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修
车驶上高架时, 前方的车流压得很慢，一辆接一辆, 刹车灯在灰白天色里连成细长的红线。
道路两侧的写字楼被晨雾罩着，只能看清玻璃幕墙上模糊的反光。
昨晚下过一点雨，隔音栏边缘还挂着水，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音。
孟余坐在后排，膝上放着今天的行程表。
上午原本没有公司的安排。
他下午才需要去《唤神》做一次补录，晚上还有清澜广告拍摄前的造型沟通。
可早上七点不到，经纪人忽然打来电话, 说赵明川临时通知，让他们九点半以前到公司。
没有说明会议内容，只说相关部门都会参加，经纪人坐在他旁边，从上车以后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孟余把行程表合上：“还没问出来？”
“问了。”
“怎么说？”
“说到了就知道。”
孟余转头看他, 经纪人也觉得这句话毫无价值, 低头叹了口气：“赵总助理亲口说的。我又问是不是补充协议的事，她说不是单独谈协议。”
“不是单独谈。”
“对。”
“那就是也谈。”
经纪人沉默两秒：“你最近对公司语言理解得越来越准确了。”
车往前挪了十几米, 又停住。
司机打开了车内广播, 主持人正在播报道路拥堵信息。
经纪人听了几句, 伸手把声音调低, 像是怕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影响他推测公司今天究竟想做什么。
“也可能是新商务。”他说。
孟余看向窗外：“清澜那边的合同不是已经确定了？”
“清澜是确定了, 但最近又来了几个询价。”
“什么品牌？”
“一个运动饮料, 一个手机支线, 还有一家轻奢男装。”经纪人掰着手指数，“运动饮料想要夏季短代，手机那边还没决定是品牌挚友还是单品代言, 男装只是在接触。”
“所以不至于让所有部门一起开会。”
“也是。”
经纪人说完，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只是新的商务合作，通常由商务部先筛选，再让艺人团队评估品牌、价格和排他条款。完全不需要赵明川亲自临时通知。
他想了想：“那会不会是新剧本？”
孟余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可能性倒不是完全没有。
《唤神》预告播出以后，柳疏的热度明显上涨，递到公司的剧本数量也比以前多了。
只是其中大部分仍然是相似类型，古装权谋里的清冷谋士、民国剧里命运坎坷的贵公子，或者都市剧中表面克制、实际深情的男二。
像所有人一夜之间都认为，孟余最适合站在风雪里沉默。
“昨天不是送来两个本子？”孟余问。
“那两个不至于。”
经纪人说得很肯定。
“一个是平台小成本悬疑剧，制作班底还没定；另一个是古装男二，人物小传三页里有两页都在写他怎么爱女主。赵总自己都没看完。”
“那还有别的？”
“公司可能没告诉我。”
孟余偏头：“你是经纪人。”
“在公司眼里，经纪人有时候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说得过于诚恳，孟余竟然无法反驳。
车终于从最拥堵的路段开出去。
高架右侧出现一条河。雨后的水面颜色很深，岸边树木刚刚抽出新叶，潮湿的枝条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远处有晨跑的人沿着步道经过，身影很小，偶尔被桥柱挡住。
经纪人忽然压低声音：“不会是《回声信箱》吧？”
孟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第一期的数据稳定，第二期封面又已经做好了。公司之前只是同意试一期，现在可能想正式谈运营。”
“补充协议没签。”
“所以才有可能谈。”
经纪人皱着眉：“他们未必会直接再推那份协议，也可能换一种方式。比如说给你配团队，给账号申请平台推荐，或者以保护内容质量为由，要求增加审核流程。”
孟余没有说话。
经纪人继续分析：“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想让《回声信箱》和新代言联动。”
“清澜已经说不进。”
“清澜不进，不代表别的品牌不想进。”
“那就再看，总归这个系列没必要内容还没做起来就要商业化。”
“我知道。”
经纪人抬手揉了揉额角。
“但公司会说，既然做个人内容，就要考虑长期发展。长期发展就需要成本，需要资源，需要商务支持。最后还是会绕回原来的问题。”
经纪人看了看他：“你觉得最可能是什么？”
孟余想了一会儿，“不是新代言。”
“为什么？”
“新代言会先问档期和排他。”
“那新剧本？”
“如果是好剧本，他们不会这么急。”
经纪人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你对公司倒是很有信心。”
“我只是了解流程。”
“那你觉得是什么？”
孟余重新看向前方。
星耀娱乐所在的大楼已经出现在高架尽头。玻璃外墙被早晨的光照得很亮，看起来干净、平整，没有任何可以提前看见的缝隙。
“可能是他们发现，最近有些事情开始不经过公司了。”
经纪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等会儿进去以后，先听他们说。”
“嗯。”
“别一开始就把话说死。”
“看他们谈什么。”
“要真是新代言呢？”
“就谈代言。”
“要是新剧本？”
“先看剧本。”
“要是又谈账号和协议？”
孟余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公司大门。
“那就装傻打哈哈。”
车在路边缓慢停下，司机回头提醒已经到了，经纪人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进入会议室的人不是孟余，而是他自己。
“我怎么觉得，”他低声说，“新代言和新剧本都没有这么可怕。”
孟余拉开车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因为代言和剧本至少会把条件写在纸上。”
孟余知道赵明川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能用三句话说清楚的事，他一定要绕成三十句。
绕到最后，听的人累了，他再把真正想说的东西放出来。
很体面，也很费命。
与此同时，路上风雨忽来在雨幕之中，一道锐利的车影划过水迹，赵明川刚结束一场活动回到公司，回来的时候还抱怨怎么突然下雨。
直到下午三点，孟余到了星耀娱乐前，雨停了。
经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只随时准备被雷劈的蘑菇。
电梯一路往上，经纪人低声说：“我觉得今天不一定是坏事。”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在说明事情还是在安慰自己，孟余看他，经纪人补充：“当然，也不一定是好事。”
孟余收回实现，经纪人心里更没底了。
星耀十楼很安静，安静得像大家都在认真工作。孟余沿着办公区往会议室走去
但孟余知道，这栋楼里消息传得比营销号还快。
他刚走出电梯，就有人从工位抬头看他。一眼，两眼，三眼，然后飞快低头。
假装自己只是刚好抬头活动颈椎，经纪人嘴角抽了抽，这群人活动颈椎的频率真高。
赵明川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叠文件。
见孟余进来，他笑了一下，“来了。”
孟余点头，“赵总。”
赵明川示意他们坐，经纪人坐得很端正，孟余坐得很平静，赵明川看了他一眼，先没提补充协议。
这反而让经纪人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摸不清赵明川的想法，但是这样说事情不提事情才让人觉得有点吓人，就像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先问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基本没好事，或者说肯定在密谋着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在经纪人心里各种猜测的时候，赵明川把一份数据报告推过来，“《唤神》预告数据很不错。”
经纪人大致扫了一眼，眼睛一亮这个确实不错。
预告上线后，柳疏相关讨论一直在涨，虽然中间吵得厉害，但热度是真热。
尤其是“粮仓开了吗”那条台词，还有人设，居然从粉圈一直到了路人圈都有人再聊，平台那边昨天还专门发了反馈。柳疏这个角色，已经从有热度变成了能转化。
赵明川说：“柳疏现在的势头，比我们预估的要好。”
经纪人忍不住点头，“是，这几天粉丝增长也很明显，商务询盘比之前多了不少。”
赵明川笑了笑，“所以我说，机会来了。”
这话一出，经纪人更紧张了，机会这两个字，在娱乐公司嘴里不一定是机会。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绳子，还有时候是绳子包着饼。
赵明川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剧本，封面很新纸张也厚，一看就不是普通项目，他把本子放到孟余面前。
“平台S+级项目，现实题材，好做人设，赚的也多，好机会呢。”
经纪人低头看见项目名，眼睛瞬间睁大，这项目他听说过，不止听说过圈里不少人都在盯。
平台主控，大制作，现实题材，班底强，投资大，导演虽然不是最顶级，但拍过爆款。最重要的是，这种项目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经纪人翻开第一页，从制作公司，平台，导演，编剧，到出品方，这一串名字看下来，他心跳都快了点。
真不是小饼，是块挺大的饼，这要是拍了下来，孟余基本上可以运作成顶流，更不要说孟余是原生态的帅哥，要比其他的人造版更能固粉，他会的东西很多，只要拿一两个运作一下，那就是超级大的杠杆。
赵明川看出他的反应，很满意，“男二资源你完全合适，要是想演男一我也可以去给你谈。”
经纪人手一抖，男二稳抓，男一也能争夺一番，不是友情客串，也不是镶边工具人，他忍不住看孟余。
孟余这个人太奇怪了。
不知道从小怎么长大的，总是什么事情都讲究公平，根本不会圆滑的去处理事情。
这种特质根本不适合娱乐圈，只是现在看着还好，真怕有一天换了经纪人，那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孟余没有注意到经纪人的注视，他也低头翻开剧本。
第一页是人物小传。
角色名，陆临川。
出身复杂，父亲早年是工厂技术骨干，后来卷入项目事故去世。母亲独自将他养大。他成绩好，性格冷，少年时受过资助，成年后进入大型科技集团，成了最年轻的项目审计负责人。
前期像反派的长大环境，中期有反转，后期结局牺牲。
戏份很重人设很完整，有童年创伤，有理想，有冷面，有隐忍，还有和主角团的冲突。
经纪人越看越觉得不错，这角色有戏，演好了很容易吸粉，他没忍住，小声说：“这个资源确实比之前接触到的高一个档。”
赵明川笑意更深，“我不会害孟余。”
经纪人立刻闭嘴。
完了他说早了，孟余没接话，他继续往后翻。
前几集确实不错，陆临川出场很亮，黑色风衣，雨夜，项目审查会，所有人都在推卸责任，他站出来冷冷说了一句，“数据不会说谎。”
很适合孟余，经纪人已经能想象到播出后剪辑号怎么剪。冷脸压迫感，破碎感，隐忍感，随便切三十秒都能出圈。但孟余越往后看，翻页速度越慢。
经纪人注意到了，他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喜气，又被按下去。
坏了，孟余开始认真看了。
一般艺人看资源，先看班底番位，戏份人设。
孟余不一样，他真的会看故事，这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要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明川不催，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很有耐心。孟余看到第六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到第九集他停住。
经纪人忍不住凑过去看，这一段写的是一场大型商业事故，科技集团参与的城市更新项目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导致一栋安置楼坍塌。
死了人也伤了很多人。
但剧本的写法很奇怪，前面用了很多篇幅写集团负责人如何背负时代压力，如何为了技术升级赌上一切，如何被外界误解。
受害者家属出现时，多半在哭闹、围堵、喊赔钱，镜头重点却落在企业家深夜站在废墟前，满脸疲惫地说：“这个时代，总要有人承担骂名。”
经纪人看着那行字，也觉得有点不对，但他没说，赵明川先开口：“这个项目的格局很大。”
孟余抬头，“格局？”
“它不是简单写谁对谁错。”赵明川说，“它写的是时代转型里的代价。”
孟余翻了一页，这一页里陆临川查到了真正的问题。项目资料被篡改，审查流程被绕开，安全隐患早就有人发现过，但集团高层为了上市和政策窗口期，压了下来。
这个情节本来应该是爆点，可剧本没有让陆临川公开真相，他沉默了还把资料藏了起来。
经纪人看得头皮一紧，这就有点怪了，孟余指着那一页问：“这个人物最后为什么沉默？”
赵明川放下茶杯，“他不是沉默。”
孟余看他，赵明川说：“是成熟。”
经纪人眼皮一跳，这话听起来就很危险。
赵明川继续说：“陆临川前期相信数据，相信真相，相信制度流程。但走到最后，他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项目背后牵涉太多就业、城市发展、技术转型，还有更多普通人的未来。”
他说得很慢很温和，像一个老师在劝学生不要钻牛角尖。
“所以他不是不说，是明白说出来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社会震荡。”
孟余低头，又往后翻，最后几集里，陆临川成了唯一知道完整真相的人。
他知道企业家不是被误解是确实压过事故报告，他知道事故不是“时代代价”，是有人为了利益放弃安全底线。
他也知道受害者家属不是“不懂大局”，他们只是死了亲人，想要一个交代。
可最后，陆临川把资料交给了主角团之外的某个老领导，那人说：“有些真相，不适合现在被看见。”
陆临川沉默很久，最后说：“我明白。”
然后资料被销毁，陆临川转身离开，在下一场救援事故里牺牲。
剧本把这一段写得很悲壮，音乐提示都写进去了。
【低沉弦乐起。陆临川背影孤独而坚定，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选择。】
孟余看完，合上剧本，办公室里很安静。
经纪人不敢说话，他刚才还觉得这个资源好，现在也觉得好。
班底好，角色好，戏份好，就是故事里有股味，像一块擦过地的毛巾，又被喷了香水。
香是香，但脏也是真脏。
孟余问：“所以他知道真相。”
赵明川点头，“知道。”
“他知道受害者不是无理取闹。”
“当然。”
“他知道事故本来可以避免。”
赵明川微微停顿，“剧本里是这么设计的。”
“他也知道资料销毁后，真正该负责的人不会付出代价。”赵明川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孟余，这是戏。”
孟余点头，“我知道。”
赵明川语气仍旧温和，“你不要把每个角色都当成现实审判。”
经纪人听得脑门冒汗，这句话太熟悉，前段时间他们说柳疏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不要上纲上线，不要太较真，不要把角色当现实。可奇怪的是，需要把角色拿去卖惨的时候，他们又特别希望观众当真。
需要观众共情的时候，角色就是真情实感，需要演员质疑的时候，角色又只是戏，很灵活，比橡皮筋还灵活。
赵明川说：“观众不会在意那么细。”
孟余没有立刻说话，赵明川把剧本往前推了推。
“他们会看到什么？看到陆临川出身复杂，前期冷，后期反转，有牺牲，有高光，有情绪。他是很容易出圈的角色。”
经纪人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确实，这话是真的。以现在的市场环境，这种角色太容易吸粉。
冷脸审查官背负秘密，最后牺牲，剪出来就是一堆爆款视频。只要不细想剧情，哪里都好。更不要说孟余的外貌完全可以给这个角色增加非常大的魅力。
可问题就在“不细想”。
孟余问：“如果一个角色最后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那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赵明川脸色微沉，经纪人屏住呼吸，来了又来了。
他就知道，孟余这张嘴，平时很少说废话。可一旦问问题，基本都是往别人肺管子上问。
赵明川没有立刻发火，他的修养很好或者说，他现在还不想发火。
他看着孟余，语气依旧温和，“因为这就是人物成长。”
孟余：“从说真话成长到销毁证据？”
赵明川：“是从天真成长到懂得大局。”
孟余：“谁的大局？人民群众的大局？还是高官厚禄的大局？这个角色到底是站在哪里？我看不懂这个角色在剧集之外的定位。”
赵明川停住，经纪人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好问题但能不能别问得这么直。
赵明川看了孟余几秒，忽然笑了，“你看，你又来了。”
孟余没说话，赵明川靠回椅背，“孟余，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容易把自己放进角色，也太容易把一个简单的角色钉上高级的意义，就是个消遣的角色，这样想也不是不可呢？”
经纪人心想，演员不把自己放进角色里，难道把合同放进去吗？
当然，他不敢说，他还想活，房贷压的他不敢说实话。
赵明川说：“演员首先要有机会，才有资格谈表达。没有机会，你再坚持，也没人听。”
这句话很现实，现实得让经纪人都没法反驳，他看向孟余，孟余也没有反驳。赵明川继续说：“《唤神》给了你一个很好的上升口。柳疏热度起来了，平台看到了你的潜力。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
他手指点了点剧本，“这个项目，就是台阶。”
经纪人看着那个剧本，说不心动是假的。他跟了孟余这么久，当然知道孟余缺什么。
缺稳定大制作，缺平台级项目，缺一个能让业内重新估价的角色。
《唤神》是古装群像。
柳疏再出彩，也不一定能直接把孟余推到更大的盘子里。
可这个男二不一样。
现实题材，平台项目，班底强，如果真能谈下来，孟余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平台的很多项目都会被第一顺位给他看，他不要的才会流入下一轮的艺人手里。
但赵明川下一句话，让经纪人的心又沉了下去，“当然，这种项目也要看艺人配合度。”
果然绳子来了，赵明川把旁边那份补充协议拿出来，动作不快甚至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经纪人却觉得那叠纸比剧本还厚，赵明川说：“公司可以去谈这个男二。”
他看着孟余，“前提是你要让公司相信，你是可控的。”
可控。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桌面上又是之前的协议，孟余看着那份协议，经纪人也看着，那就是之前那份延长合约。
关于收益调整，账号共管，个人内容审核，录音、文字、图片等衍生内容商业开发优先权。
一条不少还非常体面，体面得像一副擦得很亮的手铐。
赵明川说：“你不用今天签。”
经纪人刚松一口气，赵明川又说：“但项目不会一直等。”
气又堵回来了，孟余把剧本拿起来，“我带回去看完。”
赵明川点头，“可以。”
他说得很好说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孟余起身经纪人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快走到门口时，赵明川忽然开口，“孟余。”
孟余回头。赵明川看着他，声音不高，“别总想着当那个说真话的人。”
经纪人后背一凉，赵明川笑了笑，“很多时候，活得久一点，走得远一点，才能帮到更多人。融入其中才有资格找到自己是谁。”
孟余看了他一会儿，“我会考虑。”他说完，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后，经纪人终于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孟余手里的剧本，欲言又止，孟余问：“想说什么？”
经纪人纠结半天，“我觉得这个资源真的好。”
孟余点头，“是好。”
经纪人愣住他以为孟余会直接说不好，孟余低头看着剧本封面，“班底好，角色也好。”
经纪人小心翼翼问：“那你……”
“所以才麻烦。”
如果是烂剧，拒绝很容易，如果是明显的坏角色，拒绝也容易，最难拒绝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好的剧。
它给你更好的班底，更好的镜头，更好的番位，更好的未来，然后让你在最关键的地方闭嘴。
经纪人不说话了。
晚上八点，孟余把剧本关键几页拍给费野。
当然打码打得很严实，项目名、人物名、公司名都遮了，只留了剧情逻辑。
费野看完，半分钟没回，孟余还以为她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或者并不是喜欢这个剧本。
结果下一秒，消息弹出来。
【费野：这不是角色复杂，这是拿角色擦地。】
孟余看到这句，差点笑出声，笑完又觉得很准确。
擦地，真的很像，一个好好的角色，被拿去擦一场事故的地，擦完还要夸他牺牲。
【费野：问题不在灰度，灰度是每个人都有各自处境，各自选择，各自代价。这个本子是把该承担责任的人写成被误解，把真正受害的人写成不懂大局。】
费野看完，只回了四个字。
【费野：又是手套。】
陈绍宁看到这句的时候，正在整理各种资料目录，她立刻抬头，“什么手套？”
费野把手机递给她，陈绍宁看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又是手套，她现在已经很懂这个比喻了。手套不是手，手套只是隔开脏东西的工具，用完可以扔，剧本里的陆临川就是这样的手套。
他看见真相，摸过证据，知道责任，最后替别人把脏东西盖住。观众看到他的牺牲，资本方得到更温和的叙事，真正的受害者被写成不懂大局。
很好。
一切都被擦干净了，陈绍宁打开课程记录，新建一条观察材料。
【案例：公司以更高等级项目资源为诱饵，要求演员在职业上升期接受价值含混角色。公司以更高等级项目资源为诱饵，要求演员接受替争议资本方修饰责任、转移公共伤害焦点的角色。】
系统弹出提示。
【表述较强，请确认依据。】
陈绍宁冷着脸：“确认。”
【请补充结构分析。】
陈绍宁继续写。
【该角色表面具有复杂性：出身创伤、理想受挫、后期牺牲。实际叙事功能：将知情者的沉默包装为成熟，将证据销毁包装为顾全大局，将受害者追责包装为不懂时代。风险判断：该角色并非单纯灰色人物，而是叙事遮羞工具。】
系统没有再挑错，陈绍宁保存，费野看见她认真敲字，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叙事遮羞工具”几个字，满意点头。
“你对这个剧本的判断理解的挺对的。”
陈绍宁严肃道：“这是剧本结构判断，当了这么久的助手，还是能看出来的。”
费野稍稍收住表情脑海里立即浮现孟余饰演这个角色。或许孟余想演这个角色，也只是发现这是可以从叙事遮羞工具变为熊熊烈火的机会。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这未必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但费野知道孟余大概率会拒绝。
他的人生注定了他不会支持入局使用规则，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那一定是被威胁下无法选择了。
————
第二天上午，孟余回了公司，经纪人跟着，这一次他比昨天更紧张。
昨天是给饼，今天多半是退饼。退饼比吃饼难多了，赵明川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办公室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桌上放着补充协议。
还有那本剧本，孟余走过去，把剧本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赵明川看着他，“看完了？”
孟余点头，“看完了。”
“考虑得怎么样？”
“这个角色我不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经纪人觉得自己脚趾已经开始抓地，赵明川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剧本，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
孟余说：“知道。”
赵明川看他，孟余说：“一个更好的剧。”
经纪人心口一酸，完了。
这话太扎心了，因为它真的不是粗制滥造的糊弄项目，它真的是一个更好的剧。
更好的平台，更好的班底，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曝光，更好的上升机会。
这些都比更好的价值观输出更有“意义”。
赵明川沉默片刻，问：“那你为什么拒绝？”
孟余看着他，“因为它要求我演一个看见真相以后，替别人闭嘴的人。”
赵明川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经纪人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孟余继续说：“我可以演犯错的人，也可以演懦弱的人，可以演失败的人。”
“但这个角色不是失败，他最后被剧本奖励了。”
赵明川皱眉，孟余说：“他销毁证据，剧本说他成熟。他放弃受害者，剧本说他顾全大局。他替真正该负责的人沉默，剧本说他完成成长。”
孟余停了一下，“我不想演这个。”
赵明川看了他很久，“孟余，你太理想化了。”
孟余没有反驳，赵明川说：“这个圈子不是靠你一个人守着某些东西就会变好的。”
孟余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拒绝？”
“嗯。”
赵明川笑了一声，那笑里终于没了多少温度，“你这样走不远，”
甚至孟余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就真的会死掉了。
经纪人心里一紧，孟余却很平静，“那就走到能走到的地方。”
赵明川眼神沉下来，“如果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呢？”
孟余说：“那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接。”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窗外阳光很好，十楼往下看，城市干净得像一张宣传海报。
车流有序，楼宇明亮，广告屏正在播放《唤神》的预告。
柳疏站在宫门前，满身雨水，声音沙哑地问：“粮仓开了吗？”
赵明川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孟余，“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不是每个真相都值得说，说出真相的代价你根本承受不了。”
孟余拿起桌上的笔，把补充协议推回去，“赵总，你说的我知道，但也不是每个机会都值得要。”他说完，转身离开。
经纪人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川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本更好的剧，安安静静放在他手边，像一块好看的饼，也像一只没扣上的手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修
赵明川对于孟余说的事情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没有。孟余也是这样觉得，毕竟除了他, 公司想要找到配合的演员能找到很多。
孟余把剧本放回去的时候，赵明川只是看了几秒，看着孟余说：“可惜。”
语气很平静。
经纪人还没有离开，只是赵明川没有发火，这个平静让经纪人后背发凉。
他宁愿赵明川骂两句。
骂出来说明事情还在明面上，不骂才麻烦。
赵明川把那本剧本收回抽屉，动作不轻不重，像收起一份过期文件, “回去吧。”
孟余道别后离开，经纪人赶紧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赵明川又叫住他，“老刘。”
经纪人立刻回头, “赵总。”
赵明川看着他, 还是那副温和样子，“送孟余回去。”
经纪人愣了一下, 平时这种事不用特意交代, 赵明川说完, 低头看文件。
意思很明显, 可以走了。
出了办公室, 经纪人一路没说话, 孟余也没说话。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一层跳，经纪人盯着那个数字，越看越觉得像倒计时。到了地下停车场,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赵总刚才还算客气。”
孟余看他，经纪人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他轻咳一声，“至少没发火。”
孟余点头，“嗯。”
经纪人更心慌了，可惜后面通常还有一句，不识抬举。
只是赵明川没说，不说，可能意味着要有动作了。
下午第一件事来了，原本正在谈的一个护肤品牌商务，突然说要再等等。
理由很官方，只说内部预算调整，合作节奏需重新评估。
经纪人看到消息，安慰自己。
品牌方嘛，预算变动很正常，不到半小时第二个商务也推迟了。
这次是一个饮品品牌，理由更官方，项目排期变化，后续如有合适机会再沟通。
经纪人盯着手机，一个是巧合，两个也是巧合。
人不能太敏感，娱乐圈每天都在变，资源调整很正常。
晚上六点，杂志拍摄通知改期。
【孟余老师这边的拍摄，我们想再协调一下档期，具体时间后续确认。】
经纪人脸色终于变了，这几个行为翻译过来就是先放着。
至于放多久，看情况，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孟余说，平台采访那边也来了消息。
原本说好的单人深访，变成多人拼盘，主持人不变，主题不变，但孟余从“单独聊角色”，变成了和另外三个演员一起聊《唤神》群像。
经纪人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孟余从录音室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经纪人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藏完又觉得自己有病，他又不是偷吃糖的小孩。
孟余看着他，经纪人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去，“两个商务推了，杂志改期，平台采访变拼盘。”
孟余接过来看完，没什么表情。
经纪人赶紧解释：“也不一定是赵总那边动的，品牌和平台本来就经常调整，杂志那边最近也有自己的事情，说不定真是档期问题。”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不信，孟余把手机还给他，“嗯。”
经纪人皱眉，“你嗯什么？”
“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经纪人噎住也是，难道让他现在冲回公司骂赵明川？
别说骂赵明川，他连赵明川办公室门口那盆绿植都不敢踢，他只敢在心里踢，踢得还挺狠。
第二天上午，又有一个采访邀约递过来，这次不是公司主动谈的，是一个做演员表演类内容的自媒体。
在自媒体里也不算顶流媒体但口碑不错，他们以前做过不少演员深度访谈，问题不浮，不爱搞标题党，也不喜欢把演员问成品牌货架。
编辑发来的邀请写得很认真，想聊《唤神》，聊柳疏，聊《回声信箱》。
也想问孟余，为什么这么在意演员和角色之间的边界，或者说剧集和现实之间的边界。
经纪人看完，心里一动，这采访不错，它不一定带来多少流量，但能让孟余把话说完整。
这年头，说完整的话都成稀罕事了，他把采访提纲给孟余看。
孟余看得很仔细，原提纲第一问：
【你如何理解柳疏的死亡？】
第二问：
【《回声信箱》为什么选择声音，而不是直播或短视频？】
第三问：
【你如何看待演员和角色之间的边界？】
第四问：
【这段时间围绕柳疏有很多讨论，你有没有想回应的部分？】
孟余看到第三问，停了一会儿，经纪人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去。
果然，孟余说：“这个可以。”
经纪人松了口气，“我也觉得可以，不过还是要过公司。”
孟余点头，“那咱们就按流程去提交吧。”
经纪人把提纲发给宣传部，一个小时后宣传部回了，要求改稿提问的内容，经纪人点开文件。
沉默。
第一问改成：
【《唤神》爆火后，你对自身商业价值提升有什么感受？】
第二问改成：
【近期品牌合作是否会有更多期待？】
第三问改成：
【粉丝称你为天选柳疏，你想如何回馈大家的支持？】
第四问改成：
【如果后续有直播互动，你会选择什么形式？】
经纪人看完，眼前一黑，这是换了个魂。
原来是聊表演，现在是聊卖货。原来是聊边界，现在是聊转化。
原来问柳疏为什么死，现在问孟余商业价值怎么涨。他把改后的提纲发给孟余。
孟余刚看第一行，眉头忍不住皱起，看完后他问：“公司他们想让我谈什么？”
经纪人低声说：“商业。”
孟余把手机放下，“我不是不能赚钱。”
经纪人没有接话，他知道孟余不是清高到不吃饭。
商务他也接，活动他也去，品牌直播他也做过，只是不想把每一句话都变成卖点。
孟余看着那份提纲，“我是不想每句话都用来卖东西，而且公司怎么觉得改过提问稿对方会接受呢？”
经纪人心口一堵，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经纪人觉得自己加入这个行业以来，总是割裂又拉扯的。
偌大的娱乐圈看似没有一样是脱离了光鲜，但总是隐隐约约在什么地方有一股让人心里觉得别扭的存在。
说不清道不明的。
经纪人坐在沙发边，抓了抓头发，“最近先别再情绪这么硬了。”
孟余抬头看他，经纪人苦笑，“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赵总现在没明说，可资源调度已经开始变了。”
他说着，把手机一条条递给孟余看，商务推迟杂志改期，采访变拼盘，“这些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不好解释了。”
孟余没说话，经纪人继续道：“你要是再把这个采访搞僵，公司会觉得你越来越不可控。”
孟余说：“我只是想谈表演。”
经纪人沉默了一下，“现在他们最怕你谈表演。”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孟余谈表演，十有八九会谈角色为什么行动，为什么沉默，为什么死亡。谈着谈着，就会谈到边界，谈到被改写，谈到不能把人当工具。
这就麻烦了，公司艺人宣传那边不怕他说感谢粉丝，不怕他说期待合作，不怕他说品牌理念，不怕他说大家多多支持。
他们怕他说一句完整的话，因为完整的话不好剪不好卖，也不好控制。
再者，你有文凭不久衬托着同行没文凭了吗？
对比太强烈了，完全没有必要表现自己。
下午，采访被公司婉拒，理由写得非常漂亮。
【艺人近期行程紧张，后续有机会再合作。】
经纪人看着这行字，半天没点发送，他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回复而是铲子，一铲子把一个还能说话的口子给填上。
孟余看他，“发吧。”
经纪人皱眉，“你真不争取一下？”
“争取了也没用。”
“万一呢？”
孟余说：“他们已经改完提纲了。”
经纪人无话可说，他把回复发过去，媒体编辑很快回了消息。
【理解，辛苦。其实我们原本真的很想和孟余老师聊聊柳疏，感觉他对角色有很多自己的思考。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是希望能约到。】
经纪人看完，心里更难受，他把手机递给孟余，孟余看了一会没说话，经纪人等了等打字。
【谢谢你们的认真准备，后续有机会再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
陈绍宁原本正在整理最近收尾的资料目录，边上费野在跟曲柠打电话，听着曲柠讲最近孟余心情非常的不好。
听见各种事情，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第一反应是写下来素材来了，但又停住。
系统比她更快。
【该表达发生于公共事件相关语境中，可保留。】
【注意：仅保留原句与语境，不延伸为私人心理解读。】
陈绍宁看着提示，慢慢点头，这些事情可以记录下来，但不能替他制造更好看的伤口。
陈绍宁没有多写一个字，她现在担心孟余的《回声信箱》是不是也会有问题。
然后其第二期又出事了。
孟余原本准备今晚发，音频他自己已经录制并剪辑好了，时长很短十分钟不到，就是一段声音，他讲了一封粉丝来信。
对方说最近一直加班，晚上回家路上很累，听第一期的时候刚好走到小区门口，听见他说记得关窗，忽然觉得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第二期里，孟余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说，“有时候觉得累，不一定是你不够努力。也可能是今天真的太长了，能安全回家，就已经很好。”
这原本没什么问题，至少孟余觉得没什么问题，结果艺人宣传那边要求暂缓发布，理由是：
【需先看完整内容。】
孟余看到消息时，已经麻了，他现在看见需先两个字就头疼。
需先确认，需先评估，需先审核，需先沟通，需先统一口径。
再需下去，人都快不能说话了，孟余把音频发过去，一个小时后，修改建议来了。
【建议开头增加对粉丝支持的感谢。建议中段适当提及《唤神》播出期待，引导关注后续剧集物料。建议结尾加入后续活动提示，如直播互动、品牌合作或平台预约。】
经纪人读完，沉默，孟余问：“还有吗？”
经纪人往下划，“没了。”
孟余有点无语，“还挺克制。”
经纪人差点被他逗笑，这还克制，他们恨不得把十分钟音频改成十分钟广告，孟余拿过手机，看了一遍，“我不同意。”
经纪人叹气，“我猜到了。”
“那你还叹气？”
“猜到和听到是两回事。”
孟余把手机还给他，“回吧。”
经纪人犹豫，“怎么回？”
“就说不改。”
经纪人痛苦闭眼，他正准备打字，手机先震了一下。
赵明川发来的，不是发给经纪人是发给孟余。
【有些表达不是不能说，但要分场合。】
孟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经纪人也看见了，他心里发沉。
这就是警告，甚至听起来还很讲道理。有些表达不是不能说，只是要分场合，问题是什么场合能说？
正式采访不能说，个人音频不能说，那到底哪里能说？
梦里吗？
经纪人忍不住说：“要不……回一句？”
孟余问：“回什么？”
经纪人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明白”，太窝囊。
回“谢谢赵总提醒”，太阴阳怪气。
不考虑烦心事情了。
“算了，不管了，明天还要去拍摄广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修
清澜防晒广告的拍摄定在一座由旧植物园改造的玻璃温室。
孟余抵达时, 天刚蒙蒙亮。
清晨五点四十分，城市大部分道路还没有真正醒来, 温室外却已经停满了车。
灯光组正在搬反光板，花艺师蹲在门口拆最后一批花材，运输车的后门敞着，冷气连同潮湿的花香一起向外漫。
一千多枝鲜花分装在几十只黑色水桶里。
白色木槿、向日葵、浅蓝绣球和成束的白色鸢尾沿着通道排开。花瓣上还带着冷藏运输留下的水珠，在清晨微弱的天光里，像刚刚从一场雨中醒来。
经纪人看了一圈：“真的用了这么多花。”
孟余站在温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明玻璃顶棚尚未被阳光照亮，里面只开了工作灯。
植物的影子被放大, 投在半透明遮光帘上。几个花艺师正按照分镜，将白色鸢尾布置在通道两侧。
它们并不密集。
花与花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隙，像一条尚未完全走完的路。
齐舟周从温室深处快步出来。
她左手拿着对讲机，右手夹着一叠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拍摄流程表，耳边还挂着蓝牙耳机。人走到孟余面前时, 电话里的话仍然没有停。
“水雾机先别开, 导演没确认逆光效果。”
“向日葵区的花架重新加固，演员经过时不能晃。”
“早餐在外面车上, 所有人轮流吃, 别等到正式开机以后再说低血糖。”
她一口气交代完三件事, 才按掉通话。
“孟老师, 早。”
“早。”
齐舟周看了一眼时间：“妆发在二楼临时休息区, 四十分钟。六点半试光, 七点以后太阳会从东侧玻璃进来, 我们先拍开窗和进入温室的镜头。”
经纪人问：“花粉做过处理吗？”
“近景区域换了低花粉花材，封闭空间每四十分钟通风一次。白色鸢尾只放在通道两边，孟老师不需要接触。”
齐舟周说完, 又转头看向助理。
“现场所有香氛撤掉。今天已经有真花，不需要再制造花香。”
助理点着头跑远。
从艺人进场、灯光顺序、花材状态，到矿泉水应该放在哪里，所有事情似乎都在齐舟周的名单里。
她是整个项目的执行PM。
甲方只需要确认结果，导演负责镜头，摄影负责画面，花艺、制片和艺人团队各有分工，只有齐舟周需要在所有人之间来回移动，确保任何一个环节都不会拖住下一个环节。
温室最里面搭着监视器区，品牌市场部的冉菲菲坐在那里。
她穿一件很简单的浅色衬衫，桌前摆着拍摄脚本、产品资料和一杯没有喝过的冰美式。她今天代表清澜品牌方到场，不负责具体执行，也不需要像齐舟周那样满场跑。
多数时候，她只需坐在监视器后面，确认人物状态、产品露出和品牌调性是否符合提案。
孟余经过时，冉菲菲站起来与他打了招呼。
“孟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
“今天花很多，温室里后面可能会热。不舒服随时停，不用为了赶光线硬撑。”
她说话不快，也没有故意表现出品牌方的亲近。
孟余点了点头，上楼做妆发。
七点三十五分，第一组镜头开始。
清晨的光线尚且柔和。
孟余站在温室外的高窗前，背对镜头，将遮住阳光的窗帘缓慢拉开。第一遍动作太快，光线几乎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导演喊了停，齐舟周立刻走过去，与摄影确认滑轨速度，又重新向孟余解释动作。
“不是把光完全放进来。”
她用手比了一下。
“是先看见今天的阳光，再决定打开多少，稍微慢一些拉窗帘。”
孟余听懂了。
第二遍，他的动作慢下来。
窗帘只被拉开一半。
光从窄缝中落进来，先照亮他的手指，再沿着肩膀缓慢向下。
镜头没有立刻给出产品，只呈现一个人在进入夏日以前，先确认天气的动作。
导演盯着监视器：“这一条可以。”
齐舟周已经在对讲机里通知下一场准备。
第二组拍孟余进入温室。
他在门边拿起清澜防晒，完成一次简洁的使用动作，随后沿着□□向前走。
最先经过的是白色木槿。
花朵朝开暮落，单朵花期很短，却会在整个夏天持续开放。齐舟周没有要求孟余看花，只让他从旁边走过。镜头扫到一朵刚刚打开的木槿，又回到他的侧脸。
接下来是向日葵区。
一只花架被故意设置成略微倾斜的状态。孟余经过时停下来，伸手将它扶正，再拉紧旁边的遮阳绳。
没有台词，也没有面对镜头的笑。守护感被放在一个很小的动作里。
品牌市场总监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完回放，轻声说：“这一条保留。”
冉菲菲问：“要不要让他再看一下镜头？现在正脸不够多。”
“后面有正面。”品牌市场总监说，“这里看镜头，会变成他在告诉观众自己很体贴。”
她指了指画面里被扶正的花架，“现在是观众自己看见。”
上午八点，太阳完全升起来。
温室内部温度迅速上升，遮光系统按预定时间降下一层薄纱。
光穿过玻璃与纱帘，落在蓝色绣球表面。
成百上千朵小花共同组成完整花球，颜色从浅蓝过渡到接近白色。
这是整支广告最重要的一组画面。
孟余从绣球花之间走过，在最明亮的位置停下来，为一株被阳光直射的植物拉下半透明遮光帘。
不是挡住所有光。
只是将过于强烈的光线削弱到合适的程度。
导演拍完第三遍，终于满意。
“准备产品英雄镜头。”
制片人员将清澜防晒放到花丛中央。
白色瓶身立在浅蓝绣球与鸢尾之间，后方有一小块透进来的阳光。摄影师调整微距镜头，灯光组用银色反光板在包装边缘勾出一道亮线。
齐舟周蹲在花台旁，一边确认瓶身角度，一边让花艺师取走一朵边缘已经发蔫的绣球。
“正面再向左两度。”
“瓶盖上的水擦干净。”
“鸢尾不要压住产品名。”
她退到监视器外：“可以试拍。”
画面出现在监视器上。
产品从花影中慢慢显现，瓶身干净，阳光和水珠都恰到好处。
导演看了一遍，品牌市场总监也点了头，“不错。”
所有人正准备正式拍摄，冉菲菲却忽然坐直，“先停一下。”
现场动作停住。
齐舟周立即回头：“什么问题？”
冉菲菲没有马上回答。
她将监视器画面定格，放大产品瓶身，又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产品资料。
画面里的防晒瓶正面写着旧版产品名称。
不是明显错误。
两款包装外观几乎完全相同，普通消费者很难察觉。区别只在最下方一行很小的功效说明。品牌刚刚完成新一轮包装合规调整，正式上市批次已经更换了表述，可今天送到现场的拍摄样品来自旧仓库。
若继续拍摄，广告正片与电商主图里的产品，将和正式销售包装不一致。
市场总监低头看了一眼：“后期改字不就行了？”
冉菲菲摇头。
“动态镜头有反光，瓶身还会转动。后期不只改一个正面字样，侧面备案信息也会入镜。”
她将新旧包装对照页推过去。
“而且官宣在新品切换以后。消费者拿到的实物与广告不一致，轻则被投诉货不对板，重则所有电商和线下物料重新审查。”
监视器区安静下来。
齐舟周迅速拿起现场样品，核对瓶底批次。
确实是旧包装。
产品镜头已经准备完成，阳光位置最多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若等品牌重新送样，今天的拍摄很可能无法完成，重新搭建花景则意味着增加场地、演员和制作成本。
执行制片脸色已经变了，“今天所有样品都是这批。”
齐舟周问冉菲菲：“新包装在哪里？”
“总部样品室有，但从总部送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这个自然光等不了。”
冉菲菲看着监视器里的花影，几秒后说：“不等总部。”
她拿起手机，拨通品牌供应链负责人的电话，“新品首批货是不是已经进了云江区直播仓？”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麻烦帮助确认包装版本，我需要一张拍瓶底批次的照片。”
很快，一张照片发到她手机上，冉菲菲放大看完：“是新包装。”
她立即抬头，“直播仓离这里二十分钟。让仓库拆一箱，专车送两瓶过来。”
市场总监皱眉：“直播仓的货已经入库，临时出库要走申请，没事后面我来补手续。”
“样品没有经过市场部拍摄确认，包装和正式销售品一致，才是最应该拍的样品。两种素材都保留，这个改动关系着后期会不会有客诉。”
冉菲菲一边说，一边给仓库负责人发送书面确认，随后她看向齐舟周，“二十分钟内先拍不露完整瓶身的手部镜头和花材空镜。新产品一到，先核对批次，再补英雄镜头。阳光如果移位，就把遮光帘降到第二档，用灯光模拟现在的方向。”
齐舟周只停了一秒，“可以。”
她立即转身，所有指令同时发出去，“产品镜头暂停，转拍孟老师手部使用。”
“灯光记录现在太阳角度和色温。花艺给绣球补水，不要拆景。制片安排人在园区门口接车，新产品到了直接送监视器区，谁都不要先拆。”
原本可能彻底停滞的现场重新运转起来。
二十三分钟后，新包装产品送到，冉菲菲跑出去拿来，市场总监亲自核对备案表述、瓶底批次和封口状态，确认无误后才交给齐舟周，阳光已经偏离了最初的位置。
灯光组按照记录重新补光，薄纱遮帘降下第二层。镜头里的产品再次从花影中出现，包装文字与即将上市的实物完全一致。
导演看完回放，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
直到这时，齐舟周才在流程表上重重划掉产品英雄镜头。
她走回监视器旁，对冉菲菲说：“幸好你看出来了。”
冉菲菲低头整理资料：“只是刚好负责过这次包装切换。”
市场总监却没有说话，他看着最终画面，又看了一眼被放在旁边的旧版样品。若不是冉菲菲及时发现，这套投入巨大的代言物料很可能在上线前被电商、法务或消费者指出问题。到那时，损失的不只是重拍费用，还有新品上市时间和整个市场部的责任。
而她不仅发现了错误，还在最短时间内调动供应链库存，保住了现场光线和拍摄进度，下午收工前，市场总监把冉菲菲单独叫到一边。
“下季度品牌内容组有一个副负责人位置。”
冉菲菲抬头。
“原本还在看几个人选。”他说，“今天这件事，我会写进项目复盘。”
不远处，齐舟周仍在确认花材撤场和下一组平面拍摄时间。
孟余站在温室出口，肩上落着一小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白色花瓣。
阳光已经不再像清晨那样柔和。
遮光帘将它削弱，落在人和花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明亮。
冉菲菲看着监视器里最后定格的产品画面，过了片刻才说：“谢谢。”
她没有表现得过分激动，是重新翻开流程表，在已经完成的项目旁边打了一个勾。
广告里的守护，最终会被剪成几十秒。
观众不会知道一千多枝花如何被运进温室，也不会知道一只包装错误的产品差点让整日拍摄失去意义。
他们只会看见孟余拉下一层遮光帘，看见阳光被挡去最锋利的部分。可真正的拍摄现场，所谓守护从来不只存在于镜头里。
————
孟余不需要为这些事情负责，不拍摄的时候他只要去休息就好了。
“《回声信箱》第二期还卡着，艺人宣传部门那边暂时没继续催修改。”经纪人坐在孟余身边跟他说着，孟余也感受到了，好像公司又不怎么关心这个事情一样，上次警告之后，公司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但这样的平静得经纪人心里更没底。
经纪人觉得自己像站在河边，水面没动，但底下肯定有东西。
有人上楼，很快敲门说继续拍摄。
拍摄之外还需要场地布置的时间，全都加一起，拍摄完TVC和KV之后差不多到七点了。
最后一组平面拍摄结束时，温室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花艺师开始拆除花墙，灯光组一盏一盏关闭设备。
白色木槿和鸢尾被重新装进水桶里，经过一整天高温，部分花瓣已经微微卷起。
齐舟周站在场地中央，拿着流程表确认器材，样品和素材备份，直到制片告诉她所有镜头都已完成，才终于放下对讲机。
孟余换回自己的衣服，从休息区出来。
冉菲菲仍坐在监视器旁，正在收起产品资料。看见他过来，她站起身。
“孟老师，今天辛苦了。”
孟余点头：“你们也辛苦。下午那个包装问题，多亏你及时发现。”
冉菲菲笑了一下：“是项目组一起解决的。您回去以后注意休息，今天在温室里待得太久了。”
齐舟周也走过来，把最后一份确认单交给助理。
“后续精修和初剪出来以后，我会先发给品牌和艺人团队确认。”她看向孟余，“今天拍摄进度比预计顺利，谢谢配合。”
“是你们准备得很完整。”孟余说，“花也很好看。”
齐舟周低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撤场的花：“好看就行。”
孟余想起她方案里的评价，笑了一下。
冉菲菲也听懂了，轻轻笑出声，短暂寒暄以后，经纪人从门口提醒车已经到了，孟余向两人道别：“那我先走了，之后见。”
“之后见。”冉菲菲说。
齐舟周抬了抬手：“路上小心。”
孟余转身离开温室，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开里面尚未撤完的灯光和花影。
冉菲菲也收好资料，与品牌团队一起离开。
齐舟周则留到最后，确认样品封存和场地交接无误，才背起电脑包走出温室。
一天的拍摄至此结束，没有庆功，也没有多余客套。
三个人只是各自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后在夜色里走向不同的车。
————
公司的活动说有还是有，拍摄防晒的代言结束没几天，公司的事情就来了。
负责商务的同事发来一个直播合作，说是公益直播，合作品牌是一家生活用品企业。
卖洗衣液、纸巾、湿巾、儿童毛巾，还有几款家居清洁用品，经纪人看到品牌名字的时候，先松了口气。不是乱七八糟的小牌子，还算正规，再往下看，合作口径也挺好。
【每卖一件，品牌将捐赠一份物资给山区儿童。】
经纪人眼睛一亮，这个方向不错，孟余刚因为柳疏有热度，柳疏又是为民请命的角色，如果接一个公益直播，至少从口碑上看，很正面。
当然前提是别出事，经纪人现在看什么都先想出不出事。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商务的负责人很快把脚本发来，标题写得特别温暖。
【和孟余一起，把爱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经纪人看了两行，没毛病，再看两行还是没毛病，再往下看。
【每一次下单，都是一次守护，你购买的不只是一件产品，也是一份送到远方的心意，和孟余一起，把爱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经纪人看完，觉得有点肉麻，但公益直播嘛，肉麻一点也正常，总不能说“买洗衣液，送山区”。
那听起来似乎更不合适，他把脚本递给孟余，“这个你看看。”
孟余接过去，经纪人补了一句：“品牌还行，价格也不错，公益方向，应该比普通带货好一点。”
孟余低头看脚本看得很快，翻到第二页时停住看了好久，经纪人立刻警觉，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
孟余一停，事情多半要停，果然孟余抬头问：“捐赠合同呢？”
经纪人一愣，“什么合同？”
“捐赠合同。”
“脚本里没发。”经纪人拿回手机翻了翻，“可能商务老师那边有？”
孟余把脚本放下，“物资给谁？”
经纪人：“山区儿童？”
“哪个山区？”
经纪人：“……”
孟余继续问：“给哪个机构？每卖一件捐一份，怎么算？一件产品对应一份什么物资？湿巾算一件，洗衣液也算一件，捐的东西一样吗？”
经纪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孟余问：“什么时候送？谁监督？有没有公示？”
经纪人沉默，半晌他低头拿起手机，“我去问。”
商务老师回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发来一份执行说明。
文件名很长。
【某品牌公益直播项目初步执行方案v3修改版最终待确认】
经纪人一看这个名字，头皮就麻，这几个词能同时出现，说明这东西基本在品牌方那边没确认。
他硬着头皮点开。
第一页，项目背景。
第二页，传播亮点。
第三页，艺人合作价值。
第四页，公益方向。
写得很漂亮。
【拟合作公益机构：待沟通。】
【预计捐赠方向：山区儿童生活物资支持。】
【预计捐赠物资：根据销售情况及机构需求后续确定。】
【执行时间：直播结束后，结合销售数据统一安排。】
【公示计划：视项目推进情况择机发布。】
经纪人看完，眼前一黑，他把文件递给孟余
孟余看了两分钟然后说：“没有合同。”经纪人点头，“没有受赠机构确认函，没有物资清单。没有执行时间。”
说一句，经纪人就跟着点头，到最后经纪人已经不想点了。
孟余把文件放下，“那现在不能说每卖一件捐一份。”
经纪人没反驳，他也觉得不能。这不是谨慎，这是基本常识，你饭还没煮，就说每个人都能吃上三碗。
谁给你的自信？
经纪人给商务负责人发消息。
【孟余这边需要补充捐赠合同、受赠机构确认、物资清单和公示安排。】
负责商务的人沉默了十分钟，然后打电话过来，声音听着就不太高兴，“刘哥，这个不用这么复杂吧？”
经纪人开了免提，“艺人这边需要确认。”
商务负责人笑了一声，“品牌方长期做公益，不会有问题。直播只是前置宣传，具体执行后续会补。”
孟余抬眼，经纪人硬着头皮说：“但脚本里写的是每卖一件捐一份。”
商务负责人：“这是传播口径。”
孟余开口：“这是如果这样安排就是承诺，有这样的承诺肯定是我需要知道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商务负责人显然没想到孟余就在旁边，他语气变了点，“孟老师，我们理解您的谨慎，但公益项目很多都是先做传播，后续根据销售情况执行。大家都是这么操作的。”
孟余说：“大家这么操作，不代表没问题。”
商务负责人噎了一下，经纪人默默闭眼，这通电话不用谈了，果然半小时后，事情到了赵明川那里。
赵明川让孟余去公司，经纪人看着消息，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这才几天？
拒绝一个大制作男二，卡一个表演采访，不改《回声信箱》，现在又质疑公益直播。
放在公司视角，孟余确实越来越不可控，放在经纪人视角，孟余只是越来越难活。
————
下午星耀会议室，这次不是赵明川办公室，商务负责人也在，艺人宣传部那边也来了一个主管。
经纪人坐在孟余旁边，感觉自己像误入审判现场，赵明川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没那么温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公益直播你有什么问题？”
孟余把那份执行说明推过去，“这能证明什么？”
赵明川低头扫了一眼，“初步方案。”
“直播脚本里说每卖一件捐一份。”
“后续会执行。”
“怎么执行？”
商务负责人忍不住插话：“孟老师，品牌方有成熟公益经验，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孟余看向他，“那让品牌方把合同发来。”
商务负责人皱眉，“现在流程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话术也不能走到那一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宣传主管笑着打圆场，“其实这个口径是公益直播常见表达，大家都这么说，用户也能理解。”
孟余说：“用户理解的是他们买一件，就会有一份物资捐出去。”
宣传主管笑容僵了一下，“原则上是这样。”
“事实上呢？”
没人回答，赵明川看着孟余，声音冷了点，“你别把自己当监管部门。”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硬，商务负责人立刻接上，“演员负责配合活动，公益执行是品牌方和机构的事。孟老师要是每个合作都这样逐项审查，公司以后没办法给你接任何商务。”
孟余点头，“那就不要接这种商务。”
商务负责人脸色当场变了，“这不是你一句不要接就能解决的。品牌方已经预热，内部资源也排了，你现在临时拒绝，公司信誉怎么办？”
孟余反问：“用柳疏的口碑卖一个还没签合同的公益承诺，就不影响信誉？”
商务负责人被噎住。
经纪人心里暗道一声好，下一秒又想抽自己，这话说出来是痛快，但他是经纪人他得负责收拾痛快之后的收尾。
宣传主管看气氛不对，赶紧说：“其实也不是不能调整口径。”
经纪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对，可以改口径。”
所有人看向他，经纪人硬着头皮往下说：“比如不要说每卖一件捐一份，改成品牌将持续关注山区儿童公益，后续根据直播销售情况推进物资捐赠。”
商务负责人立刻皱眉，“这样带货力不够。”
经纪人：“……”
带货力。
终于说实话了。
宣传主管也有点犹豫，“公益直播重点就在转化，如果说得太虚，用户没有参与感。”
孟余说：“那就把真实执行方案做出来，再让用户参与。”
商务负责人冷笑一声，“孟老师，直播不是公益审计会。”
孟余看着他，“但你们让观众掏钱的时候，说的是公益。”
会议室又安静了，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没人好接，赵明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孟余。”
孟余看他。
赵明川说：“这个品牌愿意给出不错价格，也愿意配合《唤神》热度做正向公益形象。对你的口碑有好处。”
孟余没有说话，赵明川继续道：“你现在正需要稳定商业合作，证明你不是外界说的难沟通。”
经纪人听得心里发堵，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别人说你难沟通，所以你最好别真的难沟通，哪怕这个合作有问题，你也要先配合，否则他们就更有理由说你难沟通。
真是一个很圆的圈，勒脖子正好。
孟余问：“如果后续没有捐呢？”
商务负责人不耐烦，“怎么可能没有？”
“如果捐赠数量和直播销售不对应呢？”
“品牌方会处理。”
“如果没有公示呢？”
“后续可以沟通。”
“如果用户问起来呢？”
“公司会统一回复。”
孟余看着那份脚本，“那为什么要我说？”
商务负责人一顿。
孟余说：“因为我是说这句话的人。”
他指着脚本，“每一次下单，都是一次守护。你购买的不只是一件产品，也是一份送到远方的心意。和孟余一起，把爱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些话不是品牌自己说，是让我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孟余把脚本推回去，“所以我需要知道，这份心意到底会送到哪里。”
经纪人坐在旁边，他想起前几天那个被改掉的采访。
公司不让孟余完整地谈柳疏为什么死，却让他完整地念“每一次下单都是守护”。
赵明川看了孟余一会儿，“你可以不参加。”
商务负责人猛地看向赵明川，“赵总，这个项目已经——”
赵明川抬手，打断他，他看着孟余，“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孟余却点头，“可以。”
赵明川不再说话，会议结束得很快，快得像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结果。
走出公司时，经纪人脚步有点虚，他看向孟余，“你真不参加？”
孟余问：“还有别的选项吗？”
经纪人想说有，比如按脚本播，比如先播后补材料，比如相信品牌方，比如别把事情想那么坏。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来，他只是叹气。
“没有，可是你和公司有合同，你没有办法一直拒绝的。”
直播当天晚上八点，品牌方临时换了另一位艺人，公司同系新人，粉丝不多但很配合。
直播间很热闹，标题还是那个标题。
【和爱一起出发，把温暖送到远方。】
主播念话术念得很顺。
“每一次下单，都是一次守护，大家购买的不只是一件产品，也是一份送到远方的心意。品牌会根据本场销售情况，为山区儿童送出生活物资。”
改了一点，没说每卖一件捐一份，但大意还在，实际上很多东西都可以拥有解释权。
经纪人看了几分钟关掉，没意思再看下去容易折寿。
十点半，营销号通稿来了。
【某年轻演员临阵退出公益直播，品牌方紧急救场。】
【业内：艺人团队沟通困难，公益活动也要反复拉扯。《唤神》里某男演员疑因合作细节与品牌方产生分歧，临近直播被替换。】
没有点名，但差不多也等于点名，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不会是孟余吧？】
【柳疏那个？他最近是不是事情很多。】
【不是吧，公益直播也能鸽？】
【别乱说，没点名呢。】
【可是今天那个品牌原定不是他吗？我记得预热海报有剪影。】
【粉丝别洗了，难沟通都传几次了。】
【我真的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得罪公司了？】
【别的不说，公益活动临阵退出挺败好感的。】
冉菲菲拿着手机，翻看着能看到的信息，她皱眉痛苦，为什么孟余又有新闻了。
周围的同事拿着手机凑过来给冉菲菲看，冉菲菲看完，只说：“知道了。”
同事：“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知道了？这都拍完了，又有这种新闻。”
冉菲菲抬头，“公司肯定不会换人的，有眼睛看也能知道，他拒绝的事情最后都会曝出来，问题根本不在他身上。”
冉菲菲想了想，“所以我觉得这些营销号挺无聊的。”
但很快冉菲菲被叫进去开会，她正在清澜会议室旁听，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今天讨论的是另一个公益联名项目，跟孟余或者《唤神》都无关，她原本只是来学习流程。
组长在前面讲风险点，冉菲菲低头再次刷到那条通稿时，眉头慢慢皱起来。
营销号里说公益直播，有人临阵退出，品牌方紧急找其他艺人救场，之前要合作的艺人团队难沟通。
这套话术很熟，熟得像一个模板换了名字。她点进去看了几条评论，又退出来，然后在自己的风险模板里新增一行。
【公益带货必须确认捐赠执行链路。需确认正式捐赠协议。需确认受赠机构资质及确认函。需确认物资名称、数量、折算标准。需确认销售额与捐赠量对应关系。需确认公示时间与监督主体。艺人口播不得先于公益承诺成立。】
直播的回放一直在播放，各种说辞一直在重复。
直播之外还有品牌直播战报的截图在下面，信息正在滚动。
【公益专场圆满结束，感谢每一份爱心支持，温暖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修 Who
广告拍摄结束后清澜开了一场项目复盘会, 拍摄当天才发现拍摄的主产品是有问题的，在哪个公司都需要查一查的。
会议定在上午, 九点二十分，冉菲菲已经坐在十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玻璃门还没有完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以及同事压低嗓音讨论午餐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空调开得有些低，长桌表面泛着冷白的光，正中央摆着几瓶没有撕去标签的矿泉水，瓶身朝向各不相同。
冉菲菲看了一眼, 把自己面前那瓶转了半圈，标签正对着走道。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
或者说，从拍摄现场回来以后，她开始比从前更频繁地注意包装上的字、瓶盖有没有压紧、封口处是否平整，以及所有原本不会被普通人多看一眼的细节。
她的电脑已经接好投影, 桌边放着打印出来的复盘资料, 一共二十一页。
资料的前半部分是正常的项目进度：广告初剪版本、品牌官宣排期、社交平台的预热节奏、后期交付节点，以及几个需要孟余团队确认的镜头。后半部分则是她单独整理的拍摄异常记录。
文件标题写得很平静。
《清澜夏季广告项目拍摄现场异常情况及改进建议》。
齐舟周推门进来时, 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
她虽然是项目PM。但也是广告公司的人, 产品的问题没必要甩到广告公司, 冉菲菲自己写完了方案, 但这个事情跟齐舟周有关, 索性叫来一起开会。
齐舟周把其中一杯放到冉菲菲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明显比常规复盘材料厚得多的文件。
“你真的全写进去了？”
“嗯。”
“连几点几分都写了？”
“能确认的都写了。”
齐舟周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翻了两页，“十六点零七分, 监视器画面发现包装侧面产品表述与当前备案不符。十六点十二分，现场统筹确认拍摄样品来自市场部旧样品柜。十六点十九分，产品部反馈现场样品为上一版包装……”
他念到这里，抬头看她，“你这是现场勘验报告啊！”
冉菲菲端起咖啡，杯子还很烫，她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纸杯外壁，“都差不多。出了问题，总得知道问题是从哪一步开始的。”
“市场总监可能不会喜欢。”
“我知道。”
“那你还写这么细？”
冉菲菲看向投影幕布。空白的白色屏幕上，有一个细小的灰点，不知道是长期使用留下的污渍，还是投影设备内部沾了尘，“因为这次没出事，不代表流程没问题。”
齐舟周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资料合上，“我站你这边。”
冉菲菲说，“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九点五十五分，参加会议的人陆续到齐。品牌副总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左手边是市场总监，右边是产品部负责人。
法务、内容组、媒介组和电商渠道的人依次落座。
有人带着电脑，有人只拿了手机，还有人刚坐下便先拧开矿泉水，动作里透出一种对例会的熟悉和松弛。
市场总监最后进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视线在冉菲菲面前停了片刻，又很快移开，“人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会议前二十分钟进行得很顺利，齐舟周先汇报广告初剪。第一版成片整体时长四十五秒，孟余站在温室中央，遮光帘从玻璃顶棚缓慢落下，原本刺目的阳光被切成一层一层柔和的亮度。镜头从花瓣上的水珠转向他的侧脸，再落到产品上。
品牌没有采用传统夏季广告里过度明亮、热烈的视觉，而是把“保护”处理成了一种克制的动作。
不是与阳光对抗，在过强的光线抵达以前，为需要被保护的事物留出阴影。
这个概念是拍摄前几轮提案里争议最大的部分，却也是最终呈现最完整的部分。
品牌副总看完初剪，点了点头，“温室的质感比预想中好。孟余最后看向镜头的那一版保留了吗？”
“保留了两个角度。”齐舟周切换页面，“一个是直接看镜头，另一个是视线落在花房外面。导演更倾向第二版，我也建议使用第二版。”
“理由呢？”
“直接看镜头的表达比较明确，更像邀请观众进入品牌叙事。看向花房外的版本会留出一点距离，比较符合这次‘守护不一定需要被看见’的主题。”
品牌副总看了一遍两个镜头的对比，没有立即表态。
市场总监笑了笑。
“我倒觉得直视镜头更有效。广告毕竟还是广告，情绪可以留白，产品信息不能太含蓄。”
“产品镜头在前面已经完成了有效露出。” 齐舟周说，“结尾如果再强调一次，会削弱整体情绪。”
“这个可以让后期再出两个版本。”品牌副总说，“先听艺人团队的意见。”
齐舟周把这一项标记下来，继续汇报官宣进度。直到会议进行到拍摄异常复盘，会议室里的气氛才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变化并不明显，市场总监接过话。
“拍摄当天还有一个临时情况，大家应该也听说了。现场发现部分产品样品包装不是最终上市版本，好在团队及时确认，并从其他仓库调取了正式批次，没有影响最终拍摄。整体来说，团队的应变还是很快的。现场发现、现场解决，最后也没有造成额外损失。这个事情可以作为一次协作经验，后续各部门注意加强沟通就可以了。”
“团队及时发现并解决”。
这句话没有错，至少从表面看没有错。拍摄当天在场的人很多。摄影、灯光、造型、导演、制片、艺人团队、品牌工作人员，几乎每个人都参与了后续的协调。有人帮忙重新调整机位，有人清理现场旧样品，有人联系车辆，还有人在正式批次送到以后重新整理产品台。
如果只看结果，的确是团队解决了问题。
但最初发现问题的人是谁，问题是如何被确认的，样品为什么会进入现场，又是谁在自然光即将消失之前判断必须立刻补拍——这些具体的环节，在“团队协作”四个字里被抹得很干净。
冉菲菲没有打断市场总监，等他说完，她才把电脑上的页面切换到下一张，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条灰蓝色的时间轴。
市场总监看见页面标题，眉心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关于这个问题，我补充一下完整处理过程。”
冉菲菲的语气和平时汇报进度没有区别，“我在监视器中发现产品侧面表述与当前批准版本不一致。因为镜头焦点主要在正面标识，当时现场其他人员没有发现异常。”
屏幕上出现两张截取自监视器的画面。
第一张里，产品被放在花架边缘，正面商标清晰，侧面的文字只露出很窄的一行。第二张是放大后的局部，能看见旧版包装中一句已经修改过的产品表述。
冉菲菲没有刻意解释那句表述的具体风险，只将当前备案版本与现场版本并列展示。
法务的人看了一眼，脸色很快认真起来。
“这个版本是什么时候停用的？”品牌副总问。
产品部负责人翻了翻资料。
“应该是上一轮备案调整之前的包装。旧版没有正式上市，但内部打样和媒体样品用过一批。”
“为什么会出现在广告拍摄现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产品部负责人看向市场总监，市场总监则转头问媒介组：“样品不是提前统一准备的吗？”
媒介组同事迟疑了一下，“拍摄清单是市场这边给的。我们收到的产品箱已经封好了，外包装也写着广告拍摄样品，所以没有另外拆开核对。”
“产品箱是从哪里出的？”
“市场部样品柜。”
所有人的目光很短暂地落到市场总监那边，他笑了一下，“旧样品柜里东西比较多，现场准备时间又紧，可能负责拿样的人没有注意。好在菲菲发现得及时。”
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明确说出冉菲菲的名字像是一种迟来的补充，冉菲菲没有顺势接下这句表扬，她继续往后说，“现场统筹确认所有拍摄产品均来自同一批样品。因为现场版本与正式备案包装不一致，不建议继续使用。当时总部样品仓距离拍摄地较远，预计运输时间超过两小时，无法赶在自然光变化前完成补拍。电商组确认距离拍摄地四十分钟车程的直播仓内存有正式上市批次。直播仓完成出库，样品抵达现场。”
冉菲菲把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那是一张拍摄现场的照片。温室内的光已经不再像下午那样明亮，玻璃顶棚被逐渐下落的太阳染成偏灰的金色。工作人员围在监视器旁，产品摆放在镜头中心，看上去与此前的画面几乎没有区别。
只不过这一次，包装是正确的，“这次没有产生额外损失，确实是因为团队处理及时。”冉菲菲说，“但也有很大的偶然性。”
她看向会议桌另一端，“直播仓刚好距离拍摄地不远，刚好存有正式批次，物流刚好没有遇到严重拥堵，艺人的拍摄时间也还有调整空间。如果其中任何一项不成立，我们都可能面临整组产品镜头报废、艺人补拍，或者延误广告上线的问题。”
市场总监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现在结果是好的，说明团队应变能力没有问题。流程上有漏洞，之后补上就可以，也不用把风险假设得太严重。”
“我不是在放大风险。”冉菲菲说，“是在确认风险真实存在。”
市场部提交需求，产品部或者样品柜提供物料，仓储执行出库。
现场人员默认收到的就是可拍摄版本。法务通常只审核脚本和成片，不参与实物样品确认。
每个部门都完成了自己理解范围内的工作，但没有人对最终进入镜头的那件产品负责。
因为被冉菲菲反驳了，市场总监脸上的笑淡了一些，“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冉菲菲打开下一页，“建立拍摄样品唯一编号制度。”
屏幕上是一份简化后的样品确认表。
每一件用于广告、直播、媒体拍摄或艺人合作的产品样品，都必须拥有独立编号。
编号关联产品名称、包装版本、备案日期、生产批次、样品用途和出库时间。进入拍摄现场以前，需要产品、市场和法务三方完成确认。
现场开拍前，内容负责人还要再次核对包装、批次和封口状态。
“为什么要核对封口？”有人问。
“因为展示样品和实际可使用产品有时不是同一批。”冉菲菲说，“如果艺人在拍摄中需要打开、涂抹或者试用，封口状态也属于内容真实性的一部分。包装正确，但产品已经被替换或者开封，同样可能产生争议。”
品牌副总抬头看她。“你把表格做完了？”
“目前只是初版。”
“编号怎么和仓库系统对接？”
“可以先不改仓库系统。”冉菲菲说，“短期内使用独立登记表，由项目负责人生成编号，出库时贴临时标签。等使用频率稳定以后，再评估是否接入内部系统。”
产品部负责人拿起资料，仔细看了两页。
“这个做法会增加一点前期工作，但可行。特别是包装升级比较频繁的阶段，确实容易混用。”
法务也点头，“我们需要补一个确认栏。除了包装文案，还要确认是否涉及过期备案和不能继续对外使用的旧宣传表达。”
市场总监没有说话，品牌副总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视线仍停在冉菲菲身上，“这次现场是谁最先发现的？”他问得直接。
市场总监刚要开口，冉菲菲已经回答：“我在监视器里看到的。”
“后续调货和补拍也是你负责协调？”
“齐舟周和现场统筹一起协助了调货，产品部、电商组和法务都配合得很快。最重要的是总监也给予了很多的帮助。”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轻的机械声。走廊外有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市场总监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是点点头。
会议进入后半段市场总监依旧是从容的神情，“接下来讨论一下广告上线后的互动活动。”
他让媒介同事打开提案，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淡蓝色信件，信封中央印着清澜的品牌标志，旁边是一行活动名称。
“夏日来信”。
市场总监介绍道：“我们观察了孟余最近的个人内容，《回声信箱》的用户反馈很好。大家对他的声音和文字表达接受度很高，所以我们考虑结合这次广告，做一个用户征集活动。用户可以投稿自己想守护的人，写下想对对方说的话。我们从中筛选一部分内容，再邀请孟余录制成音频。既延续‘守护’的广告概念，也能增强艺人与用户之间的情感连接。”
媒介同事补充：“音频可以分三期上线，活动话题也能与品牌官宣同步。用户投稿门槛低，比较容易形成传播。”
提案在形式上很完整，页面设计漂亮，互动路径清晰，甚至已经初步估算了投稿数量和话题曝光。
品牌副总问：“孟余团队那边沟通过吗？”
“还没有正式沟通。”市场总监说，“先确认品牌内部方向。”
“菲菲，你负责艺人内容对接，你怎么看？”
冉菲菲低头看了一遍提案，她没有立即回答。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她。
市场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看似拥有成熟传播逻辑的方案推到了她面前。
直接否定，会被理解为不配合。
含糊接受，则意味着要用品牌预算复制一个原本刻意保持非商业化的内容。
“我不建议采用这个形式。”冉菲菲说。
市场总监神情不变，“理由？”
“《回声信箱》的成立基础，是非实时、非付费、非品牌植入，也不把粉丝的私人表达转化成艺人的营业内容。”
媒介同事说：“我们不是复制《回声信箱》，只是借鉴来信和音频的形式。”
“对用户来说，区别不会这么明确。”冉菲菲说，“活动要求他们投稿想守护的人，本身就会引导用户提交真实关系和私人经历。品牌再从中筛选内容，由艺人朗读，等于把这些经历转化成广告传播素材。”
“用户是自愿投稿。”
“自愿不代表品牌可以无限使用。”
“授权条款可以写清楚。”
“法律授权能解决使用权问题，不能解决内容边界问题。”
法务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市场总监问：“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完全不做用户互动？”
“不是。”
冉菲菲把自己的电脑重新连接到投影。
她没有准备完整提案，只在会议前根据“夏日来信”的标题临时改了几页内容。第一页仍然是温室。透明玻璃房内悬着许多窄小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具体姓名，也没有长篇故事，只写着一些极为普通的句子。
想保护好阳台上那盆薄荷。
想让每天骑车回家的人不要晒伤。
想把暑假剩下的时间留给自己。
想让巷口的流浪猫有一块阴凉的地方。
“可以延续广告中的温室和遮光帘概念。”冉菲菲说，“但不要求用户提交私人关系，也不征集创伤故事。”
“活动主题可以改成，今年夏天，你想保护好的普通事物。”
“用户写下一个具体事物、一种习惯，或者一件很小的愿望。品牌在线下搭建透明花房，把经过公开授权的内容做成统一格式的纸条挂进去。所有内容不标注真实姓名，不要求讲述背后的痛苦，也不设置感人程度的筛选标准。”
市场总监问：“那传播点在哪里？”
“品牌提供实际的信息。”
冉菲菲切换页面。
“比如高温天气下的户外防护、不同场景的防晒建议、夏季产品保存方式、老人和儿童的高温风险、宠物避暑，以及植物在强光环境下的养护知识。用户写下想保护好的事物，品牌提供如何保护它的知识。温室不是用来展示别人伤口的空间，而是一个信息和行动发生的地方。”
“那孟余呢？”媒介同事问，“艺人不参与，活动声量会弱很多。”
“他可以参与广告主视觉和活动开场，但不需要朗读用户留言。”
冉菲菲停顿了一下，“让他出现在花房里，完成遮光帘落下的动作就够了，这个用现有的素材也能完成。”
“为什么不能读？”
“因为一旦由他朗读，用户投稿的重点就会从‘我想保护什么’，变成‘我的话会不会被孟余选中’。最后所有内容都会被艺人关系吸走，品牌原本的主题反而会变薄。”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品牌副总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花房效果图。
“这张图是临时做的？”
“用广告现场图简单合成的。”
“活动名称呢？”
“夏日来信？”
“这个方向比来信更适合清澜。”品牌副总说：“品牌不读取用户的私人创伤，也不要求艺人代替用户表达。把守护落到实际知识上，反而更容易长期做。”
市场总监没有出声，品牌副总继续安排：“菲菲和媒介组把这个方案完善一下。法务提前介入投稿授权，重点限制二次使用范围。线下花房可以先询价，不要做得太大，结构要和广告里的温室保持一致。”
“好。”冉菲菲说。
“另外，活动里所有用户内容都只做统一展示，不做‘最感人留言’之类的评选。”
“明白。”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人群从会议室里散开，齐舟周抱着电脑跟在冉菲菲后面，直到进了电梯，才终于低声开口。
“还麻烦你送我，不过真的不需要我问问孟余那边吗？”
冉菲菲按下一楼。
“其实需要问问的，我会议上说的也是基于孟余还是不愿意把自做的项目和咱们这个结合。”
齐舟周侧头看她，“行，那我会问问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冉菲菲手里抱着资料，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端正而有些僵硬。
“谁知道这个项目是在于产品导致大家这么辛苦，但好在两个版本视频都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齐舟周观察她的表情，看着挺平静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以后，冉菲菲先走了出去，“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下午两点，冉菲菲回到工位，开始处理初剪反馈。
广告成片第一版已经从后期公司传回来，除了结尾视线方向，另外还有三个细节需要调整。
第一个是温室玻璃上的反光过强，某个镜头里能看见摄影助理一闪而过的影子。第二个是产品特写的停留时间比原定方案多了零点八秒，影响前后节奏。第三个则是孟余拉下遮光帘以后，背景里有一枝花因为设备移动而轻轻晃动。
导演觉得那枝花的晃动很自然。品牌内部有人却认为，晃动会让画面显得不够稳定。冉菲菲把两个版本来回看了七遍。最后在修改意见里写：建议保留。
花不是静物。温室里有风，人走过时也会带起很轻的空气流动。那一点晃动并不会破坏画面，反而让遮光帘落下以后近乎凝固的场景保留了真实感。
她刚把意见发给后期，齐舟周的消息就跟着过来了。
【齐舟周：有个情况。孟余团队内部好像在调整。】
冉菲菲停下鼠标。
【冉菲菲：调整什么？】
【齐舟周：对接人员可能会换。经纪人没有明说，只说最近内部事务比较多，后续审核回复不会很快。】
【冉菲菲：之前的对接人呢？】
【齐舟周：不确定。可能是工作调整，也可能只是暂时把项目交出去。对接人要是真的换了，很多内容可能得重新确认。】
【冉菲菲：那也通过你统一问。】
冉菲菲重新点开初剪，还没有看完。
【齐舟周：孟余刚刚主动问进度了。】
【冉菲菲：就回复他，第一版初剪已经完成，目前品牌内部还在确认细节。结尾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看镜头，一个是看向花房外。后续会通过正式对接渠道统一发送审核版本，】
冉菲菲想起拍摄当天，工作人员撤掉灯光以后，温室里真正的黄昏落了下来。那些为了画面临时调整过位置的花，在拍摄结束以后被重新搬回原处。
高的放在靠后的位置，容易被晒伤的移到遮光帘下面，刚浇过水的几盆则被留在通风口附近。
孟余那时已经换下拍摄服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花架旁边，看工作人员一盆一盆地把花搬回去。
她点开初剪最后一段，把孟余看向花房外的镜头重新播放了一遍。
画面里，遮光帘已经落下大半，外面的强光被挡住，只剩一些被玻璃折射过的亮色。他没有直视镜头，目光越过花架，落向画面之外。
那一刻，他像是知道自己正被拍摄，又短暂地拒绝成为画面的中心。
下班以前，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窗外的天色逐渐沉下去，玻璃幕墙上映出室内一排排没有关闭的电脑。保洁人员从远处开始收拾垃圾桶，轮子滚过地面，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冉菲菲仍坐在工位上，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最开始，标题只有《广告拍摄样品确认规范》。
还没开始写详细内容，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后期公司的新消息，对方已经根据反馈调整了产品特写时长，并询问那枝晃动的花是否需要做稳定处理。
【冉菲菲：暂时不用处理，保留原画面。】
冉菲菲坐直，把文档保存，文件名后面自动出现了当天的日期。
她将它放进项目公共文件夹，又单独发给法务和产品部，请他们第二天补充意见。
办公室最后一排的灯熄灭了，她的屏幕仍然亮着，初剪画面停在广告的最后一秒。
遮光帘已经落下，孟余站在一片被保护下来的阴影里，没有看镜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修
孟余最近活动很多, 这天活动结束时已经下午点多，孟余从后台出来, 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
经纪人刘哥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稳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窗外的灯光顺着玻璃一段段滑过去。
“韩铮这人怎么样？”刘哥忽然问。
孟余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工作挺熟练的。”
“就这些？”
“第一次一起做活动，还能看出什么。”
刘哥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等车开上主路，他才像随口闲聊似的说：“咱们人后叫韩铮, 但是人前还是叫韩总，我感觉公司可能要换他来带你了。”
韩铮，三十多岁，黑色衬衫身材高大，袖口扣得很整齐, 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经纪人，像来查账的脸上表情看着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以前带过几个流量艺人, 执行能力强, 强到什么程度？他带的人, 行程表能精确到上厕所。
当然, 这是圈里夸张说法, 但也没夸张太多,
“你不喜欢他？”
“没有。”
孟余说, “他没做错什么。”
“那就好。”刘哥顿了顿，“以后可能要经常一起。”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导航偶尔提示前方转弯。
刘哥忽然叹道：“你这几年, 什么都要分得太明白。”
“分明白不好吗？”
“不是不好。”刘哥握着方向盘，“只是有些地方，不需要每次都有人站出来说。”
孟余没有回答。
前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刘哥看了一眼后视镜，又道：“或许韩铮不是来管你的。公司只是觉得，团队里多一种性格，做事会方便一些。”
绿灯亮起，屏幕很快被甩在车后。
“我知道了。”孟余说。
刘哥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只将车速提了一些。
————
回到公司就看到韩铮在会议室，赵明川把两人叫来的，见他们进来，笑了一下，“坐。”
孟余坐下，经纪人坐在他旁边，韩铮抬头看过来站起身，他先伸出手，“孟老师，以后合作愉快啊。”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眼睛没动。
孟余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一下，“你好。”
刘哥坐在旁边，已经开始胃疼，他早几天就知道自己要被换走了，未来韩铮差不多就要当孟余的经纪人了。
赵明川像没注意到这点冷场，打开会议文件，“公司考虑到孟余近期项目增多，沟通成本上升，决定给你增加一位执行经纪，就是韩铮，韩总。”
执行经纪，四个字很好听，听起来是多一个人帮忙。
多一个人排行程，多一个人对接商务，多一个人分担压力。
但这完全没必要，孟余甚至想到了，后面的日子估计要被持续针对了。
经纪人坐在那里，脸色却不太好，这个事情在公司里都不一定是好词。
有时候翻译过来就是，你之前干得不行，现在换个人盯着。
赵明川继续说：“韩铮以前带过几个高强度宣传期艺人，经验很足。你现在热度上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管理。”
经纪人听见“松散管理”四个字，眼皮一跳，他很想说自己一点都不松散，他只是还把孟余当人，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说出来就更松散了。
韩铮把第一份表格推过来，纸张很白，标题很黑。
【艺人行程同步表】
孟余低头看，经纪人也凑过去看。
第一栏，工作行程。
第二栏，拍摄安排。
第三栏，采访及媒体沟通。
第四栏，商务活动。
这些都正常，再往下。
私人外出，朋友会面，医疗相关，非公开沟通，临时变动。
经纪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韩铮语气平稳，“之后一个月的行程，先统一同步。工作行程公司这边有，但私人部分需要你自己补充。”
孟余看着表格，“私人会面也要报？”
韩铮笑了笑，“不是报，是同步。”
孟余没说话。
韩铮继续道：“艺人上升期，安全管理很重要。你现在热度高，外部接触复杂，提前同步能减少风险。”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就是每个字都有毛病，孟余指尖点了点“私人会面”。
“朋友吃饭也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对方身份可能引发舆情，就需要提前评估。”
经纪人听不下去，小声说：“朋友吃饭也评估，会不会太细了？”
韩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经纪人闭嘴了。
他不是怕韩铮，他是怕赵明川坐在主位上不说话。
韩铮这人有点事情，以前带的艺人，他都是只顺着公司的选择。
对于艺人而言，这很危险。
赵明川不说话，比说话更像同意，韩铮翻开第二份表格。
【账号权限登记表】
围脖，博客，音频平台，短视频平台。
邮箱，云盘，备用邮箱，常用登录设备密码。
经纪人脸色更难看，这个就不是行程同步了。
公司这是真的要针对孟余了？
韩铮说：“所有公开账号和工作相关账号，都需要登记权限，方便宣传期统一管理。”
孟余看见音频平台那一栏，“回声信箱账号目前不能给你。”
韩铮抬头，“那就先告诉密码什么的，我门先不登陆管理。”
“不给。”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韩铮没有立刻变脸，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短的笑，“孟老师，账号登记不代表公司要直接接管。”
孟余问：“那登记做什么？”
韩铮停了一下，笑着解释说：“风险备份。”
孟余：“我的个人音频账号，不做商务，不做直播，不接广告，不需要么司备份。”
“目前不做，不代表以后不做。”
“以后做再说。”
韩铮把笔放下，“流程最好提前建立。”
孟余把表格推回去，“这个账号不登记。”
刘哥低头喝水，水是冷的，喝下去他更冷静了，冷静地想今天这会不好收场。
韩铮没继续争，他翻到第三份表格。
【常用联系人备案】
家人，朋友，合作方，律师，媒体，作者，品牌联系人，其他。
刘哥看到这张表，脸色彻底变了，这个真的过了，他忍不住开口：“这个是不是有点……”
韩铮看他，“有点什么？”
刘哥卡住没有继续说出来。
有点离谱，有点越界，有点不是人干的事，但他没法说。
韩铮替他说了，“你之前就是管理太松。”
刘哥脸色一僵。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赵明川低头看文件，好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但这句话能在这里说出来，本身就说明问题，韩铮重新看向孟余，“常用联系人备案不是限制你交朋友，是为了后续沟通更顺畅。”
孟余说：“私人联系人不交。”
韩铮靠在椅背上，“孟老师，不要这么紧张。”
“这是私人生活。”
韩铮点头，“我理解。”
他说理解的时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理解，“但艺人没有完全私人生活。尤其是上升期艺人。”
刘哥听得心口一跳，第一次见面不该说的话都说了，看来公司铁了心要用韩铮整孟余。
孟余看着韩铮，韩铮语气不重，甚至很平，“你以后会习惯。”
刘哥下意识看赵明川，赵明川没有制止，他甚至连头都没抬，这就是默许。
孟余平静地说：“不会。”
韩铮笑意更淡，“没关系。”
他把三张表收起来，“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听起来更不舒服像不是谈工作，是驯马。
赵明川这才开口，“韩铮做事风格比较细。”
赵明川看向孟余，“但公司是为你好。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唤神》热度起来，商务、采访、剧方沟通、品牌接触，都会变多。之前那种靠个人判断的方式，不适合了。”
孟余说：“工作沟通我配合。”
韩铮接得很快，“那以后所有与项目、媒体、品牌相关的沟通，都走我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新的文件夹，“包括费野老师、曲柠老师、媒体编辑、品牌联系人，以及外部律师。”
刘哥立刻抬头，“费野是《唤神》原著作者，项目沟通需要联系。”
韩铮点头，“项目沟通走项目渠道，不需要私人聊天。”
刘哥皱眉，“但之前很多调整都是直接沟通，效率更高。”
“效率高，不代表风险低。”韩铮一句话堵回去，韩铮继续道：“宣传期建议减少不必要情绪干扰。”
这句话落下，孟余的眼神彻底冷了。
赵明川终于抬头，“韩铮的意思是，外部关系需要规范，不是让你断联。”
孟余没看赵明川，他看着韩铮，“我和谁联系，不需要备案。”
韩铮点头，“现阶段你可能这么想。”
孟余：“以后也这么想。”
韩铮笑了一下，“很多艺人一开始都这么想。”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真正有用的话不到十句，表格倒是发了不少，最后韩铮总结，“今天先这样。三张表我会发电子版，孟老师尽快补充。”
孟余没接，韩铮不在意，“回声信箱第二期内容，后续也发我一份。”
孟余说：“不用。”
韩铮抬头，孟余说：“已经发过宣传同事那边。”
“之后由我统筹。”
“我没同意。”
韩铮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韩铮笑了，“没关系。”
而后韩铮就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了。会议最后还是结束，赵明川先走，韩铮收拾文件，动作很慢，经纪人跟着孟余出了会议室。
孟余往电梯走，刘哥跟上，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韩铮还在里面，隔着玻璃门，低头整理那三张表。
孟余从公司离开，经纪人刘哥一直送他到停车场，两人一路没说话，停车场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也不好看。
孟余打开车门，刘哥忽然开口，“孟余。”
孟余回头，经纪人看了眼不远处的电梯口，没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你最近小心点。”
孟余问：“小心什么？”
刘哥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小心韩铮，小心赵明川，小心公司接下来每一张看起来很正常的表，小心他们一点点把你的路堵窄，也小心我，因为我也在公司里，我不一定每次都护得住你。
这些话太多，也太难听，最后他只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
“他不是我。”
孟余看着他，刘哥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以前最多烦一点。”
他说，“他是真的会管你。”
————
孟余回家，家里头传来曲柠的尖叫声。
孟余赶紧开门进去，曲柠跌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正常。
“怎么会这样。” 孟余也第一次遇到曲柠如此，他紧张的很，连忙走过去扶着曲柠起来，手握着她的胳膊帮她松懈着紧张带来的僵硬。
上次摔倒到现在也没有恢复的很好，“去医院吧。”
曲柠拦住他：“不要，你陪我一起去，又会被你们公司做文章。”
孟余伸手扶着曲柠，听到这她拧起眉头，分明感受到她情绪里的无奈，像说不明的遮挡一直拦在两人面前。
孟余知道公司不正常。
或者说，他从三年前被公司第一次摆了一道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
只是他真的在做演员的过程里，逐渐明白了自己的作用。
当老师可以教给孩子们知识。
当演员也一样，有效的好剧集也一样能达到这样的结果。
孟余自己从小就是看着电视剧长大，但从他进入这个行业又觉得一切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不知道是公司问题，还是如何？
但今天换经纪人的事情，让他觉得未来的日子似乎没有期待中好了。
曲柠连声喊道：“我没事的，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孟余直接抱住她，这不太像他，往常他都是很内敛的，但这会他没有丝毫犹豫的拥抱，让曲柠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想到自己的情况，曲柠又觉得能拥抱的时候也是好的。
只是很快，曲柠感觉孟余有些不对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眼泪。
曲柠身体微晃，她从孟余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扶着孟余的肩膀看过去，总是眼睛乌溜溜的的孟余眼神里正委屈巴巴的。
“你怎么了？”
她上下检查好几遍，孟余很少这样，曲柠不可思议的看着孟余，仿佛重新认识他。
“我……”
孟余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把自己整个人靠在曲柠的身上，如此曲柠被转移注意力，最后还是被孟余带去医院。
曲柠坐在车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说不去医院，最后还是决定去了。
孟余看着颇为紧张她的表情，还是让曲柠跟着他一起出门。
“我知道你紧张我，但是没用的。你不是知道吗？”
“以后你别再说这种话。”
孟余开着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但是人本来就温和，这份不容置疑反而变成了掺杂着温柔和无奈的情绪。
“我们都要好好的。”
话只到这。
公司里的事情，他还是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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