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三月春耕,正是秦国最重要的时候。年底能收上来多少赋税、粮草储备能不能再多一点、秦国的元气能不能恢复,都要看春耕秋收的年成。
可自三月以来,秦国各郡县便滴雨没有降下。
扶苏出去玩耍时,跑到了渭河旁边。河道经过了一冬天的枯水期,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河床,本应该在春夏汛期之后就恢复水流,偏偏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以前的水还要少。
扶苏趴在栏杆旁边,都怀疑渭河马上要干枯了,他指着桥下的石头:“没有水。”部分河道已经断流。
蒙毅和李源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也都忧心忡忡:“或许今年的雨季来的晚一些。”都三月底了还没有下雨,种下去的种子能活下来吗?
就连河道都已经有断流的地方了,哪里有那么多水去浇田呢?
李源道:“我听我祖父和阿父说,今年恐怕会饿肚子。”他抱着自己的肚子,愁眉苦脸。
扶苏咬了咬下唇,“我要去找阿父!”小孩子扭头就往回跑,没跑出去两步,被蒙毅懒腰抱起来。
蒙毅把扶苏轻轻放进车厢里,又顺手将李源也扔进去:“臣送您回宫。”他没有进去,而是让护卫们驾车,自己跟随在外面。
李源揉了揉被丢疼了的屁股,见扶苏愁眉不展,故意“哎呦哎呦”地叫唤:“我的屁股被摔碎了。”
扶苏噗嗤笑出来,对外面的蒙毅喊:“下次要温柔一点哦,李源很柔弱的。”
不等蒙毅回答,李源忙道:“我特别强壮。”
扶苏不大相信。
李源立刻撸袖子,把自己的胳膊都漏出来,肉嘟嘟的:“长公子不要害怕,就算乱起来,如果有人要伤害您,我可以把他揍飞!我会是您最厉害的大将军。”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李源那么肉嘟嘟,扁了扁嘴巴道:“我也是大将军。”他可听说了,洛侯扶苏打仗特别厉害,等自己再长大一点也会非常厉害的。
李源挠挠脑袋,好脾气地道:“那我给您当裨将。”
“好!”
蒙毅听着马车里两个小孩子活泼的对话,便知道长公子的心情转好了。他笑了笑,更加确认自己单独把李源丢进去的做法极佳,小孩子就得让小孩子去哄。
片刻后,马车抵达咸阳宫。
扶苏和李源被抱下车。两个小孩子刚一落地,就一前一后地奔向东偏殿。蒙毅也顾不得安排人去停放马车,赶紧抬腿追过去。
小孩子跑起来的速度是很快的,两条小腿倒腾的几乎看不见影子。扶苏又是秦王最宠爱的长公子,宫内根本没有人敢阻拦他们,宫人侍卫都提前闪退到两边。
“长公子!”蒙毅不敢在咸阳宫中急奔,在后面追得艰难。他以为扶苏是不知道自己在追赶,忙召唤了两声。然后两个小孩子就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故意在遛蒙毅。
蒙毅深呼吸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臣不追您了,您不要跑摔了。”
扶苏听见这话,也放慢了速度,和李源溜溜达达。
蒙毅:“”
快到东偏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不点坐在玩具车里,旁边还有女侍牵着小车。
李源茫然:“那是谁?”
扶苏道:“是我的小妹妹桃华,是王美人生的小妹妹。很喜欢哭的,快点跑。”他牵着李源飞快冲台阶跑过去。
两个小孩儿带起一阵风,把坐在车里的桃华头发都给吹飞了。桃华对扶苏伸出小手:“阿、阿兄。”
李源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双漂亮的眼睛印在脑子里,好好看的小孩子呀。他一步三回头,见那小孩子对自己笑了,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遇到台阶也没发现,一脚没抬起来,歪着身体倒下去。李源尖叫一声,最后还是摔在了台阶上,差点没把扶苏给拽倒。
扶苏啪叽一下子爬倒,手指头都摔疼了,还是先带着哭音哄李源:“要小心些走路呀。”
后面的桃华也在啊啊叫着,很担心阿兄。
李源听见小妹妹的声音,顿时满脸通红,羞窘不已。他忍着疼痛和眼泪,把扶苏拉起来,努力往台阶上奔跑。
刚跑过来的宫人和护卫都没能帮上忙,就看见两个小孩子像猴子一样灵活,四脚着地飞快地往台阶上面爬。
桃华长大了嘴巴,“阿兄”两个字都惊得只喊出了个“阿”。
女侍担心两个顽皮的小孩子一会儿下来撞到桃华,温声劝道:“女公子,咱们去其他地方转转吧?”她牵着小车,咕噜噜地拉着桃华滚跑了。
李源听见车轮声,爬到一半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有点失落。他也好像和那个小孩子一起玩耍呀。
扶苏还以为李源在和自己比赛攀爬,呼哧呼哧地爬到了最顶端,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他站起身跳跃,对李源招手:“嘿!我是第一名。”
李源收回神,也赶紧往上爬:“我是第二名!”
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抱成一团。声音吵得不得了,传进了殿内,把正在看各地上奏旱情的嬴政给吵得无法专心。
嬴政便只好放下竹简,召唤李由把两个小崽子弄进来。他非得要给他们留点功课,这样孩子才能老实下来。
其实也不用嬴政下令,李由在看见儿子乱蹦乱喊的时候,就已经撸袖子往李源那里走了,不过被扶苏给挡了下来。
李由无奈道:“长公子,大王在殿内批奏书。要不您去其他地方玩耍呢?”他甩给儿子一个眼神,让李源把扶苏劝走。
李源有点害怕,却还是努力要跑到扶苏前面,保护长公子:“阿、阿父,长公子有事情要找大王。”
扶苏抱住李源,戒备地望着李由:“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李由见两个小孩子分不开,只好给他们让路,并好心地把他们提溜进门槛,顺手拍了李源屁股一巴掌。
扶苏没能在这最后关头护住好朋友,全身心都已经被嬴政吸引走了:“阿父大王,臣有事情要禀告。”
嬴政捏了捏眉心,忍了又忍:“不许再这么怪里怪气地说话。你遇到了漂亮的虫子,还是碰到了新鲜的玩具?”
扶苏道:“臣可是做正经事的。”
嬴政举手对准扶苏的小嘴巴,虚空一捏。
扶苏马上改口:“阿父,我看到渭水都干涸了好多,会不会有旱灾呀?好可怕的,毛遂前两天说旱灾还会有人吃小孩儿的。”
嬴政沉默一瞬,而后对扶苏招手,等孩子坐在自己旁边后才说道:“这些事情阿父都会处理好的。你这样小的年纪,就该好好玩耍、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知道吗?不要为了那些事情去操劳。”
扶苏道:“可是我是扶苏呀!”他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呢。
嬴政无奈:“你只是扶苏,又不是天神。”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嬴政,吭哧了半天还是道:“可我就是喜欢做这种事情。荀卿说我是秦国长公子,就算是阿父捡回来的孩子,也享受了秦国百姓的供奉,应该为他们多做事。”
嬴政被孩子这番话触动,可反应过来中间夹带的那句“捡回来的孩子”,顿时头上青筋一跳,“捡回来的孩子?谁跟你说的?”
扶苏道:“还用人家说吗?”他是洛侯扶苏,那肯定不能是阿父的孩子呀。阿父把他捡回来养大,自己以后肯定也会是大秦忠臣的。
孩子太过于理直气壮,嬴政差点被噎住。他捏着扶苏的小脑袋转向自己:“你看看咱们父子两个的长相,要不是亲生父子,怎么会长得那么像?”
扶苏坦然道:“我长得像洛侯扶苏。”
“”嬴政有一个悚然的猜测,这孩子不会以为他自己是洛侯扶苏的遗腹子吧?他今天高低得把扶苏的念头打消,叫来当年救助生产的卫王后的侍医。
那侍医听到秦王急传,以为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结果是询问当年助产的事情。她一时无语,却还是耐心给扶苏解释了当年的经过。
扶苏听罢,感叹:“阿父为了安慰我,竟找了专门的侍医来编故事。”
“说得好。”嬴政微笑,把扶苏连带着刚才小孩儿的话,一起丢给了卫王后。
李源想要救扶苏,被眼疾手快的李由给拎走了。
被卫王后收拾了一顿,扶苏哭唧唧地认可了嬴政和卫王后的解释。原来他真的是阿父阿母的亲生孩子。他抱住了卫王后:“太好啦!”他是很想当大英雄洛侯扶苏,但也是真的很想给阿父阿母当孩子。
卫王后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你是听了谁说的风言风语吗?”
“没有疯子说话。”扶苏眨巴着眼睛,“我自己想的。”
卫王后想起吕氏跟她闲聊时,说起李源要去找亲生父母的事情。她还担心李源会带坏扶苏,结果派人一打听,是扶苏把人家孩子给忽悠的离家出走,心虚地赏赐吕氏好多首饰。
卫王后咬着牙齿,捏扶苏的鼻子:“真是个小魔头。”
扶苏道:“我不是魔头,我是大英雄。”
“哦,大英雄今天拯救了谁?”
“拯救——哦!”扶苏惊叫一声,从卫王后的怀里跳起来,“我要去找阿父说渭水的事情。”他急匆匆地跑走了。
卫王后无奈一叹。
扶苏重新返回东偏殿,总算是改掉了那怪模怪样的君臣礼仪,如往日一般爬上台阶抱住嬴政:“阿父,我看到渭水都快干掉了,我们要想办法救救百姓呀。”
嬴政接稳了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秦国经过这些年的天灾人祸,国库里的存粮也不是特别多,肯定要紧着军中用。
扶苏一直没听嬴政回应自己,脑子里隐隐约约地闪过一些念头,知道了嬴政不说话的原因。他刚才还扬起的眉毛眼睛瞬间耷拉下来:“要养好军中,不然会被楚国揍的。”
“真聪明。”嬴政捏捏扶苏的丸子头,思忖片刻后说道,“过两个月实在不行,或许只能再想办法了。现在民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或许马上就会下雨了。”
扶苏闻言立刻站起来,举起双手围着嬴政蹦跶,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吟唱:“阿父,我来祈雨。”
嬴政失笑,也被扶苏给提醒了,马上让奉常安排祭祀祈雨。
扶苏整天惦记着要下雨的事情,朝思暮想,竟然在梦里也梦见了。好可怕,要秋天才会下雨呢!田里的庄稼都死掉了,路边还有好多死人。
小孩子半夜被梦中可怕的场景吓醒了,哭着去找嬴政。把阿父阿母都豁楞醒了,自己趴在床角的位置,讲述中梦中的事情。
卫王后觉得小孩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嬴政制止了卫王后逮孩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扶苏。是小孩子又恢复了一些记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嬴政已经知道洛侯扶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对未来的事情也自然了如指掌。若真的如孩子记忆里的那样,要等到秋天才会下雨那大秦就危险了。
那么那个时空的自己是如何应对的呢?
嬴政把孩子来过来,温声安慰一番后,一点点诱导扶苏继续往后面说:“那你知道阿父在梦里做什么吗?”
扶苏低着头用力去想,画面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文字。小孩儿的眼睛开始转圈圈:“我不认识字。”好多字呀,他的脑袋不转了。
嬴政哭笑不得。
卫王后担心儿子说了丧气话,会惹得大王不快,温声道:“只是小孩子做了噩梦,大王不必当真。”
嬴政叹息一声:“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寡人明天去找吕不韦他们商议,最近外面有点乱,让扶苏别出宫了,把荀卿也接到宫中。”
“是。”卫王后闻言后怕不已,生怕今天扶苏就在外面遇到意外,把孩子往被窝里藏了藏。
次日,嬴政便召集吕不韦等人商议旱情,而后下令让各郡县的官吏提前储存水库,又让尉缭再往各地巡视军防,再命李牧和李左车戒严与匈奴交界的边境一带。
秦国境内将要遇到这么大的旱灾,匈奴那边会好得了吗?只怕受了灾的匈奴人又要南下抢掠。现在秦国吞并了赵国和燕国,便要独自面对北方沿线的匈奴人了。
扶苏每天也没有那么快乐了,不停地在脑子里琢磨着那一堆的文字,希望能尽快想起来文字的意思,这样就可以帮助阿父救大秦啦!
小孩子也是很聪明的,跑去找来一堆竹简,挨个对比上面的文字。他调出来与脑子里文字相似的字,分别询问荀卿、阿母等人,总算把记忆里的内容识别出来。
他知道梦里的阿父怎么做啦!
扶苏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嬴政,却没在东偏殿看见他。询问了一圈,才知道嬴政去正殿接见楚国使臣了。
前一阵秦楚和谈,楚国答应会把楚太子送来做质子,便也真的送过来了。只是行程晚了些,今天才到咸阳。
按理说,嬴政身为秦王倒也不至于那么郑重地去接待楚太子,可他想要见的不是楚太子,而是陪同楚太子入秦的那个楚国宗室。
嬴政端坐在王座上,向下俯瞰楚国使团一行人,目光略过了最前面的楚太子,落在他身侧的那个瘦小畏缩的青年身上。
青年很害怕来秦国,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看嬴政如今的模样,偷偷摸摸地往上面瞄,撞见嬴政威严的眼睛,瞬间吓得一哆嗦。
站在青年身后的门客戳了下他的后腰,提醒青年不要太胆小。
嬴政心中叹息,没有主动与那青年搭话。他与楚太子等人闲聊了几句,便下令让人去把楚太子安置在质子馆,而后单独留下那青年谈话。
那青年有点害怕,拽住了身后的门客。
嬴政沉默一瞬,默许那门客也留在殿中。
“小臣拜、拜见秦王。”青年拱着手行礼,深深地弯腰鞠躬。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扶苏探头道:“你是韩非的亲戚吗?不然怎么也这、这么说话?”
青年面容囧红。他身后的门客大笑:“好漂亮的娃娃!就是有点眼熟,诶,和秦王一样英俊。”
扶苏被他夸得小脸通红,抿起嘴巴,看那门客高挺的鼻梁,道:“你也很英俊哦。”
“刘季!不得对长公子无礼。”青年低声提醒自己的门客。
嬴政轻叹出声,喊出了那青年的名字:“熊秽。”
与此同时,扶苏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喃喃道:“小熊”
熊秽不敢再和门客多言,怯生生地望着嬴政,陪笑:“多年未、未见了,大王吃、吃了吗?”说完这话,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自己怎么胡说八道呀!
嬴政笑了,带了几分缅怀:“没吃呢,一会儿一起吃。看来这些年你在楚国过的不是很好,早知如此就该早点想办法接你来秦国。”
听见这话,熊秽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小公子政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没有因为当上秦王就变得刻深寡恩。他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隐藏自己的失态。
结果熊秽一低头,便看见扶苏站在自己脚边,小娃娃正歪着脖子仰头看他。
扶苏道:“你哭泣了吗?”
熊秽支支吾吾,又被身后的刘季怼了一指头,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是突然与大王重逢,一时有些失、失态。”
扶苏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去给熊秽擦眼睛。
熊秽赶紧收敛起所有的失态:“多谢长公子。”
“小熊不要哭哦。”
熊秽愣住。“小熊”这个昵称还是当年小公子政儿给他取的,秦国长公子怎么会知道?
嬴政开口道:“你以后就在秦国安心住下,若是想要当官就先跟着毛遂或燕丹干,你对他们很熟悉。等你施展了你的才能,我在给你安排位置。”
扶苏夸张地“哇”了一声,指着熊秽的鼻子:“你走后门。”
熊秽一时感激,一时窘迫,不知道该先跟谁说话好了。最后还是被身后的刘季给戳了两下,才先后跟嬴政和扶苏道谢。
嬴政端坐在坐台上,一直都把刘季的小动作看得清楚,不大高兴道:“你不要总是戳他,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就会说。小熊,你这门客是从哪里找来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嫌弃。
刘季微笑,乃公还不想伺候了!改天就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靠谱的主君。可惜来秦国后,他也就看那个秦王比较顺眼,但现在已经不顺眼了!很不顺眼了!
熊秽忙替刘季解释:“我有一次出门遇到了一群歹人,幸好刘季出手相助。那时听闻他打算去投靠信陵君,但信陵君已经病逝好多年了,魏楚又在交战,便让他暂且给我当起了门客。”
刘季低着头,默默装哑巴,不去插嘴讨嬴政的嫌。
熊秽继续道:“我平日里做事不太妥当,幸好有刘季愿意一直提醒我。请大王勿怪。”
嬴政闻言对刘季有了改观:“不错,倒是个机警的人。过一阵寡人给他安排个活儿。”
刘季瞬间眉开眼笑,对嬴政行大礼:“多谢大王!”乃公这次真的要飞黄腾达了!早就说了乃公是封侯的富贵命,回去就让那老头子刮目相看。
嬴政见刘季如此有眼力劲儿,又看了眼对刘季很好奇的扶苏,指着孩子道:“你以后就跟在长公子身边,照顾好长公子。”
“”封侯的梦想霎时间坠地,刘季沦为了哄孩子的工具人。他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拒绝的话,秦王会不会杀了他?
扶苏开心地抱住刘季的大腿:“好!”
刘季低头看扶苏一团可爱,便是不喜欢小孩子,也忍不住捏捏扶苏的发髻。想开点,这可是长公子。他跟长公子建立了情谊,以后是前途明亮的。
而且长公子和洛侯扶苏是同名的,就当自己是在为洛侯扶苏做事了。刘季此生最崇拜的人一是信陵君,二是洛侯扶苏。
他几乎把“洛侯扶苏率领五百人,勇闯两万敌军斩杀敌将”的事迹,听了八百遍了。
第172章
嬴政把还在咸阳的童年好友们都叫到咸阳宫来,又吩咐膳夫宰杀两只羊烤来吃。他幼年时便很想将他们都聚在一起烤羊,可惜了,曾祖父送给他的一百只羊,他舍不得吃,最后全都送给了赵国。
后来赵国为了表示求和,说是要把羊送来,可嬴政却连根羊毛都没看见。当年寒酸的小孩子长大了,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秦王,也已经不缺少吃穿,可记忆里的羊肉还是那样的鲜美。
“可惜左车在云中郡守边、蒙恬在三川郡、张良也去了邯郸郡,都没办法回来陪我们了。”嬴政坐在篝火堆旁边,身上宽大繁复的华丽衣袍已经脱去,换上了轻便简洁的白色胡服。他手里拿着烤肉的棍子翻滚。
燕丹在旁边双手举着大扇子,不停地给嬴政扇风。扇着扇着,他就有点心猿意马,鼻子往火堆上的烤肉凑。
嬴政拍了一巴掌燕丹的脑袋。
熊秽捂着嘴偷笑,却没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在看见嬴政望过来的时候,变得有些拘谨。他知道嬴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可他、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害怕。
嬴政眼神微暗,心里不大快活。
“嗷嗷嗷!”两道小影子蹭蹭地从他们中间跑过去,差点撩到了火堆,却还对危险一无所知,不停地绕着他们跑圈。
嬴政伸手一拦,就把扶苏和李源给逮住,没好气地捏了两下他们的脸蛋:“再顽皮,就先去写功课。”
李源开口想要帮扶苏求情,却看见阿父李由坐在篝火另一边看自己,马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变得无比乖巧。
“嗯!”扶苏不大好意思,抿着嘴巴爬起来,和李源手拉手地走向树根下面,距离篝火和阿父都远一点。
树根下面也摆了一个小圆桌,蒙毅和刘季跪坐在左右两端,俩人扭头看着两个小孩子的热闹。见他们窝窝囊囊地走回来,蒙毅倒还好,刘季直接噗嗤笑出来了。
扶苏有点羞恼:“我只是有点累了,要喝水。”
蒙毅赶紧给扶苏倒水喝。
其实小孩子哪里口渴呢?只是在找一个下台阶的借口罢了,扶苏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喝了。
刘季道:“庄稼地要是像长公子这样省水,哪里还怕什么天灾?稍微沾一口就喝饱了。”
扶苏的脸蛋生出两团红晕,讷讷不知所言:“还好。不过如果庄稼真的不需要那么多水就好了,今年一直都没怎么下雨呢。”
刘季还以为这小崽子会被自己逗哭,都已经做好了怎么哄孩子的准备,没成想扶苏只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转而真的关心起了旱情。
难怪从小就被秦王如此重视,甚至还获得了“扶苏”的同名,当真是天生早慧。刘季心里惊异,咸阳这地方还真是人才辈出,一个小娃娃就这样天资不凡,倒是显得乃公能力不突出了。
但刘季并不会因现实自卑,转而就高兴起来。他能跻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正说明他也是个天纵英才吗?只不过现在还没到发迹的时机罢了!早晚会有他的用武之地。
刘季把注意力挪回到扶苏身上,越看这个小家伙越觉得有趣,把扶苏拉过来坐下,抓起桌案上的甜糕往他嘴巴里喂。
扶苏美滋滋地吃了两口,挣扎着要跪起来端正坐姿。他都被刘季给拉得快躺下啦!失去了大英雄洛侯的威仪。
刘季却拍拍扶苏的头发道:“在我们那儿,您这么大的小孩子哪里就用得着跪坐得端正?把两条小腿都压得不过血了,到时候长成个短短罗圈腿!”
扶苏一惊:“啊。那我应该怎么坐?”
“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怎么舒服怎么坐。您是长公子,只要大王不介意,您管其他人怎么想?”刘季还亲身给扶苏掩饰了一番,什么叫盘腿坐、岔开坐、斜着坐就差直接躺下睡一觉了。
蒙毅在旁看到也没有制止,长公子平日里太守礼仪了,失去了一部分小孩子的天性。他们小时候都没有这样刻板过,让刘季能引导长公子放松下来也好。
扶苏觉得有趣,也学着刘季的样子,最后选择了盘腿坐:“这样会很舒服。”
“那就这样坐!”刘季哈哈笑道,“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嘛。您可是大秦至高无上的长公子,除了大王,谁有资格说您呢?”
“嗯还有阿母、祖母、夏曾祖母、华阳曾祖母”
小孩子的碎碎念把刘季听得汗流浃背,这就是贵族小孩儿吗?从小就这么听长辈的话。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小孩儿父亲是秦王的份上,他觉得对父亲也没必要事事遵从。
难道父亲说的话就都是对的吗?刘季觉得老刘头还不如他活得清楚,有些事听听可以,大多时候还是要自己做自己的主的。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万一秦王觉得自己在误导他儿子就遭了。
刘季打着哈哈,把扶苏的碎碎念岔过去:“长公子要是坐累了,可以换个姿势。”
“嗯!”扶苏和李源鼓弄鼓弄,两个小孩子背对背靠在了一起,开心得摇头晃脑,还对嬴政喊,“阿父,快看看我。”
嬴政一直在看着扶苏那边呢,脸上笑意维持了大半天。看来他这样的安排果然是最合适的,那刘季不拘小节,正好可以带着扶苏活泼些。
他不希望看到孩子早早就为大秦操劳,便是成年后的记忆在复苏,也请复苏得慢一些吧,能多轻松地活几年。
嬴政给扶苏他们烤了只大羊腿,让人抬过去,由蒙毅操刀分割。他见孩子玩得高兴,便不再多管了,专心与熊秽等人饮酒聊天。
刘季的出身不大好,平日里也只有出去蹭吃蹭喝能蹭到点肉,却也没吃过这么鲜嫩的上等羊肉,更别提是秦王亲自烤出来的了。
刘季从席子上爬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拍拍蹭蹭,跪坐的十分端正,虔诚地捧着盘子等蒙毅给他分肉吃。
扶苏小手一抬:“你应该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刘季把他的小手拍掉:“等臣吃完这口肉再说。诶诶诶,对,多放一点。谢了,小蒙。”
“小蒙?”蒙毅手里的刀一偏,差点扎在刘季的手指头上,把扶苏都给吓得惊呼一声。
刘季霎时间浑身浸透冷汗,却没有表现出来恐惧,哈哈笑着推开蒙毅的手:“蒙兄弟多给我割点焦一点的边角,长公子的乳牙可咬不动。你这刀使得不错啊。”
蒙毅哼了一声:“我自幼习武。”
刘季心里有点羡慕,他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我也学过几手功夫,咱俩比划比划?”
“好啊。”蒙毅先给两个小孩子分好羊肉,而后起身与刘季对招。
二人你来我往。蒙毅身姿翩翩如行云流水,刘季大开大合拳拳到肉,不和谐的功夫套路,对在一起却成全了别样的和谐。
扶苏不住地鼓掌叫好,就连嬴政也开口喊赏赐。
刘季一个转身躲开蒙毅的手掌,翻身到了蒙毅身侧,低声道:“大王和长公子看得高兴,配合配合?别那么快把我放倒嘛。”
蒙毅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圈,默许了刘季的提议。二人的速度放慢,从单纯比斗,改为了过招表演,打了一刻钟才停下来。
收招收,刘季没站稳差点仰倒,被蒙毅一把拉回来。他们握着手,相视笑出声,关系倒是比刚才要亲近多了。
刘季道:“改天请你喝酒。”
蒙毅道:“去东市的那家食肆。”
“行。”刘季往腰间一摸,也没剩几个钱了,找个机会管长公子预支一下工钱吧。
扶苏爬起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我也要打。我是扶苏,我特别厉害。”自己从前带五百个人,就能从两万军中斩杀敌将呢!
刘季抬脚,脚尖轻轻推扶苏的屁股。
小孩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张开两条小胳膊,“啊啊”叫着往前小跑。直到刘季撤回脚,扶苏才站稳当。
登时满院哄笑。
扶苏羞窘不已,握紧了拳头,一头扎向刘季。
刘季迅速后退护住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接住顶过来的圆脑袋,总算保护住了自己的子孙根。他身上出的冷汗比刚才还多,以后逗孩子还是要掌握好分寸,这小玩意儿的个头太危险了。
刘季求饶,把小孩子总算哄好了,又老老实实地坐回去吃烤肉。扶苏吃的有点多,脑袋晕晕乎乎,一点头一点头要睡觉。
扶苏软软地靠在李源的身上,抱着李源呼呼大睡起来。
李源也要倒不倒的,眼睛都闭上了。
刘季伸手捞起身形小一点的扶苏,把更重一点的李源留给蒙毅:“咱们送长公子进屋休息吧。”
蒙毅没有多想,还称赞刘季会照顾孩子,便抱起李源,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屋子里。
或许是连日都没有降雨,哪怕是刚刚入夏,屋子里就已经闷热的厉害。扶苏躺在床上也睡得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做了好多的噩梦。
他哼哼唧唧地来回翻身,最后被刘季握住小手,才算安稳下来。
但小孩子的梦境并没有结束,他掉进了一个陌生的城池。这里到处都是行走的秦军,看样子是一座军事重镇。
扶苏迷迷糊糊地往前走,那些秦军路过他也没看过来,就好像他是个不存在的人一样。小孩子有点害怕了,一边喊着“阿父阿母”,一边不停地朝着前面奔跑,想要找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他跑呀跑,跑到了一处显眼的大院子里,突然就刹住了脚。扶苏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长得和阿父很像的青年人。
可扶苏知道那不是阿父,那青年人的气质更加温和,眉眼也与阿父略有不同。那青年人正看着自己的方向,扶苏被那双春波一样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了,脚趾扭捏地抠着鞋底:“你能看到我吗?”
不用那青年人回答,扶苏便知道是自己误解了。因为下一刻就有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里宣读诏书。
宣读诏书的官吏声音很大,可传进扶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含糊一团的沉闷轰鸣,根本听不见具体的内容。
下一刻,那青年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突然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扶苏惊讶,也赶紧跑着追进去:“等等我呀。”
小孩子爬门槛有点慢,进屋后却见青年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手边还摔着一把锋利的染血长剑——他自刎了。
一股强大的悲伤瞬间涌上来,扶苏的心脏难受得很,直觉躺在地上那个死掉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又害怕又难过,哇哇大哭起来:“阿父!阿母!”
随后大火突然窜起来,把四面八方都包裹住,只留下扶苏和地上青年的尸体,四周都是熊熊烈火。
“呜呜呜阿父,阿母。”小孩子不停踢着被子,哭喊着找嬴政和卫王后。任凭刘季和蒙毅怎么叫都叫不醒。
好在嬴政听见孩子的哭声,迅速跑进来,抱起扶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做噩梦了吗?”
扶苏瞬间从噩梦中挣脱,抱紧了嬴政的脖颈:“阿父,我梦到我长大就死掉了。”
嬴政沉默一瞬,温声道:“只是噩梦而已。阿父带你去处听燕丹唱歌。”
“嗯。”小孩子还有点困,脑子都不大清醒,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肩头,被阿父抱出去听唱歌。
燕丹的歌声很美,但唱多了也有点嗓子痛。刘季自告奋勇接过唱歌的活儿,做了个运气的姿势,而后一嗓子震醒了所有的醉鬼。
扶苏也一下子激灵起来,来回摇晃着脑袋,听出是刘季在唱歌才放松下来。而后他也开心地跟着合唱。
众人捂住耳朵显得不尊重扶苏,不捂耳朵又对不起自己,便只好低头喝酒,试图麻痹自己。
唱了一会儿,扶苏总算是能踏踏实实的睡觉了。这一晚他做了很多美梦,全都是阿父阿母陪着他玩耍的场景,伴随着刘季的歌声。
次日一大早,扶苏精神百倍。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更加聪明了,还想起来好多被遗忘的事情,却唯独忘记了那个传说中洛侯扶苏的至交师弟吕恕。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闻。
不过小孩子也没有多想,毕竟是他不曾记得的人。现在对于扶苏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秦国的旱灾。
他记起了全部内容,着急忙慌的爬下床,连小鞋子都没有提上就往外跑。被站在门口的刘季和蒙毅联手捞回来,穿好了衣裳鞋子才放出去。
扶苏哒哒哒跑去找嬴政:“阿父!我想起来啦。”他跑进去的时候,正好嬴政也在和吕不韦等人商讨旱情。
吕不韦可不似嬴政一样惯着孩子,他现在也负责教授长公子读书,拦截住扶苏道:“长公子,大王正在商讨旱情,您不可以顽皮呢。”
扶苏道:“我也是为了旱情的事情来的。这次的旱情波及范围很广的,不只是秦国受灾,包括齐地、魏地、楚地也都有受灾,但魏国年年丰收,国库比我们要充盈。”
小孩子这一番话说得很是顺口,根本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用了许多他根本没有学过的词。若不是他声音太过稚嫩,只怕所有人都以为说话的是个成年男子。
吕不韦等人俱是一愣。猜到了扶苏身份的毛遂眼睛里闪着光芒,不知晓扶苏身份的人,就和吕不韦一样迷茫。
“长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扶苏刚要回答,却被嬴政开口岔过去了:“如果列国真的都会受灾,那或许情况还会好一些,至少不用担心他们趁人之危了。”
吕不韦顺着嬴政的话去思考,慢慢点头:“不过大秦的国库”
嬴政倒是想把自己的私库放开,可他收藏的大多是金银珠宝。而秦国现在需要的是粮食,以现在的粮食价格,就算想买也很难买到。
众臣刚刚升起的喜色,转瞬间又变为凝重。
扶苏心里朦朦胧胧猜到一个做法,他犹豫来去,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在他的记忆中,这场旱灾反而加速了秦国对列国的攻势,或许也是为了抢夺那些城池的粮食。
“抢劫是不好的。”小孩子摇着脑袋。
他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小孩子尖锐洪亮的嗓门传遍了殿内的角落。众人互相对视着,心里有了些许主意,若实在走投无路,那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按照洛侯生前定下的治国之策,秦国遇上什么天灾人祸,都是从内部自救。要么免税减税休养生息,要么官府插手平准物价等等,从未想过对外掠夺。
其实众人又何尝不明白呢?对外出兵,只能暂时获得安宁,一则可以掠夺粮食;二则可以把流离失所的难民吸收到军营中,免得他们作乱;三则还能转移国中焦点,把矛头指向敌国。
但说到底也只是暂时的手段,根本没有把问题的根本解决掉。所以这些天来他们都没有往这方面去思考,还是在想着怎么在内部把问题从根上解决。
可现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或许已经等不到他们从内部缓解了。当即李斯便提议:“大王,魏国向来存粮较多。我们若是能早一点一统魏国,或许可以缓解眼前的问题。”
嬴政思索半晌,慢慢点头,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吵来吵去大半天,最后他拍板决定:“这两个月先看看情况,若是旱情一直无法缓解,便对魏国出兵。”
若是一定会有所牺牲的话,这一招或许已经是最小的牺牲了。
“是。”
扶苏后知后觉,好像是自己把大家给带偏了。他郁闷的踢着吕不韦的坐席边沿,为什么他的脑子还是笨笨的,想不到其他办法呢?
这一整天扶苏都不大开心,偷偷摸摸拉着刘季出宫。他都没敢去找蒙毅,因为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同意的,便带着胆子大的刘季走。
刘季的胆子倒也没有那么大,还以为是秦王允许小孩子出来玩耍,结果出宫一听是扶苏自作主张,差点没当场给扶苏磕一个。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扶苏心虚,轻轻拍着刘季的头发,“大父如果想要打你的屁股,就得先从我的尸体踏过去。”
刘季心里感动,赶紧抱着小孩儿坐稳了马车,“呸呸呸,长公子,不要说这种晦气话,你以后要长命百岁,还要当大王呢!”
扶苏的意识朦朦胧胧,挠着脑袋道:“以后没有大王啦。”
“嗯?”
“我阿父会称帝的。”小孩子下意识隐去了“始皇帝”,只回答了一部分。
刘季听闻也没多想:“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高祖父也想要称帝呢。现在你阿父马上就要一统六国,以后肯定要继承你高祖父的称帝遗志。”
扶苏听见高祖父,不知为何心里又开始难过起来,脑海里出现一张苍老锋利的脸。
刘季摸着下巴,明摆着秦国以后不会再随便封王,那自己能不能混个彻侯呢?那是秦国最高的爵位了。他看向眼前的小家伙,嘿嘿怪笑着,“等你上位了,别忘了给臣走个后门。”
扶苏闻言顿时板起小脸,认真地道:“国有国法,你要努力干活儿,才能提拔当大官的。我也是这么干上来的。”
刘季当作扶苏在糊弄自己,拍着小孩儿的脑袋道:“你干什么了?你出生就是长公子。”
扶苏认真地瞪大眼睛,小声对刘季道:“我是大英雄洛侯扶苏!”
“你是洛侯扶苏!”刘季惊呼。
扶苏用力点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哈哈哈。”刘季抱着肚子大笑,在马车里滚来滚去,根本就不信小孩儿信口胡诌的话。
扶苏满脸通红,把脚丫伸过去往刘季嘴巴里塞,希望能堵上他的嘴巴。
二人玩闹了一会儿,护卫把马车停在扶苏制定的位置。小孩子掀开车帘往外看,外面的百姓没有以往那样快活了,都因为炎热的天气满脸火气,也有愁眉不展者。
扶苏攥着手:“我要当丞相。”
第173章
在扶苏的记忆中,当了丞相以后就可以干很多事情。他现在的脑袋还没有长好,凭借着本能觉得自己应该多做一些事情,那就要当丞相才对!
刘季根本就没把小孩儿的话当真,又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扶苏的后脑勺:“哦,你不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了?”
“当然啦。”扶苏掰着手指头跟刘季诉说着自己的计划,“等我回去就给阿父干活儿,我争取今年年底当一个县令,明年可以当郡守,后年就可以当丞相啦!”
刘季咂舌,这小孩儿原来还是认真的?不过这计划未免过于离谱了,“你这升官升的也太快了。”
“很快吗?”扶苏有点难过,抠着手边的车窗边沿,“当县令和郡守要像张良一样离开咸阳呢,我要离开阿父两年呢。如果要很久的话,我、我”他有点舍不得阿父阿母他们。
刘季摸着下巴,欣赏着纠结的小孩子。这小玩意儿晚上睡觉还尿床呢,哪里离得开阿母?现在认真思考的小模样怪有意思的。他又逗弄扶苏:“大丈夫要成大事,就不能有小儿女姿态!”
扶苏张了张嘴巴,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他握紧了拳头道:“我知道的,我、我回去就跟阿父和阿母道别。我还没有出过远门呢,要多带一点衣服去赴任。”
“多带点玩具吧,穷乡僻壤的地方可没有什么玩具。”
“好。”小孩子认真琢磨着自己去当县令,要准备多少东西。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计算,并让刘季帮他写下来。
刘季努力绷着笑脸,也配合着写字,并建议道:“要不多带点尿布吧?”
扶苏脸蛋微红,抿着嘴唇,小小声地应了下:“嗯”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最后关头停在了附近。
扶苏有点好奇,伸出小脑袋往外看,对上蒙毅严肃的脸,嗖地一下收回马车。他抱住刘季:“快点把我藏起来。”
刘季环顾四周,这马车也没有什么格子。
从前扶苏每天早上都要坐这个车出门读书,起得太早,小孩子就容易犯困。卫王后特意让少府做了个不加任何格子的马车,方便小孩子躺在车厢里补觉。
她又怕扶苏乱吃什么装饰的零零碎碎,便也不许对马车进行修饰。以至于除了规格不普通之外,其他地方都显得简陋。不过小孩子本来也欣赏不来,只要在角落里给他丢两样玩具,就能把他哄开心。
所以现在扶苏想要躲起来,还真没有什么空隙。刘季把扔在车厢一角的布偶老虎逮过来,拍拍席子让扶苏趴下:“乃公用它给你挡上。”
“好!”扶苏惶恐不已,赶紧趴成一团,脸都埋在了小手里。
刘季把布偶老虎放在扶苏的脑袋上,看着掩耳盗铃的小孩子,嘿嘿笑。真好玩儿。
车帘被哗啦哗啦卷起来,蒙毅紧绷着脸跳进来,一看扶苏这幅把脑袋埋起来装失踪的样子,恼火瞬间变成了无奈。
他用手擦了下嘴角,掩去笑意,而后一把将刘季从车里薅出来。不能找长公子算账,难道还不能找这个刘季算账吗?
刘季倒也有出息,竟然没有呼救。
扶苏趴在车厢里听蒙毅训斥刘季,心里开始愧疚,越来越难受。他用两只小手揉着眼睛,爬起来钻出车帘:“蒙毅不要骂刘季了,都是我把他骗出来的。”
刘季见小孩儿努力要跳下马车保护自己,竟然还有点小感动。也不顾及年龄和身份的差距,过去拍了下扶苏的肩膀:“好兄弟,乃公脸皮厚,被骂两句也没关系。”
扶苏好奇:“你不是叫刘季吗?为什么又叫乃公?”
刘季一囧,敷衍道:“是我们那里的家乡话。‘乃公’就是‘我’的意思。”
“哦。”怪有趣的,扶苏眨巴着眼睛,他今天多学了一种语言呢!
蒙毅踢了刘季一脚:“注意措辞。”怎么能在长公子面前说脏话呢?
“你不要生气啦。”扶苏对蒙毅道,“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百姓怎么样了,担心他们会受旱情影响。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所以才骗刘季带我出来,他比你好骗。”
刘季当场跳脚,和扶苏断交一刻钟。
蒙毅抱起扶苏,温声道:“臣不敢责怪长公子。只是外面很危险的,您还太小了,很容易出事。如果您真的很想出来的,就告诉臣,臣去与大王求情。”他觉得大王还是很信任自己这个童年玩伴的。
扶苏抿着嘴唇羞涩地笑,歪头靠在蒙毅的脑袋上:“好。我们回去吧。”
“您不再看看了吗?”
“看完啦,我要去找阿父说很重要的事情。”
蒙毅已经知道了扶苏是洛侯扶苏复活的,估摸着小孩子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那就很重要了。他也不敢耽搁,赶紧把扶苏送回马车里,带着车队赶回咸阳宫。
蒙毅一路把扶苏送到了东偏殿外面,也没让小孩子爬台阶。他怕影响扶苏与嬴政说话,也没有跟进去,同刘季下了台阶去偏僻回廊里等着。
蒙毅环顾着宫内值守的卫兵,眺望着端正站在殿外的李由:“我知道今天的事情错不在你,只是我们身为人臣,没有办法批评那样小的长公子。”
若是换做嬴政,蒙毅肯定是要劝谏的。但他面对的是扶苏,自己曾经最崇敬的老师,哪怕现在只是小孩子模样,他也不愿意说重话。
刘季翻了个白眼:“乃公还没有那么蠢。当然知道你在借着批评我,来让长公子自己反省。”那小崽子很重视身边的人,又是个心性极好的孩子,肯定不忍心看他被责罚,这招比直接劝谏小崽子还好用。
蒙毅笑了下:“改天请你喝酒。”
刘季比较关心这个,当即打起了精神:“什么时候?快说个具体的时间,别忽悠我。”
“没有时间。”蒙毅顿了下道,“和你昨天的承诺抵账了。”
昨天刘季承诺请蒙毅,今天蒙毅请刘季。蒙毅里外里一算,直接抵账不请了。刘季睁圆了眼睛,惊道:“乃公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要厚颜无耻的人!”
“再说‘乃公’,我就真的揍你。”蒙毅对刘季举起拳头,“不许带坏长公子!”
刘季叹气点头赔罪:“我的错。”他实在是说顺嘴了,这个习惯真得改改了,以后乃公就是当大官的人了,还是得有点架子。
“阿父!”扶苏被放进门槛里,便立刻甩飞了鞋子,光着脚丫子朝嬴政跑过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孩子快速爬上坐台,见嬴政低头看奏书,也不来搭理自己,便双手按在竹简上:“阿父,快看看我呀。”
嬴政要看的文字都被这两只小手挡的严实,无奈一叹,往后仰着靠在凭几上:“我看你了,说吧,又玩了什么?”
扶苏认真地板着脸道:“才不是玩耍。阿父,我要去做县令。”
嬴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孩子说了什么。他哭笑不得,捏住扶苏的耳朵道:“你又听谁当县令了?”小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模仿人?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幼年犯傻。
扶苏摇晃着头,把嬴政的手都给摇掉了,“我今年要当县令,明年升郡守,后年升丞相!等我当了丞相,就可以为大秦和阿父做好多事情了。”
嬴政愣了下,无奈笑道:“你升的倒是挺快。不过你离开了咸阳去外面当县令,可就看不见阿父和阿母了。外面也没有甜糕,更没有少府给你做玩具,你也看不到你的好友李源了。”
扶苏每听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就沮丧一分,可他最后还是坚定信念:“大丈夫就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我三年后就会回来的。阿父阿母要坚强独立一点,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
“”嬴政到底没忍住,轻轻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难道是他幼年时喜欢到处乱跑,所以这段记忆影响了扶苏?不应该啊,扶苏是那样稳重强大的人,就算暂时失去记忆,也不该如此顽皮。
扶苏郁闷:“阿父打我干什么呀?我这样有志气,你应该夸奖我才对呢。”
嬴政道:“是有志气。”就是没什么文化。
扶苏听见阿父夸奖自己,开心地摇晃着他的胳膊道:“阿父,快点快点给我写诏书,我要去当县令啦。”
“好。”嬴政摊开一卷竹简,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手书,商讨册封扶苏做太子,“写完了。”
扶苏歪头看了半天,脑子没有自动转化文字,有点看不懂。可是他记得张良的任命诏书,没有看见相似的文字图形,“这是真的吗?哪个字是县令?”
嬴政随手指了两个字。
扶苏道:“和张良的不一样。”
“他是去邯郸郡当郡守的,比你的官儿大。你又没有阅历,只能做个小县令。”
扶苏听着是这个道理,点头笑呵呵地道:“谢谢阿父。不过您还没有扣印章呢。”他记得张良的任命书上有印章。
嬴政从匣子里拿出自己的私印,随便找个地方按了一下。
扶苏抠着那方寸小印:“比张良的印章小很多。”
嬴政道:“他是大官用大印,你是小官用小印。”
“哦,谢谢阿父。”扶苏宝贝地抱着自己的任命书,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了,鼻子有点发酸,“阿父,乃公去跟阿母道别。”
“你说什么?”嬴政把刚要跑去东宫的孩子逮回来,“你跟谁学的‘乃公’?”
扶苏道:“阿父也知道吗?这是刘季的家乡话,应该是楚国话吧。”他有点抱累了竹简,把“任命书”放回了桌案上。
“刘季。”嬴政咬牙笑,“以后不许说‘乃公’。”
扶苏觉得阿父有点过于排外:“阿父,楚国话也是话,我们要多学习新知识。”
“我讨厌楚国话,以后所有人都得说秦国话。”
“好吧。”扶苏真拿阿父没办法,被松开之后就跑掉了。
不过刘季却被嬴政召进了东偏殿,过了一会儿才蔫头耷脑地走出来,跑腿去给吕不韦送扶苏的“任命书”。
扶苏回了东宫,他要和阿母告别。
卫王后正在审核少府呈送上来的计簿。前几年宗室没少给嬴政下绊子,他不太信任宗正,便将宗室开支、私库开支等工作,都慢慢转交给卫王后来审查打理。
扶苏看着阿母在扒拉算筹,也趴在桌案边上扭来扭去,嘴角下垂地耷拉着,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孩子突然这样乖巧,卫王后下意识地便心惊胆战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笔:“你又闯祸了?”
扶苏道:“才没有,而且我马上就要出去当县令啦。等我后年升了丞相就会回来的,阿母要记得想念我。”
卫王后听见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当真,只以为小孩子在玩游戏,敷衍地点头:“你先去问你阿父同不同意吧。”
“阿父已经给我写任命书啦。”
卫王后喟叹,大王竟然愿意抽空陪这小崽子玩游戏,至少现在看来扶苏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不用担心被后面出生的弟弟们越过去:“玩归玩,要记得你以后是要当太子的。阿母一定会帮你得到储君的位子”她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扶苏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流淌,委屈地背对卫王后。
卫王后不明所以,拉着扶苏道:“你这是在哭什么?”
扶苏道:“阿母要把我送给楚国还是魏国?”
卫王后更听不懂这话了,抱着扶苏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给哄好,打听出来这番不着边际的话。
原来小孩子从小唯一接触过的太子,就是来秦做质子的楚国太子。他便误以为太子和质子的意思一样,以后要被送到别的国家去。
卫王后本想先安慰孩子,却还是忍不住先大笑出声。这还是她来秦国以后,难得放肆开怀的时候。笑过之后,她慢慢给扶苏讲着这些道理。
小孩子这才知道自己误解了,羞窘得满脸通红:“太子那么大的官不好干,我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阿母帮我准备好行李,我打算早点去当县令,明年也早点升郡守,后年升丞相,没准儿大后年就能升太子了。”
“行行行。”卫王后敷衍点点头,推着扶苏的屁股,把小孩子赶走,继续低头核算计簿账本。
扶苏也是很忙的,自己马上就要出远门了,有好多人要去道别。于是他在蒙毅和刘季的陪伴下,乘着马车四处道别。几乎他见过的人,从大官到小吏都被通知了个遍。
刘季悄悄对蒙毅道:“这不是转着圈儿的丢人吗?以后小孩儿长大了,肯定会想拍扁今天的自己。”
蒙毅道:“大王小时候还到处认孙子呢。”
“啊?还有这事儿?快来说说。”
蒙毅不好说。
刘季遗憾叹息,早知道刚才委婉地套话好了。
可怜的扶苏道别就用了三天时间,嗓子都快说哑了,却得知自己的任命书被吕不韦给驳回了。他又气又委屈,闷头去找吕不韦算账。
“我都已经把牛吹出去啦。现在又当不了县令,肯定有好多人笑话我。”
吕不韦面对着扶苏泪眼婆娑的控诉,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不太忍心说什么重话。唉!大王自己逗完了孩子,不敢坦白,把事情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吕不韦再三叹气,给扶苏递过去茶点:“臣要审核每一个人的能力,看他们能不能当官?能当什么官?长公子的能力非常出色,可以直接当太子了,不用一点点升职。”
扶苏呆住,挂在眼角的眼泪也呆住:“我、我真的有那么优秀吗?”
“是的。”
“谢、谢谢您的肯定。”扶苏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我这么优秀,也要感谢我阿父、我阿母、荀卿”
吕不韦赶紧打住小孩子一连串的感谢名单,大王想要册封太子,得有一堆流程手续要忙。他把扶苏哄去嬴政面前感谢。
扶苏听话地坐上马车,心里没有太激动,而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说是喜悦,却又有点想要落泪;说是难过,却又一点也不心酸。
小孩儿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梦境中的画面,那青年的自己接到了一封诏书。而宣读诏书的官吏声音渐渐清晰,隐约能听见几个字,却凑不成一句话。
“哦,我的头好晕。”扶苏抱着自己的脑袋,越是仔细去想,越是头晕恶心。他以为是自己困了,便噗通躺在了车厢里。
可小孩子睡不着觉,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他没有继续去想那宣读诏书的官吏,而是浮现着其他的画面。
有他在曾祖母身边玩耍。好奇怪,他都没有和曾祖母玩过那样的游戏,怎么脑子里会有呢?
也有他在东偏殿外的小窗户偷看里面的阿父。扶苏挠着头发,自己为什么不进去呢?是不是闯祸了,怕被揍屁股呢?
还有他在跑去偷看阿父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儒雅秀美的中年儒生。那人的气质很是熟悉,偏偏那张脸在扶苏的脑海里很是模糊,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想不起那张脸是什么样。
“长公子。”熟悉的声音和脑海里的中年儒生重叠。扶苏扑棱爬起来,趴在车窗往外看,越过刘季的脑袋看见了李斯,“哦,李斯。”
李斯躬身行礼:“长公子是准备出宫吗?”他看见扶苏的马车停在咸阳宫门前,还以为小孩子要出宫。
扶苏摇头:“我刚回来呢。你要去找我阿父吗?可以把我带过去吗?我有点头晕,走不动啦。”
李斯笑了笑,张开双手,把扶苏抱起来往咸阳宫里走:“李源还整天喊着要找您玩耍呢。不过他最近感染了风寒,臣就没让他进宫。”
“那要好好养病的。”扶苏关心了几句好朋友的身体,摸着李斯的脸,“你找我阿父有什么大事吗?”
李斯道:“是为了旱情。”嬴政早已暗示几个亲近旱情不会短期缓和,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对魏国出兵的事情。
若是不出意外,这一次他们就要一举吞并魏国。到时候,齐国不济事,楚国独木难支。
天下一统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李斯始终认为,早日平定列国,然后修整内政才是好方法。这样全国各地推行郡县,政令所到之处都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无论是要休养生息、安邦抚民,还是想要应对匈奴百越都更加轻松。
扶苏听到旱情就立刻紧张了,点着脑袋道:“这是正经事情,快点去找我阿父。等我过一阵当了大官,就帮你们一起处理旱情。”
李斯听着小孩子稚嫩的童言童语,不禁失笑。他低头看着怀里白嫩嫩的小娃娃,想起了师兄洛侯扶苏的模样,和吕恕从前对他透漏过的“未来之事”,更是怜惜怀里的小孩子。
至少这一辈子,长公子会快乐长大,以后也会顺顺利利当太子、当秦王。他也会永远支持长公子。
李斯当过父亲、当过祖父,也照顾过幼年的嬴政等小孩子,比蒙毅他们会抱孩子。原本还头晕的扶苏,在李斯怀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被摆放在了东偏殿的内室睡觉。
而后李斯对嬴政汇报:“大王。国尉送来的文书,已经准备好兵卒了,随时可以对魏国出兵。”
嬴政接过李斯呈送上来的奏书,翻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片刻后他问道:“你以为何时出兵合适?”
李斯道:“臣以为若是下定决心攻魏,不如及早开始。现在士气正盛,粮草也还够。真拖到旱情严重的时候,再调集兵马攻魏,不但士气萎靡、粮草紧缺,还有可能会引起民间的反感。”
嬴政慢慢点头,思考着李斯的话:“寡人也有此意。写一封文书,调王翦回咸阳。”攻打魏国的事情,他还是决定交给王翦来做主将。
“是。”
第174章
扶苏呼呼大睡了好久,外面的天色都黑下来,他才从梦中庆幸过来。或许是怕打扰小孩子睡觉,内室都没有点灯,到处都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可扶苏却一点也不害怕,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侧耳听见阿父在外面和别人说话,便爬起来找玩具玩。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他是洛侯扶苏,不许有人过来哄自己。扶苏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在嘴巴上也嘀咕:“我自己就能给自己找玩具玩。”
但扶苏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只记得自己在阿父这边放了玩具,却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自己总是乱丢。
扶苏扁了扁嘴巴,又去翻柜子。
过一会儿,他翻到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用力掰开后,发现盒子里面躺着几枚铜钱。铜钱上面有两个凸起的字——半两。
“半两?”扶苏不知怎么,又突然认识字了。他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模糊的人脸,却怎么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
扶苏抚摸着半两钱的纹路,中间还有红褐色的血迹,这好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双手捧着这些半两钱,一串记忆接踵而来。
“扶苏。”嬴政在外室议完事,察觉到天黑了,担心孩子醒来的时候会害怕,便进来看看。结果床上的被子踢到了床角,根本就没有孩子在了。
嬴政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孩子又乱跑了,赶紧寻找。幸好他转身的时候,看见盘腿坐在地上的扶苏,小孩子手里捧着铜钱在发呆。
那是洛侯扶苏的遗物。
当年洛侯扶苏在邯郸身受重伤归国,刚刚抵达咸阳城郊外,便撒手人寰了。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溃烂,什么东西都没能留下来,只留下来了这一串沾了血迹的铜钱。
嬴政便将这几枚铜钱都收进了盒子里,当做一个念想。可现在扶苏回来了,看着小孩子捧着铜钱,何尝不算是一种物归原主呢?
嬴政走过去,撩起衣摆半蹲在扶苏旁边,握住了扶苏的手连带着那些半两铜钱:“这是”
“这是我的东西。”扶苏双手一缩,把半两铜钱抱在了胸前。
嬴政一愣。
扶苏脑袋怼在嬴政的胳膊上:“头有点晕晕的。阿父,我好像想起来更多的事情了,我真的就是洛侯扶苏呢。”
嬴政抱住了小孩儿,呼吸都颤抖起来,咽了咽嗓子,哑声问道:“你都想起了什么事?”
“我想起来阿父小时候尿床还不承认,反过来说是祖父在尿床。”
“你那么大点的脑子,就记这些事?”
扶苏着急证明自己:“不止这些。我还想起来阿父说韩非不识字!还有阿父——”
嬴政单手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刚才的激动全都转为了尴尬。怎么不先想起来正经事呢?就盯着他过去的这些糗事说话:“说说你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扶苏挠着头发,想了半天,最后说道,“暂时还没有想起来太多呢,我只想起来这些高兴的事情。”
嬴政听见了这句话,沉默几息后说道:“那你就继续想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吧。”不就是被提起幼年的事情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小时候还没翻过蠢呢?这都是正常的,自己不必那么在乎。
说服了自己一会儿,嬴政千叮咛万嘱咐:“可以私底下和阿父说,不要跑出去和别人说。”
扶苏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不能把自己是洛侯扶苏的事情告诉别人,不然会被当成妖怪的。阿父,你会害怕我吗?”
“有什么好怕的?你本来就是我儿子。”嬴政不知道小孩子多久以后能想起来上一辈子的事情,他从前和吕恕打听过,那段经历小孩子或许不会太高兴。
他不希望扶苏从记忆里获取到错误的信息,便亲自给扶苏讲着他前世的事情:“那个时候你刚一出生,你阿母就去世了。”
“阿母”扶苏好难过,现在就想要回东宫抱抱阿母。
“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都不敢来找我,总是在殿外偷偷看阿父。还以为阿父不知道呢,这咸阳宫里的风吹草动,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扶苏听着那小孩儿不太像自己,原来自己以前胆子那么小吗:“阿父,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可会打仗了。”
“就记住自己的好词儿了。”嬴政捏住扶苏的鼻子晃了两下,“真是个狡猾的扶苏。”
扶苏的声音闷闷地道:“是聪明的扶苏。嘿嘿,那我给阿父当三辈子的孩子啦!”
嬴政抱着他笑,听着小孩子开心地哼起曲子来,过一会儿道:“从前一直没机会为你册封,等过一阵攻魏有效果了,就封你做太子。”
“好呀。”扶苏对做太子没什么执着的,只是想要快点帮阿父和大秦做事。像他这样聪明的人,身上要肩负起很多的担子的。
小孩子突然爬起来,着急地往外跑:“我要看阿母!”
嬴政没有阻止他。小孩子从他这里得知了从前的事情,肯定会担心母亲的情况。
前些年洛侯扶苏改革建立医药司,培养出了好多能力卓越的医者,也才能在卫王后生产的时候保住她的性命。如今卫王后的身体很康健,决不会再早早病逝了。
扶苏也知道这些情况,但他还是很后怕,很担心阿母。一路小跑着到了东宫,身后的宫人们差点都跟不上。
东宫里灯火通明,卫王后也不处理计簿了,正坐在院子里跟女侍闲聊。她手里还拿着针线,要给扶苏做一顶漂亮的兔毛帽子,等到再入冬就可以戴上了。
扶苏跑着跑着停下来,望着坐在庭院里的母亲,鼻子霎时间酸涩。
“奇怪,明明听见小孩儿跑步声了,怎么突然又没了?”卫王后往院子门口张望,看见扶苏怪模怪样地站在门口,“又惹祸了?”
“没有。”扶苏慢腾腾地走过去,停在卫王后的身边,伸手戳了下阿母的头发,软软的,是活生生的阿母。
小孩子一下子抱住了卫王后的脖颈:“阿母,我好想念你呀。”
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面,这孩子怎么突然黏人了?卫王后把扶苏拉过来,捏着他的脸蛋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怎么突然嘴巴这么甜?”
“真的没有闯祸!”扶苏郁闷。
卫王后见小孩儿的模样不似作假,笑了声,把快做好的帽子给扶苏看:“等到年底你就能戴了。”
扶苏心里喜欢,摸着帽子柔软的白色毛毛,低头把脸埋进去来回蹭:“我现在试试!”他手忙脚乱把帽子往脑袋上套,结果一下子把整个脑袋都套进去了。
卫王后和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她抬手把帽子取下来,拯救了陷入黑暗中的小孩子。
扶苏道:“阿母,这不是我的脑袋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委屈,阿母都不记得他的脑袋有多大,做了这么大的帽子,肯定是给别的小孩子用。
孩子小嘴一张,卫王后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弹了下扶苏的发髻:“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子长得快,等到明年你的脑袋肯定会大一点,正好戴这个帽子。”
“哦。”扶苏瞬间眉开眼笑,“那我的脑子里能装下更多的智慧啦。”到时候他肯定会想起来更多关于从前的事情。
卫王后也希望孩子能多装点智慧,少装点零食。每次出门去找荀卿他们上课,总是背着一书包的食物,有时连竹简都装不下了。
扶苏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当大官了,得等攻打完魏国,阿父才会册封他做太子。但小孩子却是闲不下来的。他可是洛侯扶苏,一定要多做事。
于是扶苏每天除了上课,都要例行祈雨。其实小孩子也不知道祈雨应该怎么做,便向刘季打听最灵验的神灵:“我要去祈祷。”
刘季道:“七年前,大王在咸阳郊外立了洛侯庙。臣听说有很多百姓都去洛侯庙祈福,什么生娃娃、求姻缘、求财运、求仕途好像还挺灵的呢。”
扶苏的脸蛋越来越红,小声道:“洛侯扶苏还都控制不住自己尿床呢。怎么能保佑他们做那些?”
刘季无语,这小孩儿还真把自己当成洛侯扶苏了?他也没有反驳,配合着扶苏点头道:“是啊是啊,不过听说挺灵验的,或许您可以去试试。”
扶苏想了想道:“好吧。我常听人说‘求人不如靠自己’,或许也有些道理。我就去自己的庙里祈祷吧。”
小孩儿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告诉嬴政,盯着阿父的笑眼,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宫祈福。当然,周围跟了不少的护卫,生怕小孩子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
小孩儿抵达洛侯庙的时候,护卫们由把聚集在洛侯庙的百姓们暂时屏退,由蒙毅直接抱着小孩子进去祈祷。
扶苏看着泥塑,有点委屈:“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洛侯庙里的洛侯泥塑并不还原真人相貌。不是说少府的工匠做不到,而是洛侯扶苏与秦王政长得太像了,未免有冒犯大王的嫌疑,便做了些许改动,却依旧保留了洛侯扶苏生前的气度。
哪怕是毛遂等人过来,也都第一眼认出了那是扶苏。
蒙毅温声解释了一遍,得到了小孩子的理解。
倒是刘季觉得这么英武的泥塑才是洛侯扶苏的长相,他不停地点着头,眼睛里冒着星星点点的崇拜,也恭恭敬敬地跟着祭祀了一番。
扶苏祈祷完毕,耳朵红红的,很不好意思。扭身把自己的脸埋在刘季的后背上。
正在跪拜的刘季还以为真的有鬼怪上身,吓得赶紧跳起来,一下子把后背的小孩子给弹飞了。
扶苏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坚强地没有哭出来,却还是带上了颤抖的哭调:“干什么呀?”
刘季赶紧先蒙毅一步把小孩儿抱起来,“嗨,臣还以为是什么大虫子掉到身上了呢。”
扶苏原谅了刘季,“好吧。外面是什么声音呢?我好像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蒙毅回禀道:“是百姓们在外面跪拜洛侯。”长公子占了庙里的位置,前来祈祷祭拜的百姓们便只能在外面祭拜。
扶苏扯着刘季的头发,让他抱自己道门口去看,看到了好多好多百姓。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自己。
小孩子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让蒙毅去打听百姓们在祈福什么?
片刻后,蒙毅回报——祈雨。
旱情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明显已经因此错过了春耕,年底的收成不会好了。可摆在大家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年底了,城里城外的水越来越少,以后生活也会成问题。
更要紧的是旱情导致多出树林失火,不少木材都被野火给烧了。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想要生火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百姓们不知道自己该找谁,走投无路的时候,便来到洛侯庙祈祷。他们希望生前曾经帮助他们的洛侯,能再一次庇佑他们。
扶苏的心里难受:“庙里只是泥塑,都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也是来祈雨的,都还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什么效果。
蒙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孩子,就连大王对眼下的天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仅凭着人力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能让上天下雨吗?
刘季一下一下戳着扶苏的后脑勺:“你不是说自己是洛侯扶苏呢?庙里的泥塑听不见,但庙里的小洛侯不是听见了吗?”
“哦!”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而后黯淡下来,“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天上下雨。”
“但小洛侯可以带着大家度过天灾。”刘季摊开双手道,“臣不是什么贵族出身,只知道天下雨人要活,天不下雨人也要活。最重要的是,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扶苏想着想着,脑子里出现了一连串的想法:“谢谢你!我知道啦。蒙毅,我们现在就回宫,找阿父要手书。”
蒙毅看了眼刘季,心里的轻视彻底收起了。若非是天生有大智慧的人,绝对不会活得这样清醒透彻,刘季能有如此悲喜不惊的宽大心性,日后定然能成就大事。
刘季倒没觉得心态稳定是自己的优点,却洋洋得意地陶醉在自己的歌声、才华、剑术等等方面。此时得到扶苏的道谢,他也没有飘起来,催促着小孩子赶紧跑起来。
扶苏也着急做正经事,便让刘季抱着他跑。二人啊啊大叫着跳上马车,一路扬起灰尘黄土,赶往咸阳宫。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立刻说起自己的计划:“阿父,我们要暂停所有不必要的工事。还可以开放上林苑的园林,让百姓们分批进去巡逻天火,这样可以节省兵力。再定期从上林苑砍一些木材出去,低价卖给却木柴的百姓,要小心不能被大户贪走!”
小孩子明明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但脑子里却已经自然浮现出“预防贪污倒卖”的想法了。
嬴政听着孩子的话,随着孩子的记忆慢慢恢复,作风也越来越像洛侯扶苏了。他没有打断扶苏的话,让孩子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还要按照乡里,让百姓们准备集体蓄水,只要够饮用就好啦。现在旱情这么厉害,先保住人命要紧,只要人活着,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除此之外,扶苏还提出了几条提议,比如预防群盗趁火打劫、预防豪强趁机低价买卖土地和人口、预防别有用心的人放高利贷等等。
他一连串说了半个时辰,稚嫩的嗓子都有点压了。
嬴政给孩子倒了一杯温水:“我还以为真的见到了洛侯扶苏,说的不错。有些法子早就让李斯他们去做了。”
扶苏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问道:“难道其他的法子不好吗?为什么不去做?”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没有回答。
立在下方等待扶苏的蒙毅开口解释。现在只要能维持稳定就够了,那些赈济小民的策略要让朝廷付出很多。如今内忧外患,没必要去做这些,只要小民不会生乱,能稳定就够了。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扶苏能不能听懂。
“可是”扶苏咬着手指甲,“这样会埋下很多隐患的,还不如付出多一点的代价,把事情都解决好。”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孩子啃手指头,温声道:“朝廷分不出太多的人力物力去做。”
“那我去。”扶苏举起小手,“我手里也有人。”
嬴政见扶苏的眼神坚定,便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改变这犟种孩子的决心,只好同意。就当是让孩子历练吧,左右也不会损失什么。
扶苏领了嬴政的手书,昂首挺胸地出了殿门。
刘季跟在后面愁眉苦脸:“长公子,咱们手里哪有人啊?你就指望我和蒙毅干活儿啊?累死我俩也干不完呢。”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扶苏道,“百姓们就是我的帮手。我带着他们一起度过天灾,这是我答应他们的。”
刘季挠着头发,明白小孩儿说得是在洛侯庙里听见了百姓的祈祷。唉!都怪自己多嘴多舌,小孩儿现在要干大事儿了,以后的清闲日子没啦。可他心里还有点激动向往,是怎么回事呢?
扶苏在咸阳附近转了一圈,看看周围的情况。他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因为模样可爱天真,还收到了一堆丑陋的野果子。但这已经是村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小孩子感动得哇哇大哭,便决定先从这个村子下手,施行自己的计划。他也借此筛选出了第一批人手,带着大家改造蓄水池、巡逻防卫群盗、巡逻预防天火等等。
扶苏还带着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去农田里抓蝗虫幼崽。但凡旱灾,必生蝗灾,这都是需要提前防备的。
周围的村子受到了影响,纷纷加入进来,跟着长公子一起自救。
扶苏的这一番动作自然瞒不了官吏县令,但得到秦王的应允,便也没有人敢上来找麻烦。所以小孩子的防灾行动还挺顺利的,甚至都影响到了外地的郡县。
扶苏得知此事后,便给各地郡县的郡守县令们写信,让他们因地制宜。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自救的,咸阳能自救是因为这里是国都,会有很多保障运过来。
小孩子请求了嬴政的王令,而后通知各郡县,有些地方距离蜀郡很近的,便把灾民们都往蜀郡迁徙,暂时安置避灾;其他郡县也是如此,距离哪里能避灾的地方近就去哪里。
扶苏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握紧了笔继续奋笔疾书:“好累呀。”小孩子的脑子里已经想起了很多文字,但是手骨还没有长好的,到底还是受到了发挥限制。
刘季很遗憾,自己学的是楚国文字,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秦国文字才能帮小孩儿写文书:“可惜你找的帮手们都不识字。”
那些百姓们干活儿的确很卖力,也都非常听小孩子的话。就是没有几个识字的,哪怕从前洛侯改良学室,也只是极少一部分人才能进学室读书。
扶苏道:“如果我学习阿父发求贤令,会有士人来帮我吗?”
刘季道:“不被人笑话就不错了。”
“哼。”扶苏鼓了鼓脸蛋,想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万一真的有眼神好使的人呢?他能看出我身体里面的英武魂魄,一门心思来投奔我。”
刘季一字一顿地笑:“哈、哈、哈。你比我还敢做白日梦,我从前还想着以后会有千金小姐能看上我呢。”
“可恶。”扶苏一头顶翻刘季,“莫欺少年穷!”
刘季赞同:“莫欺负青年穷!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还在一旁帮忙写文书的蒙毅摇头,主动提出:“长公子,臣替您写求贤令吧?”
“这有啥难的?”刘季道,“直接发个告示,让‘贤者’皆来呗。”
蒙毅无语:“你也粗俗了。”
扶苏却很认同刘季的提议:“大家都知道我是小孩子,写得太复杂也没有诚意。还是我来写吧,通俗一点。”
于是,小孩子真的写了一篇极其通俗的求贤令,通俗到蒙毅认为看过的士人肯定不会过来。但小孩子还是充满了期待。
第175章
求贤令得放在人多的地方,扶苏特意在咸阳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竹简挂在了市场入口。这样来来往往的人就都可以看见啦!
接下来的几天,他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上门来推销自己做的玩具;一个是来推销自己做的幼童美食。
扶苏的嘴角垂成了一道弧线,愤怒又难过。他顾念着自己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强忍着才没有掉眼泪:“我才不是小孩子!”
每次阿父发求贤令,来的人都很厉害。结果他一发,只有卖玩具的和卖零食的找上来,实在是太瞧不起小孩儿了。
扶苏气得终于忍不住,一转身,背对着蒙毅和刘季,用袖子抹起了眼泪。他怕二人听出来,甚至连哭声都没发出来。
可是小孩子这样可怜巴巴的背影,二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最重要的是,扶苏对面的水晶房子摆件还反光呢,把小孩子抹眼泪的小动作都给照得清清楚楚。
刘季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小孩儿。他是陪小孩儿一起写求贤令的,别管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很粗俗,小孩儿写得时候付出了很多真心和精力,修修改改用了好几个时辰才写完。
可怜的小孩子,都不认识几个字呢。有些字扶苏都是让蒙毅和刘季写下来,自己照着“画”出来的,一遍画不好,就画了两遍、三遍。
现在这样用心写出来的求贤令,却一个人也没招来。没招来人就算了,招上来两个哄小孩儿的,也难怪扶苏会委屈。
刘季怼了下蒙毅,小声道:“咋整啊?要不咱们找两个托儿?”
蒙毅也难受死了,从前有无数人想要给老师当门客,现在老师死而复生变成了小孩子,却连一个门客都招不到,这样的落差也太大了。看到小孩子哭得那么伤心,他双手发麻,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蒙毅担忧地看着水晶房子里小孩子的倒影,叹道:“能去哪里找托儿呢?多多少少得有一点能力的人才行吧?总不能随便糊弄长公子。他很聪明的,能看出来。”
刘季苦恼不已,挠着脑袋道:“唉,要是在沛县就好了。我可以把我老朋友萧何拽过来当托儿,他特别仗义,办事能力也强,肯定愿意帮这个忙。”沛县距离咸阳也太远了,等萧何过来,小孩子的眼泪都要填满渭河了。
蒙毅也遗憾叹息。
“你们家在咸阳落户这么多年,就没点人脉吗?”
“我祖父生前不让我们和朝臣交际往来。我从小和大王一起长大,我的朋友也都是大王的朋友,现在都在给大王做事呢。”也没办法给小孩子弄两个托过来了。
扶苏伤心之余,还在竖着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听见二人的议论,他有点窘迫,一时之间也没有转回身。
等他整理完情绪后,才扭回身对蒙毅和刘季扬起小脸:“谢谢你们哦。不过我可是大英雄”说到一半,他想起阿父对自己的叮嘱,赶紧闭上了小嘴巴。
过了一会儿,扶苏才顶着红彤彤的脸蛋道:“我一定会有办法招到人的。”
刘季道:“什么办法?”要不他还是给萧何写封信吧,虽说远水不一定能解近渴,但总比没水强啊。
“我去找阿父帮忙!”
刘季无话可说,这个法子确实好用又有效,就是太卑鄙了,竟然动用父亲的力量。他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羡慕,羡慕了一刻钟又恢复了寻常心,乃公自有乃公的优秀,何须依靠父辈?
刘季推着小孩子的脑袋道:“那快点去。”
“我正要去呢。”扶苏被推着往外走,嘴巴不停地嚷嚷着问,“萧何是谁呀?也和你一样聪明有趣吗?你叫他来咸阳玩儿啊。”
刘季不停地拍着扶苏的脑袋:“你不是大英雄吗?怎么还惦记着玩儿?人家萧何家里在沛县有势力,过一阵要给他弄个县里的小吏当当,谁来咸阳找你玩儿?”
他嘴上是这么跟小孩子说,心里却念头一转。乃公现如今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总不能看着老朋友们在外面当野人吧?别说什么沛县小吏,跟秦国长公子身边的小吏比起来,简直就和野人没区别。
而且这些老朋友来了咸阳,也能够和他互相关照着,不至于在咸阳里面独木难支。以后给小孩儿办差也就更顺手了。
刘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过自己在秦国还没有站稳脚跟,没有办法直接把他们接过来。倒不是这几个老朋友不能来,而是来了他也没办法给人家安置官职。
还是得从小孩儿这边下手,得先说服了长公子才行。刘季也不拍扶苏的头了,谄媚地把扶苏举起来抱着。
扶苏道:“怎么不拍了呢?”刘季刚才一直收着力气,与其说是拍脑袋,不如说是在逗弄扶苏玩耍,小孩子被拍得还挺舒服的。
刘季对蒙毅龇牙咧嘴:“臣再拍下去,蒙毅就要把臣踹飞了。臣带你兜兜风,抱紧了臣的脖子。”
“好!”
刘季嗖地一下窜出去,抱着小孩子狂跑,逗得扶苏哈哈大笑。
“去找阿父。”
“是。”
蒙毅被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阻止,生怕刘季把扶苏给摔了。可他见刘季爬到台阶或复杂的路段便放慢速度,便知道刘季有分寸,也就不着急去抢孩子了。
咸阳宫的走廊台阶一点也不少,刘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抱小孩儿往上面爬着走。
扶苏怕累坏刘季,挣扎着下地自己走路:“虽然我现在是小孩子,但是我很快就会长大了。而且我是大英雄,以后会变得特别厉害。”
刘季牵着扶苏的小手,捏着他软软的指骨,笑道:“臣当然知道啦,不然怎么会追随您呢?别人没看上您,是他们有眼无珠。”
“哼哼。”扶苏承认,听到这话他心里好受多了。那些人不来接他的求贤令,就是眼神不好使!才不是他不行呢。
这小玩意儿真招人喜欢,刘季戳着扶苏得意到扬起来的脸蛋,“可惜了,萧何他们没有臣这样的好运气。论起办事能力,臣还远不及萧何,可人的命运实在难说。臣可以帮您做事,而他们只能留在小小的沛县。”
扶苏觉得刘季就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在下面的乡里做事,能这么快就组织起来村民们,都少不了刘季和村民们的沟通调和能力。
现在刘季说他的好朋友比他还厉害,扶苏求贤若渴,抱住刘季的胳膊道:“那你快点给他写信来帮助我呀。哼,你都看到没人理我的求贤令了,也不帮帮忙拉拉人。”
刘季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把好朋友们给举荐成功了,更没想到小孩子一点也不避讳找托儿这种事,还让他主动去拉拉人:“行行行,臣马上就给他们写信。不过咸阳离沛县太遥远,估计他们得过几个月才能到。”
“没关系啦,以后我也会用到很多人的。”阿父说了,很快就会册封他做太子的。那天阿母告诉他太子是怎么回事儿,扶苏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好多太子属官的。
“那臣先替他们谢谢您啦。”
“嘿嘿。”扶苏的眼睛比刚才还要明亮。他的新下属还没有来咸阳,但好歹他这几天的求贤令结果不是挂零了,一会儿也免得遭阿父嘲笑,“到啦,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去找阿父帮忙。”
他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求阿父的样子怎么可以暴露出去呢?实在是太丢人了。要低调的、偷偷的,不要见光的。
扶苏爬上台阶,对守在门口的李由比了个“嘘嘘”,小心翼翼推开殿门。
一道光沿着熟悉的路径,直接撒在了正中央王座的嬴政脸上。嬴政叹气,早晚得让工匠把这门改了。
扶苏还以为阿父根本没发现自己,轻手轻脚往里面爬。
哪曾想嬴政握着竹简,头也不抬地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是不是求贤令没结果?”
扶苏呆了呆,难道阿父的头顶长眼睛了吗?他跑到王座上,偷偷观察着嬴政的头顶,被浓密的黑发遮挡了视线。
小孩子挠挠头发,又趴在席子上,偷偷看嬴政的脚丫子有没有长眼睛?他还试图去扒嬴政的袜子。
嬴政强忍着没有伸腿踹飞小孩儿,把扶苏从桌案底下拉出来:“再作怪,阿父就把你吊在树上揍屁股,所有人都能看到。”
扶苏难以置信,高声尖叫:“我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
嬴政捂住他的嘴:“你就算是神仙扶苏,也是我儿子。不要喊得那么大声,是不是来求阿父帮忙来了?”他就知道这小崽子的求贤令不会成功。
一般来说,公子们大张旗鼓地发求贤令,都要经过大王的应允。扶苏自己写完就跑去市场入口挂上了,还惹得御史上奏来着。不过嬴政私下都驳回了上奏,准备等扶苏求过来的时候,给小孩儿补个公文手续。
扶苏抿着嘴唇,脸蛋重新变得羞涩腼腆,颇有几分洛侯扶苏的气质。他小小声地道:“阿父,他们都看不上我是个小孩儿,觉得我很没有用。”
嬴政默然一瞬,把孩子拉到怀里抱着,温声道:“谁说你没用了?你这些日子在咸阳做的事情,都已经被咸阳令写成奏书表扬了。怎么会认为自己没用呢?”他还把那封藏在盒子里的奏书翻出来,给扶苏展示。
扶苏忍不住露出笑脸,指着上面自己认识的字:“是在夸我。”
“是啊。”
扶苏抱住了竹简,脑袋贴在阿父的肩膀上:“可是都没有人接我的求贤令,只有卖玩具的和卖小吃的来找我。”
嬴政有点想笑,怕孩子恼羞成怒,忙绷住脸:“真是太可恶了,你怎么惩罚他们?”
扶苏低头,窝窝囊囊地道:“我买了点玩具和好吃的东西,就让他们离开了。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只是不符合我的求贤标准。”
嬴政无奈一笑,摸着小孩子的后脑勺。那两个小贩哪里是想接求贤令?人家估计根本没打算能被扶苏相中,只是想来卖东西,到时候对外宣传是长公子喜欢的玩具、食物,就能赚上不少钱。
扶苏郁闷地抠着竹简道:“刘季已经帮我去联系他的朋友们了,可是要等好久才能到咸阳。我只有刘季和蒙毅两个人,都不如来当质子的楚国太子身边人多。”
嬴政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没有提前跟我申请发求贤令,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一挂,能有贤士上门就怪了,除非你现在还是洛侯扶苏。”
“啊?”扶苏有点懵懵的,在他的脑子里真的没有发求贤令的流程。还以为随便一挂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人上门。
他挠着脑子,隐约想起来一点洛侯扶苏在赵国招收门客的场景,好像的确不能随便一挂竹简。
扶苏的脸蛋又红了起来。
嬴政道:“你让蒙毅写个奏书呈上来,我让人盖完印玺后,给你批个宫室让你结交门客。到时候也把你的求贤令发到各郡县,一定有人会主动上门自荐的。”
扶苏扶住自己的脑袋,认真地记下阿父说的话,不住地用力点头:“谢谢阿父。”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门,把咸阳的几处宫殿都念叨了一遍,让扶苏选择一座:“除了咸阳宫都可以,若是不喜欢,可以让人新建。”
“不要新建啦。”扶苏连忙摇头,“本来就有旱情,还要打仗呢。那我、那我要甘泉宫。”
咸阳主城区被一条渭河隔成了南北两端。咸阳宫在渭河以北,甘泉宫在渭河以南。
孩子这么选,每天要南北穿梭,距离远不说,还受罪。
嬴政想要劝扶苏改变主意,可面对着孩子殷切期待的眼睛,话头一转问道:“为何要选择甘泉宫呢?”
扶苏道:“我这几天出去做事,看到渭河北岸已经很拥挤啦,想要去南岸。这样我的门客们租房子也不用花太多钱。”
“”好朴实的理由。
嬴政失笑,想着等到一统四海的时候,咸阳北岸估计也安置不下那么多的官署了,早晚都得迁徙到南岸。他思忖片刻后同意了扶苏的提议:“那就让人先把甘泉宫收拾出来,以后更名长安宫。”
渭河南岸归属长安乡,以此命名恰好合适。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帮孩子梳理着碎发,这个名字也很吉利。
扶苏开心地支棱起来,竹简都滑到席子上了,一把抱住了嬴政的脖颈:“谢谢阿父!我现在就去看看我的长安宫,不过它听上去一点也不威风。我可以想个更威风的名字吗?”
嬴政有点遗憾,还是选择尊重孩子:“你想叫什么?”
“大英雄的家!”扶苏顿了顿,“好像有点长,那就叫、就叫龙虎宫!”
太怪了。嬴政立刻驳回了扶苏改名的提议,尊重孩子什么的,还是等孩子再长大一点吧。
扶苏还想征求一下,却被进来通传的宫人打断了话头。
“大王,有战报传回。”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让信使进来。”
“是。”
扶苏也赶紧爬起来,紧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肯定是从魏国那边传回来的,现在秦国就在攻打魏国,不知道一切顺不顺利?
小孩儿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希望洛侯扶苏能够保佑一切。哎!求人不如靠自己。
下一刻,传信的信使身影匆匆入殿,瞬身还带着远道而来的尘土,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看样子这场仗打得还挺顺利的。
信使双手将战报竹简奉上:“禀告大王,现如今我军已经推进到大梁城附近。魏军不成气候,但魏国都城大梁城却很是坚固,难以攻破。”
嬴政翻着战报,听那信使说话,便抬头去看他:“大梁城修建的时候用了不少的好材料,是最难攻破的都城。不过攻打魏国的事情不能拖延太久。”
“是。”信使马上道,“所以这些日子将军带着我们挖掘水道,想要集中黄河、鸿沟、荥泽三处的大水,引入大梁城城外。如此一来可以用水泡坏大梁城的地基;二来可以彻底将城内围死,逼迫魏王出城投降;三来也避免了强行攻城增加我军伤亡。”
嬴政颔首,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他低头看着竹简上写的内容,里面对这一方法解释得更加详细。
扶苏的脑子里浮现出几排文字,记载着水淹大梁城之事。他忽然叹了口气:“当年信陵君提醒魏王,务必保住垣雍,避免有敌人引荥泽水去淹掉大梁城。可魏王却并不相信。”
哪怕是身为秦国人,扶苏也为魏王的鼠目寸光而叹息。现如今信陵君已经死了,魏王也都换了人来做,当年那段预言也终于成真。如何不能人唏嘘呢?
信使好奇地看了眼大王旁边的小孩子,这小孩子说话怎么如此老成?难道也是个神童不成?啊,这就是长公子吧!难怪从小就这么聪明,和大王一样。
嬴政知道孩子有时会受到洛侯扶苏的记忆影响,眼下这口吻明显是洛侯扶苏的口吻。他侧身揉了揉扶苏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能变成魏王一样愚蠢的人。”
扶苏瞬间从洛侯扶苏的状态抽离,喊道:“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才和魏王他们不一样。唉,希望魏王能够早点投降,不要真的拖上三四个月。不然城里的百姓们就惨了。”
引过来的水一定会蔓延进城里,别说是住在低洼地势的百姓了,就连地势高一点的房子也都会被淹掉。那些百姓在河水里泡了三个月,便是活下来,也不知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可扶苏是不能阻止水淹大梁城的,这已经是损失最小的法子了,尤其是对秦国而言。
不过他还是抓住嬴政的袖子:“阿父,可以把我的求贤令送到大梁城城外吗?没准儿有人不愿意陪魏王一起死,只是没有门路投降。现在他们看到了我的求贤令,可能会逼迫魏王开城门投降的,到时候也省去秦军挖掘水道的力气了。”
这并不是什么费力气的事情,嬴政也不希望看到那么多无辜的民众伤亡,以后那都是秦国交税的人口:“好。”就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损失。
嬴政另外补了一句:“传寡人的王令,主动开城门者封赏爵位,主动投降者赦免无罪。”
“是!”信使立刻领了嬴政写得回信,快马加鞭折返魏地。
扶苏睁着大眼睛,心里又开始期待自己的求贤令大显神威,到时候有源源不断的士人来投奔他。好烦恼呀,要选择哪一个呢?要不要像洛侯扶苏一样举行考试呢?
小孩子的想象还是很美好的,不过现实还是没有满足他的愿望。尽管嬴政已经把求贤令发送到全国各地,但是上门自荐的士人还是不怎么多。
不是没有人看出扶苏的潜力,能再四岁就被大王格外开恩,批准宫殿、结交门客,就说明未来扶苏必定是大秦的储君。而且从小孩子这些日子的表现来看,也会是个很厉害的主君。
可再厉害的主君,现在也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哦,出生两年多的四岁小孩子。估计还穿着尿布呢。
他们现在投奔长公子,等到长公子真的能参与政事的时候,他们估计都已经老掉牙了,还怎么施展抱负?还是等着大王的求贤令吧,又或者老老实实地参加学室考试,直接入朝当官。
但也总有人愿意走一走这个捷径,赌一赌小孩子的能力。便也有几个人来长安宫拜见扶苏。
蒙毅负责招待这些人,把他们统一集中到一个日子,然后面见扶苏。这样也能让小孩子对比出这些人的优劣高低。
扶苏紧张得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正经的门客。”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衣服,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跑过去摇醒阿母帮他打扮。
“我会是最威风、最有气势的主君!”
第176章
卫王后特例给扶苏束起了一个小发冠,上面点缀几颗乳白色的珍珠,看上去奢华亮眼,却又不会过分高调俗气,更是显得小孩子贵气逼人。
她让扶苏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欣赏了一会儿孩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卫王后给扶苏换了身嫩黄色的衣裳,这下小孩子又多了几分亲和力,愈发让人心生好感。
扶苏喜欢这样颜色亮眼的衣裳,美滋滋地在屋子里转呀转,不停地转着圈圈。最后头晕眼花,啪叽坐在了地上。
卫王后无奈,把孩子抱起来,亲自送到了宫门前的马车上,叮嘱蒙毅和刘季一定要保护好小孩子:“扶苏毕竟年纪还小,不太会看人。你们两个在旁边帮忙看着点,不要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成了他的门客。”
“是。”蒙毅和刘季拱手应下,目送卫王后离开后,二人才登上马车照顾扶苏。
扶苏刚才转圈转得有点不舒服,但怕弄散了自己的发型,就可怜巴巴地靠着车厢一脚坐着。马车行动起来,小孩儿的脑袋咣当咣当往车壁上装着。
蒙毅赶紧把扶苏拉到自己怀里靠着,心疼地揉着刚才撞在车壁的脑袋:“还痛不痛了?”
“一点也不痛。”扶苏叮嘱道,“不要揉乱了我的头发。”
刘季哈哈嘲笑道:“小孩子不大点,就已经爱臭美了?不过今天打扮得确实好看,就是这发冠有点过于朴素了,应该再多加一点漂亮的宝石。”
扶苏认同点头:“阿母说会很压脑袋,不让我戴了。哎呀,不要继续闲聊了,你们快点给我介绍介绍这些来接求贤令的士人。有没有特别厉害的?”
蒙毅还在琢磨着怎么委婉的跟小孩子说,却听旁边的刘季已经开始念叨:“厉不厉害,咱也不知道。反正都没什么名气,还有年纪挺大的呢。”
扶苏有一点点失望,不过小孩转念就想开了。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能有人上门来投靠他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能指望人家会多有名气。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对方有能力,自己可以把他们带到有名气!
就像当年洛侯扶苏从邯郸带回来的那些门客一样,现在他们在大秦的官场上已经成为了举足若重的人。小孩子相信自己从前能做到,现在就一定也能做到。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渡过了渭河的桥面,抵达了长安宫。在路过渭河桥面的时候,扶苏伸出脑袋,努力的往下张望。
这几个月一直都没有下雨,渭河的水几乎可以看见底部的淤泥石头了。小孩子皱起了眉毛,自己已经尽量减少旱情的影响,但终究能做的还是有限。
刘季和蒙毅虽然没有往外看,却知道小孩子在担心什么。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忧心,既害怕扶苏为此操劳难过,又担心这样的旱情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最后又会给大秦带来多大的重创?
“唉!”刘季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一巴掌大腿,“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天灾那么多。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严重的旱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呢?”
扶苏头也不回的趴在车窗上,声音蔫巴巴的回道:“可能要等到六月份到八月份。”他的记忆里看到过的那些竹简记录便是这样记载的。
小孩子隐约想起了第一世的事情,在今年天灾发生的时候,他也已经七岁了。那个时候吕不韦刚刚死掉,秦国在帮魏国攻打楚国,这一场旱灾就突然降临,一直到六月份、八月份才下雨。
按照往年的情况,每年八月都是秋收的时候,可因为这场旱灾,春天的时候耕种的苗种都没能活下来,到了秋天自然也就颗粒无收。给大秦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谓极大。
不过幸好,蜀郡还有粮食产出,才没让秦国彻底陷入动乱。扶苏叹气:“希望我这一次应对旱情的做法,真的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可以少死一点人,少一点损失。”
听着小孩如此老气横生的说话,刘季没忍,伸手去摸小孩的脖子:“长公子,这些事都是秦王要操心的。小心操心多了,长不高个子,你看你的脖子都快没了,没准以后会是个小矮子。”
扶苏听到这话吓得立刻直了身子,努力的伸长脑袋,把自己的脖子拔出来,傲然挺立的像一只小公鸡:“我的脖子好好的呢,以后会像阿父一样高大。你知道洛侯扶苏吗?那就是我长大后的样子,特别威风。”
刘季摸着下巴道:“难说。”
小孩儿高声尖叫,一头扎在刘季的肚子上。一大一小打打闹闹,直到马车抵达长安宫,蒙毅和刘季手忙脚乱帮扶苏收拾衣服和头发,而后才把小孩子抱下马车。
长安宫被赐给了扶苏,里面整改得更适合小孩子逗留。不仅仅门槛变低了,摆件装饰也全都换上了圆润可爱的造型。这次扶苏会见前来拜访他的士人,也没有像大人一样准备歌舞,只是给大家准备了简单的宴席。
如此奇特的宴席,也让前来拜访的士人们觉得新鲜。其中不乏有想要投机取巧者,见此情形便更加深信扶苏只是个贪玩的小孩子,这次发求贤令,估计是在玩什么游戏?
但这影响并不算大,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想借着长公子这条线,搭上秦王。在以后的日子里,没准可以见到秦王,让秦王对他们另眼相看。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小孩子哄好就是了。有人偷偷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里面藏着的玩具,准备一会儿献给扶苏。
片刻后,扶苏走进殿内,大大方方地跟众人摆着手打招呼。
没等小孩子走上坐台,便有人将玩具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要献给小孩子。紧接着,其他一些人也生怕自己慢了一步,争先恐后掏出玩具,看样子都是有备而来得。
扶苏呆愣在原地。
众人只当做小孩子突然面对这么多玩具,不知道该怎么选了。他们在心中得意,区区一个小孩子,难道还不好拿捏的吗?扫了一眼周围人手里的玩具,都觉得不如自己的有趣,肯定长公子会更加喜欢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是,扶苏半天也没动弹,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众人有点不明所以,长公子这是怎么了呀?难道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玩具吗?这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不喜欢玩具的小孩子?
突然,扶苏一扭头往外跑去。
蒙毅和刘季赶紧快步追过去,在门口的时候拦截下扶苏,一把将小孩子抱了起来。
扶苏的脑袋埋在蒙毅的肩膀上,低低地抽泣着,连哭声都这么隐忍克制,生怕被人听见。
蒙毅见状也不好直接开口问,只能抱着扶苏僵持在原地,用眼神求助旁边的刘季。论起对小孩子的了解,他还不如刘季。
刘季猜到了一些。长公子这个小孩子不普通,小小年纪便明了许多事理,也做出了许多实事。此番招揽门客,是真心实意想要招一些能帮他做事的帮手,但所有登门而来的人,都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小孩子糊弄。
今天为了见这些士人,扶苏甚至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打扮自己。可今日来了长安宫,发现这些拜访他的士人们和那两个卖玩具、卖小吃的商贩没有区别,都是在敷衍他、糊弄他。
小孩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一抽一抽地吸着气,稚嫩的哭声被压制的很低,却更加让人心疼。不到片刻功夫,泪水就已经浸透了蒙毅的肩膀。
刘季给蒙毅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抱小孩出去。待听不见蒙毅的脚步声后,他瞬间收敛起方才的和颜悦色,转身面向殿内茫然的士人:“今日长公子是诚心要结交门客,但诸君看样子却并不诚心。”
一众人听到这话,脸色都有些不大自在。可他们并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在心里责怪刘季多事,当即反驳怒斥:“我等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哪里够不上诚心?你这楚国竖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要以为你跟着长公子”
“呸!”刘季突然重重地啐了口唾沫,当着众人的面,唾沫星子差点崩到附近的人脸上,“放屁!”
众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们这可是在长安宫啊,周围都是彬彬有礼的士人儒生,刚才是什么玩意儿的动静?难道是他们听错了吗?
下一刻刘季放开了直接开骂:“当乃公是傻子吗?你们去见秦王的时候,也随手掏出了一个玩具递给秦王吗?乃公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亏得长公子对你们如此礼遇,多余给你们脸了。要是乃公,就直接让你们吃泔水!”
刘季的嗓门极大,喊着宫人们把宴席的酒菜全部撤掉:“都去送给外面的百姓,总比进了猪狗的肚子强!”
“你!”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拍桌案,站起来指着刘季的鼻子。他磕磕绊绊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是回怼道,“实在是不知礼数的蛮夷!我要见长公子,今天你这种人必须逐出咸阳。”
刘季翻了个白眼儿,丝毫不怵:“你当你是长公子亲父呢?把你给牛的。你看乃公不顺眼,那就把眼睛挖了,长在你脸上也是多余。能把珍珠看成鱼目,你这眼睛有跟没有一个样儿!”
“你、你放屁!”
“粗~俗~”刘季阴阳怪气地做着鬼脸,还不停的翻着白眼儿,把坐席上的士人气了个倒仰。
“快点把刚才掏出玩具的这些骗子都赶出去!乃公告诉你们,敢出去胡言乱语的话,明天乃公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看以后哪个主君还敢用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骗子?”
骂完,刘季也不听这些人如何回他,招呼着护卫们,把他们赶出长安宫。
士人们也顾不得体面,一边被拉拽着往外驱赶,一边努力回头去咒骂刘季。
刘季靠在门框上抖着腿,不停地抠着耳朵,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更是气人:“骂功都不如沛县卖酱的张大娘,还跟乃公斗?呵。打嘴仗这种事,乃公还没怕过谁!”
唉!要是沛县的那几个好兄弟在这里,他就不只是打嘴仗了。高低一会儿出去,摸着黑给那几个骗子揍一顿。
“啪嗒。”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如此显耳,在已经空下来的殿内,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刘季愣了下,回头往里面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浑身雪白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不仅穿着白麻布衣裳,就连皮肤都白的好似假人,与他早上刚刚看过的卫王后有一拼。可眼前的少年还是个男子,竟然长成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刘季才回过神,眉毛一竖:“这儿怎么还落下一个呢?赶紧把这个小子也扔出去。”
那少年趁着护卫们还没走到近前,便立刻起身道:“在下并没有携带玩具,不信的话,贵人可以搜我的身。我是真心实意来拜入长公子门下的,论起学识或许比不上贵人,却也读过一些书,尤其擅长律历。”
刘季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谨慎地让护卫们把他扒了衣服搜查一遍,果真没有看见什么玩具,也没有看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倒是奇怪了,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白,这少年应该出生富贵人家啊?刘季直接提出质疑。
少年苦笑:“在下确实出身闾巷平民,并非什么权贵子弟,只是随了家母才天生肤白。我曾尝试晒过太阳,却也只是把皮肤晒得通红脱皮。”
“哦。”刘季心生羡慕,对此人有了些许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
刘季点头:“跟我去见长公子吧,至于最终会不会留下你,还要看长公子的意思。不过我好心提醒你,见了长公子以后不要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多谢贵人。”张苍很有礼貌的双手拜礼。
刘季心里还有点享受这种感觉,可终究不大习惯,摆摆手道:“你以后叫我刘季就好。”
前些日子,刘季同扶苏一起在长安宫里到处溜达,对这里也算是了如指掌。他能猜到小孩大概在什么地方修养心伤,便直接带着张苍过去。
二人绕着重重回廊来回走,最后抵达一处休闲的花园。但这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因为缺水而枯萎,不少地方被宫人扒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干涸地皮。
张苍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开始对扶苏重新评估。如今秦国境内大多地方都遭了旱灾,咸阳也是许久不曾降雨,但这对王族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小孩子若是想要把自己的花园打扮的漂漂亮亮,每日浇水也能养活这些奇花异草。
可现在这些奇花异草全都枯萎了,还被拔光了不少,院子看着有些寒碜。张苍没有觉得这荒凉的园子不好,反而心里更加安定喜悦,确认自己找对了主君。
小孩子这样的年纪便不贪图享受,一心一意做实事,节省人力物力。这样的主君上哪儿去找?只要小孩子以后不长歪,肯定是位了不得的公子。
张苍精神一凛,身姿更加端正,走路的时候都昂首挺胸。他要以最好的面貌,去见自己那位与众不同的小主君。
深入荒凉的园子,绕过几棵树,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座亭子。
亭子上,一个小娃娃站在亭子边,脑袋从栏杆中间伸出去,俯瞰栏杆下面的石头,还时不时地抽搭两声,嗓子都哭哑了。
蒙毅哄了半天,也只是把扶苏哄好一点,着急地四处张望。他一看见刘季的身影,立刻起身招手,示意刘季赶紧上前哄孩子。
刘季两三步跳过去,却没有进入亭子里,而是走到栏杆下面。他正好与挂在栏杆上的扶苏平视,一个站在亭子下,一个站在亭子上。
刘季捧起扶苏的脸,“啧啧,至于为那些骗子伤心吗?我已经替您教训过他们了,赶紧笑一个。”
扶苏努力撑起一个笑脸,又垮下去:“可我还是没有招到门客。”
“谁说的?”刘季马上吹嘘张苍,“不是所有人都是骗子的,有一个比那些人都厉害的人来给你当门客啦。”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张苍的能力,但是为了哄小孩子,就是要把张苍吹到天上去。
扶苏听着刘季的吹嘘,刚才的伤心都忘记了,好奇的四处张望,最后看见不远处面色微红的张苍:“哦!雪人。”
小孩儿歪着脑袋看,越看越觉得这个雪人眼熟,好像在他的记忆里见过。
张苍神情尴尬,白色的肌肤更红了。
长得好不平凡,一定真的非常厉害!扶苏振作起来,要跑出去和张苍说话。他往后撤了两步,却没挪动步子,脑袋被栏杆夹得死死的。
他愣了下,当场吓得哇哇大哭:“我的头出不来啦。”
刘季和蒙毅都有点想笑,可见小孩儿如此害怕伤心,他们还是硬生生忍下了,想办法把小孩儿的脑袋弄出来。
“唉。”刘季一边努力推扶苏的头,一边叹气道,“您没事把脑袋往这里面钻什么呀?”
扶苏喊:“不要再推啦!耳朵要掉啦!”小孩的两只耳朵支楞起来,被卡在两根栏杆上,都已经磨红了。
刘季险些忍不住笑出声,赶紧跑到一边的荒草丛里蹲着笑一会儿。
蒙毅和张苍接替刘季拯救小孩儿的工作,努力掉转着扶苏的脑袋方向,看看怎么能把小孩子的头弄回来?
俩人从一开始的忍笑,到后面担惊受怕,脑袋上冒了一层的汗都顾不得擦。他们商量着,实在不行叫人来把栏杆锯断。
很会过日子的扶苏连忙喊道:“不要锯断,不要锯断,这是我的亭子。等、等我饿瘦一点就出来了。蒙毅,你帮我告诉我阿父阿母,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说到后半句,小孩子差点又哭出来。
“哈哈哈!”草丛里刘季放肆的嘲笑声直冲天际。
一股热气瞬间从扶苏的脚底直冲脑门,小孩子羞窘得满脸通红。他生气地一跺脚:“我要揍你的屁股!”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气得钻出栏杆,跳下去,灵活地冲向草丛。
还在努力掰栏杆的蒙毅:“”
张苍一拍额头:“真是急中生错。像长公子这样大的小孩子,脑袋比身子大。只要脑袋能从栏杆中钻过去,身子自然也就能。”
蒙毅松了口气:“只要长公子能平安出来就好。”
过一会儿,刘季狼狈地抱着气呼呼的扶苏走出来,“行了行了,小气巴拉的,快点见见你的新门客吧。”
扶苏“哼”了一声,转头抿着嘴唇羞涩地对张苍一笑:“我就是长公子扶苏,也是大英雄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立刻双手行礼,恭恭敬敬的回复。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又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能力,其态度万分端正,与那些拿玩具骗小孩子的骗子一点也不一样。
扶苏这才有面对门客的感觉,紧张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发冠,发现它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小孩的嘴角微微下撇,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你是阳武人?从前是韩人吗?”
张苍道:“臣幼年时的确是韩人,后来洛侯扶苏派兵攻下阳武县,还在这一片设置了三川郡。臣是作为秦人长大的,少年时所学的律令也都是秦国律令。”
扶苏探出身子,拍拍张苍的发顶:“不要紧张,我并不介意你的出身。曾经的燕国太子,现在也在我们大秦当官呢,又怎么会介意你呢?”
张苍闻言心里触动,感慨道:“臣的出身不好,少年时到处游学,也没有找到什么出路。幸而得遇如此不计出身的主君,长公子和大王都是世间罕有的圣明主君。”
扶苏抿唇笑了下,对张苍张开双臂。
张苍识趣地把小孩儿抱在怀里,任由小孩儿捏着他的脸皮。
真的好熟悉呀!扶苏努力想呀想,突然睁大了眼睛。哦!是第一世阿父身边的御史!
第177章
扶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一眼不眨地盯着张苍的雪白面皮,想要在记忆里找寻更多有关前世阿父的画面。
可惜在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永远只能看见阿父的背影、侧影,甚至很多时候都只能看见一片衣角、一个发冠,连正脸都看不清。
他躲在角落里偷窥,视角里是没有多少父亲的正脸的。
在张苍出现的画面里,他能看见垂首跪坐在台阶下的张苍、李斯、冯去疾、蒙毅等等好多人,却只能找到阿父的一道模糊剪影,好似被一层薄纱笼罩,看不见具体的五官。
端坐在上方的阿父,周身散发着威严、神秘,难以让人亲近。
“阿父。”小孩子突然喊了一声。
记忆里的阿父没有低头去看他,倒是旁边的张苍三人听了个正着。三人还以为是嬴政过来了,连忙四处张望,却也没看见嬴政的影子。
刘季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吓死我了,还以为秦王过来了呢。”
小孩子瞬间回过神,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嗷地叫了一声。
蒙毅抬手就弹了刘季两个脑瓜崩儿。
刘季郁闷:“我都没用力。”
“很痛!”扶苏扭头冲他喊,“我的头嗡嗡响!”
刘季没招了,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带着他跑来跑去兜兜风,总算哄得眉开眼笑。他捏了一下扶苏的鼻子:“真是个顽皮的小孩儿。”
扶苏道:“我不是小孩子。张苍,我最近在帮百姓们解决旱情遇到的问题。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做我的门客,帮我一起做事吧!”
“是。”张苍求之不得,也是真的没想到小孩子会这么信任他。他还以为自己要在小孩儿身边干一段时间,才能够被安排做点什么呢。他心里是这么想,嘴上也感慨地说了出来。
扶苏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愿意任用你,就代表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你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对吗?”
明明对面的长公子只是个小孩子,张苍怎么就突然生出一种得遇明主的豪情呢?他双手合并拜谢:“臣定然不会辜负长公子的重信。”
“好好好。”扶苏伸出小手,拍拍张苍的头发,“蒙毅,你一会儿给张苍讲一下我们最近做的事情。嗯你在咸阳有住得地方吗?如果没有的话,正好长安宫空下来很多房间,可以给你批一个住处。”
小孩子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全体贴了,张苍孤身从旧韩之地来到咸阳,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风霜,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主君的关怀。
他当即握住了扶苏的小手,想说很多话,却又觉得那些话过于浮于表面。最终,他郑重道:“臣一定会为您办好差事的。”
“好!”扶苏揉揉肚子,抱怨道,“我本来打算今天大吃一顿的,好好的宴席都毁了。我们去吃饭吧!”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臣来的时候实在太饿了,所以先在殿内填饱了肚子。”
“没关系呀。”扶苏一点也不生气,“肚子饿了就是要吃饭,你能这么做,我很欣慰。那现在我也要去吃一点饭,一会儿还得回咸阳宫跟阿父汇报,他一定很关心。“
三人陪小孩子一起回到正殿吃饭。小孩子哭了一通,肚子更加饿了,吃得十分香甜。就连已经填饱肚子了的张苍也跟着吃了一些。
吃饱了饭,扶苏便让蒙毅和张苍在长安宫了解事物,自己则带着刘季急匆匆返回咸阳宫。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阿父了,怎么回事呢?自己在记忆里竟然看不见阿父的模样。
小孩子现在心里有点慌,很不踏实,还有一点点难受。
“阿父——”扶苏一到咸阳宫,在爬台阶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呼唤。他的嗓子本来就有点哑了,这么一喊显得更加可怜凄惨。把殿内正在处理奏疏的嬴政都惊动了。
扶苏刚爬完台阶,迎面便看见阿父已经跑出来接他了。
小孩子呆呆的仰头望着,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记忆里那“遥不可及”的阿父影子,嘴巴微微下撇,对着嬴政举起双臂求抱抱。
嬴政也不耽搁,当即把孩子抱起来,用眼神询问后面的刘季。
刘季便将在长安宫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嬴政的怒火有点压制不住,刚要下令去把那些骗子都抓起来处罚,却被扶苏制止了。
扶苏道:“阿父,我本来就是要考察他们符不符合我招收的标准,现在只是不合适而已,没必要惩罚他们。我的确是小孩子的模样,很容易被人轻视,没有多少像张苍那样慧眼识珠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嬴政又生气又无奈:“你真是从小就生了这样软和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莫说是在现在,就算是他在幼年的时候,也是有仇必报,到处带着小孩子们去打仗,哪里像扶苏这样?
而卫王后表面看着温柔贤淑,可嬴政却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外柔内刚。这也是嬴政敢于把少府计簿送到她手里审核的原因,一个面团人是办不好差事的。
偏偏扶苏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会体谅人,只是偶尔触及底线才会动怒。嬴政不停捏着扶苏的脸蛋,无可奈何将他抱回殿中:“怎么感觉出门一趟还重了不少呢?衣服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走路,一边去摸扶苏的肚子,却什么东西也没摸出来。再一看孩子都已经快把脑袋低到脚丫子上了,嬴政叹息:“刘季,你去侍医那里拿点消食丸过来。都被人骗了,还能吃下那么多的饭。”
扶苏道:“阿父,我找到张苍了,他比其他人要有用的多。”
“张苍?”嬴政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顿了顿,问道,“你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了?”
扶苏用力点头,想起这个来,又开始难过:“记忆里的阿父都不会这样立刻来抱我,我只能在门外偷偷看。”
嬴政琢磨着不应该啊,试图揣测自己前世的想法,解释道:“我是觉得你在玩耍。看你在外头偷看的那么有劲儿,便没有去打扰。”
换位思考一下,他的确应该会这么想。他自认为还是很了解小孩子的,总是天马行空的想出一堆游戏,在外面偷偷转来转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自己身为长辈,还是不要上前去打扰孩子玩耍了,到时候小孩又放不开。从前扶苏也是这样待他的,任由他和其他小孩子们在庭院里乱跑乱跳,不会轻易过来插手。
“是吗?”扶苏茫然的挠挠脑袋,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一下子消失了,好像豁然见到了太阳一样,心里暖洋洋的。他抱住嬴政的脖子,羞涩一笑:“阿父真好。”
嬴政笑着把他放在了坐台上:“赶紧自己坐着去吧。吃个肚子溜圆,都硌着我了。”
“才没有。”扶苏小小声的反驳,双手抱着肚子,试图把所有肉都藏起来。
见孩子被哄好了,嬴政便继续询问张苍的事情。能给扶苏留下这样深刻印象的人,或许真的是什么人才,所以从前才能够得到他的重用。
扶苏点头道:“我想起来张苍从前跪坐在殿内的角落,距离门槛很近!好像是一个御史。既然他能够得到阿父的任用,品行和能力一定很不错,所以我就直接把他留下来了。”
“就这些吗?”嬴政有点意外,仅仅是一面之缘,便让扶苏记住了?甚至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没有想起那些重要的记忆,先想起了张苍。
扶苏认真道:“是的,他真的长得好白。我去偷偷看阿父的时候,他跪坐在门口走神,还和我对视来着。”
随着一句句话的诉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扶苏的脑海里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张苍那天还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差点把他给逗得笑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巴,扭头便跑开了。
那个时候阿父在做什么呢?扶苏想呀想,好像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阿父刚刚扬起来的笑脸,是在笑他吗?是不是已经发现他了呢?哎呀,从前自己怎么就忽略这些细节了呢?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如同泄洪一般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扶苏的脑子。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被顽皮的弟弟弄坏了玩具,只敢自己偷偷的趴在被窝里哭泣。可是第二天,他实在太孤独了,还是跑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
那时候他刚刚到弟弟的院子外,便听见阿父厉声训斥弟弟。当时他不明白,只以为阿父非常凶,便更加不敢近前靠近,吓得躲了起来。
可如今想起来,那应该是阿父在替他教训弟弟,免得以后再把他的玩具弄坏。但当时陷入情绪迷障的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
扶苏有点心酸,抱住了嬴政的胳膊。他脑袋一歪,贴在嬴政的臂膀上。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可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
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孩子脑袋上漂亮的小发冠不见了。那是扶苏心心念念的小发冠,要带着他去见自己的新门客们,已经跟着他炫耀了两三天:“怎么头发乱了?”
扶苏还在回忆从前的事情呢看,随口道:“脑袋钻进栏杆里,被卡住啦,发冠丢啦。”说完,他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把丢脸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即一扭身,脑袋扎在软软的垫子里装死。
嬴政低声笑个不停。
扶苏趴在席子上,脸一直埋在垫子里,闷声道:“阿父不许笑话我。你小时候偷偷跑出去打仗,还被荀卿吓得滚进泥坑里,变成了小泥人呢。”
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咬着牙齿,抬手照着扶苏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再到处乱嚷嚷,我就真的要揍你一顿。”
扶苏哼哼唧唧,自以为很小声的在那里嘀咕个不停:“小时候就打小孩子,长大了还打小孩子。阿父可真是喜欢打小孩子。”
“你再嘟嘟囔囔,我还要把小孩子吊在树上打。”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小孩儿把脑袋歪过来,侧着头去看旁边的阿父。他一双大大的凤眼,弯弯地笑起来,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着什么歌,反正不大好听。
嬴政却也没有制止,只是无奈一叹,伸手去拿桌案上的奏书看。
过了一小会儿,扶苏那不大美妙的歌声停了。
嬴政都已经有点听习惯了,突然没了声,还觉得别扭。他回头一看小孩子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摆正,带了一件外衣。
扶苏又回到了梦境中,还是那眼熟的城池,士卒们来来往往。他有点害怕,不敢再往里面走,生怕再看见那倒在血泊里的青年。
小孩子就走到城墙脚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卒。他鼻子发酸,有点想念阿父他们了。
他眼前的景象一变,眨眼间就来到了一处议事的房间。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变得又大又长。
哦!他变成大人啦!
“长公子。”
扶苏抬头去看,见蒙毅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伸出了双臂求抱抱。
蒙毅愣了下:“长公子的胳膊抽筋了吗?”
“”扶苏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被人抱来抱去。他鼓着脸颊,沮丧地放下手,“你怎么也来我的梦里了呀?”
蒙毅有点听不懂,还以为是扶苏刚才睡着了,还没有彻底清醒。他恭敬拱手,说明自己的来意:“陛下巡行至沙丘宫,身体不适,派臣来召见长公子随驾侍候。”
扶苏已经有点忘记自己身处梦中了,一听见阿父生病的消息,当即爬起来,急道:“怎么才告诉我呀?快点走。”他迈着长腿往外跑。
蒙毅连忙追上去,只来得及跟兄长蒙恬点了下头,便赶紧上马去追,跑远的长公子去了。
长公子是真能跑啊!蒙毅骑着马都用了一会儿功夫才追上,赶紧把自己的马让给扶苏,另外上了另一匹马:“长公子,请不要着急。陛下现如今在沙丘宫养病,没有继续奔波下去,身子已经有了好转。”
扶苏含着眼泪道:“不是的。”他想起来阿父会死在沙丘宫。
蒙毅心中感念长公子的孝心,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劝慰道:“臣句句所言属实。在陛下病情加重时,左丞相冒死进谏,终于让陛下放慢行程去养病,现如今暂时落脚在沙丘宫。”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呢?”扶苏半信半疑。
蒙毅道:“左丞相与陛下提议,还是应该有长公子伴驾左右,又或者让长公子先回咸阳,代陛下主持国事。所以陛下便让臣亲自来请长公子去沙丘宫。”
蒙毅是认同左丞相的提议的,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何要向大王提议,由他亲自来接长公子呢?就好像担心长公子会出现什么意外似的。
扶苏听见蒙毅这么说,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不再那么着急赶路了。他好奇的问道:“左丞相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继续想下去,心里就有点难受。
蒙毅张口说了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扶苏的耳朵就像被灌满了水,咕噜咕噜,什么也听不见。他愣了愣,最后也没有再问。
突然,眼前漫长的道路突然消失,沙丘宫正在眼前。
扶苏跳下马,直勾勾地瞅着嬴政休息的宫室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阿父——”他大声喊着,推开了那扇房门,看见头发花白的阿父半坐在床头。
阿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抬头望向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熟悉。那那张病容憔悴又沧桑的脸,慢慢与青年嬴政融合,变成了每日扶苏见到的阿父模样。
“阿父。”扶苏唤了声。这一声呼唤,好似迟到了许多年,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阿父对他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呜。”扶苏的脑子越来越乱,许多斑杂的记忆都一股劲儿的涌出来,他想起了阿父病逝的事情,想起了从前。
可眼前的梦境却与现实截然相反。
是那个左丞相做的吗?改变了他的梦?扶苏扭头去找左丞相的影子,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扶苏连忙跑出去追赶,却见那白色人影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他想要叫住那个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名字,只是“诶、诶”地召唤个不停。
“恕慎之!”
那白色的人影停下来,回头去望扶苏,脸上笑意温柔,阳光明媚。
扶苏豁然从梦中惊醒,心绪还没有稳定下来,嘴巴里就被塞进去一个酸酸的东西。他吓得瞬间睁开眼睛,见嬴政正往自己嘴巴里塞消食丸。
嬴政把孩子抱起来:“把肚子撑得像只球,睡起觉来也不老实。赶紧吃了消食丸,不然半夜肚子又痛。”
扶苏一扭身,抱住了嬴政,低声啜泣。
嬴政心软了,但目光一接触到神情严肃的夏侍医,精神一凛,铁面无私地继续喂孩子吃消食丸:“哭也没用。一会儿肚子疼了,有你哭的时候,赶紧吃。”
扶苏张开嘴巴,将消食丸嚼了两下便咽下去,乖巧的不像话。要不是他的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大家还以为刚才逃避吃药的小孩不是他呢。
刘季砸舌。长公子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和他有一拼了。
见小孩终于老老实实把消食丸吃掉,夏无且的神情才稍稍好看一些。长公子是一个非常皮实的小孩,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大王过分溺爱。
年初小孩子在下雪的时候去玩雪。大王非但不制止,反而跟着一起跑出去。最后父子两个双双发热,夏无且差点没让卫王后叨叨聋。
“肚子还痛不痛了?”嬴政把扶苏重新放回席子上。
扶苏抿了下嘴唇,脸蛋红扑扑的,爬起来跪坐端正:“多谢阿父。”他说话没有了往日那股子软软糯糯的黏糊劲儿,反而正经的好似朝臣在参拜嬴政。
嬴政愣了下,抬手弹了扶苏脑门一指头:“又作什么怪?”别说,小孩这坐姿还挺正经的,他都从来没有坐的这样端正过。
嬴政从小便不喜欢这些规矩,以前三代秦王都纵容着他,后来扶苏和吕不韦也惯着他。等到长大了一点,他是实权在握的秦王,谁还敢叨叨他的礼仪?当然荀卿除外,荀卿喜欢劝谏,但嬴政也不听。
扶苏被弹了脑袋也没叫唤,小脸严肃道:“臣有事禀奏阿父。”
小孩子一会儿“臣”,一会儿“阿父”的,几个词用的乱七八糟。嬴政无奈,将其他人赶出了殿内:“说吧。”
扶苏直起身,振振衣袖上的褶皱。
不过他忽略了小孩子穿的并不是成人的宽袖长袍,而是缩小版的紧身嫩黄小胡服。这也是卫王后担心扶苏顽皮,跑步的时候会绊倒自己,才特意给他做的衣裳。
此刻小孩做起了正经的振袖动作,看上去一点也不正式,反而像扑棱两下翅膀的小鸭子。差点没把嬴政给看笑。
扶苏撞见嬴政那笑意盈盈的眼睛,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滑稽,当即脸上更红了,眼睛一闭道:“我、我要睡觉啦!”
他才不要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实在是太丢脸,太有失体面了。扶苏还努力模仿着幼童说话,装傻充愣。
嬴政此时倒也没看出不对劲,便挥挥手,让他回东宫睡觉:“我让刘季进来抱你回去。”
“多谢阿父,臣一个人也可以的,不需要人抱。”扶苏爬起来,做了一个恭敬的告辞手势,然后挺着吃饱了撑的藤球肚子,摇摇晃晃往外走。
他走着走着,察觉到自己走路的姿势,实在可笑,手忙脚乱的去调整。结果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两只腿一度想同时迈步,最后原地把自己给绊趴下了。
扶苏自暴自弃,脑袋往地上一埋,趴着不动弹了。
“哈哈哈!”嬴政放肆大笑出声,招呼刘季进来抱孩子。
第178章
扶苏就这样保持着木头的状态被刘季抱出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面向嬴政,只是一双白嫩的耳朵此时此刻红得不像话,好似两朵显眼的红花别在脑袋上。
嬴政自然看见了小孩子的装模作样,只是笑,却也没有拆穿。
一直到离开了东偏殿,扶苏才从刘季的怀里抬起头,抿着嘴唇,颇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小了很多道:“我要自己下地走路。”
刘季习惯了小孩子的大嗓门,此番小孩子这样羞涩地说话,他根本就没听见,还专心地抱着扶苏下台阶。
扶苏等了一会儿,还是见刘季没有反应,忍不住踢了踢脚丫。
“诶!”刘季叫了一声,“这孩子,不能乱踢。”
扶苏扯住刘季的耳朵:“我要下去自己走路。”
刘季差点没被他一嗓子给震聋了,手忙脚乱把扶苏放在地上,歪着头拍自己的耳朵,试图拍掉那些嗡鸣声。
扶苏有点担心,又有点不好意思,歪着头仰头看他:“你聋了吗?”小孩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看样子十分担忧。
刘季用另一只手去哄赶他:“去去去。我要是真聋了,也是被你震聋的,到时候长公子就得养我一辈子。”
扶苏愧疚地双手握在了一起,舔了一下嘴唇,对刘季道歉。
刘季的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不停的扒拉着扶苏的头发,试图透过这浓密的头发,从里面翻出小孩的脑子来:“长公子是睡糊涂了吗?怎么还突然知道道歉了呢?”
扶苏听到这话,便有些不大满意:“我本来也是一个很知礼的人。”说着说着,他抬腿踢了一脚刘季的腿肚子。
“哎呦!”刘季夸张的抱着腿哀嚎,心里却美滋滋的,脸上笑容也重新泛滥起来。小孩还是那个说不过就踢人的小孩儿,看来都是他想多了。或许刚才那个蔫巴巴的小孩子是长公子没有睡醒吧?
扶苏没有出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尽管有着前两年幼童的记忆,可他还是觉得那不一样。于是小孩子便直接回了东宫。
卫王后在东宫理着账本,时不时的停下来,揉一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她伸手去摸水杯,摸了一手的温热。
嗯?卫王后惊讶,杯子应该已经凉了才对呀,女侍什么时候进来换的温水?
她一扭头,便看见扶苏乖巧地坐在自己旁边,正在帮自己递水、研墨。小孩子还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乖巧的时候。
卫王后抬起手揉了揉扶苏的头发,眉毛微微蹙起:“你的发冠呢?是不是又去淘气了?不是说出去见门客吗?”
扶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面对着阿母直视的眼睛,他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越说不出话来,便更加着急。
卫王后的手再一次落在扶苏的头上,轻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发根,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不要怕,告诉阿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扶苏整理好的措辞,瞬间被这一句话打乱。他仰头望着卫王后,嘴角也几乎绷成一道线垂下来,再也忍不住,闷声哭出来。
小孩子哭得很隐忍克制,嘴巴闭得死死的,发出嗡嗡的哭声。只是他的脸上流满了泪水,好似被雨水浸泡了一般。委屈地靠进卫王后的怀里:“阿母。”
卫王后一见孩子如此反常态,便知道扶苏受的委屈不小。她当即脸色微变,却还是克制着保持声线温柔:“别怕,告诉阿母发生了什么?”
扶苏自然是不能让卫王后知道前生的事情,他便直接将今日遇到骗子的倒霉事说了一遍。
小孩子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委屈,一边不间断地抽哒着,隐忍着哭泣。他小小一团缩在卫王后的怀里,看上去是那样的可怜。
卫王后心疼不已,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阿母会帮你收拾他们。谁敢欺负我们最乖最厉害的扶苏?”
扶苏的声音软软糯糯,嗓子微微发哑:“不是最厉害。”
这句话更让卫王后心惊,怒火瞬间冲向了她的头顶。小孩子平日里整天嚷嚷着自己是大英雄,自信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却被打击了自信,都开始说这种话了。那些骗子当真该死!
卫王后也不耽搁,当即唤人进来:“马上把今天欺骗扶苏的那些人都抓起来,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贼子,竟然敢欺辱秦国的长公子!”
“不要了,阿母。”扶苏连忙把卫王后的手抱住,压下来,“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他抠着卫王后的袖子,说话时有些紧张,一时想起了过去,一时又担心被阿母看穿他的谎言。
卫王后仔细观察扶苏的小表情,见孩子态度坚决,便给那些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暂且退下:“阿母相信你能处理好。但你一定不可过分心慈手软,世人大多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
“我知道啦。”这些道理,扶苏当然是明白的。只是他想要听阿母多教他一些东西,想要听阿母多说一些关心他的话,便认真地点着脑袋倾听。
卫王后捏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孩子的脸是真的很好捏,比鸡蛋还要柔软:“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呢?刚才还要说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扶苏有点听不懂,自己何时说过自暴自弃的话?他一张小脸布满了迷茫。
卫王后叹息道:“你以前都是到处说自己是大英雄的,今天竟然说起那么谦虚的话,一定被那些骗子给欺负怕了。”
扶苏的脸蛋瞬间又红了。那都是小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懂得谦虚,张嘴便吹嘘着自己。这在扶苏看来,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阿母一遍一遍在自己的身边叹气,扶苏握紧了小拳头,深深的呼进一口气。他一张嘴,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是的,我就是大、大英雄……”越是说到后面两个字,他的声音就越小,但总算这一句话连磕巴带拌嘴的说完了。
卫王后当即伸出双手,把扶苏掐着胳肢窝抱到近前,对准脸蛋亲了一口:“果然还是这副不知羞的样子顺眼。”
“”
“唉,就是怎么又结巴了呢?”明明孩子的结巴已经被改过来了,难道最近又接触了什么人吗?
扶苏怕卫王后继续追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赶紧挣扎着脱离母亲的怀抱,爬到了桌案旁边,继续研墨:“阿母,我来帮你。”
卫王后拍拍扶苏的头发:“好,小心些,别把袖子掉进去。”
“知道啦。”扶苏发觉这小孩子的身体当真不大好用,一只手都抓不住墨条,还得两只手一起握着,磨了一会儿便手腕酸痛。可他紧紧抿着嘴巴,继续帮卫王后干活。
卫王后审查了两卷账本,扭头去看旁边的孩子,竟然那样的乖巧,就连坐姿都端正的很。完完全全就是她曾经期待过的梦中情孩,可现在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突然发现孩子调皮一些也挺好的,放下手里的笔,担忧地盯着扶苏端详。
扶苏不明所以:“阿母累了吗?”他伸出手去帮为卫王后揉胳膊、捶肩,明明才是不大点儿的孩子,却无怨无悔地忙活着。
卫王后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攥着他的手:“还不舒服吗?你今天都没有出去和泥,也没有想过偷偷去爬树,连冰蜜水都不偷吃了竟然乖乖陪着阿母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身体也不舒服?”
她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还有一层忙活出来的薄汗。不过瞧着孩子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扶苏没有想到自己乖巧下来,阿母竟然反而担心他。他不想让阿母为他担心,沉默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阿母,那我出去玩耍了。”
卫王后松了口气,拍拍孩子的屁股:“快点出去玩吧,不要往池塘边上去,让刘季他们跟在你身边看着点。”
“知道啦。”扶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而后才退出房间。
卫王后侧着身子往门口张望:“这孩子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莫非真是叫那些骗子给伤了心?”她脸色不大好看,召唤女侍进来吩咐几句,顿了顿又让女侍去看顾着扶苏有没有开心玩耍?
“玩耍、玩耍。”扶苏在庭院里百无聊赖地转悠,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顽皮淘气的玩耍方法?想起记忆里的刘季不大靠谱,便对刘季招手,询问他的意见。
刘季惊讶张大嘴巴,对扶苏鼓掌:“臣从前也只敢在背后偷偷气我阿母,长公子不愧是长公子,当真是世间第一勇士。”
扶苏不大好意思,催促刘季赶紧想办法,以便打消阿母对他的担心。
“那就爬树吧。”刘季提议。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摇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若是从树上掉下来,会摔断手脚的,还是等我再长大一点吧。”
刘季嘴角微抽,这小玩意儿今天还拽上词儿了:“那就去池塘里抓鱼!我记得咸阳宫里的池塘还没有干涸,里面应该有鱼。”
扶苏又摇头:“阿母刚刚交代我,不能去池塘旁边。”
“那就去把你阿父最喜欢的那个夜明珠打碎。”
“阿父会伤心的。”
“”刘季是没招了,“咱们去花园里和泥玩儿吧。”
扶苏犹豫:“会不会有点浪费衣服呢?”
刘季张开双臂,仰头倒在了地上,睁大了双眼,望着上方的天空:“啊,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叛逆?”
扶苏蹲在刘季旁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纠结了一会儿道:“我们把玩具都倒出来玩吧,这样玩具摆的到处都是,阿母一定会生气的。”
他从前去找弟弟妹妹们玩儿,看见弟弟妹妹们把玩具弄得到处都是,就会惹得他们的阿母生气。想必这样就是很顽皮的做法,也是扶苏能做出来的。
“行吧,真没劲。”刘季抱怨了一声,还是任劳任怨的跟扶苏回屋子里拿玩具箱子。
两个大只的玩具箱子从角落拉出来,刘季抬手便周着箱子底,哗啦哗啦的往外倒玩具。
“慢点呀,慢点呀。”扶苏急的直跺脚,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大人”,小手不停的安抚着刘季放慢动作,“不要摔坏了玩具。”
刘季叹气,把箱子摆正。
扶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玩具,一样一样拿出来,又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小孩就这样来回忙活着倒腾玩具,还顺手把玩具按照个头大小排列了一番。
刘季都已经看呆了,不停地咂舌。
“终于完事啦!”扶苏把箱子推回了角落原位,跪坐在地上,环顾包围自己一圈的玩具。他有些忐忑不安,“是不是摆的有点太多了?”
他只是想让阿母看见他依旧和平时一样顽皮,并不是真的想让阿母生气。自己好像做的有点过分了,居然把所有的玩具都弄出来,占了大半个屋子。
刘季道:“如果臣幼年时能这样‘叛逆’,那臣的阿父还不得去祖坟上磕一百个响头?”
扶苏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听得出好赖话,小心问道:“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刘季双手捧着小孩子的脑袋:“长公子是睡糊涂了吗?您只要拿出上午那股子气人劲儿,把脑袋再往栏杆里一杵,就已经足够叛逆了。”
小孩今天下午这是怎么了?睡了一觉,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乖巧的不像话。平日里的扶苏也是很聪明的,但难改孩童的贪玩本性,现在乖的好像从来没贪玩过一样。
扶苏抿着小嘴巴,脸蛋红扑扑的,脖子一缩,也不让刘季继续抱着他的头:“我都已经长大了,才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哦。”
扶苏低头玩了一会儿玩具,别说,这些玩具还真挺有意思。他玩着玩着便入了迷,左手抓起一个战车,右手抓起一只木偶人将二者撞在一起,还配着音:“杀杀杀。”
刘季百无聊赖,随手逮过了一只藤球。他随手一丢,将扶苏手里的玩具都砸掉了。面对小孩子有点生气的严肃笑脸,他心满意足地嘿嘿笑:“天上掉下了一个雷,把他们都杀掉啦!”
扶苏鼓着脸蛋,想要去抽自己的随身配剑敲刘季,却摸了个空。他愣了下,又听见刘季更大声的嘲笑,气的一头撞过去:“我要把你撞飞!”反正现在他就是小孩子!
一大一小打闹了一会儿,扶苏便有点支撑不住了,眼皮艰难的睁开,又瞬间合上。他强打起精神来,把刚才撞散乱的玩具重新立起。
最后一个玩具摆放整齐,小孩子脑袋一歪,一头杵在地上睡着了。
这一头“咚”一声,把刘季给吓了个够呛,赶紧抱起小孩子揉脑袋。睡梦中的小孩子哼唧了两声,便不动弹了,这才让刘季松了口气。
刘季对天祈祷,希望明天见到的小孩子,还是今天这样乖巧的神仙孩子。不然那个小魔头一定会反问他——“为什么偷偷把我的脑袋打了个包?”,小魔头不会相信是他自己磕的,爱面子的很。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大半夜,被一股想要嘘嘘的尿意憋醒。他翻了个身,却感觉到左右两边躺着两人。
是阿父和阿母!
嬴政和卫王后还在聊着扶苏的事情,二人一手拍着扶苏的肚子,一手捏着扶苏的脚。
卫王后有点犯愁:“孩子今天乖巧的实在反常,一直给臣捏腰捶背。玩玩具的时候,还知道把玩具摆列整齐。是不是被那几个骗子影响到了?”
嬴政声音发沉:“寡人已经派人去收拾他们了,这些人不怀好意靠近扶苏。便是他们没有借着扶苏捞到什么好处,也会引导纵容扶苏贪玩,让孩子变成顽劣之人。”
卫王后大惊:“这些人是列国遗民?”
“李斯还没有审完。不知道是那些想要造反的遗民派来,还是楚国派来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嬴政低头试图寻找扶苏,却也只能趁着月光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毛绒小脑袋,“寡人会保护好他的。”
“臣相信大王。”
嬴政道:“大概再用一段时间便可以彻底平定魏国。你们的卫国国土再魏地之中,到时候你父亲卫君需要换个地方。寡人不会裁撤他的封国,但他把卫地让出来。”
卫王后本也没指望嬴政能心慈手软,历代秦君都有着一统天下的志向,岂会因为她而停止收归卫地?眼下听见大王能留下她父亲卫君的封号,卫王后便已感激不尽:“多谢大王。”
嬴政把手抬上来,抓扶苏的软软碎发:“扶苏还没有见过他的外祖,正好卫君来咸阳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扶苏先是感觉包裹自己脚丫的触感一空,而后一只大手把自己的头发抓的动来动去。小孩子没克制住本性,下意识的尖叫出声:“阿父不要摸完我的脚就去摸我的头!”
嬴政嘴角微抽,顺手拍了一巴掌扶苏的脑袋:“装了大半天的乖,半夜开始恢复原形了。”但他还挺喜欢看孩子这样天真无忧的样子。
扶苏的脸蛋发热,吭哧吭哧地蛄蛹了半天,好似一条虫子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嘘嘘”
小孩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被嬴政抄起来,只觉眼前一道冷风掠过,自己眨眼间便来到了外间嘘嘘的地方。
嬴政见孩子方便完,才松了口气,擦擦自己的额头。幸亏他已经习惯了小孩子会半夜起夜这种事,从前也没少亲自照顾扶苏,不然自己真得被孩子给尿一身。
想到那副场景,嬴政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太可怕了。
扶苏不大好意思,清洗完手,小小声地道:“阿父,我还是去其他房间睡吧,让宫人们晚上照看我。”
“得了吧。”卫王后抓着一大一小两件衣裳出来,给他们披上,戳了一下扶苏的额头,“你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抱着枕头来找我。”
小孩还一句话不说,就抱着枕头站在床头。乌漆抹黑的一道小小身影在自己头上,差点没把卫王后给吓死。
扶苏支支吾吾了半天:“那是小时候的我做的,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你上次逃避功课也是这么说的。今天的你、昨天的你,都是同一个人,别想逃避。”卫王后捏着扶苏的耳朵,把孩子往屋里牵,“大王,赶紧进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嗯。”嬴政也随手推着扶苏的脑袋,合力把小孩往屋里驱赶。
扶苏急于证明自己与从前不同了,次日早早的爬起来,迷迷糊糊的洗漱,打算跟着父亲一起去朝会。
他是洛侯扶苏,才不是普通的尿床小孩儿!
啪叽,一句宣言还没在心里念完,小孩子就困的整张脸拍进了饭碗里,睡得不省人事。
嬴政和卫王后嘲笑了小孩一番,把他挖起来,擦干净脸送回去继续睡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在这装什么大人?
扶苏这一觉又睡了一个时辰,被阳光晃醒了眼睛。他呆了呆,望着眼前熟悉的卧房,扑棱一下坐起来:“朝会!”小孩子赶紧爬出被窝,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就往外跑。
卫王后在另一间屋子听见啪嗒啪嗒的细碎脚步声,便知道是扶苏。她无奈摇头,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孩子本来的样子。
扶苏还以为自己赶不上朝会了,不过今天朝会结束的异常晚,他到店门外的时候,里面正议论的热闹。
是魏国大梁城开城门投降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想要往门槛里爬,忽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他犹豫着扭头去看站在门边的李由,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琢磨着要不要让李由通传?
李由与小孩对视半晌,抬手就把小孩拎进了门槛里。
第179章
扶苏大惊,手脚扑棱着反抗。他只是想让李由代为通报,并非想直接进去打扰啊!在阿父主持朝会的时候直接进去,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可小孩儿短手短脚,被李由提溜着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算是挣扎,也像是在划着手脚玩耍。
李由没有领悟到扶苏的要求,自然也就继续把扶苏往门槛里放。动作只在眨眼之间,小孩就被“丢”进了正殿内。
这一番动作惊动了殿内众人,君臣的目光齐聚在门口的扶苏身上。小孩子表情呆呆的,嘴巴慢慢蹦成了一道线,孩童身体的本能让他差点急得掉眼泪。
距离门口最近的燕丹赶紧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小孩儿抱起来,轻轻哄了两声:“长公子怎么来这里玩耍了?”
“长公子是来参加朝会的吧?”李斯笑着问。眼前的小孩子身体里是洛侯师兄的魂魄,行为桩桩件件都不同寻常,不能以平常论之。尽管洛侯师兄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却也不是普通贪玩的孩子。
扶苏眼睛一亮,扭头去看那为他说话的人,视线对上了李斯的笑脸。他稍稍恍惚,片刻后恢复了常态,认真地点着头道:“我可以一起参加朝会吗?我也想为大秦做事。”
吕不韦担心小孩子会累坏,温声劝导:“长公子不是在忙活着旱情的事情?攻魏这些事就交给我们好,您不要太过操劳,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说着,他的眼神就一个劲儿地往嬴政身上飘,希望大王能靠点谱。
可惜嬴政都没顾得上看吕不韦,目光都落在扶苏的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慈祥的父亲笑容,对扶苏招手道:“来阿父这里坐。等过一阵收服魏国,寡人便册封你为储君,参加朝会倒也没什么不妥。”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朝臣们解释的。
“是。”扶苏开心地咧嘴笑,踢着短腿被放在地上。他刚一落地,就滋溜一下子窜向了王座,本来还想正正经经地走上台阶,最后碍于身体平衡不好,只能四脚着地爬上去。
反正他现在就是小孩子的外表,没有人会笑话他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洛侯扶苏。
扶苏在心里自我安慰,成功爬到了坐台上,然后躲到了嬴政身后。闭上眼睛消化着刚才“无礼”的举动。没事的,没事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嬴政回手掏了一把孩子的头发,柔柔软软的触感,让他心情更加愉悦。他从桌案下面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水晶球,收在袖子里,而后不动声色传给身后的孩子玩儿。
扶苏不明白阿父这是何意?身体却已经先熟练的扒拉起水晶球来,而思绪也被这玩具牵引走,沉浸在了玩球的快乐中。
几息后,他猛然惊醒,瞪大了双眼。不行不行,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怎么能这样贪玩呢?还是要专心听朝会议事才行!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小孩的眼神渐渐迷离,又一次开始扒拉起水晶球,并将球举起来,试图啃两口。
解决了小孩的这一番插曲,嬴政继续说起正事:“王翦挖的水道还没有彻底通水,大梁城却先一步投降,连挣扎都没有做。你们怎么看?”
成蟜道:“难道是陷阱吗?把我们的秦军引进去,然后再偷袭我们。就像当年”
他要说的是当年洛侯扶苏带兵攻打邯郸城的事情,当年邯郸城便是用了这一招,甚至放火同归于尽。让他们折损了洛侯扶苏和吕恕两个重要的人才。
提起当年的事,是秦国的耻辱,也是秦国君臣难以言说的伤痛。所以成蟜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殿内众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嬴政的眼神稍稍暗淡一些,回手摸了一把孩子温暖的胳膊,找回了那活生生的真实触感,才继续维持着笑容:“寡人也是有这个顾虑。”
毛遂沉着脸,没有像成蟜那样顾虑诸多,不肯提及当年的事,而是就着话头说下去:“赵王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会主动提出烧毁邯郸城。听当年一起攻城的将士们说,洛侯曾喊过一个‘赵高’的名字,恐怕是这小人在作祟。”
扶苏一边啃着水晶球,一边点头认同:“臣也猜测正是如此。就算是赵王或魏王想要烧了城池,与秦军同归于尽,城内的那些权贵可不会同意。”
他相信赵高一定是背着所有人做出来的陷阱,当年的事情已经无从查证了,可他了解赵国君臣的人性,怎么可能会以身殉国呢?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出来,讨论激烈的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在殿内。别说,长公子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
毛遂愣了下,若非声音太过稚嫩,他还以为真的是洛侯扶苏在说话。那语气口吻实在是太像了,难道扶苏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吗?
下一刻,嬴政稍稍错开身子,亮出后面的扶苏。
只见小孩子努力睁着眼睛发呆思考,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水晶球,用乳牙啃了半天,水晶球还是纹丝未动。
毛遂失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能够死而复生便已不容易,岂能那样轻松就恢复全部的记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他会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等自己死了以后,让人托给扶苏看幼年孩童做下的糗事。嘿嘿,到时候扶苏想打他都打不到啦!
毛遂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木牍,开始拔下笔簪对着扶苏作画,寥寥几笔就记下了孩童啃水晶球的窘态。
扶苏刹那间回过神,看着水晶球上晶莹的水渍,霎时间满脸通红。他怎么好像真的变成小孩子了一样?实在是、实在是幸好现在没有人看见他。
结果小孩一扭头,发现自己被暴露在众臣面前,所有人都在偷笑。尤其那个毛遂还拿着笔写写画画,一定在偷偷记录着他的糗事。
扶苏当即恼羞成怒,冲着毛遂大喊:“不许画我的图!”
毛遂正色道:“臣在琢磨魏国的事情呢,画的是大梁城。哪里会在朝会时候分神去做杂事?长公子要以国事为重,不要如此贪玩。”
扶苏愣了愣,羞愧地抿唇道歉:“是我误解了,抱歉。大家继续商讨吧,不要把我当回事儿。大王,臣以为可以接受魏国的献城投降,不过需要魏王亲自出城请降。”
嬴政有些惊讶,仔细观察着扶苏的眉眼,难道孩子想起来更多记忆了?现在说话都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刚一这么想着,他便看见孩子又不受控制地去啃水晶球了。
嬴政扶额,无奈地拿起竹简给扶苏玩,顺便把水晶球收回来:“不要什么东西都吃,脏不脏?去拿竹简玩儿吧。”
扶苏满脸通红,抠着竹简,低头不吱声了。
毛遂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画满小孩儿的木牍,迎来周围一圈同僚的侧目。还有人偷偷戳毛遂,也求一份儿木牍图。
“大王。”李斯及时打断那些人的小动作,为扶苏保存颜面,把刚才小孩偷啃水晶球的事情岔过去,“臣以为长公子方才所言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能直接接收大梁城,就可以减去挖掘水道耗费人力物力,也可以避免有更多的损失。”后者损失自然是大梁城中的损失。
等到秦国接收大梁城以后,里面的财产与百姓都是大秦的,损失太多,对秦国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嬴政微微颔首,又看向吕不韦:“吕卿意下如何呢?”
吕不韦道:“臣也以为可以接收魏国的请降,正如长公子方才所言。让魏王亲自出城献城。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魏国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怎会突然之间就投降了呢?”
水淹大梁城,的确是一招绝户计。可眼下水道还没有彻底挖空,按照常理,魏国也该继续垂死挣扎下去。又怎么能这么快就想通投降呢?除了燕国太子之外,秦国并未善待其他列国宗室。
毛遂冷笑:“魏国若真的有那么多忠臣义士,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下场。眼下魏国不日将亡,那些权贵自然不愿意与魏国共沉沦。前些日子,大王把长公子的求贤令送到了大梁城。魏人不会认为真的是小孩子的求贤令,必定误解成大王对他们的招揽。如此一来,他们也必定会被逼迫魏王献城投降。”
嬴政道:“王翦传回来的书信,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他往大梁城发扶苏的求贤令,最开始也只是糊弄一下小孩子,没有想到真的能起到作用。
他扭着身子去看身后的孩子,无论是成年的扶苏,还是幼年的扶苏,都在帮着大秦统一四海。嬴政抬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并拍掉了他放进嘴巴里的手指。
唉,孩子怎么不是啃玩具,就是啃手指头呢?嬴政回想着自己幼年时的场景,猜测该是孩子长牙后便牙根痒痒,需要弄些磨牙的物件儿了。
嬴政琢磨着一会儿散朝后,叫夏无且多弄几个磨牙棒。他回身看向众人道:“那此事暂且定下,交给李斯去办。你替寡人亲自去大梁城一趟,接受魏王的请降。”
“是。”李斯拱手应下。
扶苏从背后探出个脑袋,偷偷去望李斯的身影,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担忧。可当李斯对视过来的时候,小孩子又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李斯没有多想,只当做小孩子是在跟自己玩耍,莞尔一笑,随同一众朝臣退出大殿。
毛遂年纪大了,一下子没站起来,便先盘腿坐在席子上休息片刻。他哈哈笑着招呼扶苏:“扶苏,现在人都走没了,你怎么还躲在大王身后啊?”
扶苏露出一个脑袋:“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毛遂不明所以,小孩怎么会这么问呢?他这样想,便也直接问了出来:“长公子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每次散朝、下值的时候,你都走的最积极,到时辰就走。”扶苏道,“今天你都不是第一个离开正殿的。”
嬴政听见这话也反应过来,一双凤眼觑着毛遂。
毛遂尴尬的挠了挠脸颊:“那我以前也把工作都做完了。”
嬴政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还说是寡人第一个下属呢,出去打猎的时候也偷懒。你腿脚不利索,以后可以不必正坐。”他看出来毛遂双腿压的难受,身子骨还不如年长他几岁的吕不韦。
毛遂叹气:“臣还以为可以不用上朝了呢。”
嬴政道:“那你去帮扶苏做事。”孩子实在太可怜了,招了好几次的门客,也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张苍。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孩子哭唧唧的模样,还是自己主动支援一点人吧。
即便前一阵说好了,自己不会支持扶苏去弄那些补救旱情的事,什么活都让小孩子自己找人发挥。可真当孩子遇到了困难,哪有父母真的能忍心冷眼旁观的呢?
扶苏抿唇笑,下意识的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意识回笼后,他又开始羞涩,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用脑门抵在嬴政的胳膊。
嬴政笑着弹了孩子一个脑瓜崩,再次询问毛遂的意见。扶苏眼下要做的事情虽然也很琐碎,但做不成也没有什么关系,干活的压力没有那么大,若是做成了还能有功劳,正好适合毛遂过去养老。
最重要的是,上次张良同他坦白的时候,嬴政已经知道毛遂猜到扶苏的真实身份。所以由毛遂在扶苏旁边帮衬,他也能更放心一些。
毛遂想了想,现在大王政儿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把持住了国中的权力,秦国朝堂上也多了不少的人才自己也不是非得留下继续扶持大王了。
倒不如趁着最后这几年的日子,多陪陪扶苏。能看着自己的好友长大,说来是奇迹,也是一种幸运。
于是毛遂笑着道:“好啊,以后臣就去帮扶苏做事。”
哪曾想扶苏却道:“我看你还是好好回去养老吧,我要做的事情很忙的,你腿脚也不利索。”
“”这人!哪怕变成了失去记忆的小孩子,说话也一样讨厌!毛遂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木牍画,嘿嘿笑道,“臣闲不下来,臣可太喜欢干活儿了,尤其喜欢跟长公子一起干活儿。”
扶苏听毛遂这么说,也没有继续拒绝下去。其实他也想和毛遂在一起呆着,好友的年纪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大好,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
嬴政见两人说好了,便把两人留在这里,自己再去东偏殿处理其他要紧国事。有毛遂在旁看着孩子,他也能放心。
扶苏从台阶上走下来,可他重心不稳,只能一蹦跶一蹦跶,努力想要保持着自己的仪态。上次在洛侯墓前,毛遂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自己得端好架子。
毛遂怕小孩子摔倒,赶紧上前去接扶苏:“小心摔成个小瘸子,长大了连马都上不去。让你嘲笑我马术不好,以后比我还要差劲。”
扶苏想起当年同毛遂一起骑马奔忙的日子,也不胜唏嘘。可他今天做了那么多丢脸的糗事,一定会被毛遂嘲笑好几年,万万不能让毛遂看出自己恢复了记忆。
小孩子便歪着头装傻:“我没有嘲笑过你的马术不好呀。”
毛遂捏着扶苏的脸蛋,带着缅怀的眼神笑道:“是一个与你很像的人说的,他的马术很差劲,远远不如我,还反过来说我的马术差劲。哦,他的脑袋也不是很聪明,连字都认不全,根本没有我博学多才。”
扶苏微笑,装作天真无邪的孩童,眼睛里想踹人的冲动都快泛滥了。
毛遂将扶苏的脸蛋捏成鬼脸,看着小孩那熟悉的眼神,心里惊疑。他突然把脸凑过去,故意诈扶苏:“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你恢复记忆啦!哈哈哈!傻模傻样!”
“”扶苏一脚踢过去,咬牙道,“那正好我也不用继续装下去了,想揍你就揍你。”
“我去!你真恢复记忆了?”
扶苏的拳头捏紧了,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
毛遂举起扶苏转圈,哈哈大笑:“你真是个王八蛋!乃公还以为你真死了呢,结果你自己偷偷返老还童,当上了大王的亲儿子,以后没准还成秦王了。”他嘴里是骂着,可言语间的关心、难过、后怕等等情绪交杂,溢于言表。
扶苏心头发软,用小手摸着毛遂脸上的胡茬,评价道:“你的脸好像刚挖出来的芋头,好喇手。”
毛遂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上悲喜交加的感动也瞬间消失。好你个扶苏!乃公要把你的糗事图传个千秋万世。
扶苏怕累坏了毛遂,赶紧挣扎着下地,不让毛遂继续抱下去:“现在我阿父还不知道我是洛侯扶苏呢,你先不要说出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洛侯扶苏的身份面对阿父,还是继续当小孩子好了。
在他心底也有着一种隐秘的贪念,就继续在阿父阿母面前做着可以任意撒娇的小孩子。
毛遂眼神古怪。可是大王已经知道长公子扶苏就是洛侯扶苏了呀。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他选择保守两边的秘密,继续看戏,多画几张扶苏糗事图,嘿嘿!
扶苏仰头去看毛遂,这个视角去看自己从前的好友,真的很不习惯。以前他都是低头俯瞰毛遂的:“我要去长安宫做事了,你要跟我一起吗?”
“走。”
一大一小便出宫上了马车。今天,扶苏同蒙毅、刘季、张苍三人约定了在长安宫会面,继续解决其他的旱情问题,只要再挺过两个月,马上就会有降雨了。
扶苏一爬上自己的马车,便自然而然的奔着丢在角落的玩具爬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抱紧了布偶老虎。
在毛遂爬上马车,便看见小孩子已经咬住老虎布偶的一只耳朵。
一大一小俱是一愣。
扶苏瞬间满脸通红,赶紧把布偶老虎丢到一边,慌张地掩饰道:“我刚、刚才正准备把这些东西收、收起来呢,怎么会玩小孩子的玩、玩具呢?”
毛遂在关键时刻还是很照顾好友的面子的,忍着笑意,点头认同:“这车厢里也没有个可以收纳玩具的格子,还是继续把它放在角落里吧。”他顺手把布偶老虎放在了扶苏的手边。
扶苏抠着手,努力克制自己玩玩具的本能。
毛遂却抓起另一个藤球玩具,放在手里丢来丢去,最后丢给扶苏:“这玩意儿还挺好玩儿的。”
扶苏克制了一会儿,心里痒痒,自己只丢这么一次的球儿!他把球丢回给毛遂,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毛遂的动作。
毛遂识趣,把球又丢回去。
真的是最后一次!这小孩子的身体真是烦人!扶苏抱着球再次丢回给毛遂:“快点传给我呀。”
于是一大一小就在马车里传起了球,都哈哈乐出了声。直到扶苏的小胳膊酸软,才抱着藤球不再继续丢下去了。
他累的倒在车厢里,下意识的把藤球往嘴巴里塞。
毛遂眼疾手快,迅速把藤球抢走:“你该到磨牙的时候了,回头弄两个磨牙棒,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扶苏羞窘不已,翻身爬起来,努力装作一脸正色的样子。他严肃道:“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需要什么磨牙棒?毛兄日后不可再说这种话。”
毛遂敷衍点头:“啊对对对。”
扶苏稍稍放心,眼睛斜了一下旁边的布偶老虎,抬脚就布偶老虎踹飞。真是一群祸国殃民的玩具!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好半天的时间,才停在长安宫门口。
扶苏都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毛遂偷偷塞回给他的布偶老虎。他揉揉眼睛,却见毛遂手忙脚乱把一片木牍塞进袖子里。
毛遂装作淡定地把笔簪插回头上:“到地方了。你看我做什么?”
扶苏狐疑问道:“你是不是在偷偷画我?”
“你少自信了,我在忙着梳理旱情相关的事情。”
第180章
扶苏有点怀疑毛遂在诓他,想要爬过去检查木牍,却听见刘季在马车外召唤他,便暂且放过毛遂一马。
“我出来了。”扶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弯着腰,低着头,从掀开的车帘往外钻。
毛遂瞄准扶苏的头顶与马车顶部的距离,嘴角微抽道:“你就算站直了身子,也碰不到那马车的车顶。”这小玩意儿还把自己当成从前那个高大的扶苏吗?
扶苏的耳朵顿时通红,回头瞪了毛遂一眼,本想自己跳下马车,可他预估了一下那高度距离,便立刻放弃了。
小孩抿着嘴巴看刘季,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双臂。
刘季哈哈大笑,把小孩子抱下马车。今天小孩怎么还闹起别扭来了呢?每天都恨不得直接扑到他们的怀里。
毛遂也慢慢悠悠地下车,笑道:“人总有长大的过程。长公子现在年纪还小,等过两年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下马车了。”他拍拍扶苏的头顶,安慰着自己曾经的好友。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把这一幕画下来的决心。
扶苏顺着毛遂的话往下想,其实也是很有道理的。自己现在的身体就是小孩子,没必要想那么多,总是纠结于过去成年人的身份。
说来说去,现在也只有毛遂知道他是洛侯扶苏,其他人又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幼稚一点,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呢?
想通了这一点,扶苏便放宽了心态,顺从着自己如今的本心去做事。
于是小孩子抱住了刘季的脖颈,台阶有点多,还是由刘季抱他进去吧。总是爬来爬去,地上也很脏。
刘季刚想把扶苏放在地上,却发现自己被小孩抱得更紧了,差点没被勒过气。他赶紧抱着扶苏站直身体,捏捏扶苏的胳膊:“长公子今天怎么不自己走了?难道昨天受伤了吗?是不是因为太顽皮了,被大王揍了屁股?”
扶苏有点羞窘,小眼神瞄了毛遂一眼,冲着刘季大喊:“才没有!地上那么脏,爬来爬去的多埋汰。”
刘季咂舌,小孩这是开智了吗?“行吧,臣现在抱您进去,年底记得给臣加钱哦。”
毛遂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扶苏身边的臣属,对刘季也不大了解。听见刘季这么说话,还以为是这人讨厌小孩子,为人不大靠谱,便要把扶苏接到自己怀里来。
谁料刘季却转了个身,躲开了毛遂的手,把扶苏抱得紧紧的。
二人争抢孩子的动作太快、太激烈,差点没把扶苏给甩吐了。小孩干呕了一下,还是忍着不适,先为刘季辩解道:“刘季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他是一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你们两个应该很合得来。”
毛遂一脸嫌弃,撇开头:“谁愿意跟小屁孩儿玩儿?”哪怕刘季已经是个青年人,可在他这样的“老人家”眼里,就是嬴政那一辈儿的小屁孩儿。
刘季交朋友倒是不计较年龄出身,可听毛遂这样嫌弃自己,便也没了结交的兴趣:“臣觉得臣还是跟蒙毅比较聊得来。”
毛遂摊开手,看吧,只有小孩才喜欢跟小孩在一起玩儿。
扶苏无奈,也不继续撮合俩人,挥着小手往长安宫宫门指路:“我们快点进去吧,蒙毅和张苍一定等急了。今天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长公子抱紧喽。”刘季抱起扶苏就往长安宫里面冲刺。
毛遂被带动了热血,也想跟着一起往里跑,可是跑两步便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捶了捶腰,摇头自嘲道:“到底是比不了年轻的时候了。”从前他还可以跟扶苏、慎之一起在敌军大营一来一回。
长安宫内早已经准备好小孩子吃的零食,扶苏刚一落座,蒙毅和张苍便往他面前的桌案上摆吃的东西。刘季则把玩具找出来,在扶苏周围摆了一圈。
扶苏吃了口甜糕,摸了摸玩具。他刚要笑出来,霎时间回过神,正色道:“我今天是来做正经事情的。前一阵咱们对旱情做出了预防,如今民间所受影响没有一开始预料的那么大了,或许再过两个月便要下雨了。咱们现在要做好应对灾后的准备。”
灾后需要应对什么?一是把迁走逃难的灾民重新迁回原地并安置好;二是要给他们准备好过冬的粮食、明年春耕的种子。旱灾过去了,可旱灾遗留下来的问题也不少。
张苍犹豫道:“长公子,这些事情是不是应该让大王来处理呢?”他猜出大王对长公子的纵容溺爱,但这毕竟涉及到正经的政务,总不能由着小孩子自己来吧?
扶苏还没有回答,毛遂摆摆手道:“你们放心,长公子这孩子心里有数,大王也乐见其成。”嘿嘿!当着扶苏的面装长辈,这感觉还真不错呢。
扶苏偷偷白了毛遂一眼,把靠近毛遂的糕点盘子端跑。
毛遂对扶苏做了个鬼脸。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么甜的糕点呢,他又不喜欢,还当宝贝似的藏起来了。随后毛遂顺手抓走了一只玩具作为报复,把扶苏看呆了。
张苍自然不如其他人了解咸阳的事情,听见毛遂这么说,便也不再置喙,静听扶苏的安排。他已经做好了小孩子安排不妥后,自己应该提出什么建议的准备,但没想到扶苏每一项安排都做得十分妥善老练。
张苍听得目瞪口呆,要不是看小孩子时不时停下来啃糕点,他还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个深谋远虑的老臣。
扶苏打了个嗝,脸蛋微微发红:“如果大家都听明白了的话,就都下去做事吧。我们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了,过一阵子阿父接受魏国请降,各郡县还要安置拆分的魏人,就没有多少时间能专心帮我们做事了。”
“是。”蒙毅和刘季早已经习惯了小孩的聪慧,当即毫不犹豫地便拱手应下差事。张苍愣神的这一会功夫慢了半拍,他怕扶苏对自己有意见,也赶紧更恭敬的领下差事。
扶苏知道张苍前世是阿父的御史,这一次也额外交代给他一个工作:“今年估计有一部分百姓没有了种子。等到明年开春,我会下令受灾郡县借种子给百姓,不收取利息,到时候你就负责下去监督。”
这可是件极受重视的差事,张苍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忙应下来。
刘季撇着嘴道:“长公子怎么把臣给忘了?”
扶苏的嘴巴微微嘟起来一点:“你没有张苍稳重,还是在我身边做事吧。”
刘季这个人优点和缺点都太过鲜明,他好酒好美人好义气,自然是做不得监督的差事。但刘季很容易赢得百姓和同僚们的青睐,可见其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交际调和魅力,正好在他身边辅助处理事务。
“你要是好好干的话,以后等我有开府了,就给你个家丞当当。”
若说家令相当于丞相,那家丞就相当于副丞相了,是扶苏身边最重要的职位之一,可见其对刘季的欣赏和信任。
刘季听了也高兴地龇开了牙花子:“家令要让蒙毅当吗?”
扶苏摇头。
蒙毅咬了下嘴唇,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难道老师不喜欢他了吗?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呀,是不是自己陪伴小孩子的时间变少了?
扶苏望向蒙毅,用小手对着他虚空拍了拍:“蒙毅只是阿父看我年纪小,才调到我身边做事的。日后他是阿父身边的重臣,不是我的臣属。”对于这一点他看得很明白。
前世蒙毅就是阿父最重视的上卿,其受重视的程度和李斯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盖过李斯的意思,不过因为年纪没有那么大,所以并未提拔到丞相那样的实权高位。
这辈子蒙毅更是阿父的童年玩伴,从小到大一直陪伴阿父左右。在他去世的那七个年头里,阿父面对着内忧外患的绝境,都是蒙毅等人陪伴在身边帮忙。所以阿父怎么可能把蒙毅让给他呢?
况且等自己长大,还不知道要多久,总不能耽误蒙毅陪他一起当个小官。蒙上卿应该有更好的发展。
蒙毅鼻子有点发酸,老师总是这样为他着想,哪怕没有记忆了也是这样。可他也确实想回到嬴政身边做事,抿了下嘴唇,默默应下。
倒不是他看不起老师如今是小孩子,而是他与大王的情谊并非单纯的君臣之谊,还有好友相互许诺共建大秦未来的忠义之诺。如今,他帮着好友带带“孩子”,可也不能一直跟着好友的“孩子”混呢。
话是这么说,蒙毅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情绪比方才低落许多。
扶苏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安慰孩子。
这时,毛遂拢着袖子插科打诨,嘿嘿笑道:“这么说,这家令是留给我的了?哎呀哎呀,长公子马上就要做太子了,我这可是水涨船高啊。”
被毛遂这么一打岔,蒙毅倒是没有刚才那样情绪低沉了,关心地看向扶苏。
扶苏也就势爬过去,将被毛遂困在怀里的玩具抢夺回来:“不要乱说话,我才没有要当太子呢。倒是可以让你为长公子守门。”
毛遂摸着下巴,感叹:“你倒是挺高看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愿意让我做都尉,总领你身边的护卫。”
扶苏被毛遂的厚颜无耻怼得哑口无言,便挥挥手,让大家赶紧去干活。待刘季三人离开,他叹了口气道:“等这一阵子忙完,我就去看看老师他们。”
毛遂想起荀卿,也没有方才那样高兴了:“自从你当年荀卿每逢入秋,身体便不大好,眼看着也剩不了几年了。”
扶苏捏住拳头,抬手抹掉眼角差点淌下来的眼泪,“是我对不住老师,害得他还要为我操劳。”
毛遂可看不得小孩子哭,赶紧抓起两个玩具往扶苏手里塞:“追忆过去的事情毫无益处,赶紧做好当下吧,别辜负你这死而复生的奇遇。”
扶苏点头,低下看着堆了一腿的玩具,双手捧起一个硕大的人形布偶脑袋。
这人形布偶几乎和扶苏的个头一样大了,这样被小孩捧在怀里,与小孩子面对面对视。竟让扶苏无端觉得阴森恐怖,赶紧把它丢掉。
这玩具到底是谁琢磨出来的?这不是吓唬小孩的吗?幸好他是个成年人的魂魄,才不会被吓到。
扶苏想着想着,又踹了那布偶好几脚,直到把它踢到了桌案后面,看不见为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逮过一只木头小狗抱在怀里,眼睛却还是不住地朝着桌角瞥,不自觉地咬紧了木头狗的耳朵。
毛遂观察了一会儿,惊讶道:“你不是害怕布偶吧?”
“才没有!”扶苏恼羞成怒,“我想起来有事要交代给蒙毅,现在就要出门。你自己在这玩儿吧。”
毛遂目送着小孩狼狈逃跑,也起身拍拍屁股去追,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他路过桌案旁的时候,把那人形布偶逮出来,与那黑亮拟人的布偶眼睛对视了一会儿,龇牙咧嘴地把它丢到了一边:“难怪小孩害怕呢。”
他还以为是什么人想要害扶苏,召来守卫长安宫的护卫询问,才知道是女公子给扶苏阿兄送来的玩具,还是女公子最喜欢的一只布偶呢。
“无法理解。”毛遂摇着脑袋,还是选择继续去追扶苏。
扶苏忙忙碌碌,在外头转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才返回咸阳宫。恰好在宫门前遇到了好几日没见的小朋友李源,扶苏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见一见自己这位小朋友:“你来找我读书吗?”
李源担忧地看着扶苏,抬手去摸扶苏的额头:“长公子生病了吗?怎么会突然想要读书?”
扶苏沉默一瞬道:“小孩子都是要读书的,你也要好好做功课哦。我打算过两天去看我的老师荀卿,也是你祖父李斯的老师。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没准他还可以收下你。”
李源有点害怕,他不想读书,但是想和扶苏一起玩耍:“如果我写不完功课的话,荀卿会打我吗?”
“不会的。”扶苏回想着自己的记忆里,这几个月做小孩子的确没挨过荀卿的打。或许荀卿不会教训幼年的学生,倒是吕不韦对任何年龄段的学生都很严肃。“比文信侯宽容多啦。”
李源笑呵呵地道:“那我跟长公子一起去读书。吕叔公对我可好啦,我经常去找他玩。”
扶苏有点惊讶,再仔细观察李源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吕不韦会那样喜爱李源。他仰头望着天边,失神片刻。
“长公子?”李源不知道扶苏怎么不说话了,“你最近好忙的,还能和我一起玩吗?”
扶苏不太想和小孩子玩,实在是过于幼稚。可他看着李源那双熟悉的眼睛,沉默一会儿道:“那你跟在我身边一起做事吧,我教你。”
“好!”小孩子都是喜欢模仿大人的,李源也不例外,已经期待好久和扶苏一起做正经事了。
次日,李源便早早的缠着跟父亲李由一起入宫,打算跟着扶苏干一番大事业。结果两个小孩不知不觉地玩了一上午的玩具,眼看着日上中空,他们才慌张地往宫外跑。
差点耽误正事啦!
扶苏又从嬴政那里借调了几人,总算能忙得过来。自从恢复记忆以后,他处理事情便更加得心应手。
唯一的苦恼就是,扶苏偶尔需要克服一下玩玩具的本能。尤其是他旁边还跟着个同龄人李源,两个小孩子时不时的就走神,不知道玩什么去了。以至于过好一会儿,毛遂等人才看见扶苏慌里慌张地继续做正事。
一个月后,王翦压着魏国投降的宗室权贵、粮仓粮食返回咸阳,李斯则留在魏国都城大梁城稳定收服的魏地。
又过了半个多月,天上忽然降落瓢泼大雨,一下子冲飞了几个月的闷热烦躁,也瞬间给秦国带来了勃勃生机。虽说是错过了春耕的时候,但好在百姓们还能种点菜籽果腹。
双喜临门,秦王大悦,册封长公子扶苏为储君。
扶苏接到这个册封的王命时,正在农田里蹦跶。他要看看这个时候还能种点其他什么作物,便亲自来田里巡视,再观察一下降雨后的农田恢复情况。
可他这样小的孩子总是难以管好自己的注意力,刚开始还能正正经经的巡视农田。过了没多久,便已经和李源在泥坑里跳来跳去了。
毛遂和刘季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个小孩子在泥坑里蹦哒,一蹦哒崩了彼此一身泥点子,偏偏他们还乐此不疲。
毛遂嘴角微抽,咳嗽一声,提醒扶苏注意形象:“长公子不是说去下面看看田地的吃水情况吗?怎么还玩儿起来了?”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或许是习惯了,脸不红心不跳,背着小手严肃道:“我正在试探泥地的深浅。”
“或许王后也想试探你屁股的厚度。”
扶苏身体微微僵硬,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哭丧着脸对李源道:“我去你家里借一身衣裳。”
李源也正想求助扶苏呢,他也害怕回家被阿母揍一顿,没想到自己晚了一步,被扶苏抢了先。他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最后道:“我们去找吕叔公吧,他可以给我们买新衣裳。”
“可是他喜欢罚小孩写功课。”扶苏顿了顿,“我不是讨厌写功课,我就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来不及写功课。”
李源老实道:“我讨厌写功课。但是吕叔公人特别好,我求求他,他就不会罚我们了。”
“好吧。”两个小孩子手拉手往田埂上走,走到一半又差点滑倒,溅起的泥点子崩了对方一身。
小孩子们又被引起了兴趣,再一次开始啪嗒啪嗒蹦哒起来,完全忘记了上岸找吕不韦求助的事情。
“”毛遂不急不缓地掏出木牍,开始作画。
刘季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长公子——”传令的信使急匆匆策马而来,在田地头上,直接抱着竹简跑来,“大王诏令!”
信使跑到一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呆呆地看着泥潭里两个看不出容貌的小泥人,“长公子?”
扶苏双手擦掉糊在脸上的泥,不过这小动作用不大,故作淡定道:“是阿父有什么急事吗?”
信使确认了这泥人就是长公子,抿唇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宣读诏书:“长公子,是大王传给你的诏书。”
扶苏张开嘴巴,愣在泥地里,眼前的场景慢慢模糊、扭曲,似乎回到了上郡肤施城。
第一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展开。
同样是信使快马加鞭,千里而来。传给他的不是什么嘉奖诏书,而是一封刺进他心脏的利刃。哪怕如今已经知道其中真相,也知道那诏书并非阿父所愿,可他心里还是会不住的惶恐。
他到处去寻求帮助,最后视线落在岸上的毛遂身上。
毛遂已经猜出那诏书,八成是要册封扶苏,都已经做好了要调侃扶苏的准备。可是他没想到小孩子竟然露出如此惶恐的表情,好像那不是什么册封的惊喜诏书,而是一封夺命的催命诏书。
毛遂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可他已经下意识的先去把扶苏从泥潭里抱出来,温声劝慰着:“长公子这是怎么了呀?难道是害怕大王揍你不成?方才臣已经劝过了您不要到泥潭里蹦跶,现在好了吧?”
被毛遂这么一打岔,扶苏从过去的记忆里抽离了思绪,惶恐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似刚才那样惊慌失措和恐惧了。他望向信使的方向找回了自己的语言:“是阿父有什么急事吗?”
他相信这一次阿父绝对是不会指责他的。
“长公子,是大王要册封您做储君呢!”信使见孩子已经被哄好了,高兴地说道,“您快点回宫吧,大王都已经召集群臣了,众臣都已经在宫中等待您了,过一会儿可别迟了。对了,臣还准备了更快的车马,您可以直接上车回宫”他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话头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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