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贞男这几日在静园总是翘首以盼。那日从玄武城回来时, 她与他在静园分别后便匆匆回了刑狱司,算起来他都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她了。
他知晓她公事繁忙无暇回来,连带着寒镜都早出晚归, 鲜少打上照面。可他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生出想念与期盼, 门外有些许动静他都要奔出去查看是否是她回来了。
可每次念想都落空了,有时是一阵怅然冷清的风, 有时是行色匆匆面容疲乏的寒镜。
吴祎不在身边的日子, 贞男不敢贸然去打搅她,尽管他知晓刑狱司离此处不过隔着几条大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咀嚼着那天夜里绵长的吻,画饼充饥、饮鸩止渴,那夜明明落了雪,可他每每想起来只觉得全身燥热得慌。
她那样的游刃有余,他节节退败,领土尽失, 柔软的舌无法捍卫自己的生存之地,便只好在羞窘和欢喜之中接纳她的寸寸侵占。
时间被缠绵绯彻的吻拉长, 他甚至因为无法呼吸眼角溢出了泪, 她似乎觉得好笑,退开一点,用温热指腹擦掉他的眼泪让他有片刻得以喘息,而后不待他平复心跳又接续方才如疾风骤雨的温存。
还想……还想与她的气息交融。想要她的触碰,想感受她的呼吸、体温与力道。身体好像被她刻上了无形的烙印, 时时刻刻都在惦念渴求她的亲近。
难以诉说的思念于深夜化作蜷进被窝里的轻声啜泣与低吟。眼泪打湿了枕巾, 将所思所念之人的名姓深深咽回喉咙,埋入扑通跳的心脏。
贞男睡不着。他好几次坐在檐下怔然的仰望着宁静的星夜,怀疑一切是否是他的一场幻梦。他真的有靠近她吗?她真的回应了自己吗?失而复得的骨哨贴在他的心口,坚定的告诉他, 是真的。
贞男摸出一块铜镜,看了会镜中影,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
那道齿痕已经消失了。
她那天咬得其实并不用力,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原来她的虎牙,咬起人来是这样的感觉。
……好喜欢。镜中人的脸慢慢红了。
今日是天灯节,她……会回来吗?
听到回廊那头的脚步声,贞男欲盖弥彰收起来了铜镜,若无其事的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碎玉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也不戳穿寒冬腊月满怀春色的贞男。这几日,贞男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坐在回廊处延颈鹤望,一副望眼欲穿的心切模样了,他或许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碎玉在距离贞男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慢吞吞的开口,“你知道刑官大人在忙什么吗?”
“大抵是刑狱司的公务。”贞男迟疑片刻开口。
碎玉看了贞男一眼,眼神复杂,“刑狱司在清算赵家。”
朱雀城还有几个赵家呢。不出碎玉所料,贞男愣住了好一会没有说话。朱雀城人人都在说的事,也只有贞男沉浸于情动,竟没有丝毫的觉察。
怎么清算,为什么清算?是因为玄武城之事吗?母亲她做了什么……贞男隐约有所觉察,内心不由有些不安,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曾是赵家人,她这几日都不曾回来,是因为赵家之事不知该如何与他说吗?贞男有片刻的茫然。
碎玉在贞男失语时又落下一道惊雷,“籍令官已经下了狱,少籍令赵潭潜逃了。”提起赵潭时,碎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厌恶神色。
碎玉收敛好眼中情绪,望向贞男,观察着他脸上神情,“赵家门庭将倾,你……你会因此记恨刑官大人吗?”
贞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会!”说罢,贞男自己都惊诧于自己毫不犹豫的选择。明明,赵家曾是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碎玉松了口气,“那就好。”由爱生恨是会叫人肝肠寸断的,比飞蛾扑火、火中取栗还要叫人痛。刑官大人是好人,贞男也是个不算坏的人,他希望……她与他都不会痛。
至少,不要像明竹那样。爱使人目盲,而目盲者又难逃伤怀。
天色渐暗,静园的门仍旧没有等到久未归家的主人。天灯节之夜,并无宵禁,满城灯火热闹喧哗,唯有静园应了名字,安静冷清。
碎玉从前只在清乐坊的凭栏处看过一盏盏明亮的天灯,那时,明竹说,待他们离开清乐坊后,便去买一盏最大的天灯。如今他离开了清乐坊,那个说要一起放天灯的人却和他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碎玉想放一盏天灯。也许明竹能看见呢。
他出门前把闷闷不乐的贞男喊上了。今夜没有宵禁,亦不限制男眷出行。
贞男本有些犹豫,他怕自己一离开静园就错过归来的她。可碎玉一言,又让他改变主意了。碎玉说,天灯节祈愿很灵验。
贞男从前在赵家时,即便是天灯节,母亲亦不许他夜间出门消遣,他还从未祈愿过呢。
第一次祈愿的人,愿望会更容易实现吗?贞男不知道,贞男想试试。万一呢?
甘露街人潮如织,络绎不绝。
卖天灯的有许多,贞男挑了许久的天灯,他想选一盏做得最漂亮的天灯。有关于她的愿望,他觉得应该用最好看的天灯。最终,贞男选了一盏缃色的天灯。
像她眼睛般明亮,像她的指腹一样温暖的缃色。
贞男向卖天灯的摊主借了笔墨,在天灯上画了幅展翅欲飞的朱雀图。早已经挑选好了天灯的碎玉凑过来看,贞男不待他发问,便急急为自己辩解,“我画的是白羽!“
完全和白羽是两副模样呢。碎玉也不拆穿,他哦了一声,便问贞男准备许什么愿。
想与她长长久久,赘给她做小赘夫的心愿实在过于大胆,贞男扭扭捏捏的不肯说,碎玉便没再追问,两人往星鹊桥去,那里有许多人放天灯。
“你呢,你要许什么愿望?”贞男看着碎玉什么也没画、什么也没写空空如也的天灯问。
“我吗……没有什么愿望。”碎玉想了想道。无论放多少盏天灯,祈愿多少次,明竹都不会活过来。放天灯,只是他想让明竹看见而已,这就够了,如果明竹真的能看见的话。
碎玉的目光扫过星鹊桥,看到熟悉的人影时愣住了。那是刑官大人,她身边的是她的赘夫吗?
碎玉在清乐坊便知晓朱雀刑官是有赘夫的,但是贞男—-碎玉下意识想去挡住他的视线。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贞男已然看到了。
只见贞男的脸色骤然惨白,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明明站在平地上,却像置身悬崖峭壁般摇摇欲坠。
星鹊桥上的那对璧人是如此的相配。
贞男手中的天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被刺痛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星鹊桥的吴祎看。
她被一个人亲了脸颊。她没有推开那人。
她对那人笑。她吻了那个人。
贞男立于幽暗的夜色中,眼中那捧亮光,一点点熄了。碎玉不忍看下去,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贞男拽走了。
贞男跌落在地面的天灯,很快被行人踏烂了。一如他破碎的心,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厢房里没有点灯, 贞男抱着膝盖呆呆的靠坐在门扉前。
他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静园的,他只记得自己路上稀里糊涂的跌了好几跤,碎玉把他拉起来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厢房里明明一片黑暗, 他却仿佛瞧见了于明灯熠熠处亲密无间的两道人影。
原来, 她的虎牙还会咬别人的唇。
原来,还有别人可以得到她的印记。
鼻腔酸涩难忍, 贞男感到难以呼吸,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手上一片水渍,眼泪不知何时充盈了眼眶,试图以此遮掩模糊方才星鹊桥所见。
可是如何有用呢。因为是她,数日不曾相见的想念让他在一见到她时便贪婪的镌刻下了她的模样。
有关她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鲜明,记下了便再以忘却。
可是, 她在与另一个人放天灯。那个人是谁?
她那样忙,都没有时间回静园, 却会在天灯节陪那人放放天灯。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他呢, 他又算什么呢?
贞男委屈的吸了吸鼻子,门被轻轻扣响。
碎玉在门外轻声细语,“贞男……你还好吗?”
没有得到贞男回应,碎玉犹豫片刻劝慰道,“妻主和赘夫之间那样……是很寻常的不是吗?就算不在人前亦会在人后。我在清乐坊时就听闻刑官大人与赘夫的感情和睦, 今夜之事, 你便是未曾目睹过,也应该有所耳闻,又何必放在心上自苦?”
刑官大人与苏氏子成婚的三年里都鲜少出入于清乐坊,舞僮们不敢妄议贵人们, 却要对贵人们的家室了如指掌。有些贵人的家室难缠,得知妻主宿于清乐坊后总会闹上一闹。有过舞僮被贵人的赘夫打烂了脸的前车之鉴,舞僮们都会格外留心贵人的家中事。
朱雀刑官少时曾有些风流往事,可苏氏子进门后未几,便断了那些往来。若彼此离心,并无情意,怎会如此。舞僮们私下互通有无后得出定论,朱雀刑官与赘夫情深意笃。清乐坊能知晓的,清乐坊外的说法定然会只多不少。贞男也应当知晓才是,他今夜便是再自苦,不过徒增烦忧而已。
眼下未必不是最好的局面,刑官大人即便不在静园,也未曾短缺了吃穿用度。至少说明,刑官大人心里有静园,有贞男。
碎玉知晓贞男的难过,却又有些不理解贞男今夜这般伤怀。刑官大人身居高位又并非独身,这样的事情,总要习惯的不是吗。
就像试图从火中取栗之人,很难不被火舌燎痛。但如若是得到了栗子,有些许的痛,或许便是代价。
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黯淡的月光映出苍白的幽影,贞男眼中惊骇,神情惨然,难堪而惶然,“你、你说什么?那人是……”
碎玉蹲下来,看着缩在门后双目无神的贞男,他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在路上贞男摔倒后如何也起不来,口中一直喃喃那人是谁,他便与贞男说刑官大人身侧的应该是她的赘夫。
那时贞男还没有如此大反应,除了一开始跌了几个跟头,倒也稳稳当当自己走了回来。哪知,他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如今竟一副溺水之人的模样。
“我方才说,星鹊桥上与刑官大人并肩的那人,应是她的赘夫苏狐,刑官大人与赘夫亲昵,也在情理之中。”苏氏子的气度十分好认,碎玉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每说一个字贞男的脸白上一分。
刑官大人的赘夫。
碎玉的每一言,都像刀子一样剜进贞男心口,将他的心脏搅碎,带出一块块血淋淋的肉来。
脏腑撕心裂肺的抽痛,贞男咬破了唇,却没有察觉,他忍住了喉咙里带血的呜咽,却忍不住悲恸凄楚的眼泪。
她身边早已经有了赘夫。
他却还痴心妄想祈盼着能光明正大的赘给她做她的小赘夫,难怪……难怪她对此事避而不谈。
原来、原来……!
那他算什么呢。或许,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从路边随手捡回来的人,无足轻重,是她偶尔厌烦了家花,想尝尝鲜的野花。
只是野花而已,随手为之罢了。
泪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源源不断滑过脸颊,贞男的脸上都是泪水,他伸手想要擦掉眼泪,却是徒劳,反叫眼泪更加均匀的涂抹开了,苍白的面孔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碎玉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话非但没有起到宽慰的作用,反而让贞男眼泪来势汹汹,泪如决堤。
“你……”
碎玉还想说些什么,静园的大门传来动静,是寒镜回来了。
“你们俩这是什么做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倒是说起悄悄话来了。”
寒镜原本只是路过,听到门后压抑的哭声又倒了回去,她扫了眼碎玉,又推开一点门缝去看贞男,贞男靠坐在门边呜呜直响,脸上水光湿润,很伤心的模样。
“你欺负他了?”寒镜狐疑的看了眼碎玉。
碎玉连连摇头摆手。
“奇了,那哭什么?”寒镜拍拍门,“你哭什么,一副被苛待了的惨样,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前天不是才发过月钱吗?”
贞男抽噎不止,“我的……我的天灯,没有了……”
“你们出去了?”寒镜没有追问,看贞男哭得太惨,安慰了一句,“一个天灯而已,没了就没了,多大的事。”
“那是我的天灯……”贞男哭得更加伤心了。
“好好好,你的你的,再买过不就行了,别哭了,大晚上哭得跟小风箱似的,越说你越来劲,走了,睡觉了。”上了一天值的寒镜耐心告罄,顺便把碎玉也撵回屋了,“走走走,回你屋子去,等他哭去。自己一个人哭就没劲了,有人哄就没个消停。”
碎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去了。
贞男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双眼酸涩而刺痛,却远不及心口半分疼。
她既然有了家室,为何还要纵容他的靠近,让他生出念想?
她看过的他的身子,摸过他的屁股,吻过他的唇。这些,难道都是她的一时兴起吗?可她明明给了自己骨哨。贞男摸出贴在心口的骨哨,死死的攥在掌心。
那些话,她也会对别人说吗?贞男吸着鼻子,心中却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厉声尖啸:什么别人!那是她的赘夫!是她名正言顺的赘夫!你算什么?你才是那个别人!
贞男惶然的摇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若是她不曾隐瞒他有赘夫之事,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贪婪渴求,以至于今日覆水难收,心动再心痛。
可心底有另一道声音在说:她真的隐瞒了你吗?她有赘夫之事,你真的不知晓吗?你真的,全然不知吗?
那些你有所怀疑却从来不敢多想之事,你真的忘记了吗?
刑官大人不回静园的时候在何处,你当真一无所知吗?刑官大人的赘夫苏氏,你当真不曾听闻吗?刑官大人的心另有归处,你当真无所觉察吗?
刑官大人将碎玉带回来的那一夜,你不是闻到了吗?她的身上,还有旁的香气,那似有若无的玉玲珑香,与她原本的香气并不相同不是吗?若非是别处沾染上的,缘何与后来从她发间嗅得的香气不同。
苏氏子苏狐的名字你不是听过吗?昔日男德班的同窗不是提起过吗?苏氏子苏狐是男德班同窗屡屡提起、艳羡无比的赘得好之人。同窗说苏狐赘得好——因为苏狐赘给了位高权重的朱雀刑官。
离开朱雀城去往玄武城那日,你曾偷偷撩开车帘寻觅她的身影,不是瞧见了她长久的凝望城门处吗?城门上,撑着伞的那人,与今夜星鹊桥上她身边那人,都是同一个人啊。
朱雀刑官有赘夫,吴苏两家的赘事,在朱雀城不算秘密。
你难道真的全然不知吗?心底的声音残忍的诘问,字字诛心。
有什么在寂静黑夜坍塌陷落,自欺欺人故作不知的真相终究毫无保留的袒露。
贞男脊背颤抖,几近绝望的把脸埋进了膝盖中。
他喜欢上的,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妻主。
月华照进冷清的静园,也照进星鹊桥上盛满爱人模样的眼睛中。
同照今朝月,悲喜不相通。那双他爱慕的眼睛里,没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小刀刀子雨还没下
第73章
“怎么样?” 吴祎看了眼合上药箱准备收拾收拾跑路的寒朝夕。
“你自己应当也能瞧出来罢, 虽有渗血,但未伤及发根,只是扯头发时扯到了头皮而已。这几日煮些艾水擦洗便是, 你若是还不放心, 便再搽些柏叶油。”
寒朝夕方才拨开苏狐的头发仔细检查过了,最终得出结论。
“至于大晚上喊我过来吗, 等等……不会是你弄的吧?”扯人头发未免也太、太过于……殴打家中赘夫一向是叫人不齿之事。
“寒药王觉得呢。”吴祎斜倚在床头, 苏狐枕在她腿上睡着了。或许是今夜逛甘露街乏了,他睡得很沉,两人的低语并未将他惊醒。
“……不像。”寒朝夕观察了会安然的枕在吴祎身上的苏狐,要真是她下的手,无论如何,被打的那位都应该不会睡得这样放心与亲近吧。
左右人家两口子身边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寒朝夕拍拍屁股准备走了, 脚都迈出门了,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那位……应该是死不了, 只是日后都要用金贵的药将养着,否则,亦是短命之人。”
“知道了。他在药王谷的一切开支从吴府出,这些时日……和往后,他便拜托药王谷了。”
“你既担了他用度, 我这药王谷多留一个人也非难事。只是,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此行事,得你恩惠之人可未必会心存感念。”寒朝夕意有所指。
“……我就不送客了。”吴祎略过了寒朝夕的话,低头掖了掖被子, 将苏狐细心卷进温暖被窝。
寒朝夕叹了口气,自知多言亦无用,便匆匆告辞。
夜里苏狐醒了一次,发现自己还枕在吴祎腿上,困倦、留恋又想挪开位置,“长明,你怎么不叫醒我……我是不是把你腿压酸了?”
吴祎避开苏狐头皮渗血的地方,刚搽过药油,应该会好得快些,吴祎轻轻摸了下他的头,“没事,酸了我自己会把你挪开的,睡吧。”
苏狐拱了一下脑袋,又挨在吴祎身边睡了过去。
天不亮,吴祎便回了刑狱司。
“真冷,”寒镜来点卯上值时搓了搓手,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刑狱司一向比其他地方寒凉些,自打入了冬每日都要烧足炭火,“咦,谁把炭盆熄了。”
寒镜拨了拨炭盆,想重新起火,却在炭盆里发现了未曾烧尽的簿册残骸。
寒镜夹起那片残骸翻看了会,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赵家账册的底簿……这可是赵家所涉之案的重要物证,刑狱司重地,何人竟胆大包天,得来不易的物证说毁就毁了?!
“哟,师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家老小了。”青璎同来点卯上值,瞧见寒镜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戏谑道。
寒镜没搭理她,径直去翻阅了本该归档的赵家账册底簿,果真少了一册,“有人毁了物证,我要去告诉师尊……”
“等等!”青璎一把拉住寒镜,“你说什么?”
寒镜掌心朝上放着被包起来的那片账册残骸,“我说,有人烧毁了物证,就在刑狱司里,此时正是赵家案的紧要时刻,却出了如此纰漏,我怀疑刑狱司中有内鬼。”
青璎盯着那片轻飘飘的残骸,对寒镜摇了摇头,“你不能去找师尊。”
“为何?难道你要明知刑狱司中有人心怀鬼胎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之不理吗?!让开!”
两人因口角之争,险些打起来,青璎死死扣住了寒镜的手,“那你有没有想过能在刑狱司里如无人之境、堂而皇之烧毁物证的最有可能是谁?!”
寒镜愣了一下,眼中有些许恼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怀疑师尊?不可能,师尊曾说过恶人必须绳之以法,法度决不可向恶妥协退让!”
“那不如你先看看是哪册底簿被毁了?!怎么,师妹方才这样笃定,如今却不敢确认一遍是少了哪册底簿么?”青璎语气逐渐逼人,寒镜少有的沉默了。
青璎松开寒镜的手,“你既然不想看,我便帮师妹看看究竟是少了哪册底簿。”
寒镜想拉住青璎,手伸到一半又按下了。青璎点过底簿,心里已经有数了,“……少了天字甲子号。你还要去诉与师尊听吗?”
天字甲子号账册,记的是赵家与苏家的往来。无论是不是师尊亲手销毁的,销毁物证之事,师尊定然知情、默许的。
寒镜颓然的坐下了,“……为什么?”
青璎拍了拍寒镜的肩,“你是不敢相信师尊竟会徇私还是不明白师尊为何要如此?虽说销毁物证一事……到底并非光明磊落之事,可我若是师尊,我亦会选择销毁物证。”
“四大家倒了一个赵家,再倒一个苏家,那便只剩蓝、吴两家,你若是城主,你会放心吗?更何况,师尊府上还有苏氏的人。唯有将苏家彻底摘除去,才能保全眼下的风平浪静。”
“好了师妹,听我一言,今日所见之事忘了吧。就当你从未发现过。”青璎没怎么用力便从寒镜手里抽走了那片残页,她重新点了火烛,火舌重新舔舐过斑驳焦黄的残卷,残卷这一次彻底的变成了无法拼凑起来的飞灰。
“走吧,师妹,干活去。”
昨日在苒桦家并未搜查出赵潭,但传闻苒家修建有密室,赵潭藏身其中也并非没有可能。赵潭不可能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藏一辈子,寒镜部署了人盯梢,自己亦在苒家附近密切监视苒桦动向。
寒镜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吴祎巡街时唤了寒镜好几遍,她才反应过来。
“……师尊。”寒镜行过礼,便转开了视线,往日她定然有许多话要讲,今日却有些难开口。
吴祎看见了寒镜躲闪的视线,没追问,只道,“你看起来有些累,要休沐吗,我另外调派人手。”
“不必了师尊,我只是 ……我只是没睡好。”谎言已经开了一个头,寒镜只好接着圆下去,“……都怪贞男,昨天晚上他因为没了一个天灯鬼哭狼嚎,吵得人半宿睡不着。”
吴祎有些意外,“……嗯?他……鬼哭狼嚎?”
“是啊,哭得可大声了,我说一个破天灯有什么好哭的,嗷嗷叫半天,真是的,扰人清梦……”
吴祎笑了一下,“那等事情结束,给你休沐十日,好好睡几觉。我先走了。”
寒镜俯身恭送吴祎离去,没有看到吴祎骑马调头后笑意敛去的脸。
当值时间,吴祎一般不会处理私事。以往巡街,吴祎也不会借故回吴府或静园躲懒偷闲。
吴祎第四次骑马经过静园的门时,终究是下了马。
她又不治水,不适用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标准,再说了,她都已经第四次经过了。
叩了叩门,没一会,有人开了门,是碎玉。
“大人今日怎的……”碎玉有些诧异,似乎没有料想到吴祎这个时候会回来,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这份诧异对着静园的主人有些不妥,连忙改口,“大人回来了,贞男一定很高兴!贞男,诶?人,不见了……”
碎玉转头对着还在晃动却空荡荡的秋千架愣住了,明明刚才还坐在秋千架上呢。
“你们方才在院子里玩么。”静园的庭院有些空,吴祎让人架了秋千架,从前有闲暇时,吴祎偶尔会自己晃会秋千,后来越来越忙,下了值摔回床上倒头就睡,秋千架便闲置了。
碎玉有些不确定的问,“嗯,是……是不能坐吗?”
得到吴祎允许玩的回答后,碎玉明显松了口气,“方才贞男还在呢,我不过给大人开个门,他便不在了。”
吴祎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屋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出卖了自己。明明故意躲着自己,却又这么关注。
吴祎抓住了秋千绳,“玩吗?我推你。”
碎玉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旁人,他迟疑的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吗?”刑官大人竟然要屈尊为他推秋千吗?
“嗯,碎玉,玩吗?我推你。”刑官大人又好脾气的说了一遍。
碎玉惶恐的把屁股放上了秋千,他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秋千绳,还没开始,后背便渗出了冷汗。
哈、哈,刑官大人应该不会把他推到高处然后啪叽一下摔死吧。
秋千平稳的晃起来,不高不低,正正好。碎玉羞愧极了,不该揣测他人好意。刑官大人怎可能会做出那样子的事!
碎玉试探着开口,“大人今日不用上值吗?”
“要。中途摸会鱼。”
“……摸鱼?”
“哦,中途歇会。”吴祎声音低了些,“昨夜,你们出去了吗?”
碎玉抓着秋千绳的手蜷了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昨夜天灯节,贞男同我去了甘露街。”只是,最后谁也没放成天灯。
吴祎好一会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推着秋千。
“星鹊桥,你们也去了吗。”
这一次,碎玉没有直接回答,他谨慎而又大着胆子反问,“大人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秋千渐渐慢了下来,碎玉扭头去看,身后的刑官大人出了神,正望向半掩的门。
门后,是流泪的贞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碎玉喊贞男出来的时候, 贞男其实不是很想出去。
他夜里哭得太厉害把眼睛哭肿了,眼皮打架,睁眼难受、闭眼也难受。碎玉几次带来食盒敲门, 贞男都想当做不曾听到。他怕自己可笑的样子落进别人的眼中, 身心陷于惶然的苦痛之中更是全然没有进食的欲望。他用被子裹起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
碎玉昨夜被寒镜赶回了房中, 今日却早早醒了。庖厨冷灶无人动, 贞男的房门紧闭,他到底有些担心,带了些吃食去敲贞男的房门。贞男仿若未闻,碎玉绕到另一侧的窗努力朝里头望去,只能看到一团蛄蛹在榻上的被子。
碎玉松了口气,目光暗自从空无一物的房梁处挪开。
申时已至,太阳西行, 贞男还是没有出来。碎玉热了几次的吃食变得一塌糊涂,看起来不太能入口。碎玉默默把颜色古怪的汤汤水水倒了, 换成了干巴巴的大饼。
是……是想绝食吗?
贞男会因为知晓刑官大人有赘夫而绝食吗?
碎玉不知晓答案, 但许多唱词里,都有因为情爱而寻死之人。碎玉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赘夫听闻妻主另有新欢,心中悲凄,便以自己性命相要挟, 要自己的妻主与旁人断了, 可是妻主不为所动,只觉得赘夫实在是无理取闹,赘夫赌气之下,便绝食于家中。他以为自己的妻主能发现他日益消瘦的身体, 奈何妻主与新欢如胶似漆,又怎么会注意到他愈发宽松的衣裳。
赘夫终于绝食而死。临死前,却还在想,他若身死,妻主是否会因此悔恨,会不会因此给予他爱意。
可他的妻主知晓他的死讯后,只是草率的让人将他下葬了,没多久,新欢便进了门。赘夫曾经的居舍被废弃,妻主再未踏足过。
而身死魂消的赘夫唯一留下的,便是善妒的恶名。
贞男不是那个赘夫,刑官大人也不是那样的妻主。可贞男想要的东西,或许和故事里那位赘夫所求之物相同。
那么……贞男是有意绝食吗?
碎玉再次敲了门,贞男像龟缩在壳子里蜗牛般,不肯露头。碎玉便只好道,他若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他便只好去告诉刑官大人了。
碎玉作势要走,贞男终于开了门,他有些狼狈又羞恼的喊住了碎玉,不许他去刑狱司寻吴祎。
他的目光里有躲闪,却前所未有的强硬。碎玉打量了一下他,嗯,似乎不是要绝食呢。只是受到了打击,不愿面对,但还没到要死要活的时候。
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贞男坐在秋千架上慢慢的啃完了饼,“你烙的饼,有点干。不过……谢谢。”
他在和碎玉说话时,他的目光无意识的望向大门。
“本来有汤的。热了几次,熬干了。”碎玉觉得可以为自己辩解。
“哦……”贞男目光浮空,“下次还是我来吧……”贞男说话时却在想,自己还能在静园下几次庖厨呢。他于静园,似乎可有可无。于静园的主人,或许也是如此。
路边的一颗石头、一从草芥,微茫而渺小,只是因为被看见了才有了几分重量。若是无人注意,便只是千万石头、草芥之中平平无奇的存在。
秋千慢慢的晃着,贞男低落的垂下眼睛。
静园的门却在这时传来声响,有人叩门。会是谁呢?……会是刑官大人吗?贞男既希望是她,又恐惧是她。
碎玉见他怔愣着,先一步去开了门。他听见了碎玉惊喜的声音,他的目光看见了吴祎官服熟悉的衣角。几乎是下意识的,贞男飞快的跳下秋千,跑回房中躲了起来。
比思念更难战胜的是恐惧。如果她要驱逐他,他该怎么办?知晓她也会吻别人时,心口泛起的疼是绵密难捱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刺进肺腑,更让贞男难以呼吸犹如溺水的是,自己也许会被舍弃放逐。
碎玉说,妻主与赘夫亲密,是寻常事。
贞男想了一夜,眼泪干了,他将苦楚压藏入心底,决定只字不提。只要她不驱赶自己,他只要很少很少的位置,他可以只待在静园的一片屋檐下。
他藏身于屋里,却忍不住靠近门边偷听外头院子里的动静。
她回来,是来寻他的吗?贞男心想,如果她敲门寻他,他至少要等她敲三次才开门。
可是没有。她在帮碎玉推秋千。
他还从未坐过她推的秋千。他还不如碎玉。贞男好像被迎面扇了一个耳光,耳光将一颗飘摇脆弱的心打得七零八落、满地疮痍。
眼泪一下子坠落,在贞男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已经拉开了门。他站在半开的门扉处,双眼含泪,摇摇欲坠。
秋千停止摆动,仿佛哀悼寂静如死灰的心。碎玉悄悄跳下秋千,不声不响的回自己屋了。
吴祎往前走了一步,贞男惶然的退后一步。
不要放逐我。
不要……不要宣判我的死刑。
他无声哀求刑官的垂怜。
她会听见吗?有或许听见了亦无动于衷。他是如此的无足轻重,不过是路边一朵无人留意本该凋零腐朽的野花。
是他太贪心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在天灯上写下那贪婪的妄念了。如果不能成为她的赘夫……他还是想留在她的身边。哪怕,哪怕是以厨工的身份。
求你,不要宣判我的死刑。
吴祎只朝贞男走了一步,便停住了。她可以往前走,却不能不顾及贞男的眼泪。贞男此刻就像在悬崖边,她的靠近只会将他逼得坠落万丈深渊。
要说些什么呢。
我和苏狐只是政治联姻,没有感情基础,一切都是做戏。这是谎言。联姻是真的,三年感情也是真的。
贞男!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这是狡辩。事情就是他看见的那样。
辩无可辩,无可开脱。此刻,无论说什么,于贞男而言恐怕都是刀口撒盐。
话到喉头又被咽下,吴祎沉默了会,方道,“……要去看你父亲吗?我让人送你去你父亲那里。”
贞男曾经许多次问起他父亲的事,此前孙常安未曾脱离危险,吴祎都借故将贞男想见父亲的事情延后了。好在,孙常安眼下已经无恙,或许,见到父亲安然,贞男的眼泪会少一些。
贞男是想见父亲的。可此刻,听到吴祎提起,贞男心中却没有多几分喜悦。所以,她今日来只是要与他说父亲的事情吗?
她没有问他的眼泪,没有在意他的想念。她只是让别人送他离开而已。
是要把他送回父亲身边吗。原来连留在静园都成了一种奢想,贞男很艰难的扯出一抹笑,“……谢谢。”
贞男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受,懂事而体贴。吴祎目光落在贞男努力几次却还是难以上扬的嘴角上,只是须臾便猝然转身,“我还有公务,一会有人来接你。”
她匆匆离去,并未在静园久留。
贞男在药王谷见到了父亲。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卧病在床的苍老之人竟是父亲。明明他离家之前,父亲还不是这般模样。父亲在玄武城究竟遭遇了什么。贞男目光无措的落在父亲盖着被子的肚腹处,被子下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重重疑云却在贞男心头浮现。难道……不、不!不会的,父亲又不在万载楼,怎么会……
父亲抓着他的手,无力而虚弱。当初能给他重重一耳光的父亲,如今连起身都费力。
贞男想问父亲究竟生了什么病,为何会如此,父亲却说他无甚大碍。问寒药王时,寒药王则意味深长,“朱雀刑官还是没有告诉你吗。”
贞男呆了一下,有些出神。
见此状,寒朝夕心中明了,只怕以朱雀刑官的性子,孙氏若是不治身亡,她会就地将人埋了不叫贞男知晓。孙氏若是好全了,贞男只需知晓父亲无碍了便可,至于此前的受的难,隐了便隐了,何必平添忧思。
寒朝夕无意打扰贞男与孙氏叙旧,她只是笑笑便离开了。
孙常安抓住贞男的手,他的身体底子已经坏掉了,即便腹中膨大的孕囊被摘除了,不会再消耗身体不断长大,他亦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
他活下去只是为了提醒他那无人庇护的孩子,好在他终于见到了贞男,“贞男,你一向最是听话,你实话告诉我,你与朱雀刑官是何关系!”孙常安近乎严厉的质问。
贞男答不出来。是家眷吗?不是。那只是在玄武城时避人耳目的说辞。他如今只是在静园负责烧火做饭的厨工罢了。贞男垂下眼睛,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你可是心悦于那朱雀刑官?!你可知她是有赘夫之人,她待你怎会是真心?!”孙常安的语气愈发急促,他想到自己少时心悦赵扶鸾如今落得的下场,贞男重蹈覆辙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孙常安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他死死的抓住贞男的手,“答应我,离开她!离开她!她骗了你!”
孙常安的眼中爆出血丝,贞男被抓得很痛,但他只是回握住了父亲的手,安抚着焦躁的父亲,他神情有些哀伤,“父亲……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晓她有赘夫。”是他自己不敢承认。
她算不上骗他。
只是,也许,他一厢情愿的爱意于她而言,是累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贞男的声音很轻, 孙常安却如遭重击,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晚了,还是晚了。贞男已经陷进去了。
他言传身教, 竟将贞男养得这样天真又蠢笨。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纵使伸手亦不会被烫伤。可明知是火却还要伸手,十指连心便是钻心之疼。
孙常安既悔又怨, 悔自己只教了贞男日后如何取悦妻主, 怨贞男为何这般下贱轻浮,可瞧见贞男咬得发白的唇和隐忍的眼泪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身子未愈,此刻深感力不从心,委屈无人诉的贞男还伏在他榻边轻轻抽泣,难以自抑。
良久,孙常安才艰难的抬起手,抚了抚贞男的发顶。
“若有一日……实在是伤心, 便离开吧。去寻燕南孙家……”孙常安自知眼下劝阻只怕也是无用,他一生所做抉择如今看来也并不十分好, 或许让贞男自己抉择, 贞男来日懊悔还会少些。如今,他能做的便是让贞男无论如何抉择,他所走之路都不会太坎坷。
他提起燕南孙家,也并非胡乱攀扯。他本出身燕南孙家,燕南孙家在朱雀城十六姓中一向隐逸。
当年他败坏门风、做下丑事, 只因心悦赵扶鸾便与她私定终身, 大着肚子未行六礼便进了赵家的门,年少时沉湎于妻主的爱意中即便要与至亲分离也无所畏惧。
即便妻主后来有了新欢,他遭了冷落,从长赘夫跌成无名无分随时取用的暖床侍他亦心存幻想, 咬着牙不肯对家中低头。甚至一度将来看他的族亲拒之门外。
后来他自觉无颜面对孙家,更是数年不曾往来。
他如今无力庇护贞男,燕南孙家却未必不能。
贞男伏在榻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离开。”
孙常安只是叹息。不过是不够痛罢了。
药王谷的小药童来唤贞男,告诉他来接他回去的马车已经在外头侯着了时,贞男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送他来父亲这里,便是叫他不必再回静园,让他断了念想的意思。
原来,倒是他多心了么。那是不是……他或许,还有长久留在她身边的希望。
回静园的路上,经过了刑狱司,贞男让驾车人停下了。驾车人是个沉默的小吏,闻言只是照做,反正得到的命令也是听车中人的话。
刑狱司门外镇着两尊展翅欲飞的朱雀石像,冰冷森严,这还是贞男头一次来到此处。
若是碎玉所言不假,他的母亲就关押在里头。碎玉曾问他,赵家门庭倾覆,他会因此怨恨刑官大人吗?
他想,他的回答永远都不会变。他今日来亦不是为了去见母亲。
“报官天字号窗口,投案地字号窗口,探监玄字号窗口,其余黄字号窗口。”贞男才踏进去,伏在案上处理文书的当值官吏头也没抬便道。
贞男四顾一圈,刑狱司比他想象中还要庄严冷肃,贞男踌躇片刻,已经有官吏狐疑的打量着他,疑心他是否是犯了事想要投案自首又临时生出悔意。
贞男徘徊不定,终于有官吏问他有何事,贞男便小声询问刑官大人眼下是否在刑狱司当值。官吏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道,“你有何事要寻刑官大人,若是些微末小事,天地玄黄亦能处置。”
“若是可以,见到刑官大人,请帮我代为转达,我今夜在静园等她,我……父亲之事,我想当面感谢她。”
听闻此言,那官吏眼中有些许诧异,竟是与刑官有私交之人么,可为何还需通过刑狱司来传话,不过,这就是不是她该关心的了,或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准,官吏点点头,“记下了,若是见到大人,我会告诉她的。”
贞男回到静园,先去寻了碎玉。碎玉在房中做针线活,有些许意外贞男的到来。他以为贞男还会伤神一些日子,闭门不出呢。
许是这趟出门遇到了开怀的事情,贞男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不再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只是贞男来找他,却并不说话,神情瞧着有几分扭捏,似乎很有些为难。
难道……难道是……
碎玉心中有了个猜测,慢吞吞的摸出了自己小荷包,里头装着他的月钱,他要添置的物什不多,月钱几乎没有动过。贞男如此神色,想来是想问他借些银钱,却又不好开口。
碎玉摊开掌心,荷包小小一个的躺在掌心,看起来扁扁的,他有点不好意,“我只有这些了。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过往在清乐坊,若是舞僮有了喜爱的客人,都会挖空心思打扮一番,虽能得客人赏赐,梳妆打扮的花销却也不小。贞男如今心悦刑官大人,想来也是想好生打扮一番的。可若要打扮得鲜亮些,免不了要多破费。
贞男一愣,推开了碎玉的手,“我不是要这个,我……我是来,我是来问问你……”他难以启齿自己此番的来意,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察。
碎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是,可那是舞僮的贱艺……”
贞男小声央求,碎玉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答应了贞男。碎玉仔细的与贞男说了,贞男努力的记着,唯恐遗落下什么。
贞男走后,碎玉给自己倒了杯茶,同贞男说了半天,口渴得紧。方才贞男扭捏着来问他,清乐坊中的舞僮都是如何留下客人。
留不住客人的舞僮在清乐坊中是活不下去的。为了能活下去,舞僮们都会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法子挽留客人。从所用熏香到沐身之法,妆容打扮到床笫私语,无一不讲究。这些法子是舞僮的傍身之计,在外人眼中却是奇技淫巧,是下贱之艺。
碎玉也不知自己将这些法子诉与贞男是错是对,可由他说与贞男,总比贞男不得法门,胡乱摸索好。
贞男拘起一捧水嗅了嗅,水中浸了干花和香料,闻起来很香。碎玉说,这是清乐坊中最受贵人喜爱的暗雪香。若寒梅冷香,初闻时清香幽淡,香气散去一半时又渐渐馥郁芬芳。
她会喜欢吗?
贞男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冒着水汽的香汤将雪白的肌肤蒸得粉红。贞男仔细的搓洗着每一寸肌肤,直到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贞男湿淋淋的从浴桶中起身,他披上纱衣,慢慢擦拭着湿发。理顺发丝后,他按照碎玉所说之法,在头发上擦上了些许香膏。
碎玉说,这种香膏在体温升高的时候,香气会更加好闻。
天色已暗,贞男跪坐在妆台前,镜中人未施粉黛,面容素白,似乎差了些颜色。贞男犹豫片刻,打开了胭脂盒。
“有些客人并不喜爱与舞僮亲吻,不过,若是舞僮唇上点了新的胭脂,客人也许会很乐意尝尝味道。”因有些事情过于熟稔,碎玉说这话时不算羞臊,贞男听得却有些坐不住,屁股几次抬起想走,又忍耐住了,他没忘记自己是来向碎玉讨教的。
碎玉又道:“两颊若是扑上淡红胭脂,客人的目光停留时间会更长些。有些客人会格外喜欢舞僮的面颊或身体上有花纹。花纹的样式有许多,我画给你看……”
两颊、唇,贞男擦上了不同的胭脂,他回忆着碎玉所教的花纹,在眉心绘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贞男盯着镜中人看了会,又有些不自在的用帕子擦去了唇上的胭脂。似乎有些太过于艳红了。
可擦去胭脂后的自己又是如此寡淡。口渴至极的人或许会难以拒绝一杯寡淡的白开水,若是拥有一口甘甜水井、一片清澈湖泊的人,还会在意区区一杯贫瘠无味的水吗?
贞男低下头,看着妆奁中的胭脂,不知何时,胭脂竟被他抠挖得不成样了。他重新蘸上胭脂,轻点于唇。他望着镜子抿了几次唇,终于勉强露出了还算自然的笑意。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他在回静园前,除了去过刑狱司,还在一家首饰铺子停留过。那家首饰铺子不光贩卖男眷们平日所用的头面,还贩卖些房中秘戏之具。按说,这本该是妻主为房中人添置的,可……贞男知晓,他或许不会等到这天。
贞男打开妆奁,取出了几串银铃,分别佩戴于足腕和手腕上。妆奁底下还压着一对垂珠耳铛和珍珠银环。
贞男将烛台挪了过来,烛火轻轻曳动,镜中映出贞男被照得暖黄的脸。
他还未曾穿耳。朱雀城的男子唯有定下亲事,在成亲当日才会穿耳。穿了耳,便是已经赘了女姬,不可再另外赘与旁人。
贞男取出粗铜针,放在烛火上烧至发红。贞男抬手,滚烫的铜针刺穿过柔软的耳垂,血珠子从耳垂滴落,贞男的肩膀颤了颤。
垂珠耳铛戴进了刚穿耳的耳垂,有些疼。贞男垂下眼睛,重新将铜针放到了烛火之上。
他拉开了衣襟。有了穿刺耳垂的经历,他的手法不似方才生疏。红烫的铜针穿过胸口,贞男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
胸前要比别处都要疼……贞男咬着唇,隐忍的在另一侧如法炮制。
穿过孔洞的地方很快红肿起来,贞男听到了叩门声,顾及不上别的什么,贞男迅速的将珍珠银环扣进了还渗血的地方。
他仓促的掩上了衣襟,吹熄了烛火,叩门声顿了顿,吴祎声音有些许迟疑,“贞男,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屋中人吹灭了烛火, 花窗骤然落入漆黑。除风动声,四下阒静,无人答话。
吴祎的视线从黯淡的花窗移开, 同僚与她说起今日有人寻她时, 她便知晓是贞男。
同僚说,那人郑重其事的说他父亲之事, 他要当面感谢刑官大人。同僚转述时眼神意味深长。
其实, 没什么好谢的。孙常安能活下来,有寒朝夕之功,亦幸在他自己生念顽强。
若是他悄无声息死了,自己说不准就将人毁尸灭迹了。一个外出远行下落不明的父亲总比穿肠烂肚油尽灯枯的父亲要好不是吗?至少前者还能有几分念想。
今夜她还有旁的事,不能耽误太久。吴祎抬起想要再叩门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落下,她立于门外, 只能暗自猜想贞男在屋中是坐是卧,“你父亲的事, 不必言谢。你既吹了灯, 便好生歇息。我先……”
屋里一阵叮当乱响,似乎有人摔倒了 ,但又不全像是摔倒的声音,还伴随着清脆的叮当声。吴祎眉心皱起,抬手一把推开了门。
贞男情急之下被垂落轻纱绊了一下, 黑暗中, 他忍着摔倒的痛意,声音急促的央求,“别走……”
“你怎么了?”屋里很黑,只能看见一到人影跌坐在地上, 却看不清贞男的神色,吴祎下意识要去点灯。
“不要点灯……”贞男局促地蜷了蜷手指。
吴祎动作一顿,转而把手递向了地上的贞男,“我拉你起来。”
贞男没有言语,只听话的将微凉的手掌覆了上来,银铃声清脆,吴祎一怔,这声音像是从贞男身上发出来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贞男当当响?
把贞男拉起来后,吴祎没有顺利的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被贞男拽住了。
他今夜出乎意料的主动。
“你……”
吴祎的话戛然而止。
贞男倾身抱住了她。
黑暗中视线并不明晰,嗅觉却格外的灵敏。他贴得很紧,似乎很有些不安,吴祎在浮动的香气中陷入了沉默。
摔倒时撞到了什么的尖锐的事物,膝盖疼得厉害,贞男此刻却顾不上了,他把脸贴在吴祎肩上,他没有被推开。贞男心底雀跃欣喜,他很轻的用脸蹭了蹭她的肩,鼓足勇气的请求,“可不可以不要走……”就让我感受一次你还需要我吧,就一次……一次就好了……
吴祎抬手想拍拍贞男的背,手底下的触感光滑细腻,出乎意料。手指不可置信的再次滑过,真的直接碰到了肌肤。
贞男的背脊轻颤,被抚摸过的地方开始发烫,他情难自禁的在她颈窝拱了拱,像柔软的小动物在讨好主人,吴祎几乎是本能的将人推了出去。
“呃……”银铃乱响,贞男跌在榻边,他还未来得及起身,扑哧一声轻响,火苗跃动,吴祎点亮了烛台,看清贞男的模样后,满脸愕然。
贞男的面孔无疑是好看的,平素似冷山雪却自有温柔意,此刻雪肌染桃色,一点胭脂水光潋滟,眉心花欲绽,更似三春月。
可他为何……衣衫不整。他腕间坠着银铃,勒紧的细链下一片浮红之印,显然血流不畅,吴祎的目光从贞男耳铛的落到了他锁骨下那双点缀的珍珠银环。
那珍珠的确很漂亮。可银环洞穿之处红肿不堪,还在渗血。
为什么。把心送给她还不够,只是因为她不过有些许上心他父亲的事,他就要把身体一道献祭给她吗。明明她得到的够多了。
吴祎垂眸,静凝着榻边发丝披散神情有些许慌乱的贞男。
贞男身体僵硬,仿佛被定住了身般。明明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不锋利,他却生出无从消解的羞耻来。感受到她长久的注视,心底又多了几分隐秘难言的喜悦。一颗心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他紧张得连眼睛也不敢眨。
吴祎的手轻轻按在了贞男的锁骨之下的肌肤,身体的触碰中断了他心中杂念。贞男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难为情的别过脸,却任由身体落在她的掌控之中。
被她指腹点过的肌肤泛起酥麻的痒意,魂灵都似乎为之震颤。
微雨惊涟漪,意动起骇浪。生涩疏于此道的贞男咬着唇,不肯作声。他像一叶从未见过风浪的小舟,毫无抵抗之力便陷入了深邃的漩涡,无法再挣脱。
吴祎只是擦去了贞男胸口的血珠便收回了手,她看着指腹上艳红的血迹,声音平静而压抑:“你这是做什么。”
贞男想将身体蜷起来,又极力想展开,他青涩生疏的调整姿势,神情羞窘而忐忑,“你、你不喜欢吗?”
“喜欢?”吴祎神情古怪的重复了一遍。
朱雀城曾有一富商,偶得一宝石,爱之惜之,恐其破损而不忍令工匠雕琢之,那宝石却自己生了心意,想要讨富商欢心 ,宝石忍着疼将自己穿孔系绳,如此一来,富商便可以将它随时佩戴于身上了。
可富商或许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宝石本身。宝石无需自伤,也能留在富商身边。
那宝石又缘何会自伤呢。世人都说区区石头,无用之物罢了,不值一钱。宝石便信以为真,以为自己不过是卑贱的冥石,宝石不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宝石;宝石觉得富商有很多钱,甚至也许还会有其他石头,不会在意它那样的一颗小小的石头;宝石以为,要用伤害自己的疼痛才能换来富商的心软与怜惜。
明明富商从将宝石捡回家中时想的是:我一定能护好这颗宝石。
富商从未如此厌倦过这个将石头践踏于脚底的世界。可富商身居高位,脚下亦难免踩着石子。
她全然不像是欢喜的模样。
原来,她并不喜欢。那自己今夜所为,在她眼中,只怕可笑至极。贞男僵硬艰难的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深陷胆怯、羞耻,一半试图勇敢、渴求。
“你若不喜欢,我换一对便是……”贞男心中慌乱,面上却露出了几近讨好的乖巧笑意,他抬手毫不犹豫将耳铛扯了下来,血珠子滴答答的从红肿的耳垂淌下,他还要去扯胸口的银环,手腕被吴祎用力捉住了,“够了。”
被制止的贞男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吴祎松开了他的手腕,“你不必如此。”
她的语气很平淡,贞男却看见了她眼底一掠而过的厌倦。
她……在嫌恶他?贞男如同被针扎了般,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试图别起腿。
是因为他放荡的反应吗?只是被她注视着,身体便恬不知耻的……起了欲念。
在她眼中,一定很是恶心。
他是这样的无用,连暖床之事都做不好。他……好像留不住她了。贞男用尽全力方忍住了泪意。
今夜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吴祎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住了关节冻得发红的贞男。她转身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
贞男从榻上跌了下来,膝盖再一次磕得生疼,她将离去的恐惧压得难以呼吸,他怕再慢一些,便连吴祎的背影也抓不住。
贞男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膝行过来,他狼狈的抱住了吴祎的腿,仰起脸,眼中是难隐的泪意,他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苦苦哀求,试图挽留她,“不要走……”
眼泪随着贞男拼命摇头而飞落,打湿晕开了一片水红胭脂。
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是了,她看到了他不听话的那处,如果她不想看见他那处……贞男绝望的眼中升起一抹希冀,他急切的出声挽留她,“我可以切掉它!”
贞男想通了什么关窍,毫不犹豫再次道,“我切了那孽物,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吴祎起初还没有明白过来贞男要切掉什么,此刻听闻此言惊愕至极。
贞男却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许,伸手便去摸吴祎的刀。
他竟要自残!吴祎又惊又怒,一巴掌打开了贞男的手。她曾经因贞男在马上乱动,一巴掌落在了他的屁股上,那巴掌收敛了力道,听着响脆,却无几分痛。这巴掌则丝毫未收敛力道,重极。
吴祎厉声警告:“听好了,我从来不需要你做这些事!”
她不需要我。
贞男呆呆的看着自己手背的红指印,比起绵密难止的锥心之疼,这点疼微不足道。他跌坐在地,心如死灰,“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去拉吴祎,他知道,她不会为他停留了。
“师尊,学生冒昧打扰,苒家那位还在等师尊……”门外传来青璎的低语,吴祎深深看了贞男一眼,转身走了。
贞男僵坐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像一朵枯萎凋零即将消逝的花。地上积了一小洼水,混合着脂粉的黏腻,斑驳难看。
这样的自己怎么让她驻足停留呢。她应该不会想看见自己了。
贞男胡乱的擦了擦眼泪,目光忽的顿住了。地面上落了一件事物,是她刀上的刀綵。
彩丝编织成的刀綵安静躺在地面上。
贞男看了许久,又等了许久。她没有回来。也许,她没有发现它遗落了,也许,她发现了却也不想要它了,也许,这就是她不要的。
贞男拾了起来,他摸着刀綵心想,下次见面再还给她,可旋即又满心苦涩,或许,没有下一次了。
刑官大人会在家中陪伴赘夫,会在刑狱司处理公务,唯独不会彻夜长留于无足轻重的人身边。
贞男攥紧了她的刀綵,刀綵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贞男自私而贪恋的将刀綵按在心口,仿佛她还未曾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苒府, 苒桦笑意吟吟的倒了一盏茶推到吴祎面前。
“听说,赵潭一直不曾归案,这段时日只怕刑狱司上下都劳心费力, 松懈不得吧?”
赵潭藏身苒家之事, 十之八九。
吴祎没碰那杯茶,“若这便是你所说的要事, 恕不奉陪。”
“且慢。”苒桦出声阻拦了, “接下来,我说的话,刑官大人会感兴趣的。”
“做个交易如何,刑狱司只需交给我一个人,我便将赵潭的下落给你们。”苒桦神色从容,显然对此势在必得。
赵潭的下落已然成了明面上的砝码。吴祎尚未出声,青璎听了不由呵斥, “你当刑狱司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此罔顾律法么。”
“啊, 我不过是好心为刑狱司提供些疑犯赵潭的线索, 最多是讨要一个无足轻重的贱籍,当做是小小的酬谢,怎的就罔顾律法了?”苒桦扫了眼青璎,眼中难掩轻蔑,“何时上官不曾发话, 你这小小司直便能越俎代庖了。如此僭越妄为、放肆无礼, 不将我这个前辈放在眼里便罢了,连尊师重道都不会么?”
“你!”青璎脸色微变,想反驳又怕再次落下目无尊长之实。
吴祎示意青璎不必言语,青璎垂头, 不再开口。
“我的学生我自己会教,也由不着你插嘴,苒桦。不必玩弄挑拨离间这一套,直说吧,你想要何人。”
吴祎说罢,苒桦眼中微光浮动,“一个贱籍而已,名唤碎玉,你应当不陌生吧?”
“哦?”
生怕吴祎想不起来似的,苒桦又道,“你曾经从清乐坊带走一个舞僮,那舞僮便是碎玉,这你总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那天夜里,她将碎玉带回了静园。贞男高高兴兴的端来一碗汤,她喝不下,让贞男端给了碎玉,贞男便委屈巴巴的照做了。
分明不情愿,又那么听话。这就是贞男啊。
害羞脸红的贞男、勇敢主动的贞男、失落难过的贞男、流泪颤抖的贞男、伤痕累累的贞男……
有一樊笼,宝钿璎珞、珠围翠绕,华美非常。雀鸟不知樊笼险恶,懵懵懂懂的跳了进来。雀鸟以为那是栖身之处,是被逐出巢穴后可以依赖的家。
明明可以钳断樊笼的人,却因雀鸟过于可爱,便漠视雀鸟困于樊笼。直到雀鸟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你身边真的开心吗?他有得选吗?
心里的那道声音近乎凄厉的问。
吴祎,你怎么成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你,离你所唾弃之人还有几步之遥。
心脏后知后觉的钝痛着。吴祎半晌静默未语。
苒桦以为她需要思量其中利害,起初也没有出声打扰,渐渐的却生了几分焦灼,无法再按捺,“这还需要考虑吗?这交易还不够合算吗?区区一个贱籍换少籍令赵潭,怎么算都是你们刑狱司赚了!我苒桦可是搭上了朋友的命!为什么不答应,舍不得一个贱籍了?还是说,那小贱籍已经被你玩死了!”
反常,很是反常。赵家玉苒家此前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否则一开始便不会冒险藏匿赵潭。苒桦会出卖赵潭,此事本就反常。苒桦突然问起碎玉更是反常,她往日所为,并不像是有多在乎舞僮生死的人。
为何独独在意碎玉。
吴祎收敛心绪,望向焦躁的苒桦,似笑非笑,“是啊,你为何要用赵潭的命来换碎玉呢?”
苒桦神情一僵,自知方才失言,她欲辩解,吴祎神情冷淡,打断了她,“无论你打的是何种算盘,碎玉我都不会交给你。刑狱司要抓的人跑不了,就不劳烦你挂心了。还有,碎玉如今是良藉,还请不要一口一个贱籍。”
苒桦表情几番变化,最终皮笑肉不笑道,“当真不考虑一下,我敢说,若是没有我相助,刑狱司绝无可能找到赵潭!”
“这么说,你承认赵潭是你窝藏的了?青璎,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拿下。”
青璎正要动手,却听外面一阵嘈杂。
“西南阁走水了!走水了!来人!快来人!”
大门猛地推开,苒府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满脸惊惶,“长姬,不好了不好了,西南阁走水了!明氏还在西南阁!”
苒桦脸色铁青,“我不是说过,不准他去西南阁吗!你们怎么看的人!还不去救人!”
“已经着人救火了,可那火起得蹊跷!像是……”
“像是什么?!”苒桦怒极拍案,“说!”
“像是让人在里头浇了火油……”
苒桦彻底坐不住,她起身就要离开,青璎挡住了她,“赵潭的事情,你还没交代清楚。”
苒桦气急望向吴祎,她怒道,“吴祎,都这个时候了,再掰扯赵潭有意义吗!我不妨告诉你,她就在西南阁!你若想拿赵潭,眼下该做的是沿街搜查,而非拦我救人!”
“青璎,让她走。”
“可是,师尊,谁知她说的话是真是假?”青璎疑心这场火便是苒家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走人视线,毕竟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事时有发生。对于苒桦这样的狡诈之人,不能不防。
“青璎,放行。”吴祎看到西南方位亮起的火光不由皱起了眉。
“听到了吗!”苒桦恶狠狠撞开青璎,急忙随下人往西南阁去了。
“师尊……”青璎有点委屈。
“我们也过去看看。”
西南阁的火来势汹汹,吴祎和青璎赶到火场附近时,火势已经趁风蔓延到了别处,狰狞的火舌烧红了半边天。
苒府下人起初还能不停歇的运来水救火,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下却只能顶着被浓烟熏得乌漆嘛黑的脸茫然无措。
火势若是再得不到控制,只会更加大片的蔓延,不需要多久就会烧到百姓的居所。
吴祎沉了声,吩咐青璎,“去让城防司调集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来救火,让寒镜那边留一组人盯梢,剩下的人手都尽快去疏散沿街居住的百姓。”
“那若是赵潭趁此机会逃脱……”
“救火救人要紧。”
青璎不敢耽误,赶忙去了。
在西南阁轰然崩塌前,苒桦抱着一个人冲了出来。她身上还冒着火花,怀里的人倒是没沾上一丁点火星子,只是吸入太多浓烟已经陷入了昏迷。
吴祎一桶水泼到了苒桦身上。
苒桦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跟吴祎说话,哑着嗓子一通大喊,“府医!府医!快给他看看!”
府医连忙跪下来又是掐人中、灌水,又是用银针刺了那人十指,那人才幽幽转醒。只是才一醒过来,便捂着肚子呻吟不止。
“明竹,明竹,你怎么了?”
被苒桦唤作明竹的人眼泪啪嗒直掉,“妻主,我的肚子好疼,我们的孩子……”
“府医,快给他看看!”
苒桦那头一阵兵荒马乱,一道声音轻飘飘的落下,“呵,明竹、明竹……死了也不安生,清乐坊的下贱之人就那么好,死了还要找个赝品养着。”
吴祎看了眼说话的人。
他一身华服,是正经赘夫的打扮,但他病弱的身体撑不起这身光鲜亮丽却也足够沉重的衣裳,他看起来苍白得像一抹幽魂。
他是苒桦的赘夫弥氏。弥氏呆呆的盯着苒桦,那本该是他的妻主,如今怀里却抱着一个赝品。若只是个寻常的侍夫便罢了,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这天底下有哪个妻主不纳侍夫的,为何偏生是那下贱之人的赝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弥氏满心欢喜进了苒家的门,他模样漂亮,虽性子有些张扬跋扈,却一度极受苒桦喜爱。
成婚不久,他便有了身孕。他以为有了这个孩子,苒桦或许会更加宠爱他。可苒桦渐渐的,不宿在他这里了。府上还没有旁的人进门,弥氏却时常能嗅到妻主身上有别人的熏香。
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令人讨厌的香气,他旁敲侧击、故作大度的提起为妻主操持纳侍夫之事,他体贴的与妻主说,若是有中意的不如便纳入府上,也方便些。往后他肚子大了,还是要有旁的人来服侍妻主。与其让外头不清不楚的人勾走了妻主的心思,不如接进府中,养在眼皮子底下也好安心。
那时苒桦说,日后再说吧。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冷落,也真的反省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撇下肚子里揣着崽的赘夫出去寻欢作乐。
苒桦身上的香气渐渐淡了。府上也没有旁的人进门。后来,弥氏才明白过来,并非是苒桦不想让人进门,而是门庭如苒氏,容不得一个出身并不干净的人进门。
那一日,苒桦回来,身上带血。弥氏担心苒桦受了伤,着急忙慌还未穿鞋就要去唤府医。
妻主拦住了他,让他不必忧心,她说,那不是她的血。
那是谁的血呢。
弥氏坐在妻主温暖的怀里,他又闻到了那个人的香气。
只是,那衰竭的香气将要被浓郁的血气覆盖了。
而后,弥氏听见了妻主温温柔柔的声音,“我杀了他。”
弥氏心中一跳,“……什么?”
妻主笑吟吟的,“我说,我把他杀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去找他了。弥衣,你高兴吗?”
应该高兴吗?应该快意吗?那个将妻主心思搅得不在他身上的贱人身死魂消。
可为什么,却有一种很冷的感觉。
弥衣无端的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大抵是要入冬了, 才会觉得冷吧,只是死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弥衣曾这样告诉自己。
细心的妻主察觉了他发凉的手,一如既往的将他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妻主做过许多次。妻主出身名门, 本该眼高于顶却愿意为他做这些繁琐小事,他应该知足的。
可妻主的行为却愈发让他不安。妻主差人往府里运进来一副冰棺, 就藏在西南阁的暗室里。
那冰棺是从清乐坊里头拉出来的, 里面躺着的那个死人,叫做明竹。那个勾得妻主流连忘返的贱人便叫明竹,妻主曾在酒酣迷醉时唤出他的名字。明竹出身不好,活着进不了苒府的大门,妻主便在他死后将人光明正大的运进了府邸。
妻主有时会在西南阁待上一整日,就为了看那个死人。弥衣那时总想着,待他腹中孩子出生了便好了, 他腹中有妻主的第一个孩子,他不信他与妻主的孩子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弥衣腹中孩子逐渐足月, 有一日妻主未归, 弥衣自己搀扶着墙,避开下人,独自摸到了西南阁。他在堆砌满珍宝的暗室看到了那副冰棺,也看见了冰棺倒映出的面目扭曲可憎的自己。
冰棺中沉睡的人眉眼宁静,容颜如故, 不知世事。
弥衣却快忘记自己笑起来是何种模样了。
弥衣摸着自己即将生产的肚子, 心想,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一次无论做什么,妻主都不会惩戒于他的机会。
你……你也不想留在这冷冰冰暗无天日的地方吧。别怪我。
弥衣后退一步,远离了那副冰棺。他请来了卜算的卦师, 那卦师说西南方位凶煞邪厄,需将至阴之物驱逐,否则会害了弥衣腹中胎儿。
正经名目有了,无需背上善妒恶名的弥衣没有犹豫便下令命仆役将明竹的冰棺送回清乐坊。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不是吗?
苒桦不在府上,府上事由自是归弥衣这个正经进门的赘夫打理。下人们亦知晓明竹就快生产,更是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将那冰棺丢回清乐坊门口了,唯恐触怒即将给家主诞下一女的弥衣。
弥衣肚子里头揣的,许多老道的医官和生育了数胎的过来人看了都说是个小女姬呢。若是那个不吉利的死人,克了小女姬,如此罪责下人们哪里担得起。左右那冰棺里头的不过是个死人,又不会跳起来说话,与其得罪府上的主家,倒不如将这死人弄走了省事。
苒桦得到消息回来时,弥衣已经在产室待产,身旁围绕着侍候的下人和医官,有些话外人在不便说,苒桦呵退了旁人,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弥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弥衣额上都是冷汗,他伸手要去碰苒桦,“我好疼……”
苒桦抓住了弥衣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我说,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汗水滴进弥衣的眼中,刺得他想哭,他嘴唇动了动,呐呐道,“那就是个死人……”
弥衣话音落下,觉得苒桦看向他的神情格外的冷漠,他的手被甩开了,啪一下撞到了床柱,生疼,他却顾不上了,他想重新抓住妻主的手,妻主却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身便往外走。
她定是要去寻那个死人……
弥衣想再次拉住她,却不慎跌下了榻,腹中猛地的坠痛,弥衣惨叫出声。
苒桦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冷冷睨着倒地不起的弥衣,“装什么?”
弥衣捂着肚子说不出话,苒桦忍耐许久的怒气骤然爆发,她大步上前,提起弥衣迎面就是一耳光,温文尔雅的一面荡然无存,“还装!你先做错了事还敢摆脸色给我看?!小贱……”
苒桦的话卡住了,弥衣面若金纸,身下淌出了浓稠艳丽的血色。
弥衣腹中的孩子的确是个小女姬,只是,取出来时已经是个死胎。
那没有呼吸的孩子包在襁褓中,下人怜悯的抱过来给弥衣看,弥衣提着一口气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孩子明明会动,会踢他,怎么会是一团死肉!
弥衣尖声大叫,虚弱的身体竟凭空生出股气力,他从下人手中夺过了襁褓,扬手就要将那襁褓掼在地上。
弥衣被按住了,苒桦从他手中夺过那个襁褓,只看了眼便抛给了下人,“你闹什么?!”
弥衣呆愣地看了会苒桦,不知她为何还留在这里,不是要去寻那个死人吗。弥衣想到那个毫无生气皱巴巴的婴孩,眼泪簌簌淌下,他撕心裂肺地哭嚎:“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
苒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弥衣哭累的时候擦了擦他红肿的眼睛,“你累了,睡会吧。”
弥衣不肯闭上眼睛,他怕一闭上眼睛妻主又不在身边了。孩子没有了,妻主的心又会飘到何处呢?
苒桦静默了会,她望着弥衣沾血的衣裳有些许出神,两道并不相同的身影逐渐重叠,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她听见自己没有什么情绪的说,“……我不去找他了。”
这个决定在心中已经盘旋了太久,久到说出来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说完身体的一部分似乎空落落的,明明缺了一团肉的不是她。
不过,这应该是一句让弥衣安心的承诺吧。
她没有提及名字,但弥衣知晓她说的是谁。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想要相信,这句话他曾数次期待又数次落空。可如今听见,心中却没有生出几分欢喜,反而陷入茫然。
弥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妻主看见他流血时的眼神,那是一种介于兴奋和恐惧的神情。
弥衣再没有怀上孩子。医官看过他的身体,服下孕果后生出死胎,往后即便再服孕果,也再难受孕。那一胎也耗空了弥衣的血气,他终日要喝养身子的汤药。
一个无法为妻主生养的赘夫,百无一用,形同废人。弥衣以为苒桦会休弃自己,苒桦却将他无法再生育之事瞒了下来,她还允许自己坐在赘夫的位置上,府上也没有添新人。
弥衣生的死胎成了府中禁忌,无人敢提起,去碰主子的逆鳞。
直到府上新来了一位打杂的小仆。那小仆家中贫寒,兄弟颇多,家中揭不开锅时,合计一下就把看起来最乖的一个送进了大户人家做小工。小仆进府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就叫小九。
小九成日唯唯诺诺的,府中老人时常欺负小九,轻则克扣饭食,重则拳脚相加。有一回叫弥衣撞见了,弥衣便将小九留在了自己身边侍候。
小九还算尽心,不像有的老仆尽偷奸耍滑,弥衣心底还算满意。等他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有一日他去书房给苒桦送吃食,苒桦看了会他身后捧着食盒低眉顺眼的小九,很漫不经心的问,“这人谁?”
弥衣想着苒桦许是没见过这个生面孔,便道,“新来的仆役,名唤小九。”
“新来的。”苒桦低低说了声,旋即道,“看着年纪不大,也不机灵,他可能侍候周到,可要我另换些随侍你左右?你身子骨弱,总要有老道的人侍候着。”
那个时候,弥衣该察觉不对劲的。妻主何时关心过他的身边人呢?可恨他那时竟然被妻主的关切之语所迷惑,竟真以为妻主要与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弥衣让小九退下了,他不忍心拂妻主的一片好意,有些为难道,“可是小九侍奉得还算尽心,若将他换走,他这般懦弱胆小,定又会遭人欺负。”
苒桦便笑,“你若是为难此事,大可放心,我给他另寻一个好去处便是了。”
妻主既如此说,想来已有周全的安排,弥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苒府少了一个叫小九的仆役,多了一位叫明竹的侍夫。
这位“明竹”便是曾经的小九。只因这小九低眉顺眼时的侧脸,有三分像清乐坊里早已死去的明竹。
弥衣知晓时,小九已然改头换面,光明正大以侍夫的身份进了苒府,就住在离他不远、离苒桦更近的潇水苑。
弥衣险些昏死过去,他强撑着一口气找到苒桦,字字泣血的问她为何这般言而不信,明明答应过他的,明明说过不再找他的了!如今却弄了个假明竹养在府中!
苒桦看着弥衣,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你又要闹什么?我应允你之事不曾食言,那日我并未去寻他,眼下他的尸骨只怕都烂成泥渣了,你还有何可闹的。”
可你分明带了另一个“明竹”回来!
弥衣咬着牙,“那潇水苑的那个……”
“一时兴起罢了,总归他做小,你做大,他往后每日都要给你奉茶,你有何不甘?你不是说他侍候得周到吗,我便瞧瞧有多周到。”
弥衣被苒桦的理直气壮惊到了,他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离开时,失魂落魄。
事已至此,他只恨当初为何没有觉察小九与那明竹面容有三分肖似;恨那日为何心软,瞧见小九遭受殴打便将他留在身边;恨自己为何要带小九去给妻主送吃食,还夸赞他侍候得好。
只可惜,眼泪蜿蜒成了无望的浊苦之河,终究是覆水难收。
弥衣冷眼凝望着苒桦柔声安抚那个赝品,而后他毫不犹豫奔向橙红刺眼的火海。
无法收拢的水,那就烧干成灰烬吧。
“弥衣!!!”他听见了苒桦惊怒的叫声。可她怀里还揽着呼疼的“明竹”,又怎么顾得上弥衣呢。
灼烧的苦痛却未如期而至,弥衣被拉住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形销骨立的弥衣几乎一下就扑到了她怀里。
他惊魂未定的抬起头,从未在府上见过的生面孔,她是妻主的客人吗?
吴祎顺手掸去弥衣身上的飞灰,“干嘛,想把自己烤熟了给苒桦吃?几两肉够苒桦吃几口。”
弥衣一时无言,“……”
他想说不许这么说他的妻主,瞧见妻主阴沉恼火的脸色,弥衣又鬼使神差的闭上了嘴。呵呵,妻主又不是没长嘴,想说话自己会说。
苒桦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了,别添乱了,回头真的烧糊了抠都抠不出完整的人样。”那人松开了扣住弥衣肩膀的手。
弥衣小声问,“你是……”
吴祎挑眉,“不重要。苒桦要盯穿我了。”
“……随便她。”弥衣满不在乎地说。
原来这条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苦河里还困着其他人。
有人沉湎旧梦,溺毙于苦河,有人涉水而来,牵引下潜之人上浮。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化用白居易的《长恨歌》。
第79章
苒府的火烧了半宿, 直到天明尚有黑烟盘桓在上空,黑压压一片。
茶摊前坐了些散客,纷纷议论起苒府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来。
“那苒府的火说来真是邪门, 竟烧了一夜。”
“可不是嘛!我那邻人的远房亲戚在苒府当差, 可是听闻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你们猜是什么?”说话之人高深莫测的搓了搓下巴。
“你且别卖关子,直说来便是!”有人心急, “快说快说, 你今日这茶钱我付了!”
“嘿嘿,好说好说。”那人嘿嘿一笑,得了好处便也不卖关子了,“就说苒府最先起火的是那西南阁,那西南阁里头可是曾经住着个死人!”
“嗬呀,死人?!”听客们齐齐一惊。
“不错!听说那人曾是这苒府当今主家苒桦的心头好,偏生出身很是不好, 加之苒府早有一位贤夫,那贤夫还有了身孕, 这苒桦啊, 既不想背上负心之名,又不想承认对一个不干净之人动了心思,于是呢,便狠下心做了个了断——亲手杀了那人!”
“嘶——”听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狠心?这般绝情?你莫停, 继续继续。”
“谁曾想呢, 那人死后,苒桦反而生了悔意,便命人打造了一副冰棺,将那人的尸身封入其中, 就放在那西南阁。尸身毕竟是至阴之物,加之那人被心爱之人所杀也算是含恨而终,如此一来,那不见天日的西南阁便积了怨气。这火啊,便是那苦主化作了厉鬼点起来的,为的就是报复这无情无义、骗身骗心的苒桦。”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你这莫不是瞎编的吧?这世上哪来的神神鬼鬼?”
“你又没见过,你怎知没有?”那人有些不大高兴地反驳。
“那你见过了?你就知道有?”
“嘿,我说你,莫不是故意找茬,哼,爱信不信!”
“哎呀,你莫恼嘛,我就这么一说!”
就在这时,有人冷笑一声,“一派胡言!”
只见茶摊上不知何时多了位从头到脚都裹在灰扑扑的袍子里的人,正是那人方才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声。
“你说什么?”讲苒府爱恨情仇相当起劲的那人瞪着眼睛,其他人也有些吃惊的看着灰袍人。
“我说你,一派胡言!”在众人的注视下,灰袍人又说了句,听起来很是有些怨恨。
“哟,什么叫一派胡言?我说的可是句句实话!”被当众这般不留情面的否决,方才滔滔不绝之人一下子恼了,拍案而起。
其他人倒不像她这般恼怒,反倒对灰袍人来了兴致,纷纷搡着那拍案而起的人赶快坐下,“看来阁下是知道些别的内情,不如与大家说道说道。”
灰袍人撂下茶杯,语气轻蔑至极,“那死的不过是个清乐坊里头的贱籍,苒桦怎会对他动心?杀了他不过是因为他生了旁的心思,竟挑拨苒桦与别人的关系,至于死了将他放在西南阁,更不是对他旧情难忘,只是那个下贱的货色不配走得安生而已。如今,那冰棺早就化了,人都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生前就是贱命一条,死后哪有力气与苒府作对。”
这话听着不由叫人发冷,众人皆有些不适,有人干巴巴道,“话也不是那么说,就算是清乐坊里头的,不也是条人命?”
一开始讲故事那人听过灰袍人的话后,十分不爽地扬着下巴,试图挑出灰袍人话语中的漏洞,“我方才所言可是我那邻人亲口与我说的,个中内情你又是如何得知?若非怨鬼作怪,苒府那滔天之火又是如何起的?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
“那火自是……呵,懒得与你说道。”灰袍人说着起身便走。
“你这是心虚了吧?编不出来了,怎么,拆了我的台还想走?!”那人不依不饶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灰袍人的袍子。
拉扯之间,灰袍人的袍子滑落,露出了半张被灼烧过疤痕狰狞的脸,有人吓了一跳,“这……”
“放手!你这贱民!”灰袍人仓促的遮住半张骇人的脸,恼火至极。
抓住她袍子的人吓了一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为掩饰尴尬故作大度的摆摆手,“罢了罢了,原来是个烂脸的丑八怪,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灰袍人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走了。
“你们可有见过画上这人?”领头之人穿着刑狱司的玄衣,正是寒镜,茶摊上的茶客看过画像纷纷摇头摆手,“不曾不曾!”
方才话最多的人瞅了眼同样摇了摇头,刑狱司的人走后没多久,吃饱茶的她摇摇晃晃便往家里走去。
她家在十一巷,十一巷住的都是些布衣,巷子修得很是狭窄。她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想方才见到的那幅画像。
那画像上的女姬年轻且容貌不俗,她若是见过应当不会没有印象。她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有关此人的记忆,那便应该的确是不曾见过。
只是那人眉眼间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这副看不起人的模样瞧着让人恼火,又实在是似曾相识,仿佛她才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巷子另一头有人过来,巷子很窄,她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让那人过去。
那人走近了些,身上披着灰袍。是那个烂脸的丑八怪!她眼睛睁大了,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与画像上差异甚大的丑八怪就是刑狱司在找的人,她有一瞬间心惊肉跳,“是你……”
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便无法发出声音了。
寒芒闪过,一刀割喉。
她来不及捂脖子便气绝倒地,再不能言语。
“方才在茶摊,不是很能讲嘛。”匕首上的鲜血滴落,赵潭嫌恶的将匕首插进了那具还热的尸首的口中翻搅,“这会怎么不叫了,呵,贱畜。”
苒桦同样是贱畜。
竟为了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根的贱籍与她翻脸。
“苒惜君,这贱籍的东西看着就晦气,你何时能将这些个晦气玩意烧了!”在西南阁暗室待了数日几乎憋出病来的赵潭终有一日忍不住在苒桦到来时一脚踢翻了案几,上面放着明竹曾经用过的妆奁与香粉。
几乎须臾,满室就飘散着香粉的气息,苒桦的神情有些微恍惚。
赵潭闻着那香味就想吐,“真叫人犯恶心的香气……”她说着看见了苒桦脸上几近迷醉的表情,顿时神色一变,“苒惜君,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对那个该死的贱籍动心了?那只是一个贱籍而已!”
对。只是一个贱籍而已。
这句话,苒桦无数次对自己讲过。可这一次不知为何,苒桦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就不想再听见这句话了。
“是,我就是动心了。”她坦然承认。
“你疯了?!”赵潭神情错愕,“一个一身骚的贱……”
“你住口。你别忘了,西南阁是他的地方!你如今可还住着他的地方,休要再说这些!”苒桦厉声打断了她。
苒家能够在朱雀十六姓氏屹立不倒,自是有傍身绝学。苒家极善奇门工技,这座西南阁看似普通阁楼,实则地底下暗藏玄机,通往暗室的道路会随机关而变化万千,一不小心就会误入绝路,困死其中,要找到正确入口进入暗室绝非易事。
弥衣当初偷了图纸,有孕在身仍能走完几个时辰摸入其中已是意外。自那之后,所有图纸付之一炬,唯有苒桦记得其中上百种机关变化路径。
赵潭藏身于此无疑是安全的。至少短时间,刑狱司即便有所怀疑也拿苒府没办法。
不错,苒府是跟赵家有些利益往来,但那些利最后还不是一大半进了城主府里,城主府都没下令的事,刑狱司怎敢大动干戈查办苒府?
普通搜府,苒桦不是不能容忍,反正也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就看刑狱司有多大耐性了。她还不信刑狱司没有其他事情做,能一直调出人手来监视苒府动向。
只要委屈赵潭在暗室住上一段时日,待刑狱司找不到人,待城主府松了口,到时候赵家想翻身也并非难事。前提是,苒桦允许赵潭留在西南阁,躲过这段风波。
起初,苒桦是真的想帮赵潭躲过追捕的。毕竟是自幼的交情啊。
苒桦把带来的食盒放到了一边,她蹲下来试图将散碎的香粉盘到一起,重新收敛起来,但她失败了。
香粉轻飘飘的,飘散了一大半,地上就没剩多少。
这是明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那么的轻,就像他咽气前的声音。
“惜君,不要像……赵女姬那样,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你……会记得我的话吗?”
赵潭是怎么样的人?
她和赵潭从小一起长大,骨子里本就是同样的人。他在说什么啊,好笑,居然就用这种话跟她告别吗?还以为会听到诸如爱她之类的深情告白呢,不然他怎么心甘情愿让她挖开肚子的。
居然不是爱吗?真是个蠢货。蠢透了,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以为自己无怨无悔的善就能改变些什么?
苒桦想笑,但笑不出来。
而那时,她敷衍了事的点着头,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究竟是什么。
香粉从苒桦指缝中溜走,苒桦突然觉得,她好像也不是很想将赵潭留在西南阁。
西南阁是明竹的地方。不应该有人来打扰他。
即便,这人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
赵潭原本想发火,苒桦居然为了一个贱籍吼她,她从前哪里受过这种气?可她看见了苒桦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眼神。
赵潭隐约感觉到了不对,终于有了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她勉强笑道,“好了好了,惜君,我不说就是了,我帮你收拾……”
她伸手去碰地上的东西,还没够着,苒桦拍开了她的手,“别碰。脏。”
赵潭的笑僵住了。
“我是说,你不是嫌他是个贱籍吗,别脏了你的手。”苒桦如此解释。
赵潭勉强按捺住没发作。
那之后,苒桦如赵潭所料,欲向刑狱司出卖她。
为了报答好友这段时间的收留之恩,赵潭将苒府那位颇为受宠“明竹”引到了提前泼满火油的西南阁。
要怪就怪苒府自己存放那么多火油。
她只是顺手而已。
她成功借着走水引起的骚乱离开了苒府。只是外头定然布满了刑狱司的眼线,她若是想顺利脱身,原来的脸就无法再用了。
真是太可惜,只是烧了半座苒府。
不过火那样大,那个“明竹”应该也死在火海里了吧?
可转念一想,那得而复失的痛又怎么比得上半分她自毁容貌的痛?!
贱畜苒桦。
还有贱畜吴祎。
一个为了区区贱籍昏头,一个为了死就死了的贱民死咬着她不放。
那些贱民不过是吃完就撒毫无用处终其一生连几吊钱都卖不到的废物,竟也有人为这样的贱东西龌龊货出头。
赵潭扭曲的笑了,牵扯到了脸上的灼伤,痛极。
她碾了几脚地上的死尸,转身往另一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有好多小天使给我空投了月石!真的很有用!我可以用月石开图床放漂亮封面了!谢谢小天使的厚爱!
第80章
“初九, 冬衣与驱寒汤可都分发下去了?”苏狐撩开车帘问道。
不远处便是一片上雨旁风的筚门圭窬,蓬户瓮牖。里头住的都是贫寒的畸零户,这些人不乏有好吃懒做之辈, 每月都等着乐善好施的人家接济。
府中事务诸多, 也就只有他们内主心慈,每月都匀出日子来此行善。
初九望了眼很快便答道, “我瞧着都分发下去了呢, 内主放心,今日也出来半日光景了,我们先回府吧?”
往常内主也会来此布施,为家主积德消灾,可今日初九心中总有些不安,也许是家主彻夜未归,忙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的缘故。
初九有些担心那纵火之人还在城中流窜, 万一撞着了只怕不好。
“嗯,也好。”苏狐正欲放下帘子, 有一衣衫褴褛之人跌跌撞撞跑来, 口中直嚷嚷着贵人莫走。
马车带着吴府的独特家徽,既是表明身份,亦是威慑,寻常可没有人不知死活的冲撞上来,初九心中生了警惕, 猛地将那横冲直撞的人拦了下来, “放肆!做什么!”
那穿着破布衣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满脸老实的寡夫被初九挡开后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吴府的马车便是一阵磕头。他涕泪横流,“求贵人开恩啊,救救我家孩子!我家孩子病重……”
初九叉着腰喝道, “你这人!孩子病重便去寻医,拦着我家贵人的车驾是何意!快让开,我家贵人要回去了!”真是的,晚了,家里熬的汤就要干了!
那老寡夫讷讷道,“可是家中没有银两……”
苏狐皱眉,手一顿,复掀开了些许车帘,“初九,给他些银两。”
从前赈济也是会给些许银钱的,但总有些好吃懒做的上午拿了银钱,下午便进了赌坊快活。
初九撇撇嘴,“谁知这人是不是编了瞎话就来诓骗银钱的?他说他的孩子病了就病了?”
“初九,莫要这般说话。”苏狐低声训斥了句。
初九虽有些不赞同,但到底给了那老寡夫一些银子,“行了,快走吧,拿了钱便快些带你家孩子去瞧病。”
谁知那老寡夫掂了掂银钱,竟涨红着脸摇头,“这些不够……”
“你这人!”初九气急,“我看你是诚心想要来赖钱的吧?”
“我那孩子生的是重病,唯有药王谷可医治,这些银钱怎够请药王出手?贵人若是不信,大可以随我去瞧一眼!”老寡夫梗着脖子道。
初九气性上来了,“嘿!瞧就瞧!你若是有半句谎话,莫说你得将这些银钱吐出来,还有,我定饶不了你!”
初九说罢才发觉自己不曾问过内主的意思擅自做了主,他心中惴惴,“内主,我……”
药王谷虽悬壶济世,但药王毕竟只有一人,寻常人家的确难以接触到药王。
苏狐思及此,撩开车帘下了车,“无妨,那便去瞧瞧,孩子若是真的病得很重,可随我马车去药王谷。”
“内主,风大,披上冬氅吧。”初九细心的帮苏狐披上大氅。
老寡夫大喜过望,连连磕头,不住的抹眼泪,“那可太好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就是这里了。”老寡夫引着一主一仆行至一处破败的屋舍前,“这便是我家,我家孩子就在里头呢,贵人请。”
老寡夫推开门,示意二人入屋,屋子里十分昏暗,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
“你最好是有个病重的孩子!”初九恶声恶气的说完先一步迈进了屋门,黑暗中一点寒芒闪过,初九瞳孔骤然放大,他嘶吼出声,“跑!快跑!危险……”
“初九!”苏狐一怔,下意识要去拉初九出来,一阵破风声却从身后袭来。
一声闷响。
那老寡夫寻了根竹竿,用力敲在了苏狐头上。第一下苏狐还有意识,砰、砰——
那老寡夫又猛地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苏狐伸向初九的无力的垂下,他跌落在尘泥之中不省人事,干净的大氅登时脏污一片,血色缓缓从他的额角淌下,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初九全力抓住了刺向心口的匕首,扭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内主!”
“好忠心耿耿的小忠仆,姓吴的倒是很擅长养狗嘛。”
这个声音……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可这个声音初九识得,家主千叮嘱万嘱咐,切不可让此人接近内主。
初九的手指鲜血淋淋,终究没有抵挡过锋利的刀尖,刀剑刺入心口时,初九呸道,“呵,比不得少籍令,丧家之犬也只会乱吠罢了……”
尖刀拔出,血花喷溅。
赵潭一脚踹开倒地的初九,“呵,这次我还有要事,就不跟死人计较了。”
老寡夫将失去意识的苏狐拖进来,嘿嘿的搓着手,“女姬之前允我的金饼,该给我了吧。”什么病重的孩子,自然是蒙骗人的说辞。贵人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救济银钱又怎比得上实实在在的金饼。
“自然。”赵潭笑了一下,将一枚金饼丢给他,“拿去。”
老寡夫眼冒精光,接过金饼立马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女姬下次还可以找我……呃你……”
尖刀穿心而过,一击毙命,老寡夫瞪着眼睛不甘心的倒下。
“呵,下那么重的手还想要赏,他可是真心想救你口中那病重的孩子,你竟敢这样对他,”赵潭捡起那块金饼用力塞进了老寡夫口中,她用刀拍了拍那老寡夫突起的颧骨,她阴恻恻地笑着,“喜欢,那就带着它去死吧。”
赵潭擦干净沾血的手,抱起昏迷不醒的苏狐,大步走出了门。
黑暗中,初九动了动,他爬出了门,血渍一路蜿蜒,他用尽全力,放出了信烟。
但愿家主能看到……
吴府的信烟在上空炸响。
苏蕴凌抬头望向上空,看到了一朵散开的彩色烟云。
“怎么了?”蓝梦泽察觉到苏蕴凌动作,也抬头看了眼,“这是……”
“向长明求救的信烟。”苏蕴凌神情凝重,这信烟不到性命攸关之时绝不会发出,只怕是阿弟出了事,可在这朱雀城中,谁敢对朱雀刑官的赘夫下手?
苏蕴凌起身告辞,“抱歉,我可能要失陪了。”
“等等,我同你一道。”
“可是你的腿伤并未痊愈……”
“不耽误骑马。”
苏蕴凌有些诧异蓝梦泽的坚持,蓝梦泽何时关心起吴府的事了?眼下显然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蕴凌在仓促之中叮嘱,“你自己小心,到时候我也许顾不上你。”
苏狐是被一阵异样的凉意惊醒的。
“醒了?”赵潭手里拿着浸了水的帕子,擦掉了苏狐额头上半干的血渍。
头疼欲裂,苏狐眯了眯眼睛,看到那张半边脸被灼烧过的面孔,即便这张变得面目全非,上面的神情还是一样让人厌恶,“……赵潭?你想做什么?”
“还记得我。”赵潭似是心情极好的笑了一笑,“看来你这三年应该时常想起我。”
她伸手要摸苏狐的脸,苏狐躲了一下,没躲开。
湿热的指尖颤抖着肆无忌惮的滑过光滑冷凝的肌肤,赵潭眼中满是回味的兴奋。
苏狐的双手被缚住无法动弹,他忍耐着脸上的不适,“……你先扶我起来。”
“嗯?真主动,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投怀送抱?”赵潭伸手拉起他,手顺势捏住了他的腰,穿着冬衣都那么薄的一片,令人爱不释手。
“赵潭,你想多了。是我要吐了。”苏狐神情冷淡,眼中是难以克制的厌恶,“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
赵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松开了钳制在苏狐腰上的手,她抬手扯了扯兜帽,遮住半张狰狞的面容,几近歇斯底里,“恶心?我恶心?还不是你那好妻主逼我至此?!你竟敢说我恶心?”
“善恶有报,是你咎由自取。”比起赵潭的愤怒,苏狐异常平静。
“我咎由自取?我做错了什么?!我生来就是赵家独女,我的母亲是朱雀城的籍令官,我是少籍令,我将来也应该是人人敬仰的籍令官!这一切都叫你那好妻主毁了!若非她指使宋太平那个贱女人去击鼓鸣冤,我赵家、我赵潭何至于此?!那个宋太平该死,那死的不过是一个跟人私奔的贱骨头,区区贱民,家里生出那样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自戕便罢了,还竟敢与我赵家叫板!你那好妻主更该死!吴赵两家本可共享荣华,她却偏生要帮着贱民对付赵家!”
“和长明没有关系,你嘴巴放干净点。”苏狐的声音冷了下来。
“哈,给人睡了三年就是不一样了啊,这般维护你那好妻主,怎么着,真觉得人家看得上你?她知道你是个下贱淫/浪的货色么?一身骚的狐狸真以为自己披上裙帔洗手做羹汤就是下凡的仙子了?还是说,她就喜欢你这样的荡夫?”赵潭满脸扭曲怨色,口不择言。
苏狐的呼吸一滞,胸口微微起伏,旋即很快镇定下来,他反唇相讥,“我若是下贱淫/浪,那对我念念不忘的你更是贱到骨子里了。”
“你!”被点破的赵潭勃然大怒,扬手打了苏狐一耳光。
苏狐的脸偏了过去,撞到了阑干,他从阑干缝隙看到了下头的景致,这里是……望鹤楼。望鹤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对着上方指指点点,人声吵杂叫人听不清,苏狐吞下喉咙里的血沫,“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潭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十分诡异,“我无路可退了。”
她原本想趁着走水之乱出城,那狡诈的刑狱司却反应甚快,即便城防司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前去救火,城门口却还是部署周全,甚至有不少城主府的私兵。
一看就是吴祎那个贱畜的主意!
这个贱畜是打定主意了要和她作对!
赵潭恨得咬碎了牙,无奈街上还有搜捕的犬牙,她只好藏进肮脏的贫民窟,却意外撞见了吴府的马车在这附近。
里头坐着的还能是谁。
那个曾经该赘给她,后来却又悔了婚赘去了吴府的苏狐!
那一瞬间,赵潭觉得老天都在帮她。
她既然无路可退,别人也休想好过。
赵潭扯过苏狐的头发,体贴的抚了抚他半边红肿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的面颊,“你当初不愿意入我赵府,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你说,你若是当众失节,令你那好妻主蒙羞,她还要不要你?”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引用刘禹锡的《杨柳枝》。
不知不觉居然写了80章!前排随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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