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扶苏的身上,小孩子脏得好似刚做出来的陶俑。要不是那一双标志的大眼睛在不停地眨呀眨,真的很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真孩子。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脚,这幅样子怎么能回去见阿父呢?还是要去那样正经的场合,给赶紧换一身衣裳才行!
不用小孩子主动开口,毛遂等人已经自觉帮忙想办法了。现在这个时候去哪里找新衣服都来不及,只能在回去的路上路过洛侯宅邸,借一身张良幼年时的衣裳了。
“那我们快点走吧。”扶苏怕弄脏了马车,都没敢直接上去,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双手朝骑术最好的蒙毅递出。
蒙毅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被扶苏弄脏,立刻抱起小孩子,跳上马道:“我先护送长公子去洛侯的宅邸换衣裳,大家在后面慢慢追赶,到时候再送长公子回宫。”他又指派了两个人送李源回家。
“好。”毛遂自觉自己的骑术不如蒙毅好,怕耽误了扶苏的正事,便也催促着蒙毅赶紧先跑,“这边就交给我。长公子被册封为储君可是正经的大事,咱们也别耽误。”后半句话自然就是对刘季等人说的,招呼着众人赶紧跟上。
刘季和张苍还没有回过神来呢,就被毛遂催促爬上了马背。他们并排策马,张苍有点难以置信:“主君要当太子了?”那他这个长公子的门客,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属官?
刘季想到扶苏给自己安排的职位,呀!那自己成了太子家丞了,等太子继任王位,自己岂不是就相当于副丞相了?乃公的眼光也太好了吧!
刘季沾沾自喜,得意道:“别人都看不出长公子的厉害,只有乃公从万千人中看出长公子幼小身体里的大大潜力!还成了长公子第一个臣属。”他已经自动把蒙毅给忽略了,左右蒙毅不久后要去给秦王做事。
张苍佩服道:“刘兄果然慧眼识人。”他是真心认为刘季会看人,那日在殿内看那么多的骗子士人,最后却依旧能没有偏见地举荐他,可见刘季在看人识人这方面的能力与宽博心胸。
刘季听见张苍这样夸赞他,便更加得意,下巴都要抬起来了。
毛遂回头看他:“我怎么听说,你原本是楚国公子身边的门客,是被大王强行指派给长公子的?”
刘季笑容微微一僵,可他向来不会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转头就打着哈哈,厚脸皮地道:“那是我略施小计,让自己在大王和长公子面前崭露头角,从而能如愿去长公子身边做事。”
张苍更加崇拜:“刘兄真乃大智慧者。”
“嘿嘿,一般一般。”
毛遂嘴角微抽,不再理会两个爱吹牛的青年人。想当年他也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也曾这样吹嘘过自己,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照看好扶苏,让自己的好友能健康顺利长大。
洛侯扶苏也好,长公子扶苏也好,太子扶苏也好,都是只是好友的不同身份而已,并不影响他与好友的关系。
想到此处,毛遂摸着下巴思索,自己是不是得给好友准备点贺礼呢?
后面聊得热火朝天的刘季和张苍也在讨论这件事。刘季道:“这次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咱们得送点贺礼吧,让长公子高兴高兴。我打算找人给长公子定做一个玩具。”
张苍有点心动,却犹豫道:“按照秦律,上司升迁调任是不能送礼收礼的,不然会按照贿赂罪论处。”
刘季无语:“你学律令学傻了吧?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原来是个榆木脑袋。太子又不是普通官吏,收点贺礼怎么了?”
“可按照秦律”
刘季歪头从马背上抽出一个挠痒痒的木如意,直接往张苍的嘴巴里塞。
二人打闹起来,听得前方的毛遂一阵叹气,想要开口制止,忽然记起自己年轻时和扶苏并排骑马,也是这样玩闹。他沉默下来,身后那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打闹笑声,也不觉吵闹了。
另一边,扶苏已经被蒙毅快马加鞭运到了洛侯宅邸,二人熟门熟路地跑向张良储存衣裳的地方。
张良幼年时的衣裳,大多都是假父扶苏亲自给置办的,他也十分珍惜,便是个子长大了一点,也不许人丢出去,而是珍藏在专门的储物间里。
不过扶苏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个子也矮矮的,就算是张良刚刚来秦国时候的衣裳也穿不进去。小孩儿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都怪我贪玩!”
蒙毅安抚着小孩儿,先送扶苏去洗澡:“臣再想想办法。”他琢磨着再去问问张良的弟弟,张哲是从几个月就在秦国长大的,应该还会有小时候的衣裳。
他刚走到庭院,差点撞上摇摇晃晃的小娃娃韩信,幸好习惯了扶苏的莽撞,已经熟练地提前停下脚步,并顺手把韩信捞起来。
韩寡妇连忙上前赔罪。
“无妨。”蒙毅捏捏韩信精致漂亮的小衣裳,忽然问道,“韩大娘,你有没有做过五岁,不,三岁小孩子的衣裳?借我一套。”
韩寡妇不知道蒙毅要干什么,自然不会拒绝:“小人马上去取来。洛侯和长公子都是大好人,收留了小人母子。如今小人也没什么活计要忙,就多给信儿做出来不少衣裳。”
“那就太好了。”蒙毅赶紧跟韩寡妇过去取衣裳,挑了一身浅绿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几片竹叶,十分精巧。他称赞了几句韩寡妇的手艺,也没提出把韩信还回去,直接把孩子和衣裳都给带走了。
韩寡妇呆了呆,犹豫了下,还是没敢过去阻拦。大人们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等一会儿会把信儿还回来的。
蒙毅倒不是故意要拐跑孩子,实在是韩信太过于乖巧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情急之下忘记怀里还有个真孩子,就当做是平常给长公子抱玩具,一起给带走了。
直到见到扶苏后,给小孩子递上衣服,才发现怀里还有个娃娃。
韩信睁着大大的眼睛,转动找脑袋四处看。在看见扶苏的那一刻,他兴奋地对扶苏伸手,“父阿父”
扶苏有点窘迫,连忙把衣服换好,拍拍韩信的脑袋道:“我不是你阿父。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来找我读书,我可以给你当老师。”他养过儿子张良,已经知道养小孩子的不容易,可不能再轻易收义子了。
正好毛遂等人也赶到了门外,扶苏便让人把韩信送回去,匆匆忙忙跑去了马车。众人也不敢耽搁太久,立刻往咸阳宫赶路。所有人都紧紧跟着,想要见证扶苏被册封的这一幕。
咸阳宫中,君臣众人已经等待半个时辰之久。当嬴政宣布要册封扶苏做太子,便即可发出诏书传召扶苏,可他忘了提前告诉孩子别出门乱跑,这下子就等了好半天。
吕不韦身体不大好,就算被特赦不用正坐,但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有点累的。他便开口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臣听闻长公子最近忙着看农田,八成是在郊外呢。”
“哎呀!”冯去疾惊呼,“长公子不会玩的一身泥吧?”
嬴政不得不开口给自家孩子辩解:“扶苏并不是贪玩的人,他应该是在做正经事情。”
韩非教了扶苏好一阵,摇头道:“难、难说。”小孩儿的确是出去做正经事了,但他估摸着小孩儿也抗拒不了在泥地里打滚。
说着说着,君臣便就此事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打起了赌。直到扶苏进了殿门后,身着嫩绿色的翠竹叶衣裳,让人眼前一亮,那些说扶苏去泥地里打滚的臣属才遗憾认输。
扶苏脸蛋红扑扑,好似嫩绿叶片上的小红花,恭恭敬敬地对嬴政行礼叩谢。而后便举行了一个很简易的册封仪式,完整的仪式典礼等扶苏长大一点再补上,免得小孩子的身子受不住。
嬴政看着扶苏被吕不韦指挥团团转,眼睛里的笑意愈深。他做到了,真的让扶苏当上了太子,不会再食言。
知道扶苏真实身份的人,和不知道扶苏身份的人,看见小太子转来转去地接受册封仪式,也都心里感慨万千。
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小孩子做的事情,或许没有那么起眼,可偏偏今年受灾的各郡县出现盗贼的概率下降了。他们的太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展露不凡了。大多数人也乐得见扶苏被册封为太子。
身处后宫的卫王后、卓兰芝和两位太王太后更是激动,当即下令让宫人们去准备晚宴,还给宫中每个宫人、护卫都发放了酒肉赏钱。
而扶苏本人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他并不在乎是否能被册封为太子,若是不能,他也会安分守己地辅佐下一任秦王。可他在乎父亲有没有真正地承认他,眼下百感交集,竟然还掉了几滴眼泪。
他怕被人看见,赶紧收敛情绪,不过小孩子的眼睛还是水润水润的。那两对浓密的睫毛也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可怜巴巴。
嬴政以为孩子是累到了,便宣布了结束朝会,只留下了几个心腹重臣在殿内。他对扶苏招招手,让孩子坐到自己身边休息:“按理说册封太子应该大赦天下,不轻易兴战事。但现如今魏国已经平定,从魏国收缴了不少的粮草,大秦也终于解除旱情。我们也该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继续攻打楚国和齐国。”
扶苏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支持:“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就不得不发了。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事情,耽误了大秦的计划。”
小孩子举起两只手,差点给嬴政两只眼睛一只一拳。
嬴政往后仰了仰身子,无奈一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不管嘴巴的话说的有多么成熟,还是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来,“诸位怎么看?”
吕不韦对军事上的问题并不算太了解,便也不随便插手,而是等待尉缭等人的回应。
尉缭道:“臣赞同大王所言。这次秦国攻打魏国,而楚国却没有丝毫动作,不只是我大秦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心思一动,掐指算着年份,脑袋有点晕晕的,但好歹是把算术算好了:“难道是楚王要薨了吗?”
尉缭听见这稚嫩的孩童声,略微讶异,看向扶苏的方向。真奇怪,小太子的眼神怎么那样熟悉?他没有细想,继续说楚国的事情:“不错。楚王已经病重,恐怕时日无多。”
扶苏道:“可是楚王刚刚把楚国太子送到大秦做质子,他如今身患重病,却依旧没有提出把楚国太子换回去恐怕不只是畏惧秦国那么简单吧?”
要说楚国怕不怕秦国?当然是怕的,不然也不会把都城迁徙到寿春。可也不至于害怕到连接回太子都不愿意,如今的楚王都是在秦为质时逃回去继任王位的,难道他不知道太子不回都城的风险吗?
嬴政猜测道:“楚王是想放弃楚国太子了吧?”
“正是如此。”尉缭道,“臣前些日子在边境时,楚王后派人传信到臣这里求助。楚王宠爱姬妾,想要废掉太子,另外扶立姬妾李环所生的公子为太子。”
吕不韦拧眉,瞄着嬴政的方向,感叹道:“赵国也是如此生出祸患。太子嘉没有犯错,只因赵王宠爱姬妾,便要想方设法废立太子,引来赵国亡国之危。”这其中自然也有洛侯扶苏的算计,但本质上还是赵国自身的嫌隙太大。
嬴政听懂了吕不韦的旁敲侧击,实则是提醒他这个秦王要引以为戒。他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扶苏是寡人最得意的孩子,以后大秦的太子也只能会是他。”
扶苏瞬间热血涌上脸,有点羞涩:“阿父,大家还在说楚国的正经事呢!我们可以效仿攻赵的做法,挑起楚王和楚太子的争端,届时坐收渔翁之利。”
嬴政觉得这法子没有什么毛病,就算赵国的教训摆在前面,但楚国还是会上当的。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人心的贪欲,楚太子不会放弃储君之位,楚王病重后也更加固执:“好。另外王翦也准备好攻楚事宜,随时准备出军。千秋之功在此一役,便是举国之力也要定下楚国!”
“是。”王翦向来谨慎,提出希望能举全国六十万大军之力定楚。楚国不同于魏国那样的小国,土地辽阔,也有骁勇善战的项氏将帅,不可小觑。
扶苏心头一跳,想起阿父上辈子听了李信的话轻视楚国,最后秦军惨败。他张口便劝嬴政:“阿父,楚国还是很厉害的。我们要保险一点,还是多派点人吧。”
举全国兵力,那就意味着一旦秦国境内出现什么问题,就没办法及时应对,而且也要消耗更多的粮草。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则对秦国是致命的打击。
嬴政犹豫良久,又听尉缭和韩非的劝谏,看了看身侧的扶苏。他想着孩子肯定隐隐约约能想起未来的事情,或许当真需要这么多的兵力?他深吸一口气,同意了王翦的提议。
扶苏开心地蹦跶起来。他跳完才想起来周围有好多人在看,顺间坐回席子上躲避。小孩儿坐立不安,又羞又窘,最后找了个借口跑出大殿,而后身后便传出哄堂大笑。
扶苏郁闷地踢了一脚台阶,这小身体真是太烦人了。
刘季从台阶下跳上来,拍着扶苏的头道:“恭喜太子高升。”
“同喜,你也高升了。”扶苏挡开刘季拍自己的手,“以后你就是太子身边的属官了,你的好朋友什么时候能到咸阳?”他还记得自己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刘季给他推荐了几个门客。
如今秦楚马上就要开战,这几个人再不过来,估计就得在半路上被截住了。到时候想要入关来咸阳都费劲。
刘季挠着头发,没能给出个答案。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萧何他们会不会过来。眼下秦国灭了魏国,下一步就是楚国和齐国了,希望萧何能想明白这一点,赶紧跳上新船。
沛县,萧何的确没有出发来咸阳的意思,已经被家里人安排去县里做小吏了。他也没有对外透露刘季的投秦去向,免得有人因此折辱刘季的家人,只当从未接到过刘季的信。
可接到刘季传信的也不只萧何一人,还有曹参、卢绾等人。他们凑在一起琢磨了一番,卢绾有心去投奔老大,可曹参也是县里正经小吏,不太愿意去。
三人凑在一处酒肆喝酒,独少了刘季。
曹参道:“刘季向来喜欢说大话,我们若是去了咸阳,却没有得到秦国公子的重用,岂不是白白走一趟?”这年头出远门可不容易,搞不好还会死在半路上,而且等他们再回沛县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当小吏了。
卢绾和从前的刘季一样,都是一起长大的普通平民,也没个正经事情做,自然也没那么多的顾虑。他更倾向于去找刘季:“我相信老大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的,我们总得试试吧?萧何你说呢?”
萧何看了看二人,心里做着评估。
卢绾是个没有主见的,从前只听刘季的话,现在又只跟着他们行事,口中所言不可当真;
曹参遇到大事就过于守成,不敢轻易冒险,也未必全然可听信。
他捻着手里的酒杯,一时没有言语。
曹参看出萧何的犹豫,夹了一筷子野菜蘸着酱,笑道:“你还真把刘季的话当真了?你们萧家在沛县也算是有些势力,可保你活得恣意。你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咸阳,哪里有人能帮衬你?指望刘季吗?”
“老大有时候也挺靠谱的。”卢绾小声反驳,却怕得罪曹参,也不敢说太多。只敢怂怂的把自己的盘子挪远一点,不靠近曹参。
萧何温声道:“刘季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冲动鲁莽,但都是有其原由的。”
“难道从前整日跟着王陵那纨绔到处混,也是由原由的吗?”曹参很看不惯王陵那一伙儿豪强少年,到处惹是生非。
萧何道:“他出身低微,家中没有势力帮衬,不想被欺负的话,就只能暂时屈居王陵之下。可他也是有底线的,宁愿与王陵决裂,也没有放纵王陵的好友壅齿欺辱卢绾。”
卢绾是真正和刘季从小玩到大的,能力平庸,智慧也不多。尽管平日里刘季对其百般嫌弃,却也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庇护,当成了半个弟弟。
卢绾听到这话,心里有点难过,又开始担忧刘季在秦国的处境。可他还是没有继续坚持劝萧何二人,生怕把他们弄得生气了,把自己赶走。
曹参嚼着菜都不香了,回头想想也确实如此:“那你真想去咸阳?听说刘季如今的主君虽是秦国长公子,但也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儿。”
这也是萧何在担忧的地方。他相信刘季不会骗自己,必定是在咸阳得了好处,才会把他叫过去。但那秦国长公子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自己过去是做一番事业?还是陪小孩子玩耍呢?
“我再想想。”萧何没有直接给出答,离开楚国去秦国,抛弃自己在沛县的资源,需要很大的决心。
他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月,商贾们带来秦国册封太子的消息。刘季侍奉的小主君摇身一变成了秦国储君。
商贾们纷纷感慨:“当初秦太子发求贤令,没有什么人主动过去。现在人家被册封为太子,需要招纳太子属官了,那些人估计都后悔死了。只怕过去也晚喽。”
当天下午,萧何下定决心赌一把!未来秦国没准儿会打到沛县来,说不准萧家会是个什么光景,自己得早早为家中做打算。
回家商议后,萧何便带上卢绾前往咸阳。而曹参还是谨慎地婉拒了萧何同行的邀请,送别二人到郊外,并赠送了不少财物。
“秦国太子。”萧何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神奇的小孩子?能得到刘季那样的称赞,还能在这么小的年纪被册封为太子。
第182章
萧何行至半路,便觉楚地各郡县的动乱越来越多,盗匪、流民、逃犯都屡见不鲜。他和卢绾还没有走到楚国边境,身上的行李就已经丢的丢、抢的抢了。
他好歹也在沛县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吏了,倒也没见过这么乱的情况。简直就像是没有人在管辖一般。
“萧何,咱们的行李、衣服都没了。”卢绾哭丧着脸,倒是他们特意藏起来的钱财还剩下一点,但这样怎么能走到咸阳啊!他们做饭用的随身锅具都被抢光了。
萧何道:“我去问问此处官吏。”
“呵呵。”一阵苍老的嘲笑声从路边传来,正好流入二人的耳朵里。卢绾当即有点生气,却被萧何按住了胳膊。
萧何起身,很有礼貌地上前请教:“老丈为何如此发笑?莫非我方才说的不对吗?”
老者道:“小子天真。这世道县官儿又有什么用?旱灾还没过去,又有蝗灾,寿春城里的大王公子们忙着争权夺利,我们这些小民又能做得了什么?”
萧何哪里能不知道旱灾的严重呢?他叹道:“天灾实在是没有办法,凡人之力又能如何违逆天意?”
老者不屑嘲笑道:“那你可曾听说秦国的小公子做了什么?今年秦国也受灾了,但是秦国那位小公子亲自带人下去赈灾,都是在老天眼皮子底下当牛做马,合着也就我们过这样爷娘不管的操蛋日子。”
卢绾惊讶插嘴问道:“可是秦国长公子扶苏?”
老者点头,见他们一脸激动兴奋,好奇问道:“听你们的口音也不是秦国人,怎么这样高兴?”
萧何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二人正打算去咸阳投奔长公子扶苏。我有一位好友在公子扶苏身边做事,他向公子扶苏举荐了我们。”
老者咂舌,半晌后感慨道:“那你们还真是好运。你们见到了公子扶苏,问问他秦国什么时候打过来?”
萧何有点窘迫,不知该不该应下。他们都是楚国人,怎么能盼着秦国攻打楚国呢?这实在是不大合适。
老者一看萧何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楚国是熊氏的楚国,又不是我们的楚国。熊氏无能,才让饥民冻馁街头,民不聊生,便是失国也属天经地义。”
萧何与卢绾快被老者吓死了,赶紧张望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老丈日后切莫这样说话了,万一被人听到,会当做秦国间谍的。”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且看着吧,日后必定是秦国一统四海。若是秦国还能延续洛侯扶苏的主张,江山社稷可以稳固五十年。五十年后若是能有第二个洛侯扶苏,还能继续蔓延国运。”
卢绾听着有点懵:“扶苏不是秦国长公子吗?哦!对哦,洛侯也叫扶苏。嘿,这俩人怎么一个名字呢?”
萧何叹息,对老者致歉:“我这位好友平日里不怎么读书,老丈莫怪。我会将老丈的话带给长公子。还未请教老丈怎么称呼?”
老者道:“名字什么的都忘了,你就叫我黄石吧。”说话间,老头看了一眼路口的石头,似乎是临时编了个名字,极其敷衍。
萧何心里感慨,这位黄石公智慧不凡,必定是为极其有才能得隐士。他便邀请黄石公随他们一道前往咸阳。
黄石公上下扫视着萧何,无语道:“你还是先想好自己怎么才能到咸阳吧,八成连身换洗的衣裳都被抢没了。”
萧何讪讪地摸着鼻子笑了下。
黄石公撑着地面站起来,背着手走向一条巷子:“你们俩跟我来,拿一身衣裳、锅具再上路吧。你们是要去投奔长公子扶苏的,我们便给你们一个方便,别忘了规劝公子扶苏做个合格主君。”
他带着萧何卢绾二人去了自己的住处,环境很简陋,只是个草棚子。黄石公翻出来赶路用的简陋锅具和一身破旧的衣裳交给萧何。他犹豫一下,又从稻草铺子下面翻出了两卷有些发霉的竹简:“帮我交给秦王吧。”
萧何接受了黄石公的恩惠,自然不好推辞,便郑重应下:“若是我能平安到咸阳,一定会把这两卷竹简交到秦王的手中。老丈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咸阳吗?”
“我一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心思出去当官啦。”黄石公摆摆手,把萧何二人都赶走了。
二人无奈,只好隔着门拜别,而后离开了此处,继续赶路。
卢绾有点担心道:“那老丈看上去年纪那么大,家里也没有个值钱的东西,以后怎么生活呢?”
萧何沉思片刻便停下来,转身往回走,“咱们给老丈扔下一点钱。”
“好。”卢绾也没什么主见,萧何怎么说就怎么是。
可二人回到方才的草棚子里时,突然惊觉里面已经人去屋空,连草铺子都被背走了!哪里还有黄石公的影子?
方才仿佛遇到黄石公,只是他们二人做的一场梦。可他们身后还背着黄石公赠送的行李,怎么可能是梦呢?
卢绾惊道:“真是见鬼了。”
萧何感叹道:“真是位大贤。”
二人对视彼此,都不太理解对方的脑子。不管黄石公是鬼还是隐士,此刻都是在有意回避他们,他们也不好继续深究,遗憾地继续赶路去秦国。
旱情倒是一方面,还有内乱呢。如今楚国太子被秦国送回了楚国,而楚王有打算废立太子,现在从都城寿春到边境都受了影响,不知道父子两个要斗到什么时候?或许要斗到楚王病逝的那一刻吧!
萧何赶路到边境,马上就可以递交通关文书,突然听见有马蹄声急促传来。竟然是从寿春传来的急报!
病重缠身的楚王终究是支撑不住,病逝了。
楚王病逝前,安排杀手埋伏在殿内,砍死了楚太子,并留下了册封爱妾李环所生的幼子的遗命,交给春申君。
春申君拿到遗命却没有人相信,宗室旧臣闯入王宫杀死了李环和李环所生幼子,又逼着春申君立楚王后仅剩的次子为新王。
总之,寿春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眼下新王还没有定下来,春申君害怕宗室旧臣与楚王后联手夺权,不愿扶立楚王后所生次子,一下子僵持起来。但好在他们没忘了边境安危,下发令书命边境戒严。
从信使抵达边境关卡,一直到耳边百姓商贾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卢绾的脑子都一点转不过来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萧何捂住了卢绾刚刚要张开的嘴,制止他的问话。现在他们要抓紧机会赶紧出关,不然楚国境内这么乱,过两天想要出去可就难了。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萧何果然是有远见的,周围议论的商贾百姓被逮起来不少。倒是他们两个一直低调的没有吱声,很快就通过了出关审核,交够了出关的费用,便顺利通行了。
如今与楚国交界的韩国和魏国,都已经被秦国吞并。二人一出关,便进入了秦国境内。萧何拿出刘季给他们的印信,很快通过了秦国入关审核,拿到了身份证明,便一路往咸阳赶去。
明明楚国和秦国只隔着一条交界地带,但两处风气却截然不同。秦国这边也有旱灾,但没有楚国受到的影响那么大,百姓的脸上都带着勃勃生机。他们行走一路,也未曾遇到过什么盗匪。
等他们的盘缠快花光了的时候,拿出刘季给的长公子印信,还得到了当地县令的帮助,平平安安前往咸阳。
卢绾看着一路上平坦大道,感叹道:“秦国的大路都这么通顺,好像比我们楚国的路要宽一些。”
“所以才有今天的秦国。”萧何已经想象得到秦国与楚国存在差距,却没想到差距会这么的大,也难怪最终是秦国吞并韩、赵、魏、燕四国。更不用想他们楚国境内还乱成这个样子,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被秦国吞并。
可这些话自从踏入秦国境内,萧何便再也没有说过。他既然选择来秦国做事,便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纯粹的楚国人了。
况且他对楚国的感情也没有那么的深厚。沛县四十多年前还是宋国的土地。而后宋国被列国瓜分而亡。沛县先归齐国,又被楚国夺走。能指望他们沛县人对楚国有多少感情?
萧何出生的时候,沛县已经归属楚国,可沛县人对楚国的认同却没有那么大。这也间接影响了他这一辈的孩子,并未真正把楚国当成自己的母国。所以他也很认可黄石公的话。
“咸阳城到了!”卢绾站在坡地上,远远地就望见渭水两岸的群居建筑,也只有秦国都城咸阳才能如此繁华了。
这几个月下了暴雨,缓解了秦国的旱情,也填满了渭河。现在河面上有商船来往通行,河边也有行人赶着牛车、驴车来回走动,还有百姓担着扁担、牵着孩子往市场走。
卢绾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的大城,半天都没能合上嘴巴。
萧何也被吸引得沉迷其中了,等他回过神来,便觉有些羞愧。可路过他的秦国百姓们却没有投来什么嘲笑的眼神,反而关心的上前询问他们是不是刚来咸阳,迷路了?
萧何努力学着秦国口音说话,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怪,但对方也没有笑话他,还好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走远一些,萧何道:“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什么叫衣食足而知荣辱。我真的低估了公子扶苏做的事。”
秦国也是经历了旱灾的,可秦国百姓受到的影响却没有那么大,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就是公子扶苏几个月的赈灾抚民。
卢绾也对扶苏充满了好奇,世界上竟真的会有这样神奇的小孩子吗?“听说公子扶苏还亲自去赈灾,他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呢,一点也不嫌辛苦。”
路过的秦人听见两个外地口音议论扶苏,刚要开口斥责,却发现他们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便瞬间换上了乐呵呵的可亲笑脸,上前跟萧何他们说:“长公子现在已经是太子了,太子是很厉害的神童呢,我还帮太子做过事呢。”
萧何马上道歉:“是我们还没有适应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的事。”他又好奇的打听了扶苏的一些事情,听完更是久久不能收回心神。
“咱们这次来对了。”萧何大笑,拉着卢绾往长安宫而去。能遇到这样的主君,日后他们也会做出一番事业来。
卢绾不明白萧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一向没有那么好使,不过也跟着应和道:“老大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是,咱们去长安宫找刘季去。”刘季在给萧何他们写信的时候,留下的地址就是长安宫,那是秦王嬴政赏赐给长子扶苏的宫殿。扶苏被册封为太子之后,也将自己的属官们安置在长安宫里。
长安宫里,扶苏正犯愁人手的问题。
他被册封为太子之后,按理说应该填充太子属官。阿父的确给他分配了不少的属官,但每一个都是兼职!比如李斯、吕不韦、蒙恬这些人怎么可能有空给他做事嘛?只是让他这个太子面子好听。
就连蒙毅也被升任咸阳令,管理着咸阳县。同时,会兼职他这里的太子属官,不过给他干活儿的时间很少很少。
小孩子有点犯愁,越犯愁越琢磨,又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发布的求贤令,只收获了一堆给他推销玩具的骗子。扶苏不由得有点心梗,怎么可以看不起小孩子?
“太子啊。”刘季翻着一摞摞文书,已经和张苍要忙疯了,“您就别犯愁了,还是赶紧跟我们一起多干点活吧。”小孩子手底下的人手少,可是能揽的活却一点也不少,又新揽了田政方面的活儿。
扶苏道:“你的好朋友怎么还没来咸阳呀?”他倒是想叫自己的好朋友毛遂过来帮忙,可真的害怕毛遂会被累坏,所以给毛遂放了好久的假。
刘季估摸着萧何他们都不会过来了,含含糊糊的应了两句,而后转移话头:“要不太子再发一个求贤令?您现在是太子了,肯定能招到人的。”
“还是算啦。”扶苏摇头,“现在大秦要忙着打楚国呢,等打完楚国之后再说吧。”他还是不希望阿父为了他的事情分心操劳。
刘季摊开双手:“也不知道楚国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张苍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盯着刘季:“你不会是趁着跟太子聊天的时候,故意逃避干活儿吧?”
刘季嘿嘿一笑。
“”
这时守门的护卫进来通传:“太子,门外有两个说话怪里怪气的人求见。我们也听不太懂他的口音,大概是从楚国来的。”他只能听清这些大致信息。
扶苏刷地站起来,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刘季:“一定是你的好朋友来了!”
刘季琢磨不定,陪笑两声,跟着小孩子一起出去见人。
竟然真的是萧何他们!
萧何一眼便看见了从台阶上走下来的刘季,可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与刘季打招呼,而是全身心地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刘季前面的小娃娃身上。那就是太子扶苏吧?
扶苏急缺人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萧何等人的能力,啪嗒啪嗒地小跑下来。他胳膊腿还没有那么灵活,最后一级台阶差点踩空,直接飞了出去。
萧何手忙脚乱,急忙上前去接小孩儿,可他的身手没有那么好。接是接到扶苏了,可自己也没站稳,抱着小孩摔在了地上。不过他用自己当了肉垫,没有把扶苏给摔倒。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扶苏便已经判定了萧何的品行。不管此人最终的能力如何,就这份反应力和品行,就足够留在他身边做事了。
扶苏连忙爬起来,顺便将萧何拉起来,歪着头仰头看他:“你有没有摔坏呀?我可以叫侍医过来给你看看。”
萧何后背摔得很痛,可他还是连连婉拒:“多谢太子好意。小人是刘季的好友,特意来咸阳自荐。”
萧何努力说秦国话,可口音一时半刻也是改不过来的。他心里有点忐忑,担心小孩子会因为这个缘故而不用他。
扶苏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前两世也接触过不少外地口音的人,更别说这辈子还有刘季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
他一下子就听懂了萧何所说的话,笑道:“我知道你,刘季跟我说过很多次。正好我现在手里头事情挺多的,你先帮张苍统计账簿,到时候我再看看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
萧何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小孩子竟然这么直接,刚一见面就给他安排了差事,也没有拷问他。这就是秦国人务实的作风吗?体验感还真是新鲜,难怪秦吏们一个个雷厉风行。
扶苏见萧何一直没有回应,问道:“你是需要休息几日吗?也对,你刚来咸阳。”
“不,不用。”萧何连连说道,“趁现在就可以去做事。”
扶苏已经决定给萧何放两天假了,不过见他这么主动,便让他先进去了解张苍所做的事务,然后再给萧何放假。
至于卢绾扶苏打量着卢绾,这人看上去没有什么能力,方才的反应力也很慢,面对他时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几乎几眼的功夫,扶苏便判断出卢绾只是个平庸的人。
他看向一旁的刘季,片刻后说道:“先让卢绾去蒙毅那里领个咸阳小吏的差事,锻炼锻炼再来我这边。”
刘季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的能力一般,明白太子这是看他的面子,不然根本不会留下卢绾。当即感激地举起小孩子:“臣带您去兜风!”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先举着扶苏开始狂奔。
扶苏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真是太怪了!自己恢复记忆之前怎么会喜欢这种游戏呢?他想要让刘季停下来,一张嘴就灌了一肚子的风,只好闭上了嘴巴。
等刘季跑完圈,才发现手里的孩子蔫吧了。他大惊失色:“太子,您这是怎么了?”
扶苏幽幽地望着他:“下次不许把我举来举去。”
啧,刘季点头,小孩儿当了太子后还要上面子了呢。
卢绾和萧何在旁已经看呆了,没想到刘季竟然这么厉害,还敢把太子扶苏抱起来乱跑乱跳。他们这次来咸阳还真是没白来。
扶苏背着小手,努力维持着方才的仪态,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得炸毛了,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刺猬站在台阶上:“事务繁多,大家都去做事吧。”
“是。”萧何不敢再看扶苏,不然真担心自己一个没控制住,会去揉小孩的脑袋。那可不是他的弟弟,而是秦国太子!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极其悦耳的声音:“这里今日好热闹。”
萧何回头去看,一个容貌极其昳丽的年轻人走来,此人实在是太过亮眼了,都分不出男女雌雄。
刘季已经看呆了,舔了下嘴角。
“张良!”扶苏开心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张良的大腿。他是想像从前一样把儿子抱起来,却沮丧的发现自己还没有儿子的大腿高。
张良弯腰把扶苏抱起来,温声道:“秦国要攻打楚国,大王把臣调回来驻守大军后方。臣来咸阳领命,顺便来看看您。”这次秦国要一击拿下楚国,必定保证后方稳定。
扶苏双手摸着张良的脸蛋,有点难过:“你都有点瘦了,这么快又要走了吗?”
张良抿唇:“等平定楚国之后,臣便回来为您做事。对了,臣还给您准备了册封贺礼。”说着,张良从身后取下背着的大盒子,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他记得假父身边应该是有一把佩剑的,原先的佩剑不见了,便由他再补上一把新的。
扶苏的眼睛瞬间湿润。
刘季凑过来看,见那宝剑不仅外观华丽,还锋利逼人:“你这小姑娘能当官儿,还懂兵器呢。”
第183章
话音刚落,刘季就突然肚子一痛,被张良踹飞出去,直接与萧何撞成了一团。二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被看傻了的卢绾扶起来。
“哼。”张良在笑,可眼角眉梢都带着愠怒,或许是看在扶苏的面子,才没有继续上前去揍刘季。
刘季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站起来,哀嚎个不停。他倒吸着凉气,愤怒地找扶苏告状:“我又没有惹她!”
扶苏有点担心刘季受伤,又害怕张良生气,纠结地站在原地,哪一方都不敢过去靠近。他听见刘季这话,便知道对方还没动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张良,立刻解释道:“张良是男孩子呢。”
刘季霎时间也不叫唤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良的脸。
张良又是一声冷哼,然后举起了拳头。
刘季赶紧端正态度告罪:“嗨,我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男人。”
在刘季左一声“好看”右一声“好看”中,张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扶苏当即跳过去,一头怼在刘季的肚子上,把他的话头给止住:“不要欺负张良哦。”
小孩儿的大脑袋平日里撞一下都疼,如今再次撞到刘季的伤口上,只觉更加作痛。刘季“嗷”地一声,在原地跳来跳去。
张良眉宇间的怒火消散,幸灾乐祸地看着刘季跳脚,而后把扶苏拉到旁边,免得被刘季给踢到。
“刘季为人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平日里口无遮拦贯了。”萧何习惯为刘季收拾烂摊子了,直接上前恭候道歉,不然总不能看着好友得罪秦国高官吧?
张良上下打量着萧何,眼前这人的相貌并不是多么出众,但气质温和可亲,很容易引人好感。张良不知不觉收起了敌对的态度,微微低头行礼:“无妨,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议论我的容貌。”
扶苏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见张良确实不生气了,才开心地笑出来。他平日里吃的肉肉多,脸也长得圆,一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张良听见小孩子的笑声,低头一看,神情恍然。幼年时他刚刚来到秦国,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对处处都充满了恐惧,感觉哪里都有危险,哪里都有人想要害他。
假父为了让他能安心,昼夜把他带在身边。哪怕假父去丞相府上值,也会专门给他安排一个小桌子坐在一侧。他见过假父特别高兴时的笑容,和眼前的小孩子重叠在一起。
可假父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的肉,为了国事操劳,经常瘦得能看见骨头。张良半夜的时候偷偷摸过,都有点硌手。
想着想着,张良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这样肉肉的手感有些陌生。
扶苏的脸蛋有点发红,不大好意思:“干什么捏我呀?”从前都是他捏孩子的脸,现在却反过来被孩子捏脸。
张良下意识收回手,失笑道:“只是觉得您这样健康,很好。”
扶苏沉默,倒不是想起了自己,他已经记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何模样了,或许也从未关心过。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个不健康的人。那道人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模糊。
张良身上公务繁多,眼下马上就要对楚国出兵了,他还得抓紧时间去后方大营做准备。简单陪扶苏聊了一会儿,便道别离开了。
扶苏依依不舍地跟在张良屁股后面,一直把孩子送出了门,才伤心地皱着嘴巴。他见张良回头看自己,又赶紧挥手:“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张良笑了,顿时芳草失色。
“乖乖嘞。”刘季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小声惊叹道,“我要是长成他那个样子,天天仰着脖子走路。他还不愿意让别人夸,真是怪人。”真让人难以理解。
萧何的眼底也难掩惊艳:“太过艳丽的容貌,很容易盖住一个人的其他优点。或许这位洛侯更想靠功绩扬名,而非容貌。”
“居然还有这种人。”刘季摸着自己的脸蛋,凑到萧何眼前,“你看我和张良的容貌谁更俊一些?”他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
“你更俊。”
刘季得意了一会儿,又觉得萧何在敷衍他,跑去问扶苏。
扶苏呆了呆,琢磨着张良也听见,便安慰道:“你更俊一些,张良怎么能比得上你呢?”
“嘿嘿!”
扶苏小脸一抽。他有点担心张良,把萧何等人安顿好后,便急匆匆地赶回咸阳宫。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张良已经领命离开了。
“不要担心。”嬴政见扶苏脑门都跑汗了,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儿,用白巾轻轻擦拭着,“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整日跑来跑去,被风吹出了病怎么办?”
扶苏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他努力扬起脑袋,让阿父帮他擦着脸上的汗珠,声音软软地道,“我只是担心张良会受伤。”
他也是亲自主持过后方战事的人,虽说镇守后方大营不用上前线,可真的到了关键时候,谁又能忍得住呢?就像他当年一样还是义无反顾的进了邯郸城。
嬴政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道:“我给张良安排了护卫。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会带着张良离开。”
张良天生体弱,即便现在已经养回来不少,可到底不会什么功夫。所以那些护卫想要拦住张良去冒险还是很容易的。
扶苏听到这话便放心了不少,孩子弱一点也有弱一点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他往战场上冲,却没有人能拦得下来了。
嬴政侧眼看着老气横生的小孩儿,忽然很是好奇,扶苏的记忆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他试探着问道:“马上到洛侯扶苏和吕慎之的忌日了,今年我打算亲自去祭拜他们。”
小孩子的身体顿时不动弹了,或许是怕嬴政看出什么异样,他扭了个身体,背对着嬴政。
嬴政讶异,难道孩子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表现呢?他刚想继续往下追问,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还是算了吧,现在孩子能仗着身体小,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撒娇。若是他戳穿了扶苏,还能够看到孩子现在的样子吗?只怕扶苏要日日装成大人的模样。
于是嬴政便装作一无所知,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扶苏的后脑勺,把小孩子戳地一点头一点头的。
扶苏挠挠头发,扭头去看嬴政,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抱怨,而是窝窝囊囊的爬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免得嬴政继续戳他。
嬴政这小孩儿这模样可爱,坐直了身子,继续去怼扶苏的后背。
小孩儿便继续往旁边爬,不敢怒也不敢言。
嬴政够不着了,便用脚趾头去轻轻踢。
扶苏都已经退到了坐台边缘,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敢说,直接爬到了台阶上坐着,留给嬴政一个老实敦厚的可怜背影。
嬴政哈哈大笑。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阿父给捉弄了,一下子没克制住小孩子的天性,“嗷”地一声,爬回去把嬴政给扑倒了:“真是、真是顽皮!”
嬴政丝毫没有被小孩子的话震慑住,他自幼年时便天不怕地不怕。跟这孩子玩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趴在桌案旁,看着竹简上一排排的字,问道:“阿父,咱们多久才能打下楚国呢?”
“不会太久的。”嬴政这次已经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挑起楚国的内乱,再补上秦国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就不信拿不下一个楚国。
扶苏也在脑子里分析着这次的出战计划,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只要拿下楚国,那么齐国就几乎不用操什么心了。
齐国从上到下根本没有任何斗志,只有个别的臣属脑子还算清醒,可也无力回天了。就像前世一般,秦军攻打齐国,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
所以这一世,阿父会提前十年统一四海!
而这其中的一半大业,也有他的参与。扶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阿父!”小孩子突然喊了一声。
嬴政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和竹简:“怎么了?”
“我是一个有用的孩子吗?”
嬴政笑了:“当然。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是非常厉害的一个孩子。阿父对你很满意。”
扶苏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模样,反而睫毛被打湿,缓慢的眨呀眨。似乎等这一句话,等了许久。
嬴政知道扶苏可能联想到了曾经的经历,撩起衣摆走到台阶上,同旁边的孩子一样蹲坐在台阶:“你是我的孩子,并无有用和无用之分。什么时候父母喜欢自己的孩子需要条件呢?我幼年时很顽皮,也看不出今日之相,可你祖母还是对我不离不弃。”
当年先王逃离邯郸城,若是卓兰芝抛弃嬴政,凭借她的容貌完全可以改嫁,过上好日子。何必要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呢?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先王真的能当上秦王?
扶苏呆了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仔细想想,前世阿父宠爱的胡亥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他习惯了模仿阿父。
嬴政见孩子傻乎乎的,笑道:“你能成为厉害的人更好了,可若是真的成不了更厉害的人,只要一辈子能好好的活到长命百岁,也很不错。”
“不行的,我是太子。”扶苏心里感动,但还是摇头,用手背抹掉眼泪,“阿父可以让大秦一统四海,我要为大秦铺好基业。”
“好啊。”
父子两个并排坐在台阶上,胳膊靠着胳膊,望向殿门外的晴空万丈。今生今世的大秦,处处充满了勃勃生机,不会被旱情压倒,也不会被任何困难压倒。
半年后,秦军攻破楚国都城寿春,春申君携不起眼的小公子负刍逃亡江南。很快秦军便横扫楚国江北的大半土地,却被长江天险拦在了北面,没有继续南下。
“阿父。”扶苏分析道,“江南大多都是百越蛮荒之地,沼泽江河诸多,不利于秦军作战。需得训练更多的舟师,才容易攻破。”
嬴政赞同扶苏的想法,正好攻打楚国的时候,有几位将领脱颖而出。他便把训练舟师的事情交给了任嚣、王离等后起之秀:“暂且让楚国余孽多苟活几年。”
秦国大军拆分,一部分驻守在楚国旧地,准备随时南下攻打百越,俘虏楚国公子负刍和春申君;一部分转道去了齐国,打算就是将齐国收服;剩下一部分则调回原籍,论功行赏。
正如父子二人所预料的那样,这一世攻打齐国也没有费力气。秦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推进到了齐国都城城外。
在秦国间谍的劝说下,齐王只坚持了三日的守城时间,便主动打开城门请降。
至此,除了长江以南还没有并入大秦国土,中原各地皆已属大秦领地。幸好扶苏在早些年改良学室,培养出了诸多的合格官吏,将他们派发到列国旧地去治理,并定下新的考核升迁标准,激励他们好好做官。
这些官吏大多出身不好,都是从民间好不容易考入学室的,如今得了争取前途的机会,便鼓起一番热血去赴任。
这与扶苏前世所见截然不同。前世没有学室改革,能当官吏的人大多都小有家资,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列国旧地做官,尤其楚地更是人人望之生畏的地方。
去了那些地方,言语习俗不同,又经常要面临当地不服的群盗。所以有人宁愿逃亡,也不愿意去楚地做官。
逼得秦国后来不得不将犯罪官吏也重新启用,调他们去就楚之地继续为官吏,直到惩罚年限结束才可以返乡。
现在不一样了,秦国派去各地的官吏,都是正正经经有能力的人才,也不是犯了事情的罪官。所以当他们到任之后,数年的时间便把当地治理的井井有条,没再出现太多动乱。
不过秦国如今的疆域到底比从前辽阔太多,偏远郡县的信息传递的速度也比从前慢许多。嬴政坐在咸阳,想要把手脚都伸到各地就有点困难了,不得不经常出去巡视。
可赶路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哪怕贵为秦王,可以尽量让自己舒服些,能缓解的也终究有限,还劳民伤财。
愁眉不展之际,稍微长大一点的太子扶苏主动请求去寿春:“阿父坐镇咸阳,我可以坐镇寿春。分为南北两京,尽可能管辖大秦各郡县。”他选择寿春这个地方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寿春是楚国旧都,容易滋生叛乱。他坐镇此处,可以管辖住土地。
二来,也方便扶苏督军攻打百越之地,早日统一大秦国土,也早点把负刍和春申君逮回来。
“不行!”嬴政当即便反对,别说扶苏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就算是长大了,也不能让扶苏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很害怕邯郸之事再次重演,到时候他就再也没有能找回扶苏的机会了。
卫王后也极其反对,她就算生了其他孩子,但扶苏在她心里却是灌注最多爱护和期望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跑出去冒险呢?
扶苏蹦哒着,展示自己灵活结实的胳膊腿,却还是没能征得阿父阿母的同意。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他的老师荀卿病逝了,紧接着吕不韦也病重,小孩儿就没办法离开了。
可扶苏的提议倒是给嬴政提了个醒。嬴政左思右想,琢磨着换个人接替扶苏去寿春,必须得是极其能信得过的人才行。最终,他指派了蒙恬过去。
“不要担心。”嬴政温声对蒙恬道,“等收复百越之地,寡人便会取消寿春这个南方别都,届时你便可以回到咸阳。”他还打算以后让蒙恬掌管咸阳在内的内史郡呢。
蒙恬向来不会拒绝嬴政的任何命令。大王对他们蒙氏一族如此信重,就算大王让他一辈子镇守南境边疆,他也无怨无悔。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犹豫道:“可是蒙恬还得对付匈奴呢。”他知道蒙恬打匈奴很厉害的。如今秦国北方边境线太长了,前年李牧也病逝了,单单指望李左车根本不够。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脑袋:“蒙恬也就去几年而已,难道几年的时间还拿不下百越吗?只要抓到了负刍和春申君,那些楚地作乱的余孽也就老实了。”
蒙恬至今也不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却对这位太子很有好感,也跟着温声安慰了扶苏两句,而后便拱手告别。
几日后,他便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咸阳,前往寿春赴任。他策马紧急赶路,出了咸阳地界才休息,却从马车里捞出来一个灵巧可爱的小孩子。
蒙恬有点懵:“你是韩信?”他去给荀卿吊唁的时候,见到过住在张良宅邸的韩信。
韩信抱住他:“我想当大将军!我也要去打仗。”
蒙恬哭笑不得:“你这年纪还太小了些,胳膊腿都没长利索呢。况且我此番去寿春,不是为了打仗,也不会亲自上战场。”
韩信呆住。
蒙恬考教了韩信两句,发觉这小孩子的兵道天赋的确极佳,便起了爱才的心思:“你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我传授你一些用兵的兵法。而后你回咸阳慢慢琢磨自学,等我再回咸阳的时候考教你。”
韩信有点犹豫:“可是我想拜王翦将军做老师呢。”
“我祖父是蒙骜。”
韩信挠头:“白起有孙子吗?”
蒙恬直接把小孩丢出了马车,让副将章邯送韩信回咸阳。
“啊!老师!”韩信好像被宰杀的小年猪一样,嗷嗷尖叫着,不停地朝着马车里伸手,“老师!”
蒙恬的脾气向来不错,听见小孩子哭嚎的那么凄惨,也就不计较韩信方才的无礼了。他把小孩子重新召回马车,而后送给他一卷竹简,再让人送小孩儿回咸阳。
此时此刻,扶苏等人已经在咸阳找孩子找疯了。他们刚刚为荀卿下葬,回来就发韩信丢了,满大街的到处找,也没找到孩子跑去了哪里?
萧何犹豫道:“要不要让沿途关卡搜查人贩子?”
张良拧眉:“太晚了。”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人贩子,早就已经把孩子拐出关卡了。
“我看小崽子没准儿跑哪儿玩去了。”刘季摇头,“那小子淘气的很,来找我玩的时候,还经常偷我的官印。”
扶苏想起阿父幼年时的“恶行”,当即脸色一变:“他不会是偷偷跟蒙恬去寿春了吧?那小孩子很喜欢蒙恬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韩寡妇差点晕倒。
萧何当即道:“臣去追他回来。眼下天色已晚,蒙郡守必定会找地方整顿休息,正好能追到。”
“那你要小心呀。”扶苏相信萧何办事稳重,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只是担忧地看着萧何,“赶夜路很危险的,反正蒙恬也会想办法送他回来,你慢慢赶路。”
“是。太子不要担心,这些天正好是满月,月光皎洁,倒也能看清路。”萧何也不敢耽搁,立刻牵出马,出城追韩信回来。
刘季摩拳擦掌:“应该好好的揍那小子屁股一顿!平日里就顽皮,现在更加顽皮。”
张良踩了刘季一脚。
有惊无险,小韩信还是被萧何连夜逮回来了,被众人挨个揍了两巴掌,哭得震天响。
扶苏无奈,想起各家孩子也都在慢慢长大,到了顽皮淘气的时候,便在长安宫开辟学室,再次做起了教导小孩子的工作。
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老病缠身的吕不韦也到了再也撑不住的时候。
扶苏搁置了一切事情,同嬴政一起快速赶往吕不韦的宅子。此时宅子里聚集了许多人,李斯祖孙三代人也都在此处送吕不韦最后一程。
吕不韦的眼睛已经浑浊,看不清东西。
“吕公。”扶苏跪坐在吕不韦的床头,眼睛里红彤彤的。
吕不韦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扶苏”
“我在呢。”扶苏双手抱住吕不韦的干枯消瘦的手,努力忍着情绪,“一会儿夏侍医就过来了。”
吕不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味的抓着扶苏的手,喊着扶苏的名字,连“太子”都没有称呼:“扶苏慎之回来了吗?”
扶苏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在吕不韦的手背上摔碎:“回、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给他准备了补汤,让仆从热一热入秋后,邯郸太冷了,他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得好好补一补。”吕不韦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是不停重复,“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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