遗孤来得好对付。
罢了……他们这些人上过多少折子劝陛下广纳妃嫔好开枝散叶,陛下又听过几回?
然则第二日,宫中凭空出现一位名不见经传出身北原封号为莺的昭仪。
未过受册大典,挪到昭阳殿主位,速度之迅疾令人瞠目结舌。
甘露殿,明心裙裾畔堆着折子,膝上摊着熟悉的字迹,末尾写着简思拙三个字。他用笔向来刻薄,骂起人引经据典,平日总看那些人的笑话,直到骂到自己头上才知——
“你看看你的好弟弟。”周观复自明心身后揽着她,一个劲儿地往她颈窝里拱。
“思拙说得对。斯人已逝,何必执着。”她身上的华服被抖落了些许墨点,波澜不惊。
明心看过这些折子,倒也不是骂她狐媚,主要是因为周观复违制。为了提醒他不要再瞎搞,甚至不惜搬出他们从前也不大喜欢的那个贵妃。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那出戏居然是唱的她和周观复两个人。
简直是胡闹!
“哦。他做什么都好,我做什么都不好。”他明明也可以算作她半个弟弟,怎么她就这么讨厌他呢?
明心忽视他酸溜溜的话,把膝上的奏折叠好搁在案上:“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何必吓他们呢?”
她无论再过多少年都无法适应他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行事风格,本可以和缓处之,何必闹得鸡飞狗跳。
“这些臭老头也可怜?”他拢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
明心敢怒不敢言,自那之后就寻机会跟去御书房,终于有一日得以遥遥地和简思拙对视一眼。
深绯的官服衬得人精神抖擞,俊还是俊的,就是眉心竖了三笔……她好好的弟弟怎么老了不少?
明心皱了下眉头,一想到周观复恨不得把天捅破的性子,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拎着食盒迈进御书房。
简思拙的视线愣愣地追着那一身宫装华服的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反应过来,茫茫然跟着进了御书房。
长姐?
今日周观复召他来是问罪的,骂他手长管得宽,有时间管他宫里的事不如想想怎么讨个好娘子。
简思拙也委屈,他久久没得到长姐回信,还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结果周观复好不容易回京还带了个女人,要住他姐姐的宫殿用他姐姐的封号——导致他一想到周观复一年多要死要活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他继承了明谦直谏的性格,身边官员都在劝圣上不可逾礼,他也难得合群地上书,只不过暗搓搓加了不少别的东西。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折子被掷到简思拙膝前,简思拙没吭声,就是偷偷睨明心的脸色。
他无所谓自己因为私心挨骂,身为人臣有私本就该骂,他只是怕长姐真的因此事和自己离心。
“他知道什么?不过是关心则乱。”明心上前把简思拙扶起来。
知弟莫若姐,她约莫能猜到简思拙是在给自己抱不平,加之一路也未寻到机会给他报平安,正是歉疚的时候,哪能让简思拙因为自己受这无妄之灾。
没看到自己预料中的场景,周观复又生闷气不理她,明心不知他发什么疯自然不会管他,待他用过汤后便离开。
日暮时候,周观复满脸不情愿地回甘露殿,没找到她,又去昭阳殿,结果找了整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不想着哄他高兴也罢,如今又跑到哪里去了?-
即便已入深秋,御花园内的鲜花不败。银杏叶落下满地的金,扫不尽,与坛边盛放的金菊相映,枯荣相和,也有别样的美。
于其他宫人口中得知秋梨受牵连被发配去花房,明心便领着人去寻她。
侍弄花草在宫中算掖庭苦役,培土还需挑粪运河泥,加之灌溉养护、袖间枝叶实在辛苦。她知晓通传消息之间弯弯绕绕的讲究麻烦,想快些把秋梨捞出来,索性自己来找人。
园苑使得知消息匆匆而来,身边跟着一个身上带着土腥味与泥点的宫女。
“娘娘可是在寻这个丫头?”
秋梨今日被派去打捞池中残荷,一双手都泡泛起白,现下又累又冷,在看到明心的刹那身子都晃了下:“娘娘?”
“你若愿意,就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秋梨立马应下,一路上磕磕绊绊地同她说宫中发生的事情,其中于明心而言最为要紧的事便是端嬷嬷死了,秋梨真正被迁怒,也是在那串赤珠被发现之后的事。
只说到此处,秋梨后知后觉地噤声。
“他怪你们办事不力?”明心自嘲地笑了下,摇摇头示意秋梨不用多说。
她已经习惯了周观复遇事从来只寻外因,从前还会感到不可思议与难过,如今甚至生出果真如此之感。
周观复或许会怪她不懂他的心,他希望她懂他的难处,包容他的锋芒,奈何他已经二十三岁。
白痴才能对一个早已及冠又无长幼血缘的男人散发母爱。
咚咚咚的拍门声落在宫道上,明心愣了下侧耳细听,却发觉声音正是从距自己不远的一扇宫门传来。
“救救我……不是我,我没疯……你们放开我!”
被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明心有点儿困惑地看向身边的侍者。
“是鲤宝林。”当初因一念之差牵扯进砒霜案,被降位禁足的赵鲤。
侍者话音刚落,几个人影便滚着从那处宫门扑出来好似在厮打。
眼见惊着贵人,跟在明心身边的侍者不敢再装无事发生,涌上前把厮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你们这群浑的,挡我们昭仪的路了!”
赵鲤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清瘦不少,抬头看见明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不是死了吗!对,对,你应该是鬼……是他把你害死的对不对?”
即便赵氏破落过,她在家中也是被娇宠养大的大小姐,否则也不会养出她这样的性子。砒霜案后,她觉察到赵家要放弃自己,低头求过赵舒窈,但赵舒窈也是爱莫能助。
三年,整整三年……周观复偶尔想起她,就会派侍者给她喂她本要送给他的药。
秋梨听得胆战心惊:“娘娘,我们快些回宫吧。”
明心并不清楚赵鲤在那个案子里扮演怎样的角色,见她狼狈,思索片刻:“我没有死,你看见的也不是鬼,更没有人害我。你的禁足不日便要解了,往后还是宝林,还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不要轻贱自己。”
她不会为从前刁难自己的赵鲤求情,但是见她衣衫凌乱还是有些不忍。提宝林,是点赵鲤身边的宫人莫太过分,至少不能如今日一般厮打在一块。
赵鲤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还会这样为自己说话,嘴唇抽搐两下大笑起来:“你错了,他们不会再管我了。”
她悔恨自己为争宠不择手段,以为周观复仅仅是对朝臣狠辣,却不知他不吝于向所有人倾斜自己的恶毒。
明心言至于此,摇了摇头就要离开,赵鲤攥住她的衣角,想把话说尽:“他不会放过我的,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了。”
她始终没有点出那个人的名字,可在场的都知道“他”究竟是谁。
赵鲤的脸色激动得通红,就好像终于找到一样趁手的武器可以砸碎某样被众人维护许久的瓷器:“他还有好多事情瞒着你。你不知道吧,他、他封王的时候,多少人劝他从沉壁宫挪出来,他不愿意,甚至以不详为名请封了西北角。”
“明明是他自己发疯杀了自己的母亲与随侍的宫人,后来……”
暮光惶惶斥着朱红的宫壁,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要去捂她的嘴,赵鲤却死死抓住明心的手腕目眦欲裂:“你会被他害死的!你也会被他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赵让:无需帕梅拉即可瘦身只需要一个神经boss
简思拙:有痛变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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