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年前, 雪宴。这场由城主府亲自操办的冬日宴唯有朱雀城四大家十六姓方有资格入场。


    雪宴只在下大雪后操办。


    四大家十六姓有严格的座次,代表城主府的蓝氏在首座,吴氏、赵家相对, 苏氏稍次, 而后便是寒氏、苒氏、魏氏、孙氏等。


    暖炭香云,飞花炙肉, 融雪煮酒。


    赵潭听着母亲应酬, 却觉得烦闷,许是方才不小心饮多了烧春酒,又或许是炭火烧得太足,闷得紧。


    她望向对面的吴氏,少刑官吴祎坐在其母吴临身侧,面无表情。这人总是这副死样子。听说她之前拿下朱雀武考的魁首时肋骨断了几根也还是这般,一副察觉不到痛的模样。这吴氏可真是出了个怪胎。


    赵潭又去看蓝氏的坐席, 蓝梦泽撇着嘴,似在挑剔什么, 没多久蓝梦泽便提前离席了。也就只有蓝梦泽仗着城主宠爱, 说走便走。母亲总是叮嘱她,要与蓝梦泽交好,可这人脾气大得很,成日也不知在高傲个什么劲,一向不与其他人往来。


    有个城主姐姐了不起吗?赵家祖上也是富过的, 一样出过城主。几年后的城主大选, 届时城主之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有些年轻的后辈提议去梅花林赏梅,赵潭本也坐不住,便跟母亲请示离席,赵扶鸾看了眼她, “今日宴席,切莫胡闹。外头风大,只怕没一会就要落雪了,把雪披穿上。”


    “知道了,母亲。”


    出身名门的孩子各自都有交好的玩伴,赵潭、魏褚、苒桦三人结伴往梅花林去。


    今年雪大,通往梅花林的小径已经积了厚雪,还未入林便有暗香浮动,叫人心生欢喜,即便深一脚浅一脚亦难妨碍赏雪观梅的兴致。


    苒桦接住一朵落梅,“今年这梅花开得真漂亮。”


    赵潭足下有些异样感,她挪开脚,原来是踩烂了一朵落花,赵潭用力碾了碾,花汁在白雪上留下一道红痕,“是吗?我倒是觉得不过如此。”


    “我也觉得,还是差些意思。”魏褚说着丢开了手中的梅枝。


    苒桦看了眼,“你若是不喜欢还是不要折了,后来人该看不见了。”


    “不过是一枝梅花而已,何必在意。”赵潭抬手拗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喏,拿着,花就是用来折的。”


    苒桦接过那枝花,沉默片刻,“到底是城主府的花,还是……”


    “嗨,你这人真是……”魏褚笑她死板,“咦,前面是不是有男眷?璃光,我好像看见你哥哥了。”


    “我哥?那个废物不在男眷席好好坐着,跑这里做什么。”赵潭嗤笑一声,旋即大步往前,“赵贞男,你在这里做什么?”


    贞男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妹妹后稍稍松了口气,他温温吞吞答道,“没、没干嘛呀,就看看花啊。”


    今日是雪宴,便是男眷也要穿上合乎礼制的衣裳,赵潭发现她这唯唯诺诺的废物哥穿起好布料来也挺像那么一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赘夫生出来的孩子呢。


    可惜他那父亲如今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无名无份赖在赵家的东西,而今赵府的长赘夫是她的父亲赵薛氏。


    “看花?你可真得闲呐。”赵潭不禁讥笑。


    贞男抬头看了眼总是阴阳怪气的妹妹,“……你不是也来看花了吗?”


    “你跟我能比?”赵潭怒道。


    “……哦。”贞男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让你走了吗?”赵潭火气更大了,她抓起一捧雪便照着贞男的后脑勺丢去。


    贞男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一棵树,第二捧雪又砸了过来,从后颈落进去,很冷,被体温化开雪很快让后背湿冷了一片。


    贞男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道被砸了多少雪,最后还是苒桦拉开了赵潭,“算了,到底是你赵府的人,他若是出了丑,跌的也是赵府的面子。走吧,璃光,他想看花就让他看好了,我们去别处。”


    “是啊,璃光,我们去别处吧?”


    “呵,你们知道什么呀?他爹就是个不安分的,十六岁便大着肚子死皮赖脸要我母亲让他进门,生出来的也是个不安分的,他今日穿得这般冶容诲淫,又来这梅花林,定是料准了有女姬来此赏雪观梅,想要勾引别人呢……”赵潭冷笑。


    “他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有什么心思也该歇了……”苒桦劝道。


    “要我说,你这哥哥既然这般恨不得赘给别人,你干脆与你母亲说道一番,早些将他赘出去,最好是赘个小门小户,那些个小门小户又穷又好面子,最是会磋磨人了。”魏褚笑道。


    “呵,就他还想赘人?他越是想赘人,我偏要跟母亲说,将他留在家中,等他成了个老赘男,看到时候有哪个瞎了眼的要他……”


    几人的声音渐远,贞男抖抖身上的雪,抹掉了冰凉的眼泪。


    赵潭几人走出一段距离,苒桦忽地问道,“那毕竟是你哥哥,你这般对他,真的无事吗?”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叫他淋了些雪,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可不是我逼他的。最多就是得一场风寒,府上又不是没有药。即便真的因为淋了点雪就死了,也是他自己薄命。”赵潭并不在意。


    苒桦看着纷飞飘扬的白雪和落花没再说话。


    “璃光说的在理,别人都安安分分的待在男眷席,偏生他自己要出来。”魏褚附和。


    “就是……”赵潭的话顿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不远处。


    有人静立于古梅树下,仰看飞花飘雪。


    往后数年,赵潭时常梦见这一幕:那年风雪很大,疏影斜横中她见一人青伞斜挑,鬓沾落花,素手捧雪,端的是玉骨仙姿、孤标逸韵。


    有道是,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什么风花雪月,都不及那惊鸿一眼。


    可踏雪寻梅,终是可遇不可求。


    赵潭想要追,那人察觉到动静,没有回头,踏雪离去,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你们方才看见那人了吗?”赵潭有些失魂落魄的问。


    魏褚:“瞧见了,看穿着,应当是出身四大家的吧,就是不知是蓝吴苏哪家的。”


    苒桦:“……应当是苏氏子苏狐吧,他如今到了婚配的年纪,今日雪宴,家中多半会带他来赴宴。”


    赵潭眼睛一亮,有种难掩的兴奋,“苏狐?这么说他大抵回男眷那边去了?不如我们去瞧瞧?”


    魏褚有片刻迟疑,“可那边多是些未曾赘人的男眷……”


    “左右那些人中都有你我未来的赘夫,这做妻主的,提前看看自己的赘夫有何不可?”


    “我就不去了吧……”苒桦犹豫的说。


    魏褚觉得赵潭说得在理,她推搡着有点不情愿的苒桦,随赵潭一道往男眷那边去了。


    贞男哆哆嗦嗦从梅花林往回走时,没忍住吸了吸鼻子,他觉得有点难过。


    今日穿的新衣湿掉了,父亲大概又会生气了。来赴宴之前,父亲说,宴中会有女姬隔帘相看,要他从头到脚都要得体干净,招人喜欢。


    父亲很看重这次雪宴,要他好生表现。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才是好好表现,听说城主府的掌事说可以到梅花林赏花,他才想出来看看花,躲一躲。


    可是现在……


    他弄砸了。


    内筵欢声笑语,贞男却不敢进去,怕自己一身狼狈引得众人发笑,他蹲坐在外面瑟瑟发抖时,一道温柔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道,“这是怎么了?”


    温暖带着香气的雪披披到了他的身上,那人从容的吩咐,“小九,带他去换身干衣裳。”


    “是。”


    贞男起身,只看到了那人打开天青色的伞走进了雪中的背影。


    “多谢,可是这雪披我要如何还与你家主人?”


    被换做小九的仆从嘿嘿一笑,“我家小主雪披多得很呢,他既然给你你便收着,多冷的天啊,快随我去换身干净衣裳。”


    即便是城主府的雪宴也难免无趣。


    梅花看过了,也该回去了。苏狐慢慢悠悠走在雪地里,心里盘算着小九要多久才能追上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狐回头,以为是小九,不想却是几位女姬。苏狐低头往旁边让了让,那几位女姬却没走。


    “你就是苏狐?”赵潭上上下下打量着苏狐,本以为遥遥一眼足够惊艳,近看这人竟也没有丝毫瑕疵。


    城主府的雪宴,苏狐并不曾佩戴帷帽,此刻倒是有些后悔。


    “这位女姬,阿姐还在等我,可否让让?”


    “你阿姐苏蕴凌?我们可都与她相识,怎么,你不认识我们?”赵潭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苏狐鼻梁上的一点浅淡的红痣上。


    “这位可是籍令官之女,你当真不认识?”魏褚追问。


    “……赵潭?赵女姬,我还有事,还请让让。”苏狐客气而疏离。


    “这不是认识嘛,既然认识,何必着急走?”赵潭伸手去抓苏狐的手,纠缠之间,苏狐的伞跌落,他目光冷了下来,“你做什么!”


    赵潭被那样的目光刺痛了一下,她死死的抓住苏狐的手腕,全然恶意道,“只是想来告诉你,你没有闻到吗?你的身上……一股狐狸腥臊味。”


    苏狐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了,他想要反驳,赵潭却松开了他的手,捏住了鼻子,“真的很臊啊。”


    魏褚用手扇了扇风,满眼嫌弃,“啧,这味道,可真是……哈,难怪要一个人偷偷离席,只怕再待下去,会熏坏旁人。你说是吧,惜君。”


    苒桦嗯了声,不远处也有几位女姬听闻动静哈哈大笑起来。


    苏狐的脸一瞬间苍白得厉害。


    这世间向来如此,一人说你,不足为患,尚可辩驳;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用林逋的《山园小梅二首·其一》: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第82章


    那年的雪宴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狐夜里都会频繁发起噩梦。梦中有许多灰白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围绕在他身边, 像要把他淹没, 这些灰影看不清脸,甚至没有嘴巴, 却都发出了与赵潭如出一辙的声音。


    “名字里有个狐, 倒也是人如其名,爱发骚。”


    “一身腥臊味还装呢。”


    “真是够叫人恶心的气味,熏到我了,那么不安分看谁要你这狐狸精……”


    可雪宴后,赵府向苏府提了亲。


    苏狐不想要带来噩梦的妻主。那阵子,苏狐最高兴的事便是母亲答应了不将他赘进赵府。


    只要不是赵潭,苏狐觉得不会有更坏的妻主了。


    最终, 苏府和吴府定下了亲事。


    听说,起初吴府的少刑官并不同意这门亲事, 但拗不过母亲, 还是应下了。


    拜堂时,他看不见妻主的脸,他只能低声问身边贴身侍候的初九,妻主瞧起来开心吗?


    初九说,人生大事, 自是开心, 少刑官都笑了呢。


    可初九的声音那么勉强,苏狐便知道少刑官并不喜自己。


    都不曾见过面的人,谈得上什么喜爱呢。她或许只会觉得自己是个无法推脱的麻烦。


    新婚夜,少刑官并未掀开苏狐的盖头, 苏狐摸索着去碰少刑官的手,少刑官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那巴掌又冷又脆,像她的声音一样。


    少刑官说,“母亲很喜欢你。那她自己为何不与你拜堂、洞房。”


    少刑官好像全然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罔顾人伦之言,似乎真的为此感到困惑,可她困惑却也冷漠,说出来并不是想知道答案。


    苏狐一瞬间感到难堪,他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刑官又道,“你知道我母亲的居所怎么去吗?若是不知,我让人带你去。”


    盖头下,苏狐只觉得愕然,他下意识抓紧了婚服,厚重的婚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我是你的赘夫……”


    “那怎么了?”少刑官对此不解,“我并不介怀,我又不喜欢你。”


    苏狐忍住了眼泪,在门外的初九冲了进来,他气急,不管不顾怒道,“你别以为你是少刑官你就可以欺负人!你就算是不喜欢我家小主,你也不能这么对他!”


    少刑官有片刻没有说话,过了会,她冷淡至极的吐出两个字,“……麻烦。”


    当夜,少刑官并没有宿在新房。第二日,少刑官大婚夜出入勾栏的事便大肆传开了。


    初九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既生气又难过,直嚷着要传信让苏女姬接他回苏家。


    可哪有赘夫才进门一天,就说要回家去的呢?


    苏狐怕阿姐担心,打住了初九的念头。可满城风言风语,苏蕴凌又怎会不知。


    回门那日,少刑官应是被母亲敲打过,那日待他极其温和,下马车时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苏蕴凌问了许多,苏狐想到并不喜欢他却只能忍受着陪他回门的少刑官,只道都好。


    苏蕴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让他有事一定要同她讲。


    苏狐进门后不到一个月,吴府便生了变故,少刑官的母亲突然染了急病,没多久便因病而故。


    除去那几日守孝,苏狐在府上几乎没有见过少刑官。而那之后,少刑官仓促接任朱雀刑官之位,更是鲜少回府。


    像是有心要叫苏狐难堪般,新任朱雀刑官流连夜宿勾栏之地的传闻倒是不断。


    苏狐闭门不出,闲言碎语却不是一扇门、一扇窗能挡住的。


    “你们知道女姬为何不回府吗?”下人窃窃私语,“我看啊,多半是因为吴苏氏与那少籍令赵潭有染!换谁谁受得了成天看着跟别人不干不净的赘夫?想想都屈辱!”


    不、不是这样的!


    苏狐感到一阵恐惧,难道他的妻主也是听到这样的传言才不回府上的吗?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妻主回府,他想跟解释那些流言,妻主一把将他推开了,“我不想听这些。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不必与我说。”


    她如此冷淡。


    苏狐到底没忍住眼泪。妻主说,你好烦,怎么成天就知道哭,仿佛我成日打你一般。


    妻主又走了。


    一连三个月,他在吴府的落英居,做了守活寡的赘夫。


    第四个月,初九实在怕他闷坏,可劲央着苏狐出门去看凝春池的锦鲤。


    吴府很大,那凝春池也十分的奢华。碧波涵影、锦鳞洄流,水中可见天光云影,当真美极。


    初九弄来了饵料,主仆两人蹲在凝春池便一人一把鱼食的喂鱼。


    “小主不如许个愿望,我曾听人说,锦鲤许愿,有几分灵验。”


    “若真是如此,那我希望……我的妻主能够喜爱我,哪怕只是一点。”


    “家主就是……就是还不知道小主的好,小主千般好万般好,待家主知道小主的品性,定然会很喜爱很喜爱的小主的。”初九怕苏狐难过,很努力的安慰。


    一桶鱼食见底,锦鲤还在探头看有无大善人投喂,苏狐入府后难得的笑了一下。


    “回去吧。”苏狐起身,却不料脚下不慎踩到了湿滑的青苔,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跌进了池中。


    水花溅起,初九根本来不及抓住他。


    他不会水,初九亦然,他在呛咳中看见了初九惊恐万分的脸,初九凄厉的大喊,“来人!快来人!救命!内主落水了!”


    “啥?有人落水?来了来了!这就来!就来……”有人飞快的应了一声,嘴里喊着什么学分我来了的奇怪话语噗通一声就下了水,抓住胡乱扑腾的苏狐,将他带上了岸。


    到底是搭救及时,苏狐只呛了些水,咳出来后意识还算清醒,他欲道谢,看清救他的人后,却难免感到惊诧,“……妻主?”


    对方也有些许诧异的挑挑眉,似乎头一回见他一样,思索片刻才审慎道,“……苏狐?”


    “嗯。”苏狐应了声,却觉得妻主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之就是很奇怪。


    初九在一旁察觉到有些不对,他看着为了救人衣衫尽湿的家主连忙道,“多谢家主救命之恩,小的这就去着人为家主取新衣来!”


    “那谁,你等等!湿件衣服才多大的事。”家主喊住他,“你过来。还有,苏狐你躺下。”


    “啊……?”苏狐有点茫然。


    “啊?哦哦哦!”初九又连忙折返回来。


    “躺下躺下,嘿嘿嘿,教你们做心肺复苏,以后要是再遇上溺水的人,还能抢救一会。”


    妻主神采奕奕,居然在笑。


    天尊。


    我那冷漠无情的妻主怎么突然如此热情开朗了。这池水有仙法吗。


    不对,也有可能有水鬼。苏狐曾经看过一些话本子,上头就有说水鬼夺舍叫人性情大变的故事。


    苏狐跟着阳光灿烂异常开朗的妻主迷迷糊糊学了一通心肺复苏,还有什么海姆立克急救法,真是稀奇古怪,闻所未闻,回到落英居时主仆二人皆是一阵恍惚。


    “家主她是不是对小主上心了些?”初九有点高兴的说,“同锦鲤许愿当真灵验,下回还喂。”


    苏狐沐了身,换了干净衣裳,心道,若是真的灵验就好了。


    可没多久,初九从外头打听到,家主今日方从勾栏那里回来,顿时十分为苏狐感到不平,“家主怎么如此!她既与那些个不清不楚,又平白来招惹小主!”


    “不可如此言语。无论如何,她救了我。初九,那驱寒的汤可有炖好?”


    初九撇撇嘴,“好了。我已让人给家主送去了。”


    苏狐轻轻蹙眉,“道谢当亲自去一趟的……”


    初九挠挠头,“那我让人取回来,小主再去一趟?”


    “算了,改日我再亲自给妻主送过去。”苏狐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不知妻主下回何时在府上。妻主每每回来,在府上都呆不久。


    不想,第二日,苏狐竟在花厅碰到了吃早膳的妻主,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苏狐一时间犹疑不决,不知自己应该上前还是退下。


    妻主看见了他,招招手,“过来。”


    应该是要自己布菜的意思吧。


    苏狐走到妻主身侧,要为她布菜,方夹了一筷子,妻主便抓住了他的手腕,苏狐以为自己添错了菜,夹了妻主不喜爱的菜食,“我这就重新……”


    “嗯?你坐下吃,我不是让你给我夹菜呢。”妻主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面前摊开手掌,“这是什么?”


    “……手。”苏狐答道。


    “对咯,我有手呢。”妻主嘿嘿一笑。


    苏狐坐在她身侧,没有吃多少,倒是无数次抬眼偷偷望向她。


    然后他发现妻主有点不好意思的放下了筷子,撇开了脸,嘀嘀咕咕,“怎么一直看我这边,我洗漱了啊……”


    苏狐默默低下头,安静吃早膳。


    妻主吃得比他快一些,但没有离席,苏狐渐渐察觉到妻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他方才看她时明目张胆一点。


    从前妻主都不曾正眼看他的,甚至连新婚夜都吝于给他一丝眼神。


    只是落了一次水而已,便能得到妻主的注意吗。


    “苏狐。”


    他听见妻主唤他。


    “嗯?”


    “那个池子我让人去加了栏杆,大概还要一阵子才能好,你这几日先别去那边。”


    苏狐微怔。


    吴府的凝春池最是讲究自然之意,若是加上阑干,定然不如从前那般自成意趣。


    是因为他落水了才加的吗?


    苏狐轻声点头,“我知道了。”


    妻主还在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妻主赠与他阑干,他便回以台阶,“你是不是还有话要与我说?没关系,直接告诉我便是。”


    苏狐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也许妻主终于决定了要将他休弃,妻主却说了句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话。


    “你那么好看,可千万千万不要投湖自尽啊!”


    “啊?”苏狐茫然,他真的只是脚滑了一下。


    妻主却误解了他的意思,郑重其事、掷地有声道,“你真的、真的很好看。好看,而且香香的。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引用白居易《长恨歌》。


    快完结了!


    第83章


    初九发现自家小主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 初九实在忍不住问道:“小主今日有喜事?可是苏女姬要来府上探望小主?”往常,小主只有在苏女姬来时笑容才会多些。他还有些奇怪,他今日怎么没得到消息说苏女姬要来。


    苏狐摇摇头, “不是阿姐要来。是……她今日说我好看。”她还说我香香的。苏狐隐去了后半句, 觉得这是妻主和他的私语,总有些不好意思叫初九知晓。


    初九看着他脸上甜蜜的笑, 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她是指谁, 便也跟着喜滋滋,“家主终于开窍了!哼,看到时候谁还敢说小主的闲话!”


    家主又出门去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倒是托人递了话回来,说城主有要事,待她办妥了就回来。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从前妻主去哪里、去做什么、何时回来怎会与苏狐交代。有些看人下菜碟的仆从霎时间看苏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可谓是相当的谄媚讨好。


    苏狐倒是顾不上这些个仆从在私底下如何说道他,他每日都盯着庖厨, 庖厨里时刻备着吃食, 以便在外疲惫辛劳完的妻主回来后至少能喝上一盅滋补的热汤。


    主仆二人翘首以盼了几日,终于听门仆传来了消息,说家主回来了,往自己的正寝飞花居去了。


    苏狐在飞花居前站定,好一些才抬手敲了敲门, “妻主……你用过膳了吗?我让人炖了汤, 要喝一点吗?”


    门开了,“进来吧。”妻主说完先转身进去了,苏狐看到她的背影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妻主很快站稳了,苏狐便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初九把炖盅放到了案上便识趣的退下了,剩下吴祎和苏狐两人相对坐着,苏狐提起盖子,将炖盅推向妻主那边,“妻主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吴祎的手指落在温热的汤盅边,“你吃过了吗?”


    苏狐想点头又不想撒谎,一时间没有作答。妻主似看出来了他的犹疑,“一起吃吧。哪有我吃你送来的汤,你自己却饿着肚子的道理。”


    一盅汤分成了两碗,苏狐低头安静的喝着自己面前那碗汤,妻主的目光温和的落在他身上,“咸淡正好。”


    “那,妻主下回何时归家,我提前让人备好。”苏狐试探着问道。


    “嗯?这段时间我应该都……咳咳……”


    妻主话没有说完,就咳了起来,苏狐抬头,呼吸一滞,妻主咳出了血,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苏狐惊慌失措的解释,“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也吃了吗?咳咳咳……”妻主不在意的擦掉了唇角的血渍,“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受伤了?”苏狐很是不放心,他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医官来。”


    “不用,看过了,也吃过药了,没事的。”妻主拉住了他。


    虽然很快就松开了,苏狐还是察觉到了妻主的手很烫。苏狐忧心忡忡的在妻主身侧坐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可是你还发热了。”


    “真的没事,你接着喝汤吧,都凉了。”


    “不要。”苏狐听见自己说,“你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妻主露出了一种颇感意外的神情,“啊,一定要看?”


    “嗯。”苏狐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看见了妻主的身体,妻主的腰腹上有一大片斑驳的淤血,青紫交错,新伤叠旧伤,看起来格外狰狞,“这是怎么弄的?谁伤的?”


    “啊,就和人斗殴不小心弄的,”妻主摸了摸鼻子,“吓到你了?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不……”


    苏狐伸手戳了一下,妻主瞬间噤声改口,“呃,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妻主身为朱雀刑官,何人敢与妻主斗殴。这样的伤势,妻主只怕根本没有还手。


    只能是城主府下的手。


    苏狐寻了药油来,指腹擦过妻主腰腹处的淤血,妻主隐忍的吸了口气,忽然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苏狐放轻了动作,“还是有些疼吗?”


    “不是,是我想笑,痒痒的……”妻主肩膀耸动,苏狐松了口气。


    药油搽完,苏狐怕打扰妻主歇息,“那,我先回去了。”


    妻主在榻上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很用力的,可以轻易挣脱,苏狐没动,只是望了回去。


    妻主擦干净了他沾上药油的手指,在松开前斟酌着语气道,“明天你还会过来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苏狐有些轻快道。


    妻主眨了下眼睛,“那我希望。”


    回到落英居,苏狐觉得指腹在发热,妻主的温度在指尖挥之不去。


    两个月后,吴府已经没有下人敢说苏狐的闲话了,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苏狐受宠得很,还未至生辰,家主便张罗着要为他置办生辰宴。


    初九扬眉吐气极了,私底下却忍不住旁敲侧击自己小主何时能宿在家主的飞花居,有名无实总是叫人看着着急。


    “小孩不许打听这些。”苏狐将好奇的初九赶出去了,却不由想起妻主在他靠近时忍耐严肃的神情,“未满十八禁止瑟瑟。”


    是要他过完生辰后才可以的意思吗。


    我的妻主好像跟别人不一样。若是别的妻主,家中十几岁的赘夫或许已经被孩子闹腾得睡不着了。


    苏狐开始期待起自己的生辰。


    妻主的贺礼要比他想象中重许多。苏狐打开匣子时愣了一下,里头装着除了内库管钥,外库的一应文契也在里头。


    妻主将掌家之权交予了他。


    妻主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苏狐合上匣子,“我能不能,用它换另外一个愿望?”


    “嗯?什么愿望?”妻主弄来了一张厚厚圆圆的大饼,正在大饼上点很细很细的蜡烛,一共插了十八支蜡烛。


    “你能不能喜爱我?”苏狐探身靠近了妻主,试着用嘴唇碰了一下妻主的脸颊。


    妻主摸了摸脸,“换一个吧。”


    苏狐有些许失落,“这个不可以吗?”


    “这个已经开始了,换一个还没有实现的吧。”妻主如是说。


    苏狐的眼睛一下子很亮,“那是不是可以瑟瑟了。”


    “……”妻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知道瑟瑟是什么意思吗?”


    “自是……琴瑟和鸣。”


    “让你蒙对了……先吹蜡烛吧。”妻主看着他笑。


    烛火熄灭,他拉住妻主的手,妻主很快就回握住了。


    “妻主能许我燕好之实吗?”黑暗中,苏狐被妻主吻住了唇。


    良久,苏狐侧身看着枕侧的妻主,“我是不是弄到你腰上的旧伤了。”


    “没有。”妻主伸手拉了一下被子,把苏狐裹了进去。


    苏狐很快又毛茸茸的探出了头,“我可以喊你的字吗?”


    “可以。”


    得到许可后,苏狐轻喃,“长明,我觉得你和从前像两个人,那天你从凝春池救起我,我就觉得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妻主的身体有片刻僵硬,苏狐亲了一下她的颈侧,“长明,你还会变回从前那个人吗?”


    过了很久,妻主的身体松懈了些,她低声答,“不会了。”


    苏狐放心的窝到了妻主身边。


    无论你是谁,请不要离开我。


    “我或许应该去凝春池还愿。”苏狐悄声说。


    “为什么?”妻主问。


    “我曾经向凝春池的锦鲤许愿,希望我的妻主能够喜爱我,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喜爱我的妻主。”


    吴祎笑了一下,最终没忍住捏了一下苏狐的脸,“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鲤鱼精上身啊。”


    “不,我以为是水鬼……”


    啪——


    一声脆响,屁股挨了一下的苏狐裹着被子滚远了,没一会,又被吴祎拉住被子滚回来了。


    “睡觉,不闹了,嗯?”吴祎接住滚回怀里的一团苏狐,“我明天还要上值呢。”


    “哦。”苏狐老实的没再动弹。


    ……


    望鹤楼。


    “这上头的是谁啊?”


    “听说是赵潭和朱雀刑官的赘夫吴苏氏……”


    “那赵潭的脸怎的成了那样?她就算与朱雀刑官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能拿人家赘夫开刀吧?好生歹毒。”


    “这你可就不知了,听说吴苏氏曾经和赵潭有一段呢?”


    “你从哪听说的?我知道的怎么是这赵潭对人家吴苏氏死缠烂打呢?呸,惦记人夫,下作!”


    “你说人家下作还不是看人家如今失势了,赵潭若还是风光无限的少籍令,你敢说这话?”


    “嘿!”


    “让一让!让一让!”蓝梦泽一马鞭抽开了七嘴八舌聒噪的众人。


    众人看清来人后,都缩了缩脑袋,自发给蓝梦泽和苏蕴凌一行让开了道路。


    赵潭以为用让他当众失节的话会令苏狐恐惧害怕、求饶甚至主动委身。


    苏狐却只觉得好笑,“你以为长明是你吗?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就凭你,还撼动不了我和长明之间的情谊。”


    赵潭的手刚扬起来,看到苏狐脸上浮红的巴掌印顿了顿,就在这时,望鹤楼下苏蕴凌厉声呵斥,“赵潭!你想做什么?你若是想为赵家之事翻案,放了我阿弟尚有回旋余地!”


    赵潭扣住苏狐的脖子将他用力掼在阑干上,她盯着底下苏蕴凌,恶狠狠道,“当我傻呢,放了他我才是死路一条。都别轻举妄动,小心我拧断他的脖子。”


    苏蕴凌握紧了拳,示意护卫放下弓箭,“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潭诡异的笑了笑,“你让人准备一身喜服,我要苏狐和我拜堂。”至于拜完堂死不死,赵潭已经不在意了,总归死前也能膈应吴祎那贱畜一把,枕边人曾与别人拜堂,只怕想想都要睡不着。


    在观望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这人只怕是得了疯病!强抢人夫!这吴苏氏何其无辜!”


    “这是要羞辱刑官大人!不能答应啊!”


    “是啊,何人能受这奇耻大辱!”


    “我看啊,倒不如不管不顾将这犯了疯病的赵潭拿下,左右死一个失了清誉的吴苏氏,以后还能寻一个更好的……”


    苏蕴凌额角青筋狰狞,蓝梦泽一马鞭抽翻一行多嘴多舌的人,“都给我闭嘴!”


    一时间无人敢言语,赵潭大笑,“看来,在苏副官眼中,你阿弟的名节也比他的性命重要咯?”


    苏狐被掐住脖子说不出来,他想冲阿姐摇头,苏蕴凌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准备喜服。”


    护卫有些迟疑,“这……”


    “快去!”苏蕴凌眼底血丝蔓延。


    “这就对了嘛。”赵潭笑嘻嘻亲了口苏狐的脸,“你看,你阿姐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你怎么还板着一张脸。”


    苏狐嫌恶的撇开了脸。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取喜服的人还没有回来,苏蕴凌看看受制于人的阿弟心中愈发焦灼,不断催促,“人呢,怎么还没回来!一件喜服都取不来吗!”


    天空盘旋着鹰隼,蓝梦泽仰头看了眼,“不用等喜服了。”


    “什么?”苏蕴凌还没反应来时,赵潭那边已经生了变故。


    众人一阵惊呼,只见一猛禽直扑赵潭脸面,竟生生啄出一只眼睛来。


    赵潭捂着血流如注的空洞眼眶厉声尖叫,她狂乱的挥着刀驱赶鹰隼,“吴祎!我知道是你!怎么,不敢露面吗?!那你就给我看好了,你想救的人我偏让你救不成!”


    赵潭狞笑着,猛地扑向试图远离她的苏狐,她扬起刀要刺下,那阑干却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啪嗒断裂,苏狐一下子跌了下去,赵潭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阿弟!”苏蕴凌心脏骤停,目眦欲裂。


    “苏狐!”


    苏狐跌进一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怀抱。


    “没事了,我接住你了。”长明的声音在颤抖,苏狐听见了她噗通噗通又快又急的心跳。


    我知道的,你总是会接住我。


    “放我下来吧,长明。”


    苏狐被放到了干净的石阶上,吴祎蹲下来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


    勒得很紧得绳子已经磨破了皮肉,吴祎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苏狐抬手温柔的擦了擦吴祎的脸,“长明,别哭,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你差点就……”吴祎说不下去了。


    苏狐亲了一下吴祎湿热的脸,“好啦,好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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