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修
清澜广告项目的内部会议开在周一上午九点半进行, 齐舟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会议室的空调还没有完全降下来,长桌表面被晨光照得发白。靠窗的位置堆着上一个项目没有搬走的样品, 几支包装夸张的香水、一只印着明星头像的纸袋,还有三瓶已经过期的气泡水。
实习生抱着电脑跟在她后面,把投影线、转接头和会议纪要一件件摆好。
“齐姐,孟余那边真的定了吗?”
“基本定了。”
“基本是什么意思?”
“合同已经签完一边,纸质件在寄回来的路上。”
实习生想了想:“那就是定了?”
齐舟周把电脑放到桌上:“在纸质合同盖完双方的章,法务说可以归档以前,任何一句‘定了’都可能成为以后追责时打在你脸上的巴掌。”
实习生默默把刚才的问题删出了会议纪要,齐舟周坐下, 点开已经修改到第十七版的方案。
文件名经过她昨晚的整理,终于从那串长到几乎看不见后缀的文字,变成了相对正常的版本。
【清澜夏日防护代言整合营销方案_V17】
实习生看着屏幕,有些感动,“终于不是‘真的最终版新’了。”
齐舟周面无表情:“因为今天过完, 还会有十八版。”
九点二十八分, 公司内部人员陆续进来,客户总监、策略总监、媒介负责人、商务负责人和执行制作坐满了长桌两侧。宋嘉成是VP, 他最后到的,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齐舟周的位置, 才在最里面坐下。
“人都到了?”他问。
客户总监点头:“到了。”
“那开始吧。”齐舟周没有立刻播放PPT, 而是先把一张纸质进度表推到桌面中央。
“先同步合同状态。”她说话一向很快, 不拖尾音, 也不习惯用一段没有实质信息的开场白证明自己对项目多么重视。
“孟余个人代言合同,艺人方主体条款已经确认,电子版完成签署, 纸质合同正在邮寄返回。
清澜品牌法务复核后盖章归档,预计本周内完成。”
商务负责人问:“艺人方有没有再提价格?”
“没有。”
“授权范围呢?”
“品牌平面、视频、电商详情页、官方社交平台、线下门店和指定区域户外广告。三年肖像授权,不包含剧集角色形象,不包含柳疏相关服化造型,不自动授权角色二次剪辑为独立商业短片。”
齐舟周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看了一眼宋嘉成,宋嘉成像没听出她的提醒:“二次剪辑为什么限制?”
“防止拍摄素材被拆成超过原合同范围的商业物料。”
“品牌通常都会要求多版本剪辑。”
“横版、竖版、十五秒、三十秒、六十秒,都已经写进交付清单。”齐舟周说,“限制的是拿拍摄花絮、现场录音和未采用镜头,重新拼成合同外的内容。”
客户总监点头:“艺人团队最近对素材管理很谨慎。”
“应该的。”齐舟周说,“他刚被偷拍视频做过舆论,换谁都会谨慎。”
宋嘉成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今天先不讨论艺人舆情。我们内部要确认的是,为什么最终还是孟余。”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却必须由某个人正式说出来的问题。
最开始,清澜品牌并没有把孟余列为唯一人选,品牌内部更倾向于寻找一位年轻女演员,或者直接绑定《唤神》男女主,做一套夏日情侣防晒概念。剧方也主动递过合作意向,希望把品牌预算纳入剧集联合宣传,以“长夏相守”为主题,借男女主感情线完成产品曝光。
从最直观的数据看,这个方案比单独启用孟余更安全,男女主背后有平台资源,《唤神》又处于高热讨论期,品牌只要跟着剧方既定的宣传路径走,就能获得相对稳定的曝光。
可品牌最后还是选择了孟余,客户总监先回答:“他的舆情已经转正了。”
齐舟周抬眼:“没有完全转正。”
“至少讨论度起来了。”
“讨论度起来,不等于正面形象稳定。”
客户总监被她打断,脸上有些不悦:“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齐舟周点开第二页,大屏幕出现孟余过去三个月的搜索指数、观众画像和情绪词变化,“品牌最后选择他,第一,是因为他当前热度足够,但没有被某个单一商业标签完全固定。第二,他的核心受众年龄和清澜今年想扩展的人群重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观众对他的主要认知,不是甜、酷、欲,或者单纯的破碎感,而是克制、可靠、有原则。”
媒介负责人说:“也可以概括成守护感。”
齐舟周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 守护
下面没有直接放孟余的精修照,而是一张夏日树影落在窗台上的照片,“清澜今年的核心产品是高倍防晒、晒后修护和户外防护。品牌方最初给的主题是‘守护每一寸肌肤’,太普通,也太像任何一个防晒品牌都能说的话。”
宋嘉成问:“所以你改成什么?”
“守护不是替别人承受伤害,而是提前挡住一部分不必要的伤害。”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记笔记,齐舟周继续说:“孟余最近所有公开讨论,恰好都围绕‘保护’发生。他保护角色完整性,保护表达边界,也保护自己不被完全切割成营销素材。当然,广告里不能直接讲这些争议,但观众会把已经形成的认知带进来。”
策略总监点头:“也就是说,不直接借柳疏,但借孟余身上已经建立起来的守护感。”
“对。”
“那和《唤神》还是有隐性关系。”
“有关系不等于绑定。”齐舟周说,“观众可以自己联想,品牌不主动拿角色死亡、粮仓、请愿书做商品化传播。”
宋嘉成靠在椅背上:“我还是觉得完全放弃剧方资源有点可惜。”
齐舟周没有立刻反驳,她将下一页放出来,页面上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是剧方联动方案,右边是孟余个人代言方案。
剧方联动可以获得开机物料、演员联合采访、剧情植入和平台活动入口,但需要向剧方支付资源整合费,物料审核权也要让渡一部分。孟余个人代言则由品牌掌握完整创意,虽然缺少男女主和平台联动,但所有预算都能落到艺人拍摄、线下活动和品牌传播上。
两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区别非常明显。
齐舟周说:“不是不用剧方资源,是不深度捆绑。后续《唤神》正式播出,如果舆情稳定,可以买常规广告位,也可以谈平台剧前贴片。但现在花一笔额外费用,让剧方决定我们怎么使用自己的代言人,不划算。”
商务负责人问:“周庭那边不是说可以协调?”
“协调也收费。”
“价格可以再谈。”
“再谈也不会免费。”
宋嘉成皱眉:“不要把合作说得这么功利。”
齐舟周抬头:“广告合作本来就是商业行为。不谈钱,难道谈感情?”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低头忍笑。
宋嘉成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咖啡杯放得重了一点,“我说的是长期关系。”
“长期关系也要建立在这一次没有被多收钱的基础上。”
客户总监及时开口:“先说创意吧。品牌下午还要听提案。”
齐舟周没有继续和宋嘉成争,重新回到大屏幕前。
“整套传播围绕‘夏日防护’展开,但不做传统的海边奔跑、白衬衫、泼水和举着防晒产品对镜头笑。”
执行制作问:“那拍什么?”
“拍守护发生以前。”
“什么意思?”
齐舟周点开分镜页。
第一幕是清晨,孟余站在一扇很高的窗前,夏日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他拉开窗帘,光线从缝隙里落下,却被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柔化。
第二幕是他走进一座被花和植物包围的温室,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叶片、花瓣和皮肤上。孟余一路向前,经过不同颜色、不同生长状态的花。最终停在最明亮的位置,为一株即将被暴晒的植物轻轻拉下一层遮光帘。
“不是替花挡住所有光。”齐舟周说,“是让它在需要阳光的时候得到阳光,在光线过强的时候有一层保护。”
策略总监问:“产品怎么出现?”
“动作里。”
齐舟周切换下一帧,孟余在进入温室前使用防晒产品,镜头不需要夸张地停留在瓶身上,产品是他进入夏日之前完成的准备。
“清澜不是在伤害发生后说‘我来拯救你’,而是在出门以前告诉你,今天阳光很强,先保护好自己。”
媒介负责人说:“守护自己,也守护别人。”
“可以这样理解。”
“那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花?”
执行制作看着视觉参考,表情逐渐凝重。屏幕里的温室被大量鲜花填满,远景、近景、地面和悬挂装置几乎全部需要真花。仅主场景就涉及白色、黄色、蓝紫色和深红色四个花系。
“花不是装饰。”齐舟周说,“每一种都和孟余本人或者他演过的角色有关。”
她先放出第一组,白色木槿。
“孟余早期演过一个年轻记者。人物看起来安静,但在最危险的时候坚持留下证据。木槿花朝开暮落,花期短,但会不断开放。我们不直接提角色,只保留这种短暂又持续的性格。”
第二组是向日葵,“不是拍他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向日葵用于表现他本人面对工作人员和普通人的状态。根据目前采访和合作反馈,他不是热烈外放型,但在团队里很愿意照顾别人。镜头可以只拍他替倒下的花架重新固定。”
第三组是白色鸢尾。
“对应柳疏。”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齐舟周没有回避这个名字,“但不会使用柳疏造型,也不引用剧中台词。鸢尾本身带有消息、信念和旅途含义。画面里可以让花长在温室通道两侧,孟余从中间走过,不触碰,也不停留。”
客户总监问:“为什么不用更大众的白玫瑰?”
“太像情人节,也太容易回到爱情解释。”
“观众未必懂鸢尾。”
“广告不要求观众把每一朵花都做成阅读理解。”齐舟周说,“它首先要在视觉上成立,其次才是给愿意了解的人留下解释空间。”
第四组是蓝色绣球,“和他本人性格有关。绣球看起来是一个完整花球,实际上由很多小花组成。孟余给人的稳定感,也不是靠一个巨大动作建立起来,而是许多很小的行为叠加。”
宋嘉成看了一会儿:“这些解释会不会太文艺?”
“不会全部放在广告正片里。”
“那做了有什么用?”
齐舟周停顿了一下。
“创意不一定要把所有含义说出来才有用。人物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碰这朵花,为什么选择这个动作,主创自己必须知道。否则拍出来的只是漂亮空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执行制作问了最实际的问题:“真花数量大概多少?”
齐舟周切到预算页。
“主场景预计需要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枝,按镜头区域分层布置。部分远景可以用绿植和仿真花补,但演员近景区域必须用真花。”
执行制作倒吸一口气:“夏天棚内高温,花会蔫。”
“所以优先考虑可控温温室,或者室内搭景。”
“搭景成本更高。”
“我知道。”
“花材损耗也很高。”
“我知道。”
“如果拍摄超过十二小时——”
“所以要把分镜提前锁死。”
执行制作沉默片刻:“我只是先提醒,这个方案很贵。”
齐舟周说:“可以压其他地方,不要压花。”
“为什么?”
“因为花就是视觉主体。最后为了省钱只摆十几盆,再靠虚化和特写装成花海,会显得像商场开业。”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齐舟周没有笑,她翻到最后一页,“下午向甲方提案时,主方向不变。个人代言,不与柳疏做商业绑定,夏日防护,核心概念是‘你不必等到受伤以后,才想起保护自己’。”
宋嘉成问:“孟余那边对创意有意见吗?”
“还没正式提。”
“为什么不提前问?”
“合同还在邮寄。”
“艺人团队既然已经基本确定,可以先问拍摄档期。”
“我今天会问。”
宋嘉成点头:“顺便问一下,他近期还有没有可以借势的个人项目。品牌不能只拿一条广告片,最好找到长期内容接口。”
齐舟周看向他:“借什么势?”
“他最近不是很有讨论度吗?账号、直播、采访、公益,都可以评估。”
“不要碰公益。”
“我只是举例。”
“也不要临时把品牌塞进他个人内容。”
宋嘉成笑了一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先问问。”
齐舟周没有回答。
会议结束以后,她回到工位,手机里刚好收到艺人团队发来的消息。
纸质合同已经寄出,快递单号附在后面,经纪人还补了一句,孟余近期档期比较紧,但如果清澜拍摄方案确定,可以优先协调一天。
齐舟周打字问:
【除《唤神》项目外,孟余近期是否有个人内容安排?品牌希望评估后续传播节奏,不会未经确认做绑定。】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有一个还没上线的个人音频栏目,叫《回声信箱》。目前只准备试一期,不做商业合作。】
齐舟周看着“不做商业合作”六个字,沉默了两秒。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宋嘉成从她身后经过,目光扫到屏幕,“回声信箱是什么?”
齐舟周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艺人个人内容。”
“音频?”
“嗯。”
“正好啊。”
齐舟周抬头:“哪里正好?”
“防晒广告的守护概念,可以做一期特别声音。比如夏日来信、守护留言。品牌不一定硬植入,做联合内容也可以。”
齐舟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宋嘉成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你下午提案时可以顺带说一下。新栏目刚开始,需要内容和曝光,品牌给资源,双方互相借力。”
“对方明确说不做商业合作。”
“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后不做。”
“也不代表现在可以拿去给甲方画饼。”
宋嘉成皱眉:“你不要总把正常的商业思路说得像犯罪。”
齐舟周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我先了解栏目性质。没有授权,不写进方案。”
“可以先作为待开发可能。”
“不可以。”
宋嘉成看着她,齐舟周也看着他,几秒以后,宋嘉成笑了一下,“你这个脾气,确实应该改一改。”
“我涨十五块工资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宋嘉成脸上的笑消失了,齐舟周已经低下头,重新打开提案文件,“下午我去甲方那边,先讲已经确认的东西。”
她说,“没有确认的,不讲。”
——
清澜品牌总部位于云江区新建的产业园。下午两点,齐舟周带着客户总监、策略人员和实习生抵达时,园区广场上的喷泉正在检修。地面散着没有收走的工具,水池里只剩浅浅一层水,倒映着四周银灰色的办公楼。
清澜的办公区在十七层,电梯门打开,首先看见的是一整面品牌发展墙。从最初的儿童防晒霜,到近几年主打的户外防护系列,包装颜色由鲜艳逐渐变得克制,广告里的笑脸却始终很多。
会议室门口站着品牌市场部助理,她看见齐舟周,立刻迎上来,“齐舟周是吗?我们这边的人基本到了。董事长临时让一位家属代表过来听,说也参与今年的品牌内容决策。”
“家属代表?”
齐舟周脚步停了一下。
“嗯,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客户总监小声问:“董事长的孩子?”
助理点点头:“应该是。”
齐舟周没有太在意,这种家族品牌里,让下一代参与会议并不罕见。有些人是真正参与经营,有些人只是坐在最后听,偶尔问几个足以让整套方案重新修改的问题。
她已经做好最坏准备。会议室很大,正前方是投影幕,长桌两侧坐着市场部、产品部、电商部和品牌公关的人。靠近窗边的位置还空着一把椅子,桌上没有姓名牌。
齐舟周刚把电脑接好,门再次打开。先进来的是品牌市场总监。跟在他身后的女生穿着休闲的衣服,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打印稿。头发有些长,神情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商业会议,倒像刚从某个写作讨论里被临时叫过来。
齐舟周看清他的脸时,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费野,费野也看见了她。
她的反应比齐舟周平静得多,只稍微挑了一下眉,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品牌市场总监介绍:“这位是费野老师,也是我们董事长的孩子。今年清澜在内容合作上的部分项目,费老师有决策和否决权。”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齐舟周没有立刻说话,她脑子里迅速把公司过去一个月里那些含糊的传言重新拼到一起。
清澜内部有一个不常露面的人。
不负责日常经营,却能决定某些品牌合作是否继续。最初剧方希望清澜绑定《唤神》男女主,内部有人反对将柳疏的死亡和公共叙事直接商品化。后来方案在几次摇摆中仍然选择与《唤神》保持浅层合作,也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彻底否定项目。
公司里只说,那位对内容非常敏感,也认识原著相关的人。
齐舟周以前以为是品牌董事长请来的文化顾问。
原来是费野,难怪清澜绕了这么久,最后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唤神》。
不是因为剧方说服了品牌,也不是因为宋嘉成反复强调平台资源有多珍贵,只是费野没有明确说不合作。
他没有说不合作,品牌便给项目留了一条缝。
他没有同意拿柳疏做商业包装,所有与角色直接绑定的方案又始终无法通过。
齐舟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写在提案第一页的那句“不得使用柳疏死亡、粮仓、请愿书进行商品化传播”,会在品牌预审时毫无阻力地被保留下来。
费野翻开面前的方案:“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齐舟周收回思绪,站到投影幕前,她没有因为费野的身份临时改变讲稿。第一页依然是孟余的照片,不是精修商业照,而是一张活动后台的抓拍。他站在阴影里,伸手替旁边的人扶住即将倒下的背景板。画面没有经过精细构图,甚至看不清品牌标识,但人的动作很自然。
“本次清澜夏日防护系列,拟确定孟余为年度代言人。”
齐舟周先同步了合同进度,“艺人方电子合同已完成,纸质合同正在邮寄返回。品牌法务完成最终复核后可归档生效。目前拍摄档期仍需根据艺人团队确认,建议预留两个备选日期。”
产品总监问:“艺人最近不是在拍《唤神》吗?”
“试拍阶段已经结束,正式进组时间还在协调。”
“会不会因为剧集舆情影响品牌?”
“存在风险,但可控。”
齐舟周没有用“完全没有问题”这种品牌方更喜欢听的话。
“目前舆情主要集中在角色改编、演员表达边界和剧方宣传方向,不涉及违法、失德或私人生活争议。品牌需要做的是避免加入角色争议,不主动消费柳疏的死亡和原著公共叙事。”
市场总监看向费野。
费野没有表态,只示意齐舟周继续,“创意主轴是夏日防护。”
屏幕上的画面缓慢切换,清晨、窗帘、树影、温室和被光照亮的花,齐舟周详细讲完“守护发生以前”的概念,又把每一种花的设计依据逐一展开。
“白色木槿代表持续开放。它不是用来对应某个具体角色造型,而是取孟余过往角色中反复出现的性格——即使知道一件事可能很快被遗忘,也仍然愿意留下证据。”
“向日葵不做大面积花田,只放在工作场景里。孟余不需要面对镜头露出标准笑容,他可以扶正花架,替工作人员拉住遮阳布。守护感来自行为,而不是广告文案告诉观众,他是一个会守护别人的人。”
“白色鸢尾与柳疏的气质存在联系,但不做角色商业联名。”
费野终于开口:“怎么联系?”
齐舟周看向他,“鸢尾有信念、消息和旅途的含义。柳疏一直在传递一些不被允许顺利抵达的消息。请愿书送不到,账册可能被烧,话也可能被删。但他仍然往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费野问:“广告里会解释这些吗?”
“不会直接解释。”
“那为什么要设计?”
“因为孟余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从花之间走过去,导演也需要知道镜头为什么停在那里。”
齐舟周说,“观众可以不知道花语,但不能感觉不到人物和环境之间有关系。”
费野看了她几秒,低下头,在方案边缘写了两行字,没有反对,齐舟周继续讲蓝色绣球。
“绣球由许多小花组成。孟余当前公众形象里的可靠感,也不是靠一次宏大事件建立,而是许多细小反馈积累出来。工作人员评价、长期合作、粉丝观察和他面对争议时的处理,共同构成这种感觉。”
电商负责人问:“听起来很高级,但产品卖点在哪里?”
齐舟周点开产品融合页,“第一层是高倍防护,在进入温室前完成涂抹。第二层是晒后修护,拍摄傍晚,花朵经过整日阳光后被重新整理、补水。第三层是便携喷雾,对应户外工作场景。”
“口号呢?”
“你不必等到受伤以后,才想起保护自己。”
市场总监没有马上说话,这句广告词不像传统防晒品牌那样强调白、晒不黑、清爽或海边自由。它甚至带着一点过于明显的情绪含义。
产品总监问:“会不会太沉重?”
齐舟周回答:“画面是明亮的,文字不需要继续轻浮。”
“夏日广告通常希望轻松。”
“保护自己不是沉重的话题。”
宋嘉成今天没有来甲方现场,客户总监便代替他补充:“也可以准备一个更商业的备选版本。”
齐舟周看了他一眼:“可以准备的。”
费野忽然开口:“不用换。”
所有人看向她。
费野仍在翻方案,“这句话可以。”
市场总监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继续。”
齐舟周又讲了线下活动和社交平台传播,线下不做传统粉丝见面会,而是在商场中庭搭建一座小型夏日温室。观众可以写下“今年夏天想保护好的东西”,放进透明花箱。孟余在活动当天完成产品互动与简短对谈,但不朗读过度私人或煽情的粉丝留言。
“为什么不朗读?”公关负责人问。
“因为品牌不能为了现场效果,诱导用户公开创伤。”
“可以筛选。”
“筛选也一样。”
齐舟周说:“写下来的东西可以留在现场,不一定都要变成舞台内容。”
费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记笔记,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提案讲到最后,市场总监问:“艺人本人有没有其他内容计划,可以和这次代言形成长期联动?”
齐舟周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出现,她停了一秒,“他准备做一个个人音频栏目。”
客户总监立刻看向她,齐舟周没有理会,“叫《回声信箱》。目前只是个人记录和表演札记,不开放付费,不接品牌植入,也没有明确商业合作计划。”
市场总监有些意外:“不接品牌?”
“目前不接。”
“那为什么提?”
“因为您问了他的个人内容安排。”
齐舟周的回答过于直接,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市场总监倒没有生气:“栏目形式是什么?”
“录音、文字和照片。会聊生活,也可能聊角色理解。”
费野抬起眼,“他拿去公司开会了?”
齐舟周看向他:“您知道这个项目?”
“知道雏形。”
费野的语气并不惊讶,只是问:“公司同意了?”
“艺人团队说,目前准备先试一期。”
市场总监立刻产生兴趣:“那其实和我们的守护概念很适合。可以做一期夏日声音。”
齐舟周说:“目前不建议。”
“为什么?”
“因为栏目刚开始就明确不做商业植入。品牌现在进入,会破坏它成立的理由。”
客户总监轻轻咳了一声,像在提醒她表达得柔和一点,齐舟周没有改,市场总监问:“完全不能合作?”
“不是永远不能。至少第一阶段不应该。”
“我们可以只提供内容支持,不露产品。”
“只要由品牌推动,就已经是商业合作。”
“那可以做广告拍摄花絮,让他聊对夏天的理解。”
“那属于品牌内容,不要伪装成《回声信箱》。”
费野把笔放下,“我同意。”
市场总监看向他:“你也觉得不能联动?”
“不是不能,是现在不能。”
费野说:“回声信箱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孟余有一个不必立刻替任何项目服务的表达空间。清澜既然要用守护做概念,最先应该尊重的,就是这条边界。”
市场总监沉默了一会儿,“可我们已经签了代言人。”
“签的是广告,不是他的全部表达。”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齐舟周看着费野,终于彻底明白,公司里说的那个“有决策权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费野并没有像传统品牌继承人那样,坐在这里计算哪个创意最容易制造传播爆点。他甚至不熟悉许多广告术语,翻预算表时也明显没有齐舟周快。
但他知道哪些东西不能拿,这已经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市场总监最后点头:“好。《回声信箱》暂时不列入商业联动。我们只确认档期,看看音频栏目上线时间是否会与代言官宣冲突。”
齐舟周说:“可以。”
“但后续如果艺人主动开放合作,可以再谈。”
“当然。”
费野没有再反对,会议结束后,品牌方其他部门先离开。齐舟周留下收电脑,费野仍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方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所以清澜最开始没有拒绝《唤神》,是因为你没说不合作?”
费野抬眼,“你们公司怎么说的?”
“说品牌内部有一个内容决策人,对角色商业化很谨慎,但没有完全否定剧集。”
“差不多。”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因为品牌与剧集合作本身没有错。”费野把方案合上,“清澜买正常广告位,或者在播出期做演员个人宣传,都可以。错的是拿粮仓、请愿书和柳疏的死亡卖防晒。”
齐舟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所以你的方案过了。”
齐舟周看着他,“我以前以为您只是原著作者。”
“我也希望自己只是。”
“您有品牌决策权,还亲自跟剧方吵角色。”
“听起来很难听。”
“听起来很忙。”费野笑了一声。
齐舟周把电脑放进包里:“公司里有人一直在猜,你是谁。”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失望吗?”
“有点。”
费野挑眉:“为什么?”
“我以为是一个六十岁、戴眼镜、说话很慢的文化顾问。”
“我也可以说慢一点。”
“不必。”
齐舟周拉上电脑包拉链,“现在这样至少开会快。”
走出品牌总部时,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强。园区广场喷泉已经修好,水柱在光下反复升高又落下。几名工作人员正蹲在花坛旁边换季,原本已经开败的花被一盆盆搬走,新花堆在旁边,等待重新栽进去。
齐舟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一千五百枝花,真温室高温损耗,艺人档期,品牌审批,拍摄预算,每一个好看的画面背后,最后都会变成一张复杂的执行表。
她低头给孟余经纪人发消息。
【品牌方案已通过初步提案。需要确认两个拍摄日期,并询问孟余本人对花材是否过敏。】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
【档期晚点发。本人没有已知花粉过敏,但不建议长时间处于封闭高浓度花香环境。】
齐舟周又问:
【《回声信箱》预计什么时候上线?品牌不会植入,只用于避开官宣时间。】
经纪人隔了很久才回。
【公司刚开完会,暂时同意试一期。具体时间还没定。】
齐舟周盯着“公司刚开完会”几个字,几乎能想象出那场会议的样子。
——
孟余把《回声信箱》的方案递给团队时,公司第一反应是:“这个东西很好。”
说话的是宣传部负责人她翻完前三页,甚至点了两下头,语气听起来相当真诚,“很有个人质感,也符合你最近的形象。”
孟余坐在会议室另一侧,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经纪人站在他身后,表情复杂得像刚吃了一口没有蒸熟的包子。
他已经提前看过方案,也提前知道公司每一次说“很好”以后,都会出现一个“但是”。
果然,宣传部负责人把策划案放到桌上,“但是,执行层面还有很多问题。”
经纪人闭了闭眼,来了。
会议室比剧方的小,却并不比剧方的轻松。
赵明川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宣传、商务和粉丝运营人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回声信箱》方案,白色封面中央印着曲柠画的旧信箱,黑色磁带从投信口延伸出来,绕成一圈很浅的波纹。
商务部负责人先问:“不开放付费?”
孟余说:“不开放。”
“不接品牌植入?”
“暂时不接。”
“那账号归属是谁?”
“我个人。”
“如果粉丝要求开会员,或者希望你做付费来信回应,你怎么回答?”
“不做。”
“剧方会允许你公开谈角色理解吗?”
“涉及未播项目的内容,会提前确认公开边界。”
商务部负责人向后靠了一点,“那这个项目的商业目标是什么?”
孟余看着他:“没有商业目标。”
“没有?”
“就是给粉丝的内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经纪人站在后面,已经不敢去看商务部负责人的脸,对方像听见了某种超出职业常识的话,“艺人公开运营项目,不可能没有目标。至少要转化粉丝活跃、账号权重和商业价值。”
“目标是让他们听见完整的话。”
商务部负责人停住,宣传部负责人低头喝了一口水,粉丝运营组的人倒是没有立刻反对。她重新翻了两页方案,指着其中“非实时音频”的部分。
“其实可以当作粉丝福利。它不一定直接收费,也能稳固核心粉丝。”
经纪人立刻接住这条缝,“对。现在孟余因为柳疏积累了很多新观众,如果马上安排大量直播和商业内容,容易让人觉得所有表达都在服务变现。音频栏目可以做长尾陪伴,提升信任。”
商务部负责人皱眉:“谁说要马上大量直播?”
经纪人低头:“我只是举例。”
“商业转化不等于直播带货。”
孟余问:“那等于什么?”
“品牌联合、内容授权、平台会员、线下活动,都可以。”
“策划案里已经写了,不做这些。”
“项目发展以后可以调整。”
“不能。”商务部负责人看向赵明川,赵明川一直没有打断,直到此时才伸手拿起那份方案。
他翻到第一页。
【不开放付费,不接入品牌植入,不作为商业直播或粉丝集资活动。】
这三行字写得非常清楚,赵明川看了一会儿,“想法可以试。”
经纪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孟余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明川说“可以”时,后面一定还有条件。
“但账号必须由公司共管。”
经纪人的眼神又迅速暗下去,孟余抬头:“不行。”
会议室空气立刻冷了一层,宣传部负责人解释:“不是要拿走账号,只是艺人公开平台涉及形象和舆情管理,公司需要具备权限。”
“内容可以在发布前提交最终成品。”
“后台仍然要共管。”
“我不同意。”
赵明川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后台交给公司,它就不是我的播客了。”
“播客也是公众平台。”
“所以我接受内容审核。”
“紧急情况下,公司需要有删除和处理权限。”
孟余低头,把方案翻回第一页,“账号如果在公司手里,今天说不开放付费,明天也可以改。第一期不植入,第二期就可能出现品牌鸣谢。到最后,录音会被剪成短视频,留言会被做成会员权益。”
商务部负责人说:“这只是你对公司运营的负面假设。”
“你刚才已经问了会员和品牌。”
“那是正常评估。”
“评估结束以后呢?”
对方没有回答。
赵明川语气仍然平稳:“孟余,不要把公司放在你的对立面。”
“我没有。”
“那就应该理解,公司需要控制风险。”
“我理解风险。”孟余说,“但我不接受所有风险最后都由我让出东西解决。”
赵明川的目光慢慢变深,会议室没有人再翻文件,孟余的声音并不高,“账号不是我的,直播脚本不是我的,采访问题不是我的,宣传文案不是我的。角色说过什么、最后被留下什么,也不完全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只是想录几段自己说的话,也要先证明它能带来什么收益吗?”
宣传部负责人脸上出现一点尴尬。
商务部负责人说:“你是艺人。艺人的公众表达本来就不完全私人。”
“那什么是我的?”没人立刻回答。
经纪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掐着笔杆,赵明川看了孟余很久,“可以不开放付费。”他最终说。
经纪人猛地抬头。
“可以暂时不接品牌,由你自己录音、拍照和写文字。发布前提交公司审核,涉及未播角色、剧集项目、品牌和粉丝活动边界的内容,公司有权要求修改。”
孟余没有说话,赵明川继续:“账号后台,公司至少要有紧急登录权限。”
“审核最终成品可以。”
“后台不给。”
“这是你的底线?”
“是。”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赵明川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多少情绪,也没有让经纪人真正松气。
它太平静,不像同意,更像在某张看不见的账本上记下一笔。
“好。”
赵明川把策划案合上,“先试一期。效果不好,项目终止。出现舆情风险,公司有权要求暂停。”
孟余点头,“涉及角色的内容,我会先与原著作者和项目方确认。”
赵明川看着他:“你现在很信任费野。”
“他懂柳疏。”
“公司也希望你能理解公司的立场。”
孟余没有回答。会议结束以后,他拿起策划案往外走,经纪人紧跟在后面,直到会议室门关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孟哥。”孟余停下。
“你刚才真的很像在公司宣布独立。”
“我只是要一个播客。”
“在我们公司,要一个自己掌握后台的播客,和宣布独立差不多。”
孟余继续往前走,经纪人小跑两步跟上,“不过也算争下来一半。”
“哪一半?”
“至少商务部没有当场把开头广告卖出去。”
孟余看了他一眼,经纪人顺口模拟:“欢迎收听《回声信箱》,本节目由清澜防晒冠名播出——”
孟余停下脚步,经纪人立刻闭嘴,“我错了。”
“不要给他们灵感。”
“对不起。”
经纪人神情严肃地点头。
“我现在就把刚才那句话从脑子里删除。”
两人走到电梯口,孟余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清澜项目发来的拍摄档期确认,下面还附着一行花材过敏询问,孟余看了一眼:“他们要用很多花?”
经纪人凑过来:“温室、花墙、花道……一千多枝。”
“为什么?”
“说和你本人、以前的角色有关。”
孟余没有立刻评价。
经纪人继续往下看,忽然愣住:“白色鸢尾对应柳疏,但不做角色商业绑定。”
孟余抬眼:“谁写的?”
“齐舟周。”
“费野看过吗?”
“品牌那边说,今天费野也在现场。”
孟余停了一下,“她为什么在?”
经纪人把品牌方补充信息递给他看,几秒以后,孟余脸上出现一种很轻的意外。
“原来清澜是她家的。”
“准确说,是她父亲的品牌,她有内容决策权。”经纪人低声感叹,“怪不得剧方一直想拉清澜做联合营销,最后又始终不敢碰粮仓和请愿书,只要费野说了就不再为难你。”
孟余看着那份花材说明,白色木槿、向日葵、鸢尾、绣球。
每一种花后面都有一段人物解释,清澜没有把柳疏做成防晒产品的故事,也没有让他穿着角色服装站在花海里说所谓守护台词。
他们只是取走了一点与人物相近的性格,信念、持续、克制,以及许多细小行为累积出来的可靠。
“可以拍。”孟余说。
经纪人问:“档期?”
“把空的两个日期给他们。”
“那《回声信箱》呢?”
“今晚录。”
“今天就录?”
“嗯。”
“公司说发布前审核。”
“先录完。”
电梯门缓慢打开,孟余走进去,低头看见费野发来的消息。
【清澜方案基本能看。】
孟余回:
【听说用了很多花。】
费野很快回复:
【广告公司坚持的。我只负责不让他们把你拍成柳疏转世卖防晒。】
孟余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经纪人站在旁边:“费老师?”
“嗯。”
“她说什么?”
“没什么。”
——
晚上九点,费野工作室重新亮起灯。曲柠已经从医院回来,右手仍缠着固定带,坐在沙发上用左手调整封面细节。费野在桌边看清澜的正式方案,陈绍宁则把录音设备一件件摆好。
孟余到的时候,外面又起了风,工作室院子里的树叶被吹得不断翻转,远处有塑料布撞在铁门上,发出一下又一下轻响。
“正好。”曲柠看向窗外,“第一期还是今天风很大。”
孟余把外套放下:“嗯。”
经纪人抱着刚从公司带出来的审核要求,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进来,费野看他:“你拿的什么?”
“公司注意事项。”
“几页?”
“十二页。”
曲柠抬头:“一个十分钟音频,十二页注意事项?”
经纪人露出痛苦表情,“这已经是精简版。”
费野伸手:“给我。”
经纪人把文件递过去,第一页要求不得谈论公司内部安排,第二页要求不得涉及未公开行程,第三页要求不得评论剧方争议,第四页要求不得使用未经授权的角色台词,第五页要求避免引导粉丝对商务合作产生负面理解。
费野翻了两页,开始笑。
“怎么了?”孟余问。
“他们没写不许说猫。”
经纪人认真回答:“因为没人想到猫也可能有风险。”
曲柠说:“现在想到了。”
经纪人立刻紧张:“别提醒公司。”
陈绍宁已经把话筒调整好,桌上没有摄像机,没有补光灯,也没有品牌摆放要求。录音设备旁边只放着一杯温水、一张曲柠画的封面草图,以及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
孟余在话筒前坐下。
“要写稿吗?”陈绍宁问。
“不写。”
“公司会不会觉得风险高?”
“录完以后再整理。”
费野靠在沙发上:“别整理得太干净。”
孟余看他,“既然叫回声信箱,就留一点呼吸和停顿。”费野说,“否则和采访没区别。”
曲柠补充:“也别故意装松弛。你越想自然,越像公司让你拍的生活感花絮。”
经纪人站在旁边:“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每一种表达方式都骂一遍?”
“可以。”费野说,“等录完再骂吧,不着急。”
录音键亮起,工作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孟余没有立刻说话,最开始的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很轻的电流底噪,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封面。
“今天风很大。”孟余终于开口,声音没有镜头前那么清晰有力,也没有采访时习惯性的完整。第一句话说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下午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楼下有一排树。有人把一张宣传单夹在车窗上,风一吹,整张纸就贴到树枝上。”
“工作人员找了根杆子去够。”孟余继续,“够了很久,没有够下来。后来有一只猫从墙上跳过去,踩到一根很细的树枝。树枝往下一弯,宣传单就掉了。”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猫大概不知道自己帮了忙。”
工作室里依旧很静,孟余没有急着把这件小事总结成什么道理。他只是继续说,片场旁边的馄饨店,最近天气开始变热,花店门口的桶里放着还没有完全开放的白花,以及今天得知下一个广告里会出现许多花。
“他们说,每一种花都和我演过的角色,或者和我本人有关。”他停顿了一会儿,“我还不知道镜头最后会拍成什么样。可能很好看,也可能花太多,我站在里面会像来参加开业活动。”
曲柠低头捂住嘴,经纪人拼命忍笑,“但有人愿意在拍摄以前,先想清楚为什么用这些花,我觉得很好。”
孟余没有提清澜,也没有提齐舟周或费野,“很多时候,镜头里最后只会留下几秒。观众不知道一朵花为什么被放在那里,也不知道一句话为什么被保留或者删掉。”
他的声音慢下来,“可有人想过,和从来没人想过,还是不一样。”
陈绍宁坐在录音设备旁边,低头记下时间点,系统界面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建议保留原始录音备份。】
陈绍宁在意识里说:“不用你提醒。”
系统停顿一秒。
【提醒仍有必要。】
孟余还在说,他没有谈柳疏,也没有解释最近的热搜。只是说起他以前演过的一个小角色。那个角色在最终成片里只剩三场戏,却在开拍以前拥有一整本人物小传。
“后来很多内容都没有拍出来,但我一直记得。”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封面,“所以以后,也许会慢慢讲一些角色。不是为了证明谁删错了,或者谁理解得更对,只是想把我当时记得的东西留下。”
录音持续了十三分钟,最后孟余又说了一遍,“今天风很大,希望你出门以前,记得看天气,也记得先保护好自己。”说完以后,他停顿两秒,“晚安。”
陈绍宁按下停止,房间里没有人立刻说话,经纪人最先看时间:“十三分零七秒。”
费野问:“公司要求多少?”
“建议八到十分钟。”
“删吗?”
孟余摇头:“先不删。”
曲柠把最终封面导出来,旧信箱旁边,黑色磁带绕成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圆。
费野低头看清澜方案最后那句广告词。
——你不必等到受伤以后,才想起保护自己。
再抬头时,孟余刚好也看见了那行字,两句话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属于品牌广告,一个属于没有商业合作的个人音频。
夜晚发生了极轻的重叠,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里,都选择了相近的意思。
保护自己。
在事情发生以前,先替自己留下一层边界,经纪人把录音文件复制到电脑上,忽然问:“文件名叫什么?”
陈绍宁说:“回声信箱第一期。”
费野说:“太普通。”
曲柠说:“今天风很大。”
孟余想了想:“就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十七章(修
电视剧从立项、筹备、拍摄到正式播出, 往往需要经历一段漫长的周期。
在这个周期里,真正完成的内容并不多, 能够拿给观众看的东西更少。角色尚未完整地活过,故事也还没有走到结局,可投资、平台和制作方已经需要提前证明,这部剧值得被等待。
因此,预告不是单纯的片段展示。
它需要替尚未完成的作品吸引注意,替平台积累预约数据,也替演员、品牌和之后所有尚未公开的商业合作提前测量观众的反应。
《唤神》正式预告发布的那天,平台服务器卡了。
大量观众提前进入官博和预约页面, 评论区尚未开放,相关词条下已经有人开始刷新。《唤神》官博准时发出全员预告,页面还没来得及完整加载,转发和评论便同时涌了进来。
费野工作室里,投影幕上的画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雪花凝固在半空, 宫门前的人群停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陈绍宁以为是工作室网络出了问题, 低头检查设备时,页面上已经跳出了“当前访问人数过多, 请稍后重试”的提示。
许编剧把手机放到桌上, “卡了。”
李导坐在旁边, 紧张得像服务器是他负责的一样:“可能是同时看的人太多。”
费野靠在沙发里:“也可能是平台没舍得买服务器。”
“费老师, 这种时候就别拆台了。”
“服务器又不是我拆的。”
曲柠今天也来了工作室, 她右手仍然缠着固定带, 左手拿着平板, 坐在靠窗的位置。预告开始以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只在柳疏出现的那两秒抬起了眼。
画面重新加载, 风雪压过城楼,灰白天光从沉重云层之间落下,宫门高而冷,朱红色的门钉覆着薄雪。镜头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下移动,掠过守卫的刀鞘、跪在雪地里的老人,以及那些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的人。
孟余饰演的柳疏站在宫门正前方,他穿的不是之前路透中最容易被截成美图的纯白衣袍,而是一件被雪水打湿了下摆的灰白长衫。肩头没有刻意安排血迹,脸上也没有所谓“将碎未碎”的泪光。
他只是攥着一封请愿书,手指已经冻得发红,纸角被风吹得不断颤动,柳疏没有拔剑,他本来也不是来杀人的。在他身后,是一群不敢再往前走的人。更远的地方,粮仓的黑色屋脊从城墙后露出来,仓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动。
整个画面只有两秒。
预告播放到结尾时,第一个词条爬上热搜。
#孟余 柳疏#
不到五分钟,第二个词条出现。
#孟余天选柳疏#
第三个词条上升得稍慢,却比前两个更令陈绍宁在意。
#唤神替万民问粮仓开了吗#
工作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窗外正是一天里光线最亮的时候,阳光穿过旧厂房高处的玻璃,落在投影幕边缘。屏幕里的风雪与窗外的晴天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并不真实的寒冷。
陈绍宁打开热搜广场,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已经见过许多次网络上的热闹,过去的热闹更像火。一个词条出现,所有人迅速聚集,情绪在极短时间内被点燃。赞美、愤怒、嘲讽和攻击一起烧起来,谁都来不及确认最初的火星来自哪里。
可这一次更像潮水。最开始,只是少数原著读者认出了柳疏手里的请愿书。随后有人截下粮仓远景,有人重新翻出小说中柳疏第一次进入宫门的段落,也有人将预告里前后几个镜头连在一起,试图分析剧版究竟保留了多少原著情节。
评论截图、原著摘录、角色分析和孟余的画面,一层一层漫上来。柳疏这个名字就这样被裹在潮水中央,缓慢而确切地推到更多人面前。
【这就是柳疏?】
【之前说孟余不适合古装的人呢?出来挨打。】
【不是,他站在那里真的像古人。不是古装好看,是整个人的状态像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
【天选柳疏,剧组选角终于做对一件事。】
【请愿书那一幕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他不是这部剧里武力值最高的人,但我看到这一眼,真的相信他会去死。】
【别又只说死。他是去问粮仓,不是去摆拍遗照。】
【孟余终于要靠柳疏飞升了。】
【这个角色一看就能爆。】
【团队赶紧接商务,别浪费热度。】
【粉丝终于能吃点好的了,孟余以前那些资源真的太虐。】
【现在不接商务才奇怪吧?流量来了还端什么清高。】
陈绍宁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停在鼠标上,她本想把评论截图保存,系统已经先一步弹出提示。
【舆论观察:正向角色评价中,已出现商业化期待与道德约束混杂。】
陈绍宁在意识里问:“什么叫商业化期待与道德约束混杂?”
【公众一方面认可演员对角色的完成度,另一方面要求其遵循流量上升后的商业转化逻辑。当演员未迅速配合商务、营业或粉丝互动时,可能被评价为不识时务、端着或清高。】
陈绍宁看着那两行字,“也就是说,他们刚夸完他演得好,就要求他赶紧卖点什么?”
系统停顿一秒。
【可以这样理解。】
“可这两件事为什么必须连在一起?”
【在当前娱乐工业中,热度常被视为具有时效性的可转化资源。放弃即时商业化,会被部分参与者理解为资源浪费。】
陈绍宁没有立刻记录,她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忽然意识到,很多人并不只是期待孟余获得更好的机会。
他们也在默认一套固定的秩序,被看见以后,就应该接商务,涨粉以后,就应该增加营业。角色受到喜欢以后,就应该把这种喜欢尽快变成可购买、可点击、可量化的东西。若演员没有立刻这么做,便很容易被认为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支持。
费野坐在旁边,将预告看了第二遍,第二遍结束后,他又把进度条拉回柳疏出场的位置。灰白长衫、风雪、请愿书和远处紧闭的粮仓再次出现。
陈绍宁问:“怎么样?”
费野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屏幕上的柳疏看了很久,才说:“还行。”
陈绍宁已经慢慢明白,费野说“还行”,通常等于相当满意,只是不愿意在结果完全确定以前夸得太早。
果然,下一秒,费野又补充:“至少他们没让柳疏在预告里隔着宫墙,深情凝望三十年以后才出生的女主。”
许编剧抬头:“剧本里现在没有这种镜头。”
“以后不一定。”
李导忍不住替剧组解释:“这次预告真的改了很多。”
费野看向他:“粮仓远景是你坚持留的?”
李导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保温杯,“也不算坚持。”
许编剧冷笑:“他昨天为了这个远景,跟宣发开了八分钟语音。”
“那是理性讨论。”
“你说话声音大过二十分贝了吗?”
李导沉默。
曲柠用左手在平板上画了两笔:“所以是小声坚持?”
李导艰难点头:“差不多。”
费野说:“鹌鹑式抗争。”
李导捧着保温杯,没有再为自己辩护,孟余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头像安静地停在临时工作群里,既没有转发预告,也没有评价任何一张截图。
陈绍宁看了一眼时间。
他上午应该还在拍摄。
费野显然也注意到了,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费野:看了吗?】
【孟余:看了。】
【费野:怎么样?】
这一次,对面停得更久,随后,只发来一句。
【孟余:粮仓还在。】
工作室里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人需要解释这句话。粮仓还在,意味着柳疏至少没有被完全从公共叙事里剥离出去。
观众仍然能看见,他站在宫门前并不是为了阻止一场婚事,也不是为了制造男女主之间的误会。
他身后有人,远处有粮,他的选择指向一件比爱情更具体,也更沉重的事情。
曲柠低下头,在平板上迅速画了一张小图。画面里,柳疏站在一座小小的粮仓门前,手里拿着请愿书。门槛旁蹲着一只猫,尾巴绕在爪子边,神情十分严肃。
她把画发到群里。
许编剧问:“这只猫也要开仓?”
曲柠说:“它负责监督。”
李导看了很久:“它比我勇敢。”
费野说:“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气氛暂时轻松了一点,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半小时后,经纪人发来一张截图。
【公司给的预告转发文案。】
截图里是一段标准而完整的宣传话术。
【他以赤子之心,问人间粮仓。柳疏的路,从不是一个人的路。打开星海视频预约《唤神》,一起走进柳疏的世界。】
陈绍宁将这段话读了两遍,它并不差,没有宿命一眼,没有白衣染血,也没有故意把死亡写成供观众消费的破碎美学。甚至可以说,已经比之前许多宣传文案更接近柳疏。
可陈绍宁仍然觉得不对,稳得像经过许多部门反复确认以后,删掉了所有可能出错,也删掉了所有属于具体个人的东西。
它可以由孟余发,也可以由任何演员发,甚至可以直接放在剧集官博上,费野显然也有相同感觉,“这不是孟余写的。”
经纪人回复:“公司和剧宣一起给的。”
陈绍宁问:“剧宣是什么?”
“电视剧宣传外包公司。”费野说。
见她仍然不明白,系统迅速补充。
【纪元2020年影视宣传常见模式:制作方将物料传播、话题策划、演员转发文案、短视频剪辑及舆论节奏等工作,部分或全部外包给专业宣传机构。为保证项目统一口径,并降低演员自由表达可能造成的舆情风险,部分剧组会为主演统一提供宣传文案。】
陈绍宁看完以后问:“所有演员都不能自己写吗?”
“不是不能。”费野说,“有些演员确实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的人没怎么理解角色。让他自己写,只会写‘很高兴和大家见面,请多多支持’。有的人理解了,但公司怕他写错。还有的剧方只是为了省事,让所有主演统一发。”
“那小角色呢?”
“通常没管那么细。”
费野看向孟余仍然安静的头像,“真正想自己写的人,会争取。”
像是回应他的话,孟余几分钟后发来一段文字。
【我自己写了一版。】
下面只有很短的一段。
【柳疏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但他还是问了那句话。因为城外的人不能替自己问,他们太饿了。请大家在星海视频预约《唤神》。】
陈绍宁读到第二句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这才像孟余会说的话,没有“赤子之心”,也没有“走进他的世界”,只是把事情讲清楚。
柳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仍然往前走,不是因为他天生适合牺牲,也不是因为死亡让人物显得更美,只是因为城外的人已经饿得无法替自己开口,所以他去问。
许编剧很快说:“这版好。”
曲柠说:“这版才像柳疏。”
费野问经纪人:“能不能发这版?”
经纪人很久没有回复,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直到一分钟以后,他才发来一条语音,“公司不同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已经在不同部门之间来回解释了很多次,“宣传部认为这一版情绪太沉。正式预告需要更有传播感,剧宣给的版本比较稳,也更符合项目整体口径。”
费野冷笑:“又是太沉。”
许编剧靠回椅子里:“我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想直接沉进江底。”
曲柠问:“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一个人说话还有完整逻辑,就太沉?”
李导握着保温杯,似乎想替谁解释,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孟余也没有回应,经纪人过了一会儿继续转述,“赵总还说,现在柳疏热度很好,孟余不能每一次都表现得太严肃。要适当给粉丝情绪反馈。”
费野问:“情绪反馈是什么?”
经纪人回答得很艰难:“多互动,多营业,接住大家的喜欢。”
许编剧说:“翻译一下,就是让粉丝觉得他一直在看她们。”
曲柠补充:“还要提供可以转发、尖叫和消费的情绪入口。”
经纪人在语音里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不要翻译得这么准确?”
“不能。”费野说。
陈绍宁重新看向孟余自己写的那段话,他想说的是,柳疏为什么走到宫门前。公司想说的是赤子之心、同行、世界与预约入口,公司给出的版本并没有错误,它甚至称得上体面。可它不属于孟余,它像一层经过统一裁剪的衣服,尺寸足够安全,颜色也适合所有场合,只是穿在谁身上都没有区别。
下午七点五十五分,平台开始为正式预告做第二轮推送,预约页面弹出提醒,主演们陆续转发。男主演使用的是剧宣提供的文案,结尾附上预约链接和平台指定话题。女主演也使用了统一文案,只在前面加了一个角色名字。
其他配角有人照抄,有人自己补了两句,有人只转发一个表情,孟余的主页一直没有变化。
六分钟,十二分钟,二十分钟,评论区里已经开始有人问他为什么还不转发。
直到八点十九分,他的页面才终于更新,文案是公司给出的那一版。
【他以赤子之心,问人间粮仓。柳疏的路,从不是一个人的路。打开星海视频预约《唤神》,一起走进柳疏的世界。】
转发出现的一瞬间,评论迅速涌入。
【来了!终于等到孟余营业。】
【哥哥以后多发一点,别总失踪。】
【天选柳疏,文案也好好。】
【你终于知道自己有账号了。】
【热度来了就要接住,多转发、多互动,团队别浪费。】
更多粉丝沉浸在预告带来的兴奋中,并没有在意文案是谁写的,但很快也有人察觉,“这段一看就不是他自己写的。”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管谁写的,宣传期配合就行。】
【演员又不是都能写文案,剧宣统一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但孟余自己理解角色的话,肯定比这个更具体吧。】
【又开始了。现在热度起来,团队能不能别端着?】
【吃柳疏红利还嫌剧方文案不好?】
【孟余粉丝别太清高,剧方已经给你们哥哥抬咖了。】
【之前路透闹,预告也闹,现在连转发都拖这么久,是真的难伺候。】
陈绍宁一条一条往下看,她忽然觉得赵明川确实很了解舆论。或者说他并不是了解舆论,而是足够熟悉这种话如何被制造。
他提前告诉孟余,外界会认为他严肃、端着、不愿意配合。
随后,这些声音果然出现,到底是他预测准确,还是这种评价本来就在某些人的计划里,陈绍宁暂时无法确定。
晚上八点半,赵明川打来电话,孟余没有开外放,他正在公司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经纪人坐在旁边,群里的人只能通过经纪人的文字知道电话内容,“赵总说预告数据很好。”
经纪人发完第一句,停了几秒,“他说孟余这次转发配合得还可以。”
费野回复:“他夸人像发丧。”
经纪人很快又发:“但是——”
许编剧说:“所有恐怖故事都从这两个字开始。”
经纪人继续转述:“他说,既然角色热度已经起来,就应该趁热多做互动,多接品牌,多给粉丝情绪反馈。不要总让外界觉得他端着,或者不珍惜项目给的机会。”
曲柠说:“又拿外界当枪。”
经纪人没有回答,一分钟以后,他发来一张营销号截图,账号没有点名,只写了一段含糊的爆料。
【某古装剧男演员最近热度起来以后,团队反而越来越端。剧方辛苦制作预告,他只卡点转发,不主动互动,商务合作也挑三拣四。既享受角色红利,又不愿承担宣传义务,这种艺人以后项目方确实会谨慎。】
评论区里,所有人都迅速猜到了名字。
【说的是谁不用多说吧。】
【孟余?】
【除了他还能是谁,最近不是靠柳疏起飞了吗?】
【之前就听说他商务难搞。】
【吃角色红利还不配合剧宣,确实败好感。】
【资源虐不是没有原因,团队太端了。】
【他粉丝还总觉得是公司耽误他,也不看看本人配不配合。】
营销号没有证据,甚至没有说出孟余的名字,可它准确地复用了之前几次争议里已经建立的标签。
商务难搞,不配合,团队强势,演员端着。
这些词从不同事件里被取出来,重新放在一起,便能够拼出一个看似已经被反复验证的人格。
系统提示出现在陈绍宁眼前。
【舆论标签复用。】
她问:“什么意思?”
【既有负面标签在新事件中被重新调用,以降低叙事成本,提高公众联想效率。】
“所以以前说他商务难搞,现在就能直接变成宣发难搞?”
【是。】
“可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舆论传播过程中,标签通常不严格区分事件来源。公众更容易记忆人格判断,而非具体事实。】
陈绍宁看着屏幕,胸口一点点发闷,营销号像一种粗糙却有效的缝合工具。它从不同事件里剪下半句话、半张图和半个态度,再把它们缝在一起,制造出一个“难搞”的人。
被错过通知的迟到,拒绝回答私人问题的黑脸,身体不适导致的停工,不同意品牌进入《回声信箱》,不愿使用统一宣传文案,这些事情彼此没有直接关系,却都能被归入同一个性格结论。
电话结束以后,孟余终于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孟余:赵总说,外面也会这样理解我。】
【费野:他倒是挺会预言。】
【曲柠:因为这种话本来就是他们教出去的。】
【许编剧:先制造风,再告诉你,看,风果然往这边吹。】
【李导:这句好。】
【许编剧:你今天夸得很勇敢。】
【李导:“因为我不是当着周总的面夸。】
工作室里有人笑了一声,陈绍宁却没有笑,她把营销号截图、发布时间和赵明川通话时间全部保存,放进同一条时间线。
所谓“内部规训”,从来不一定表现为明确命令,没有人直接要求孟余放弃角色理解,也没有人说,他必须把自己完全交给公司。
他们只是不断提醒他——
外界会不喜欢你,项目方会对你谨慎,粉丝会觉得你不够回应,公司已经替你承担了风险。
赵明川先说,不能让外界觉得你端着,随后外界果然出现“端着”的声音,再然后他拿着这些声音回来劝孟余。你看大家确实这样理解,整个过程像一个封闭的圆。
演员被困在里面,公司站在圆外,告诉他,想要走出来,就必须按照公司给出的方向行动。
可出口也握在公司手里。
晚上十点,《唤神》正式预告的播放量还在上涨,柳疏相关话题占据多个榜单。
孟余的粉丝数量增长得很快,工作邮箱里陆续收到新的品牌询价。清澜代言的讨论度也被一并带动,齐舟周发来消息,说品牌内部对签约时机很满意。
所有数据都在证明,事情正在向好处发展,只有陈绍宁的记录越来越沉。她在电脑上新建一份文档,标题最初只写了几个字。
【孟余事件记录】
盯着它看了片刻,她将标题删掉,重新输入。
【演员作为文艺劳动者的公共事件观察】
写完以后,陈绍宁自己先停住了,最初选择孟余作为观察对象,只是因为好奇。在她生活的纪元三千,真人演员已经退出主流文艺生产数百年。她所接触的大多数表演者都是高度拟真的人工人格,能够维持稳定状态,也能够按照不同观众群体的偏好调整表达。
她想知道真人演员存在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也想知道一个真实的人,如何进入另一个虚构人物的生命。
最开始,她认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私人纠纷。
孟余与公司,孟余与剧方,孟余与品牌,孟余与营销号,似乎所有矛盾都可以归结为几个人之间的选择和性格差异。
可现在,她不再这样认为。
一个演员的脸被剧方用来吸引观众,一个角色的死亡被宣发拆成传播素材,粉丝的信任被公司计算成商业转化,演员对角色的理解被统一口径取代。
他的“不愿意”被解释成端着,他的“不配合”被解释成难搞,他的“想自己写”被解释成不会抓住流量。
这已经不只是孟余的情绪,也不是一场简单的公司管理冲突,它关系到一个行业如何使用文艺劳动者。
陈绍宁缓慢地敲下第一段。
【初步判断:孟余相关事件可暂定为公共事件观察对象。】
【其遭遇不仅涉及个人选择和私人关系,也涉及演员作为文艺劳动者,在影视工业、经纪公司、品牌营销和平台舆论中的主体性被削弱。】
她停了一下,又写:
【演员及角色常被当作“手套”使用。】
系统立即弹出提示。
【“手套”属于隐喻,请解释。】
陈绍宁想了想。
【所谓手套,是指不同权力主体借用演员的脸、声音、角色情绪与粉丝信任,完成商业或传播目标。手套可以被佩戴、替换与塑形。使用者关心的是手套能完成什么动作,而非手套本身是否愿意。】
系统没有立刻评价,陈绍宁继续写。
【剧方利用角色热度,品牌利用演员形象,公司利用粉丝情绪,平台利用讨论数据。演员本人的完整表达,则在统一口径、商业话术、短视频剪辑与舆论标签中被不断切割。】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纪元3000年的AI演员,于是问系统:“未来AI演员取代真人演员,是不是也因为很多人根本不在意演员是不是人?”
系统没有回应,陈绍宁继续说:“如果演员只是一张脸、一种声音、一组数据、一种商业价值和一套情绪反馈,那么AI不是更方便吗?它不会累,不会不高兴,不会拒绝合同,也不会说不。它不会坚持自己写文案,不会问柳疏为什么死,也不会问为什么送给粉丝的东西一定要变成付费切片。”
系统安静了数秒。
【请继续记录观察现象。】
陈绍宁愣了一下。
“你不评价?”
【当前问题涉及未来文艺劳动结构、人工人格伦理及历史工业变迁,系统暂不进行价值判断。】
她有些失望。可很快又明白,系统不替她评价,并不意味着问题不重要,这门课程需要学生自己观察,自己判断,不是寻找一个标准答案,再把它搬进报告里。
陈绍宁低下头,继续输入。
【问题:当文艺劳动者身上的“人”被不断剔除,只剩下可使用的形象与可控制的表达时,AI取代真人,是否会成为某些商业系统的自然选择?】
系统没有阻止她又写:
【但文艺的价值,是否恰恰存在于不可完全控制的人?】
这一次,系统停顿了很久。
【可作为课程作品核心问题之一。】
陈绍宁盯着这行字,心口微微一震,她将自己的问题加粗,随后继续往下写。
【电视剧原本可以抓住人的眼睛,也抓住人的心。它可以让观众相信人物确实拥有自己的人生,相信一个人为什么去死,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在明知无用的时候仍然向前。一封请愿书、一座粮仓、一句台词,都不应该只是画面装饰。】
她想起自己在未来资料库里看过的旧电视剧,许多作品没有昂贵特效,服装也谈不上精致,画面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失真。
可人物站在那里时,观众会相信他们活过,相信他们的欲望、恐惧、痛苦和选择,并不是为了一个热搜词条存在。而现在她看到许多项目拥有更亮的画面、更昂贵的服装、更厚的滤镜和更密集的话题。
可故事只是在情绪表面轻轻掠过像一根羽毛扫过皮肤,制造了短暂的痒,却无法真正留下什么。
她继续记录。
【当所有参与者都优先考虑收益,电视剧会被拆成可以单独出售的零件。剧本负责制造话题,剪辑负责制造情绪,摄影负责制造截图,服装负责制造美图,演员负责制造互动,角色负责制造商务。每一部分都可以被单独出售,但人物的人生会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层能够快速传播的情绪。】
系统始终没有打断,很久以后,只弹出一行提示。
【已保存。】
陈绍宁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她保存的不只是观点还有孟余没有发出去的文案。
柳疏在预告里被保留下来的粮仓,一个演员想自己说话,却被要求不要太沉、不要端着、不要错过流量。
投影幕上,正式预告还在自动循环,孟余饰演的柳疏一次又一次站到宫门前。
风雪落下来他抬起眼,远处的粮仓始终关闭着,屏幕下方,新的娱乐资讯不断滚动。
【《唤神》正式预告爆火,孟余“天选柳疏”口碑席卷全网。】
下一条紧随其后。
【业内人士分析:孟余商业价值或迎来新一轮增长。】
陈绍宁看着“商业价值”四个字,她想起赵明川曾对孟余说,这个角色会让他走上一个新的台阶。
如今,柳疏真的让他被更多人看见了。
可当一个人终于被看见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理解他,而是为他估价。
陈绍宁在当天记录的最后补上一句。
【当一个人终于被看见,他也可能首先被标上价格。】
写完这些,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费野去楼上找资料,曲柠靠在沙发里睡着了,李导和许编剧早已离开。工作室里只剩下投影设备运行的微弱声音。
陈绍宁拿起手机,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孟余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
【回声信箱_Vol.01_今天风很大.wav】
陈绍宁戴上耳机,按下播放以后,最先出现的是一阵很轻的风声,远处似乎有人在搬动器材,金属碰撞了两下,又很快安静。没有直播里的开场音乐,也没有主持人介绍。
几秒以后,孟余的声音出现,“今天风很大。”
他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下一句话应该从哪里开始,“我本来想说一点很有意义的话。”
音频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后来发现,风很大这件事,也可以先说。”
没有人替他修掉这个停顿也没有人给这句话加上适合转发的字幕,孟余继续道,“如果你能听见这里,说明这封信已经送到了。那就这样今天风很大,你也记得把窗户关好。”
音频结束总共只有三十多秒,陈绍宁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热搜仍在上涨,商务部门仍然在为他估价,公司还在判断他的热度可以转化成多少合作,剧方也在统计预约量和角色讨论度。
可是这三十几秒里,孟余什么都没有卖,他没有解释柳疏,没有回应争议,也没有要求任何人转发和预约。
他只是提醒一个可能正在听的人,今天风很大,记得关好窗户。
陈绍宁重新按下播放,风声再次从耳机里传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才像一个人,不是代言人,不是演员,不是热搜中心,也不是一组等待上涨的商业数据。
只是一个在风很大的夜里,想起窗户可能还没有关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章(修
《回声信箱》第一期发布以后, 并没有登上热搜,没有营销号成批搬运, 没有“孟余深夜语音陪伴感拉满”之类的夸张标题,也没有人把那三十几秒的音频配上慢镜头、灯光和经过调色的侧脸,再剪成十五秒的传播片段。
它只是安静地留在那个刚刚建立的账号里,封面是一只银灰色的旧信箱,黑色磁带从投信口垂下来,在右下角绕成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圆。
标题也很普通。
——《回声信箱》Vol.01:今天风很大。
最初只有孟余原本的粉丝知道。她们沿着工作室发出的那张封面图找到音频平台,又把链接传给认识的人。播放数字没有突然跳高,而是一点一点向上增加, 像有人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把这封没有地址的信,逐个塞进不同的门缝里。
陈绍宁没有一直刷新播放量,而是反复打开评论区,新评论出现得很慢, 有时隔几分钟才多出一条。
【听完以后真的去关窗了。】
【他的声音好轻, 像不是在录节目,只是给认识的人留了一段话。】
【没有背景音乐, 没有品牌口播, 也没有提醒点赞转发, 忽然有点不习惯。】
【‘今天风很大, 你也记得把窗户关好。’这句话为什么这么普通, 又这么好哭?】
【这才像孟余自己会说的话。】
【不是柳疏, 不是角色, 不是代言人。就是一个人说,今天风很大。】
还有人写:“我昨晚加班回家,耳机里正好放到最后一句。走到楼下才发现卧室窗户没有关, 又上去了一趟。关完窗以后忽然觉得,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不要求我做什么,只是提醒我一件很小的事。”
这条评论没有多少点赞,陈绍宁却停了很久,她将评论截图存入记录,又打开自己的课程文档,郑重地写下:
【《回声信箱》第一期传播情况:未形成爆发式流量,未进入公共热搜,评论情绪相对稳定。反馈集中于真实、日常、非表演性和陪伴感。】
系统很快弹出提示。
【建议补充:该传播形态不同于热搜型即时传播,具备长尾保存与反复回访价值。】
陈绍宁觉得这句话准确,立即补在后面。
【与热搜型传播不同,该内容不以短时间曝光为首要目标,而通过可长期保存、可重复收听的方式,逐步建立表达者与听众之间的关系。】
她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费野正好从她身后经过,她手里拿着一只空咖啡杯,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你现在写东西越来越像项目复盘了。”
陈绍宁立刻把页面缩小了一些,“没有,就是随便记一记。”
“随便记一记需要写‘传播形态’?这是我的学习习惯。”
费野看了她两秒,陈绍宁的来历至今仍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她对这个时代的影视工业异常好奇,又习惯把每个事件的时间、参与者和传播节点逐一整理,像不是在经历生活,而是在给一段即将进入档案的历史做旁注。
费野对此并非毫无怀疑,但陈绍宁不愿意解释,她也没有追问。
“随便你。”费野说,“别把自己写成宣传公司的员工就行。”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顺手打开《回声信箱》的页面,第一期播放量刚好越过一个还算漂亮的数字,却远远超过公司最开始对一个无宣传、无品牌、无平台首页推荐的新栏目的预期。
评论区的增长速度也没有随着第一晚过去而明显下降。相反,许多听众在第二天清晨和上班途中重新点开音频,底下开始出现“早上又听了一遍”“今天这里也有风”的留言。
费野往下翻了几页,“不错。”
陈绍宁转头看她,“这次不说还行了?这个不用等成片,不会有人把窗户改成爱情象征。”
费野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便震了一下,不是她的。陈绍宁低头,看见工作群里跳出经纪人的消息,最开始只有一句:
【公司看到数据了。】
【曲柠:他们不会想把“关窗”做成品牌联名吧?】
【李导:清澜防晒提醒您,关上窗也不能忘记防晒。】
【许编剧:李导,你最近的幽默感进步很大。】
【导演:这是精神防御。】
费野看完,笑了一声:“他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了。”
孟余一直没有回复,过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发来消息。
【公司说,《回声信箱》具备长期运营潜力。】
陈绍宁看着那几个字,已经能够理解其中隐含的意思,一个东西还没有被证明可以产生价值时,公司会问它为什么存在。
不能直播,不能带货,没有付费,没有品牌,那做它干什么?
可一旦数据证明,听众愿意停留,愿意评论,甚至愿意反复回来,那些原本被认为没有意义的特征,便会立刻拥有新的名称。
真实变成用户信任,缓慢变成长尾价值,不商业化变成尚待开发的内容空间,个人表达则变成具备长期运营潜力的品牌资产。
陈绍宁在文档边缘写下一句:
【当内容暂时无法变现时,它被称为无用;当内容证明可以聚集稳定关系时,无用会迅速被重新命名为潜力。】
系统没有挑错,她反而更加不安了,因为根据她最近对这个时代商业语言的理解,“具备长期运营潜力”之后,通常紧跟着另一句话。
——为了帮助项目更好发展,需要统一管理。
——
下午两点,星辰娱乐召开临时会议。
孟余到得不算早,经纪人站在会议室门外等他,手里没有拿平时那只装通告表的文件夹,而是抱着一只更薄的黑色文件袋。
孟余走近时,他先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说:“赵总今天叫了法务和商务。”
“因为《回声信箱》?”
“应该不只。”
“还有什么?”
经纪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唤神》预告以后,问价的品牌多了不少。公司可能想重新调整规划。”
孟余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那是什么?”
经纪人表情有些僵,“我也刚拿到。”
会议室门从里面打开,助理提醒他们进去,经纪人没有机会再说。星辰娱乐的会议室比《唤神》剧方那一间小,桌面也更加整洁。没有摊开的分镜、剧本和美术参考,只有统一摆放的矿泉水、签字笔,以及每个人面前一份装订完整的文件。
孟余坐到长桌一侧,经纪人在他旁边坐下,看见文件封面时,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标题印得十分正式。
【艺人经纪合约补充协议(一)】
孟余盯着括号里的“一”,低声说:“为什么还有一?”
孟余侧头看他,经纪人脸上的痛苦很真实,“文件名里出现一,通常意味着后面准备好了二、三、四、五。”
孟余没有笑,赵明川已经坐在主位,他今天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衬衫,桌边只放了一支钢笔。与前几次会议一样,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强势,甚至在开口以前,先询问孟余最近拍摄是否顺利。
这种温和并没有让经纪人放松,恰恰相反,他坐得更加僵直,赵明川越平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反应都计算在内。
“孟余,这份补充协议不是针对你个人。”
赵明川的第一句话便十分标准,孟余没有回答,只低头翻开文件。
“《唤神》正式预告反响很好,柳疏的讨论度也超出公司预期。”赵明川继续道,“从现阶段的数据看,你接下来会进入一个资源上升期。”
会议室另一侧,商务部负责人将一份询价表推过来,上面列着十几个品牌,美妆、服饰、饮料、游戏平台、智能设备,还有两个已经提出初步接触意向的奢侈品支线。
“资源上升以后,公司需要增加投入。”赵明川说,“商务筛选、舆情管理、账号维护、粉丝运营、品牌沟通、项目对接,这些都需要更完整的团队支持。”
他用手掌轻轻按住面前的协议,“所以公司希望通过补充协议,明确双方在新阶段的权利与义务。对你来说,这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两个字落下来时,经纪人低下了头。
孟余已经翻到第一页。
第一项是合约期限延长,原经纪合约到期后,自动顺延三年。若艺人在合约剩余期限内因拍摄、疾病或其他不可归责于公司之原因,导致部分工作无法正常完成,公司有权要求相应延后合约终止日期。
第二项是商业收益分配调整,因公司将增加运营与宣传成本,艺人广告代言、肖像授权、商务活动、直播及其他商业收入的分成比例,将在原合约基础上重新计算,文件里没有直接使用“提高公司抽成”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运营成本分担”“资源投入回收”和“阶段性比例优化”。
第三项是账号与内容管理,艺人名下所有公开平台账号,包括但不限于社交账号、博客、短视频平台、音频平台及未来新设网络空间,均应由公司统一管理、共同管理,或由公司取得必要的审核和紧急处置权限。
经纪人在旁边只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忽然觉得识字也不是一件完全值得庆幸的事。
第四项,个人内容发布限制,未经公司书面同意,艺人不得自行发布具有粉丝互动性质、角色解释性质或可能影响公众形象及商业价值的音频、文字、图片、生活记录和其他内容。
第五项,录音及衍生内容权益。
孟余的手停在这一页。
【艺人在合约期内录制或发布的、与艺人身份及公众影响力相关的音频、文字、图片、短视频及其他衍生内容,公司享有优先运营、剪辑、传播与商业开发权。】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法务偶尔翻动文件时发出的纸张轻响,赵明川仍在解释:“你不用紧张。公司不是想拿走你的东西。”
经纪人看着桌面,几乎想闭上眼睛,每当有人说“不是想拿走”,通常意味着对方已经把手伸到门里,只差讨论应该拿到什么程度。
“《回声信箱》第一期反馈很好,公司认可你的内容判断。”赵明川说,“但正因为它有价值,才更需要规范化运营。”
孟余抬头,“规范化运营?”
“账号共管,内容审核,运营支持,以及后续商业开发的优先协商权。”
赵明川说得耐心,仿佛只是在向一个不了解行业规则的新人解释基本常识,“你一个人不可能长期完成选题、录制、后期、视觉和风险控制。公司可以为栏目配置团队,把它真正做成稳定内容。”
孟余将协议放回桌面,“这叫规范?”
赵明川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保护。”
“保护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商务部负责人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赵明川没有生气,“保护你,也保护公司。”
他说:“你现在热度起来了,外面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一个措辞错误,一段表达不当的音频,甚至一条被截取出来的粉丝回复,都可能引发舆情。公司需要提前替你规避风险。你经历过前几次争议,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专业团队,你不可能独立处理所有问题。”
这番话说得足够诚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管理者,正在提醒艺人不要低估公众行业的危险。
孟余却问:“前几次争议,公司替我挡了什么?”
赵明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经纪人低头吸了一口气,“商务团队爆料的时候,公司让我冷处理。”孟余说,“试拍路透被剪辑,公司让我借势。柳疏的死亡被做成虐心预告,公司让我配合整体宣传。”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明显质问,正因如此,每一件事反而听得更加清楚,“现在《回声信箱》只发了一期,公司说要保护我。保护到最后,连我录一段风声,都需要么司书面同意。”
赵明川看着他:“你不应该这么理解。”
“那我应该怎么理解?”
“理解公司在替你做长期规划。”
赵明川向前坐了一点。
“只要签署补充协议,公司会优先为你争取更好的项目、更高等级的品牌和更稳定的平台关系。清澜只是开始,后面会有更成熟的制作班底和更大的商业合作。”
“孟余,你有机会走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前提是,你不能一直把团队挡在门外。”
孟余看着桌上的协议,纸张很白,黑色字体工整、克制,没有一个词显得粗暴。延长合约被称为长期规划,提高抽成是资源投入,账号控制是风险保护,内容限制则是统一管理,所有动作都被换成了更体面的名字。
赵明川继续说:“《回声信箱》可以做。”
“公司不仅不会阻止,甚至可以给你配专业的视觉团队、音频后期和内容策划。你不喜欢直播,我们可以减少直播。你更愿意用声音表达,公司也愿意尊重你的形式。但它必须进入公司体系。”
孟余问:“进入公司体系以后,它还会是《回声信箱》吗?”
赵明川皱了皱眉,“你太执着于形式。”
“不是形式。”
“那是什么?”
“边界。”孟余抬眼看他,“它不是公司项目,不是品牌栏目,也不是粉丝集资活动。是我想给粉丝的东西。”
“你是艺人。”赵明川说,“艺人给粉丝的任何内容,都会影响公司商业价值。”
“所以我连礼物都不能有?”这句话落下以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法务没有翻页,商务负责人也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复杂,而是因为答案一旦被直接说出口,便会失去所有包装。
从公司的角度看,一个拥有稳定受众的艺人,几乎不存在完全私人的公开表达。
他说什么,会影响形象。
他送出什么,会影响粉丝关系。
粉丝的注意、信任和情感,最终都可能被转化为商业资源,因此一份不收费、不植入、不交出后台的礼物,本身便构成了某种难以管理的例外。
赵明川沉默片刻,把协议向孟余方向推了一点,“你不用今天签。”
经纪人刚想松气,便听见他继续道:“拿回去认真看。但不要拖太久,资源窗口不会一直等人。”
孟余将文件合上,“我会找律师看。”
赵明川脸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公司法务已经审核过,我找自己的律师。”
赵明川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可以。”
他语气依旧稳定,“但我不希望内部协议被不相关的人过度解读。”
孟余问:“谁是不相关的人?”
赵明川没有回答,经纪人却听明白了,不是律师,律师是孟余已经明确提出、无法阻止的程序。赵明川指的是费野、曲柠,以及工作室里那些正在逐渐成为孟余外部支点的人。会议结束以后,孟余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
经纪人跟在身后,直到厚重的门彻底关上,才像终于能呼吸一样,用力抹了一把脸。
“哥。”
“嗯。”
“你真的准备给费老师看?”
“嗯。”
经纪人表情痛苦:“赵总会疯。”
“他很稳定。”
“稳定地疯也是疯。”
电梯还停在高层,两个人站在门前等,经纪人看着孟余手里的黑色文件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这份东西,你真的不要随便签。”
孟余转头看他,经纪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虽然是公司的人,但我还没瞎。”
他当然知道,这份协议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柳疏刚刚出圈。孟余的商业价值尚未真正到达高点,但向上的趋势已经足够明显。
清澜代言只是第一份已经确定的收益,更大的合作仍在等待议价。公司需要做的,不只是分走下一份代言的收入。
他们要在孟余真正拥有更多选择以前,提前延长合约,重新调整分成,并把刚刚从公司体系之外长出来的《回声信箱》重新纳入控制,一根枝条才露出墙头,绳索已经准备好了。
孟余停了一下,“谢谢。”
经纪人立刻叹气,“别谢。你一谢,我就觉得自己马上要失业。”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经纪人低着头,像已经提前看见了下一轮谈判里自己被夹在中间的样子。
孟余没有再说话,他手里的文件并不重却比来时沉了很多。
——
当天傍晚,孟余去了费野工作室,曲柠也在,她出院后恢复得不错,右手仍然不能用力,便把平板放在膝上,用左手慢慢调整下一期《回声信箱》的封面。
陈绍宁坐在长桌另一端整理资料,孟余进门时,费野正在厨房里找咖啡,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她先问:“公司又送了什么?”
“补充协议。”
费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回声信箱》?”
“不只。”
孟余把文件放到桌上,费野连咖啡也没倒,直接走过来拆开文件袋,她看完第一页,骂了一句,看完第二页,又骂了一句。
陈绍宁抬起头,曲柠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平板放到一旁,安静地等费野继续翻。看到第五页时,费野把整份协议拍在桌上,“他们脸呢?”
陈绍宁手里的笔险些掉下来,费野用手指点住那条录音及衍生内容权益条款,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艺人在合约期间录制、发布的与艺人身份相关的音频、文字、图片和短视频,公司享有运营、剪辑、传播及商业开发优先权。”
她抬头看孟余,“这不是保护,是收网。”
孟余没有说话,费野重新坐下,将协议从头到尾迅速翻了一遍,“延长三年,提高公司分成,所有账号共管。未经书面同意,不能单独发布粉丝内容、角色理解、音频和生活记录。还要拿你以后所有内容的优先商业开发权。”
她将第五页抽出来,放在孟余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回声信箱》可能不再属于我。”
“不止《回声信箱》。”
费野看着他,“只要么司认定你的内容与艺人身份有关,这个范围可以无限扩大。你今天录一段风声,他们可以说,这段风声具有粉丝情感价值,适合做付费音频。你明天拍一张剧本边角,他们可以拿去做会员壁纸。你后天写一句话,他们可以剪成十条短视频,配上产品链接。你说不希望商业化,他们会告诉你,公司只是享有优先开发权,并没有剥夺你的创作权。”
费野笑了一下,那笑没有一点愉快,“文字写得真漂亮。”
曲柠始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协议截图,左手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那是她思考或压抑情绪时常有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他们不是只想要《回声信箱》。”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她,“他们想提前拿走孟余以后所有可能说出口的话。”
这句话比费野刚才的怒骂更安静也更重,陈绍宁看向桌上的协议,“所有可能说出口的话。”
它包含音频、文字、图片和未来尚未出现的传播形式。公司不是在处理一个已经成熟的商业项目,而是在一个人可能建立自主表达空间的最初阶段,先为未来所有内容划定所有权。
孟余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会签。”
费野将文件重新合上,“当然不能签。”
经纪人没有来工作室,只通过消息询问进度,陈绍宁把费野已经看完的情况告诉他以后,对面停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签,公司一定会继续谈。】
费野拿过手机,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让他们谈。”
经纪人很快回复:
【赵总会拿资源说事,也会说这是为了长期口碑。】
“他要是真懂长期口碑,就不会让法务写出这种垃圾。”
【经纪人:我知道。】
【经纪人:但公司会认为,资源投入增加,重新签补充协议很合理。】
费野冷笑:“那就让他们把增加了多少投入、增加在哪、对应哪一项分成,一笔一笔写清楚。别拿一句资源上升期当万能通行证。”
经纪人那边没有再说话,曲柠将协议翻到最后,“还有保密条款。”
费野接过去。
【艺人未经公司书面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提供、展示或披露经纪合约、补充协议、商务文件及其他内部资料。】
费野看完笑了,“怪不得赵明川不希望我过度解读。”
她抬头看孟余,“你现在已经违反他的期待了。”
孟余说:“我还没有签。”
“所以更不能签。”
“嗯。”
费野把协议收到一边,“我明天找律师看。不只看单条是否合法,还要看它和原合同放在一起以后,会不会产生新的限制。”
孟余说:“谢谢。”
“别谢。”
费野靠在椅背上,“你要是把这种东西签了,我能气得连夜把柳疏从《唤神》剧本里挖出来,给他换个名字重新活。”
孟余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下去,他不是第一次签合同也并非完全不明白艺人与公司之间需要管理关系。问题不在于公司是否有权审核风险,也不在于所有公开表达都可以完全脱离团队,而是这份协议没有真正划定管理边界。
它只不断扩大公司的权利,同时将孟余需要承担的义务写得越来越具体,那些看似对等的承诺——更好的资源、更稳定的平台关系、更完整的运营团队——却只以模糊的语言存在。
公司可以解释什么叫更好也可以决定投入多少才算投入,但孟余一旦签字,三年的时间、收益比例、账号权限和内容开发权都会成为明确的合同条款。
陈绍宁看着“长期规划”“资源上升”“运营成本”几个词,她忽然发现,很多控制并不需要使用命令式的语言,只要包装得足够正式,它就可以被称为规划。
系统提示在她眼前弹出。
【是否将该协议纳入公共事件扩展材料?】
陈绍宁微微一怔,“可以纳入吗?”
【协议由当事人主动提供,且涉及艺人劳动期限、收益分配、账号管理及创作内容权益。】
【可在隐去个人隐私、具体商业金额与主体识别信息后,用于行业结构分析。】
“那就纳入。”
【已标记。】
陈绍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系统回来以后,最明显的变化并不是它能够替她回答多少问题,而是开始告诉她,哪些材料可以使用,应当如何使用,边界在哪里。
过去她总觉得,规则只是一堵阻止她继续观察的墙,如今她开始意识到,规则也可以是一条路径。
前提仍然是那句话,流程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它服务谁。
——
晚上九点,工作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律师第二天才能联系,协议暂时留在费野这里复印备份。经纪人需要回公司处理第二天行程,陈绍宁也上楼整理系统要求的隐私脱敏清单。
客厅里只剩下费野、孟余和曲柠。外面没有风,窗户开了一条很窄的缝,夜里的空气缓慢进入房间。曲柠坐在沙发旁,右手搭在靠垫上,左手翻看一张新画到一半的草图。
费野骂协议骂得口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时,她随口问:“青石那边最近联系你了吗?”
孟余抬头:“助学中心?”
“嗯。”
曲柠也停下动作:“那边最近怎么样?”
“前两天刚打过一笔钱。”费野端着水坐下,“开学以后支出多,生活费、书费,还有几个孩子需要换眼镜。钱应该够一阵。”
陈绍宁刚从楼梯上下来,听见助学中心,脚步微微停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青石县位于云余省北部,离主要城市很远。山路漫长,交通不便,许多村子缺书,也缺长期留下来的老师。
孟余之前曾经在那里支教,那段经历没有被公司大规模宣传。后来有人从旧照片中发现,宣传部门才做过一次十分简短的公益稿件,很快又被新的娱乐新闻覆盖。
费野喝了一口水,“当初卖《唤神》影视版权,大部分钱本来就准备给那边。”
她说得很平常,仿佛这与购买一套家具、支付工作室房租没有太大区别,“助学中心做很多年了,不是临时搭的公益项目。主要负责学生生活费、书费和一些紧急医疗支出。版权款到了以后,我多转了一部分。”
她看向孟余,“你以前支教时带过的几个孩子,后来也进入了长期资助名单。”
孟余的神情柔和下来,“他们还在读书吗?”
“还在。”费野想了想,“有一个去年写信,说以后想当语文老师。”
孟余很轻地笑了一下,“挺好。”
曲柠说:“看来以前那些作文没有白改。”
“我改得很慢。”
“慢一点才会认真看。”
费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补充协议,“总比有些人急着把一个人从现在卖到三年以后好。”
孟余笑意淡下来陈绍宁坐到稍远的位置,她对青石县、那些学生以及孟余支教时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系统中也许保存着公开记录,她甚至能够查到助学中心的成立时间、项目规模和后来发生的变化。
但她没有检索孩子的名字,也没有试图了解信里具体写了什么,有些事情可以被纳入公共观察,有些事情却不需要因为研究价值而被打开。
孩子们需要钱、书和持续的帮助,孟余去过那里,费野仍在资助,这已经足够,不是每一件善意背后都必须存在一个适合写进故事的隐秘真相,也不是所有生活都应该被变成材料。
——
临近十点,孟余准备离开,曲柠和他一起下楼,她今晚原本要回自己的住处,孟余便顺路送她。
电梯门合上以后,工作室里的光被挡在外面。狭窄空间里只剩下顶部白灯,照得人的脸色都有些淡。
孟余手里拿着装有协议复印件的文件袋,电梯刚下降两层,他的手机便响了,经纪人。
孟余看着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曲柠问:“又是公司的事?”
“应该。”
“这么晚,可以明天再说。”
孟余也这样想,可电话结束以后,经纪人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赵总还在公司,让你方便的话接一下。】
电梯数字继续下降,孟余最终接通,“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并不大,曲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孟余偶尔的回答,最开始,他只说“知道”“没有”“协议在我这里”,随后,眉眼间的疲惫一点点加深,“不是,我拿去给律师看。”
“会议上已经明确说过,我会找自己的律师。”
“我没有公开,也没有发给媒体。”
“外部律师不是无关人员,他只是评估法律风险。”
电话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孟余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见电梯镜面中的曲柠,“我明白。”
他最终只说了这几个字。
电话挂断,电梯还没有到一楼,孟余将手机放下,脸色很难看,曲柠没有立即追问,她等了几秒,才说:“他说什么?”
孟余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公司知道我把协议带出来了。”
“经纪人说的?”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赵明川说,公司认为我最近外部依赖太强。”
曲柠皱眉,“什么意思?”
“他说,一个艺人遇到问题以后,第一反应不是与公司沟通,而是找原著作者、朋友和外部律师,会让公司很难继续信任我的合作态度。”
电梯里的灯很亮,数字一层一层下降。
曲柠安静地听完,忽然问:“你们公司想要的是信任,还是控制?”
孟余没有回答,因为答案过于明显信任意味着允许对方拥有判断,也允许对方在不确定时寻求其他意见。而公司所要求的信任,是不要把文件交给外部律师,不要找朋友讨论,不要在公司以外建立可以依靠的关系。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慢打开,正对电梯的广告屏正在播放《唤神》预告。
宫门大开风雪从画面深处压过来,孟余饰演的柳疏站在石阶前,手里攥着请愿书。只有两秒的画面不断循环,远处紧闭的粮仓在镜头边缘若隐若现。
下方是最新宣传语。
【他以赤子之心,问人间粮仓。】
孟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他和曲柠一起走出电梯。
玻璃门外,夜色很深,两个人的身影被大厅灯光拉长,先后穿过门口,消失在街边。
——
同一时间,星辰娱乐最高一层仍然亮着灯。赵明川站在办公室窗前,从这里向下看,楼下的车与行人都变得很小。城市灯光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每一扇仍然亮着的窗背后,都有人在完成尚未结束的工作。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经纪人不久前发来的消息。
【孟余今晚去了费野工作室。】
赵明川没有责问经纪人为什么汇报,也没有询问孟余在那里待了多久。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助理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尚未完成的商务评估表,“赵总,补充协议还要继续推进吗?”
赵明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当然。”
“孟余那边反应可能比较大。”
“人红了,想法自然会多。”赵明川笑了一下,“想法多了,就要早点管。”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项目增加预算以后,需要重新调整流程,“以后他的对外沟通提前报备。”
赵明川说:“尤其是费野那边。”
助理低头记下,“外部律师呢?”
“法律咨询不能直接阻止。”
赵明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让经纪人掌握进度。所有补充意见先回公司,不要让外部的人替他建立判断。”
助理点头,“明白。”
窗外,城市依旧明亮。《回声信箱》的播放数字仍在缓慢增加。还有人刚刚戴上耳机,第一次听见孟余说,今天风很大,记得把窗户关好。
他们不知道,在这段只有三十几秒的声音获得认可以后,一份新的补充协议已经被打印、装订,放到会议桌上。也不知道,公司已经开始讨论如何管理下一期,如何取得账号权限,如何将所有尚未发生的表达提前写进权利范围。
第一张网没有立刻落下来。
它只是被打开,摊平,测量好每一处结点。
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次谈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章(修
天快亮的时候, 曲柠又撤回了一次线稿。屏幕右下角显示五点四十七分。
窗外还是深蓝色,城市尚未真正醒来, 远处楼顶的航空灯隔几秒闪一下。房间里只亮着电脑屏幕和桌角一盏小灯,光落在曲柠脸上,把她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照得更白。
画布中央,柳疏已经被她改过七遍,第一版太静。他站在雨里,衣袖垂落,眉眼低着,虽然好看, 却像是在等待别人理解他的死。
曲柠看了三分钟,全部撤回,第二版里,她把背景换成宫门,保留请愿书和远处的粮仓。可柳疏仍然站得太孤独, 像一个注定无人回应的人。
她又删掉大半线稿, 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每一次都比前一版更接近她真正想画的东西, 可她始终觉得不够, 不够准确也不够用力, 孟余端着水走进来时, 曲柠正放大画面, 重新描柳疏握住请愿书的手, “你一夜没睡?”
曲柠没有回头:“睡了。”
孟余看了一眼桌边, 三个空咖啡杯排在数位板旁边,杯底都留着一圈已经干掉的深色痕迹,“梦里喝的咖啡?”
曲柠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你说谎也越来越敷衍。”
“没办法。”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熬夜的人没精力编复杂的谎。”
孟余把水杯放到她手边,顺手拿走最靠近数位板的空咖啡杯,“手疼吗?”
“还行。”
“麻不麻?”
曲柠终于回头看他:“你问得这么具体做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还行,通常都不太行。”
“孟余老师。”她靠回椅背,“你最近越来越不会聊天了。”
“嗯。”
“你还承认?”
“只是实话实说。”
曲柠端起水喝了一口:“实话实说很伤感情。”
“熬夜也很伤身体。”她看着他。
孟余也看着她,几秒以后,曲柠先移开视线,“行,平局。”
孟余没有再劝她去睡,他知道现在即使强行关掉电脑,曲柠也会躺在床上继续想那张图。她的伤还没完全好,右手握笔久了会疼,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无力。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在一张没有完成的画面前停下来。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还差哪里?”
“不知道。”
曲柠重新看向屏幕,“就是觉得不对。”
画里的柳疏与剧方已经发布过的所有视觉都不相同,没有雨夜,没有白衣染血,没有闭眼落泪,也没有故意吹乱的头发。
他站在城门前,衣摆被风卷起,脚下积着脏雪和泥水。手里的请愿书被握得皱成一团,纸角破损,边缘沾着血,却仍然完整地留在他手中。
城外不是模糊的背景,曲柠画出了每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人,抱着孩子的女人靠在墙边,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很小的一团;一个少年扶着老人,自己的腿也在发抖;有人弯腰咳嗽,有人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宫门,却没有力气再往前一步。
更远的地方,是粮仓,仓门很高人却很小,小得仿佛风再大一些,他们就会被吹散。可他们仍然站在那里,柳疏也还站着,他不是在等待一场足够美丽的死亡。
他只是在把一件尚未完成的事继续向前推,曲柠最后修改的是画面最前方的手。那只手从画外伸进来,只露出手腕和微微张开的手指。没有服饰,没有明确身份,也看不出属于男人还是女人。
它不是要拉住柳疏更像准备接住他递过来的东西,孟余看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屏幕里的城门却仍旧笼罩在风雪中。曲柠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怎么样,能不能看?”
“很好。”
“有多好?”孟余想了一会儿,“比我能说出来的话都好。”
曲柠笑了一下,她低下头时,笑意很快淡了,右手指尖又开始发麻,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无力。手指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明明仍然能动,却无法完全按照她熟悉的方式控制笔尖。
从前画完一张图,她只会觉得累,现在每一次长时间绘画以后,她都会突然意识到,这只手也许并不会永远听她的话。这个念头让人厌烦,曲柠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让孟余看出来,她快速导出图片,打开聊天窗口,发给费野。
【曲柠:别让他们只记得柳疏好看。】
费野几乎立刻回复。
【费野:你一夜没睡?】
曲柠盯着屏幕,“她们是不是都在我房间装了监控?”
孟余说:“不用监控。”
“什么意思?”
“你凌晨五点发成图,已经很明显。”
【曲柠:睡了。】
【费野:梦游画图?】
【曲柠:对。】
【费野:梦游质量不错。】
【曲柠:谢谢夸奖。】
三分钟后,费野将图片发到了公开账号,没有长篇解释只有一句话。
【他不是美丽地死去。他是在把一件没有做完的事交出去。】
曲柠转发得更短。
【粮仓开了吗?】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好了。”
孟余看她:“紧张?”
“不紧张。”
“真的?”
曲柠停了一会儿:“有一点。”
“怕别人骂你?”
她摇头,“怕他们夸错。”
孟余怔了一下,曲柠抬起眼,看向电脑里的柳疏,“骂错了,我至少知道该反驳什么。夸错了更麻烦。”
“他们会说这张图很虐、很美,适合做壁纸,适合剪视频。会夸衣服、夸表情,夸最后那只手很有宿命感。”
她声音低下来,“然后又忘了粮仓。”
孟余没有说话,曲柠盯着那座紧闭的仓门,“他们已经偷过一次了。”
偷走一张概念图并不算严重。偷走一句台词,好像也只是一种宣传选择。再把一个人物的死亡理由换成更容易售卖的情感解释,也可以被称为正常改编。可每一次只拿走一点,最后留下的,就只剩别人愿意看见的部分。
人物为什么站在那里,创作者为什么画这张图,演员为什么坚持那句台词,全都可以被“更方便传播”取代,一旦方便和省事成为理由,很多东西就不必再被理解。
——
上午九点二十,陈绍宁在费野工作室吃包子,包子是楼下早餐店新出锅的。皮很软,馅里有香菇和肉汁,也确实很烫。
陈绍宁咬下第一口时,舌尖被烫得一缩,眼睛里立刻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她不想让费野看见,便强装镇定地把包子放回纸袋。
系统冷静地弹出提示。
【建议食物降温后再入口。】
陈绍宁:“……”
她在意识里回答:“你现在说是不是晚了一点?”
【该建议仍适用于第二口。】
陈绍宁看着剩下的大半个包子,竟然无法反驳,她正准备吹凉,费野从沙发那边叫她,“绍宁,看一下网上。”
陈绍宁拿起手机,曲柠的图出现在首页时,她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到桌上,她放下早餐,将图片放大。
最开始看的是柳疏,随后她看见请愿书、饥民、紧闭的粮仓,以及画面最前方那只没有身份的手。
工作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费野问:“看懂了吗?”
陈绍宁点头,“看懂什么?”
“柳疏不是一个结局。”
费野抬眼,陈绍宁看着那只伸向画面的手,“他是一个问题。”
“还有呢?”
“他不是在等别人纪念他。”
“那他在做什么?”
陈绍宁想了一会儿,“在催别人。”
费野笑了,“对。”
柳疏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至少不是某些宣传希望观众理解的那种温柔。他不会用死亡为活着的人提供一场安全而完整的悲伤。他问粮仓开了吗,不是为了让后来人记住他死得多么壮烈。
他是在催促,别只顾着哭去开仓。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最早赶来的是原著读者和孟余的粉丝。
【曲老师这张图把我看哭了。】
【前面那只手是谁?】
【不是某一个人的手吧,是后来人的。】
【柳疏不是没人接住,是他终于有人接着往下做了。】
【粮仓开了吗?粮仓开了吗?粮仓开了吗?】
【剧方睁开眼看看,这才是柳疏。】
【别再剪破碎感了,柳疏不是琉璃盏。】
【他不是去碎的,他是去办事的。】
很快,没看过原著的路人也沿着热搜点进来。
【没看过小说,单看图有点震撼。】
【所以这角色原来是为了救灾死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女主。】
【前几天预告真的剪得像虐恋男二。】
【原著这么有力量,剧方为什么一直往感情线上引?】
【因为感情比较好卖。】
【公共表达也能卖啊,现在不是也有热度?】
【重点是卖吗?】
【重点当然不是,但你不说能不能卖,他们根本不听。】
陈绍宁越看越清醒,她打开文档,开始保存讨论截图。
【观众讨论重新回到柳疏的死亡动机。】
【高频关键词:粮仓、饥民、请愿书、后来人的手、未完成之事。】
【传播方向由人物外形及虐感,转向行动目的与公共表达。】
费野端着咖啡从她身后经过,“这条存一下。”
陈绍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很长的评论。
【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原著粉非要争柳疏到底为什么死。现在有点懂了。如果他只是为某一个人死,他就是深情男配,是主角爱情旁边的一段遗憾。但如果他是为了城外所有人去死,他就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他的死也不是一个情绪点,而是整个故事真正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不是他的结局,是后来人的起点。】
陈绍宁立刻截图,费野满意地点头,“这届网友也不算完全没救。”
陈绍宁问:“网友一直都这么复杂吗?”
“对。”费野喝了一口咖啡,“有时候气得你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有时候又觉得人间还有希望。”
曲柠的图很快上了热搜,位置不算很高,上升速度却很稳定。
#粮仓开了吗#
#曲柠柳疏新图#
#柳疏不是破碎美学#
三个词条挂在一起,像被并排推到墙上的三块砖,一块砸向剧方,一块砸向营销号,还有一块砸向所有试图将柳疏的死剪成美强惨素材的人。
剧方很快有了反应,上午十点四十,制片人给费野发来消息。
【费老师,曲老师这张图热度很好。】
费野看见以后,脸色立刻变了,陈绍宁问:“他说什么?”
费野把手机转给她,“他在夸吗?”
“成年人说话,前半句通常是客套。”
“后半句呢?”
“刀。”
不到两分钟,后半句果然发来。
【我们这边想沟通一下,是否可以将这张图纳入后续官方宣传素材,与柳疏死亡戏预告做联动。】
费野没有立刻回复,陈绍宁也沉默了,系统没有弹出分析,像是连它都需要一点时间理解剧方究竟如何做到如此迅速。
费野把消息截图发进工作群,群里安静三秒,曲柠第一个回复。
【曲柠:不授权。】
【许编剧:我就知道。】
【李导:我也知道。】
【费野:你知道为什么不提前说?】
【李导:怕显得我乌鸦嘴。】
【许编剧:你现在已经不是乌鸦嘴了。】
【费野:那是什么?】
【许编剧:项目预言家。】
【经纪人:各位老师,骂之前先保存聊天记录。】
【费野:你越来越专业了。都是被逼的。】
曲柠没有参与后面的玩笑,她只又发了一遍自己的决定。
【曲柠:这张图不参与官方商业宣传。】
费野将原话转给制片人,对面隔了几分钟,开始使用更加委婉的方式沟通。
【曲老师是否有什么顾虑?这对她个人也是很好的曝光机会。】
费野看到“曝光”两个字,笑了一声,“听见没有,曝光。”
陈绍宁问:“曝光不好吗?”
“看情况。”
费野把手机放下,“你需要被看见的时候,曝光是机会。你不想被人使用的时候,曝光就是他们把你拎到台上,再告诉所有人,你应该感谢。”
陈绍宁想了一会儿,“像被挂在城门上?”
费野动作一顿,“比喻有点狠。”
“错了吗?”
“没有。”
曲柠不是拒绝被看见,她希望自己的图被更多人看见,也希望更多人重新理解柳疏。她拒绝的是,作品刚刚获得关注,就被剧方纳入另一套商业叙事。
一旦官方获得授权,这张图很可能被做成死亡戏宣传海报、平台预约物料,甚至被贴上“虐心名场面”的标题。
到那时,曲柠原本反对的东西,反而会借她的画获得更完整的包装,而且外界此刻尚不知道曲柠与孟余的恋爱关系,若这层关系公开,报道会更加容易。
#孟余恋人为柳疏绘制新图。
#病弱漫画家助力男友角色出圈。
#孟余团队借曲柠作品稳固角色人设。
不必理解作品,也不必认真讨论授权,只需为曲柠套上一个与孟余有关的身份,一切便可以迅速被解释。
下午一点,第一个营销号果然出现。
【曲柠新图助推柳疏热度,孟余身边创作团队持续发力。】
陈绍宁看着标题,眉头皱紧,“曲柠什么时候变成孟余身边的创作团队了?”
“刚刚。”费野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谁同意的?”
“他们自己。”陈绍宁继续往下看,评论区已经有人沿着这个标题开始推论。
【这姐真的很爱孟余,连角色宣传都亲自上。】
【孟余挺聪明啊,朋友画图,原著作者发声,自己干干净净。】
【这不就是团队协作吗?】
【别的不说,孟余这波营销赢麻了。】
陈绍宁越看越烦,“为什么一定要把曲柠说成孟余的一部分?”
费野说:“因为最省事。”
“省什么?”
“省掉理解。”
费野靠在沙发上,“他们不需要理解曲柠为什么画这张图,不需要理解柳疏为什么不能只剩破碎美学,也不需要理解一个创作者究竟在反对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陈绍宁看那条营销号,“只要说一句,孟余团队又开始营销了,所有事情就都有了最简单的解释。”
陈绍宁安静下来,她忽然明白了曲柠早上说的“偷走”。
一张图仍然在那里署名也没有真的消失,可当所有人都开始用“孟余身边的人”“孟余团队”“为男友宣传”定义曲柠时,属于她自己的创作动机已经被拿走了。
她为什么画,画里在说什么,以及她作为独立创作者如何判断授权,都不再重要。
系统在她眼前弹出提示。
【检测到公共事件关联项。】
【涉及文艺劳动者署名权、作品解释权及商业宣传使用边界。】
陈绍宁看着这两行字,她第一次没有觉得系统的表达过于冗长,曲柠的图已经不再只是朋友之间的一次创作,它进入了一场更大的争夺谁有资格使用作品,谁可以解释作品,一个创作者能否在作品公开以后,仍然保留拒绝商业授权的权利。
下午两点,制片人没有再联系费野,他直接给曲柠发了消息。
【曲老师,方便电话沟通吗?】
曲柠看见消息时,正在客厅热敷手腕。热毛巾已经有些凉了,她刚准备重新换水,手机便在桌面上亮起来。孟余坐在旁边,看完消息,没有说话,曲柠问:“接吗?”
“你决定。”
“如果不接,会不会显得很不配合?”
“会。”
她点头,“那挺好。”
曲柠直接回复。
【不方便。具体授权问题请通过文字沟通。】
对面大概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很久以后才重新发来消息。
【我们只是希望把优秀内容推给更多观众。】
曲柠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她将已经变凉的毛巾拿下来,放到一边,慢慢打字。
【如果你们认为“粮仓开了吗”是值得传播的内容,可以在剧集宣传中保留它。如果只是认为我的图热度不错,那就不必。】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房间安静了五分钟。
第五分钟,费野在群里连续发出一串感叹号,许编剧紧跟着问:
【看热搜了吗?】
李导回复:
【看见了。】
陈绍宁立即打开页面,一个新的词条正在迅速上升。
#曲柠拒绝授权#
点进去,第一条便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流出的聊天截图。截图没有前文,也没有保留曲柠关于粮仓的完整表述,只有最后一句。
【曲柠:那就不必。】
营销号配上的标题极有引导性。
【曲柠疑似拒绝配合《唤神》官方宣传,柳疏新图版权争议引发讨论。】
陈绍宁盯着那张截图三秒,抬头问费野:“他们连这么短的对话都能截出去?”
费野面无表情,“因为他们是专业的。”
评论区的方向迅速发生变化。
【她不是自己画了柳疏吗?为什么又不让官方用?】
【想吃热度,又不想配合宣传?】
【有点作。孟余粉丝别骂,我只是觉得她戏太多。】
【人家自己的图,不授权不是很正常吗?】
【那一开始别发出来。】
【发出来等于免费给剧方商业使用?什么强盗逻辑?】
【她反对的应该是商业宣传,不是反对网友看图。】
【画同人还不让原作官方用,挺微妙。】
【她画的是原著角色,又不是剧版造型,为什么不能拒绝?】
争论很快从柳疏转向曲柠本人。有人开始翻她过去的作品,有人讨论她与费野、孟余的关系,也有人用“画手”代替漫画家,仿佛缩小她的职业身份以后,她的拒绝就会显得更加不合理。
火烧到曲柠身上时,孟余拿起了手机。
曲柠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发。”
孟余看她,“你一发,他们就更有理由说我是你团队的人。可事情不是这样。他们不在乎事情是不是这样。”
曲柠看着他,反而笑了一下,“孟余老师,给画家本人一点独立作战的空间。”
孟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只要自己公开发声,舆论焦点就可能立刻转移。可转移以后,曲柠的作品、权利和选择,也会再次被解释成孟余的态度,她会更加彻底地成为“孟余身边的人”。
过了几秒,孟余放下手机,“好。”
曲柠打开自己的公开账号,她没有长篇说明,也没有放出聊天截图,只发了三句话。
【图可以被看见,不等于可以被拿走。】
【创作者拒绝商业授权,不叫不配合。】
【这叫拥有权利。】
发完以后,她退出页面。
右手腕疼得比刚才明显,指尖仍然有些麻,可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让别人替自己解释。
——
下午的阳光很亮,长桌被照得发白,手机屏幕上的评论仍在飞快刷新。有人支持,有人辱骂有人故意装作不理解,也有人反复解释作品公开展示与商业授权之间的区别。
那张图已经传得很远,柳疏仍然站在城门前。请愿书仍被他握在手里,画面外伸来的那只手,也没有因为争吵而收回去。
陈绍宁重新打开记录文档,她先保存曲柠的公开声明,随后将剧方的授权请求、营销号标题和被截断的聊天截图按时间排列。
系统没有催促,她却在看完所有材料以后,产生了一个更清楚的想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试拍视频被剪掉前因,预告用死亡代替人物行动,孟余的文案被统一口径替换。
《回声信箱》刚获得稳定关注,公司便试图取得账号和衍生内容权,如今曲柠的图又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当成可供剧方继续开发的宣传资源。
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是正常流程,陈绍宁望着那张聊天截图,慢慢握紧鼠标,“要查清楚。”
费野从旁边抬头:“查什么?”
陈绍宁看向时间线里那些不断重复的节点,“他们到底拿走过多少东西。”
费野没有立刻说话,系统却在陈绍宁眼前缓慢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公共事件扩展条件更新。】
【建议追踪:未经明确授权的素材流转、宣传使用及创作者身份替换。】
陈绍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她知道,这张图并不是事情的结束。恰恰相反,它只是在原本已经绷紧的表面上,划开了第一道足够清楚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十章(修
陈绍宁盯着屏幕, 整整十分钟没动。
费野工作室已经安静下来。
窗外是凌晨两点后的城市。园区里最后一间还亮着灯的录音棚也在半小时前熄灭,院子深处只剩一盏感应灯, 偶尔被风吹动的树枝惊醒,亮起几秒,又重新暗下去。
长桌上散着白天留下来的东西,没有吃完的半袋饼干、律师做了标记的补充协议复印件、曲柠那张柳疏新图的打印稿,以及陈绍宁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出来的十几张舆论截图。
电脑屏幕的白光落在她脸上,那一行字仍停在那里。
【图可以被看见,不等于可以被拿走。】
系统终于忍不住弹出提示。
【您已对同一段内容停留十分钟。】
陈绍宁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思考。”
【您上一次长时间无操作时,也使用了同一解释。】
“这说明我一直在思考。”
系统停顿片刻。
【也可能说明您一直在发呆。】
陈绍宁:“……”
她抬起手, 关掉了提示框。
这个系统回来以后,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它会提醒材料权限,会自动识别隐私边界,也能在她准备把一句讽刺性表达写成事实结论时及时阻止。
但它也比以前更烦了, 尤其喜欢在一些完全不需要它出现的时刻, 冷静指出她正在发呆、走神、吃东西太快,或者已经连续四小时没有离开座位。
陈绍宁低下头, 重新看向屏幕, 曲柠那条声明还挂在热搜末尾。位置已经开始下降, 新的娱乐新闻正在往上压, 一位演员深夜聚餐, 一部综艺临时换人, 还有某个品牌刚刚官宣新代言。再过几个小时, 曲柠拒绝授权的争议大概就会从大多数人的首页消失。
可那三句话仍然留在那里。
【图可以被看见。】
【不等于可以被拿走。】
【创作者拒绝商业授权,不叫不配合,叫拥有权利。】
沙发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费野已经睡着了。
准确来说,是昏过去了,他昨晚盯着《唤神》预告相关舆论,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先和剧方争曲柠作品的授权,又把几个营销号逐个骂了一遍;傍晚还和律师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确认孟余那份补充协议里的每一处风险。
电话结束以后,他本来只打算坐在沙发上休息十分钟,现在已经睡了三个小时。
一只手还搭在协议复印件上,眼镜歪在旁边,手机屏幕朝下压在胸口,看起来不像正常睡眠,更像身体在忍无可忍以后强行关闭了他的意识。
曲柠那边也暂时没有消息,她手腕疼得厉害,孟余让她关掉手机去休息。网上仍有人争论她为什么公开图片却不肯授权,但她没有继续解释。
解释已经足够清楚,说得越多,越容易被截成新的碎片。孟余也保持沉默,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可陈绍宁知道,他的沉默并不会被所有人理解为尊重曲柠的独立表达。
他说支持曲柠,会被解释成团队配合,说尊重创作者权利,会被认为借机稳固柳疏人设。
若明确拒绝官方商业使用,便会再次坐实难搞。而不说话,则可能成为心虚、默认或者躲在别人身后的证据。
舆论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总是堵住一个人的嘴。更多时候,是让他开口以后发现,每一种表达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错误答案。
陈绍宁揉了揉眉心,系统界面在她眼前重新展开,这次不是提醒,而是一份正式的课程通知。
【第一阶段观察期即将结束。】
【请整理本阶段材料,并选择是否提交保留。】
页面最下方,“提交保留”四个字被单独标亮。
陈绍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她以前觉得,历史材料的边界很简单,不公开的东西不能碰,私人生活不能看,个人痛苦不能被写成满足后来人好奇心的素材。
这是纪元3000年历史人格保护课程最基础的原则。
历史属于全人类,个人仍然属于自己。
这句话她背得很熟,大一公共伦理期末考试还考过,当时论述题要求学生说明“历史研究自由”与“人格边界保护”发生冲突时的处理方式。陈绍宁写了整整三页,最后还加了一句:
“以窥视欲为目的检索历史人物隐私者,应统一调往星舰维修区清理外壳。”
导师最后给了九十二分,扣掉的八分旁边有一行批注。
【情绪充沛,表述欠规范。】
陈绍宁当时很不服。她觉得这句话虽然不够学术,但方向完全正确。现在,真正站在一段历史中间,她才开始明白导师为什么扣分,不是因为保护个人隐私的原则有错,而是现实从来不会按照整齐的分类出现在研究者面前。
曲柠的手疼,是私人痛苦,这件事不应该被写成“受伤漫画家忍痛熬夜作画”,更不应该成为增加作品悲情色彩的材料。
孟余曾经支教,也是个人经历,他没有主动把那些孩子、山路和教室拿出来宣传,后来的人便不应替他把一段生活改造成适合传播的公益叙事。
费野卖掉小说版权后,将大部分收入转给助学机构,是私人选择,这种选择不必被拔高成圣人故事,也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
这些都很清楚。
可问题是——
当剧方试图拿曲柠的图去做商业宣传时,这还只是她的私人创作吗?当营销号把她称为“孟余身边的创作团队”,将她的职业判断重新解释成替男友营销时,这还是普通的网络争吵吗?
当孟余的支教经历被攻击者反复调取,成为证明他虚伪或者经营人设的材料时,研究者是否仍然只能以“不公开”为由完全避开?当费野作为原著作者的反对,被剧方描述成借演员热度炒作,他的作者权利还只是私人情绪吗?
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私人生活没有自动成为公共材料。但权力进入私人边界并开始使用、改写或交易它时,事情便产生了公共部分。
陈绍宁打开记录文档,新建一页,她在最上方输入标题。
【第一阶段材料整理标准】
系统停顿一下。
【建议调用学院通用历史材料分级模板。】
“不要。”
【通用模板能够降低格式错误,并提高审核效率。】
“我又不是一定要用。”
系统没有立即回应,几秒以后,只弹出一句:
【请继续。】
陈绍宁将双手放到键盘上,这个时代的键盘依然让她很不习惯。按键需要真正压下去,声音又大,连续输入时手指会产生细微震动。最开始,她经常因为不熟悉输入法而打错词。
最严重的一次,是把“公共事件”写成“公鸡事件”。
系统对着那四个字沉默了整整三秒,虽然没有任何嘲讽提示,但陈绍宁确信,自己从人工智能的沉默里感受到了笑声。现在她已经熟练很多,至少不会再把研究对象变成家禽。
她慢慢输入第一项。
【第一类:纯私人生活。】
【处理原则:不主动检索,不纳入课程材料,不因人物具有公共身份而降低其人格保护等级。】
【包括但不限于:私人情感细节、疾病具体情况、家庭关系、未授权私人聊天、与公共事件无直接关联的生活习惯。】
写完以后,陈绍宁停下来检查了一遍。
这部分很清楚,曲柠与孟余如何相处,不应因为他们是公众人物和创作者就成为可随意观察的内容。曲柠手腕具体疼到什么程度、医生如何诊断,也不属于课程需要。她可以知道曲柠在创作中受到身体限制,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文艺劳动。但不能把疼痛的细节当成故事效果。
她继续写第二项。
【第二类:私人痛苦,但暂时没有明确公共指向。】
【处理原则:不得转化为创作噱头或叙事消费。必要时可作加密封存,不公开,不进行细节扩展。若后续证实其与制度性或结构性伤害存在直接关系,再申请重新分类。】
陈绍宁盯着“私人痛苦”四个字。
它们太轻了,轻得像纸。可真正落在人身上时,又比许多合同、舆论和公开事件更沉。曲柠对手可能无法恢复的恐惧,是私人痛苦。至少现在是,它不应被写成“病弱画手以伤手完成震撼作品”,仿佛身体损伤只是为了给画面增加传奇色彩。
事实一旦以猎奇方式被拿出来,就已经发生了第二次使用。陈绍宁又想起孟余。他在青石县支教的三年,公开报道很少。本人不主动宣传,外界却仍然会问,是不是为了人设,是不是提前拍了照片,是不是后来拿这段经历换资源。
它已经不再完全属于私人范畴。因为有人将它从过去拖出来,塞进当前的舆论结构中,重新估价、攻击和使用。
于是,她写下第三类。
【第三类:私人遭遇已被卷入公共结构性伤害。】
【处理原则:在去身份化、去细节化、去猎奇化的前提下,可以保留与公共结构直接相关的部分。记录重点应放在权力如何进入私人领域、个人权利如何被削弱、伤害如何被重复制造,而非痛苦本身是否足够戏剧化。】
系统很快提示:
【“记录重点应放在权力如何进入私人领域”表述范围较大,建议进一步限定。】
陈绍宁皱眉。
“已经很清楚了。”
【学院标准通常要求列明可识别行为主体与作用路径。】
“这是我的整理标准,不是最终论文。”
系统停顿。
【可作为个人备注保留。】
陈绍宁靠回椅背。
“这还差不多。”
系统至少不是完全不通人情。虽然它大概会纠正,“通人情”不是适用于人工智能的准确表达。
陈绍宁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三类材料。她以前将“不公开”理解成一堵墙,墙后的一切都不能看。现在她觉得,它更像一层筛网,有些东西应该永远留在个人身上,有些东西需要暂时封存,等待更严格的判断,还有一些东西,已经被时代、权力和商业撕开了口子,若研究者仍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所谓保护便可能反过来帮助伤害者掩盖行动路径。
她打开下一页。
【案例一:《唤神》中柳疏死亡动机改写。】
陈绍宁先简要记录原著情节,柳疏因灾年粮仓不开、饥民大量死亡而进入宫门请命。其行动来自对公共责任的判断,不依附任何主要人物的私人关系。
剧版前期修改方向中,这一动机被弱化为保护女主、介入主要感情线,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将两套人物因果并排放在一起。一边是饥民、账册、粮仓和请愿,另一边是爱情、误解、守护和牺牲。
随后才写:
【该事件不只是普通的改编取舍。】
【它呈现出公共行动动机被私人情感替代的过程,也呈现出人物如何从具有独立判断的行动者,被改写为服务主要情感线的情绪资源。】
她想了一下,又删掉“情绪资源”,改成了“可消费情绪”,前者太像系统用语,后者更准确,也更令人不舒服。
第二项材料,是孟余的支教经历。
【案例二:个人公益经历被舆论标签化。】
【孟余本人较少主动公开支教经历,但相关信息在角色争议、商务争议及形象讨论中被反复调取。反对者可能将其解释为“公益人设”;支持者也可能通过过度神圣化,要求当事人持续符合某种道德形象。】
写到这里,陈绍宁停下来,“过度神圣化”并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词,可它必须被保留,把一个人骂成骗子,和把一个人供成圣人,看似相反,有时却有相同之处,都不允许他作为普通人存在。骗子必须证明每一件善意都是真的,圣人则不能犯错,不能疲惫,不能拒绝,也不能谈钱,两边都在剥夺人的复杂性。
陈绍宁继续写:
【当个人经历被公共舆论调用后,研究重点不应是判断当事人是否足够高尚,而应观察不同参与者如何使用这段经历,及其是否保留当事人的解释权与拒绝权。】
第三项,是《回声信箱》。第四项,是孟余的补充协议。第五项,是曲柠的新图与授权争议。
每一项单独看,都像很小的事情,一段音频一张图片一份合同,一句被替换的宣传文案。可排列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它们开始显出相似的方向,创作者刚刚产生表达,便有人询问能否使用。演员刚刚建立个人空间,公司便要求共管。作品获得热度以后,商业系统迅速进入。而拒绝进入的人,会被称为清高、难搞、不会抓住机会。
陈绍宁写下一句:
【当文艺劳动者守住边界时,拒绝本身会被制造成新的负面资产。若其持续退让,边界则会被视为可反复协商、可逐步让渡的资源。】
这句话写完以后,她很久没有继续。
每个人守住一点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曲柠付出的是被骂作、不配合和蹭热度,孟余可能付出商务机会、公司信任和后续资源。费野作为原著作者公开反对,会被怀疑借改编争议炒作。许编剧和李导若在项目内部坚持过多,则可能失去工作稳定,边界从来不是画在纸上的一条线。
它需要有人不断站在线旁边,告诉所有试图跨过去的人,这里不能再往前,系统界面忽然跳转。
【课程作品需要填写阶段性主题。】
陈绍宁愣了一下,“现在就要?”
【阶段性主题可在后续阶段调整。】
“写错了怎么办?”
【修改。】
她盯着这两个字,这个解决方案朴素得令人无法反驳。陈绍宁将光标移入空白框,最开始她写:【不是所有被记住的方式,都值得接受。】
她读了一遍还不够,她想起曲柠的图,想起制片人所说的“这是很好的曝光”,想起营销号将曲柠写成“孟余身边创作团队”,也想起经纪公司那份协议,将孟余尚未说出口的所有内容提前列入商业开发范围。
于是她又写:
【文艺工作者不是商品包装上的手套。】
系统停顿。
【比喻较为特殊。】
“能不能用?”
【可以使用,但建议在正文中解释。】
“我已经解释过了。”
【确认。】
陈绍宁满意地点头,她正准备关闭页面,系统却突然弹出一份新通知,窗口边缘与普通课程页面不同,泛着很淡的银蓝色。
【扩展检索申请已通过。】
【您已获得部分时间记录介质历史资料查阅权限。】
陈绍宁一下子坐直,困意消失得很快。
“通过了?”
【是。】
“现在能看?”
【仅限开放条目。】
“看。”
系统大概早已预料到她不会犹豫,页面很快展开,标题出现在最上方。
【时间记录介质发展简表】
陈绍宁原本以为,所谓时间记录介质会与时代磁带相似,黑色塑料外壳,两个圆形转轴,放进机器以后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纪元三千的历史纪实影像经常用这种视觉表现时代声音记录,以至于很多学生提到“磁带”,首先想到的仍然是厚重盒子和会被扯出来的黑色带子。
可页面加载完成后,陈绍宁愣住了,第一张示意图里,悬浮着一片几乎透明的微光介质。
它薄得没有明确厚度。
只有边缘一圈极细的齿纹,证明它确实拥有实体结构,折叠时大小接近指甲盖,像一小片被压平的星光。完全展开以后,表面则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透明纹路。那些纹路缓慢移动,像时间被卷成了线。
陈绍宁下意识点开说明。
【TEC:Temporal Evidence Cassette。】
【通用译名:时间证据磁带。】
【主要用于重大公共事件证据链封存。具有高抗篡改性、低可编辑性,需多重权限授权解码。】
陈绍宁看着“磁带”两个字,“这也叫磁带?”
【名称沿用早期信息记录技术传统。】
“哪里像?”
【边缘齿纹保留了早期磁带机械结构的象征特征。】
“那我要是把星舰做成鱼的形状,是不是可以叫木船?”
【命名权属于技术研发机构。】
陈绍宁得出结论:“他们审美很复古。”
系统没有接话,她继续向下翻,第二种介质比第一种更柔和,银蓝色微光片铺在人的指尖,展开以后像一枚极薄的叶子。
【CDT:Civilian Data Tape。】
【民用数据磁带。】
【用于个人及家庭资料长期保存。可折叠、低能耗,常用于纪念影像、声音留言、个人创作与家族档案存储。】
陈绍宁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若这个时代也有这种东西就好了,网页会被删除,热搜位置可以被替换,聊天记录能够只截取后半段,视频可以被剪辑,文件可能被公司收走,平台也能在账号权限变更后清空内容。
可如果一段声音被放进这种低可编辑、长期保存的介质里,它也许会比页面活得更久。后来的人可以知道,孟余真正写过什么。曲柠究竟如何拒绝授权,柳疏原本为什么去宫门,不是通过别人的转述,而是直接看见当时留下来的东西。
第三种资料很快加载出来。
【ARS:Archive Resistant Strip。】
【抗毁档案带。】
【用于战争、灾难及重大公共事故中的紧急资料保存,可在高温、潮湿与强电磁干扰环境中维持基础数据结构。】
它不好看。
灰暗、粗糙,边缘像被撕下来的金属纸,与前两种介质相比,几乎没有任何精致感。
陈绍宁却莫名觉得安心,难看的东西好像更适合活下来。
第四条资料加载得很慢,页面中间出现了短暂空白,系统甚至停顿了一次,陈绍宁皱眉:“怎么了?”
【该条目关联限制级历史课程案例。】
“我的权限够吗?”
【部分可见。】
“那就给我看能看的部分。”
几秒以后,页面终于展开。
【MRT:Memory Relay Tape。】
【记忆中继磁带。】
【早期用于高风险历史观察、公共灾难复盘、失语者证词保护及异常证据位置确认。】
陈绍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MRT比前面所有介质都薄,几乎没有实体感。它展开时像一条窄窄的光带,边缘保留着极细的齿纹。齿纹之间有微弱光点缓慢流动,像某种即将熄灭,却仍在努力维持的东西。
说明继续向下。
【MRT不直接储存完整人格记忆。其核心功能为保存经过伦理过滤的感知索引,包括事件存在性、时间顺序、证据方位与证词一致性。由于涉及人格边界、因果污染与历史干预风险,后期使用权限被大幅收紧。】
陈绍宁盯着“MRT”三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不是普通的资料重要,更像它以后会与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产生联系,系统立即弹出提醒。
【请避免过度联想。】
陈绍宁抬头:“我还什么都没想。”
【您的无操作时间超过正常阅读反应。】
“你现在连沉默都管?”
【课程安全协议包含异常认知停留监测。】
“人看见陌生东西,多想一会儿很正常。”
【课程成员过去多次在“多想一会儿”后产生越权行为。】
陈绍宁:“……”
她怀疑系统说的“课程成员”,也包括她本人,页面继续下翻,新的标题出现。
【历史课程违规使用案例】
陈绍宁原本只是想查看技术资料,可看见“违规案例”以后,她仍然点开了。
第一条:
【案例编号:H-1137】
【课程成员进入古代灾荒线,公开身份为起义军中无名小吏。】
【违规行为:使用未来制度知识重新组织粮草分配、军中文书与地方运输路径。】
【直接结果:短期减少部分饥民死亡。】
【长期结果:地方权力与资源控制结构提前失衡,引发新的抢粮冲突。】
陈绍宁皱起眉。从规则上说,这个课程成员显然错了,他携带远超时代的制度知识,改变粮食分配方法,影响了原有历史结构,结果也确实引发新的混乱,但陈绍宁无法只看见“历史扰动”。
她看到的是灾荒,是仓库,是饥民。,是有人知道怎样减少死亡,却被要求站在旁边保持观察。
第二条:
【案例编号:H-2194】
【课程成员进入晚期王朝动乱线,短期身份为黄巢军中无名文书。】
【违规行为:记录并转移部分地方屠戮证据,试图改变后世历史评价的材料基础。】
【结果:部分证据保存成功;因传播时间错误,导致相关人员提前暴露。】
黄巢,陈绍宁知道这个名字。综合历史课的前置教材里,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评价的人物。
灾荒、起义、杀戮、秩序崩解,每一个词都很大。
大到容易让学生忘记,词下面曾经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第三条:
【案例编号:H-3270】
【课程成员出现在张角活动区域,身份为流民医助。】
【违规行为:使用基础公共卫生知识救治饥民,并试图降低疫病传播。】
【直接结果:局部死亡率下降。】
【长期结果:救治规模超出当时社会结构承载范围,引发宗教威信异常扩张,加剧后续组织失衡。】
陈绍宁久久没有翻页,张角,黄巾,饥民,疫病。
这些词在课本中是历史节点。可此刻,它们突然变成满地躺着的人。有人发热有人咳嗽。有人需要干净的水,需要煮沸、隔离和最基本的消毒。
她完全能够理解那个课程成员为什么违规,如果站在那样的地方,如果知道洗手、分区、处理污水就能救下一部分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系统评价在页面下方出现。
【上述案例均存在严重的历史理解局限。】
【课程成员以未来道德经验与制度知识介入历史现场,未能充分评估原有社会结构的承载能力。相关行为虽以救助和证据保护为目的,但造成不同程度的历史扰动。】
每一句都正确,也每一句都很冷。
陈绍宁看了许久,忽然问:“他们后来怎么样?”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
【部分课程成员接受长期历史伦理审查。】
“还有呢?”
【部分人员转入封存研究岗位。】
“还有呢?”
这一次,系统沉默得更久。
【部分课程成员被终身禁止进入历史线。】
陈绍宁安静下来,终身禁止进入历史线,对于历史文学与叙事专业的学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职业死亡。
他们不能再亲自观察历史,不能进入任何时序课程,也很难继续完成原来的研究方向。
若在从前,陈绍宁大概会觉得这是合理惩罚,规则写得足够清楚,任何人都不能因为自认善良,就将整个时代当成个人理想的试验场。
这种原则当然没有错,可现在她无法轻易说出“活该”。
因为她看见了原则的另一面,那些课程成员未必想成为神,也未必想证明自己比历史中的人更聪明,他们也许只是站在死人旁边,没能忍住伸手。
系统提示:
【本次限制级条目查阅即将结束。】
随后又补充:
【下次请勿自行扩大检索范围。】
陈绍宁看着它,“是你给我开的权限。”
【权限开放不等同于鼓励无边界检索。】
“我只点了你给的案例。”
【您存在持续扩展问题的倾向。】
陈绍宁懒得争,页面开始变灰,MRT的光带在退出前仍停留了几秒,陈绍宁没有再点击,也没有询问它具体如何工作。
可那个名字已经被她记住,系统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建议继续完成阶段性记录。】
“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文档,在个人思考区域写下一段。
【历史课程违规者并不都出于恶意。部分人是在面对具体痛苦时,无法继续维持纯粹观察者的位置。其错误可能在于低估结构与后果,而不一定在于缺乏善意。善意不能替代判断。但判断也不应成为冷漠的遮羞布。】
系统没有评价“不够学术”。
这一次,它很安静,陈绍宁继续整理材料。
《唤神》剧本改写,曲柠概念图泄露,柳疏死亡戏被包装成虐心美学,清澜商务合作的角色边界。
《回声信箱》获得关注后,公司试图取得账号与衍生开发权。
孟余的补充协议,曲柠作品授权争议,一件接着一件。
最开始看,都是小事。
但现在,它们不再是散落的。
它们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一端拴着创作者,一端拴着演员,一端拴着公司、剧方、平台和品牌。
每一个参与者都在说自己只拿了一点,只修改一个动机,只统一一段文案,只共管一个账号,只希望得到一张图的商业授权。
可所有“一点”叠在一起,便开始改变一个人能够保留什么。
陈绍宁看着屏幕,背后忽然生出一点凉意,她以前问过系统,综合历史课程究竟是什么。
系统回答,是公共监督。
当时她并不完全理解,她以为监督是站在更高的时代里,判断过去的人做错了什么。
现在才明白,监督首先不是审判,是整理,把被剪碎的内容重新拼回去,把被挪走的因果放回原位,把被包装成情绪、热度和商业价值的东西一层层拆开,确认里面是否还有一个具体的人。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陈绍宁完成第一阶段记录,正文不算长,附件却有六份。
舆论传播时间线,剧本修改对照,《回声信箱》内容与公司协议条款分析,曲柠作品授权事件,公开材料使用边界说明,个人伦理判断记录。
系统自动检查了格式,没有发现严重错误,提交页面随即出现。
【是否提交第一阶段保留材料?】
下面有两个按钮。
【是】【否】
陈绍宁看着它们,按理说她应该直接点“是”,材料已经整理完成,隐私信息也按照要求做了脱敏处理。
系统甚至没有在最后阶段挑出太多问题,这是极其难得的情况,她的手指却停在半空,系统检测到停顿。
【是否需要取消本次提交?】
陈绍宁回过神,“不。”
她没有按下任何按钮,而是先关闭旁边的说明页面,随后在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尚未命名,系统立刻警觉。
【请说明该文档用途。】
“私人草稿。”
【私人草稿不得记录未经授权的个人隐私。】
“不写。”
【不得复制限制级历史资料。】
“不复制。”
【不得用于规避课程审核。】
陈绍宁停顿了一下,“我只写一个问题。”
系统没有再阻止,空白页面亮起来,光标在左上角不断闪烁,陈绍宁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
【如果法律和规则保护的是“看不见”,那么已经看见的人应该怎么办?】
她没有将这句话放入课程材料也没有继续展开,只是把文档最小化,重新回到提交页面。
手指落下。
【提交。】
系统安静了两秒。
【第一阶段保留材料已提交。】
【当前状态:等待审核。】
陈绍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工作室里仍然很静,费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压在胸口的手机滑到地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陈绍宁起身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又将旁边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回到电脑前时,曲柠那条热搜已经彻底掉出了榜单。
网上有了新的故事,新的争吵,新的名字正在被推到所有人面前。
可陈绍宁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因此消失。
它们已经被整理、编号、保留下来,不是为了让未来的人站在安全的地方,轻易判断谁高尚、谁愚蠢,也不是为了把此刻所有人的痛苦,变成一篇更加动人的历史故事。
只是为了证明——
在所有人都说那只是宣传、合作、规划和正常流程的时候,仍然有人认真记录过,那些东西究竟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拿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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