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初许诺
兰亭镇是通往临安城的必经之路, 市井繁华热闹非常。
长街熙攘,贩夫走卒人流如织,车马粼粼而过, 喧嚣十里。
“嘶!”训练有素的马匹突然受惊嘶鸣,马蹄似乎踩上了什么尖锐杂物, 痛苦地在原地盘旋打转儿。
所幸马车周围的灰衣护卫控制住了缰绳,很快止住混乱。
只是马匹受惊时踩坏了一些小摊上的物件,摊主们纷纷吵闹不休。
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灰衣守卫们想拔刀制止,却被马车主人喝退, “不得高调张扬。”
马车主人似乎不愿纠缠,极阔绰地扔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做赔偿,“里面有一百两,足够赔偿了。吾等有公务在身,闲杂人等赶紧让开, 否则格杀勿论。”
商贩们得了多倍的赔偿心中欣喜, 赶忙配合着让路。
只是此时恰巧迎面走来一辆朱红色的马车,四匹拉车的骏马毛色纯净如墨, 鬃毛被梳理得整齐顺滑, 鬃间点缀着银色的饰带。
车夫身穿青黑色劲装, 腰间佩戴短刀,目光冷峻而专注, 手中的马鞭垂落不动,并无相让的意思。
此处道路不宽,且路上散落了许多商品,两辆马车迎面相撞,只得一家先退后让出位置才可通行, 两家车夫仗着主子身份贵重,各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灰衣守卫怒不可遏,“大胆刁民,你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耀武扬威?还不快快回避退让出道路来。”
言罢,便指着对方马夫走来,准备动手将马车上的人强行拖下车。
不料,被对方侍卫轻巧地避过,甚至动作中被对方刀锋划破了衣袖,一时间气氛凝滞。
灰衣车主忍不住先开口,“兰亭镇果然人杰地灵,大隐隐于市。吾等有要事在身,还请阁下行个方便让路。日后独孤……我必会感念阁下相让之情。若是先前守卫不懂事,我代他向您赔礼。”
良久,对面马车里才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传闻独孤世子手下金兵死侍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今日一见倒是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呢……不过,本公子近日寻人无果,心情不好就拿你开刀了。”
灰衣守卫脸色大变,声音收起刚才的虚伪,瞬间如同淬了毒的冰霜,“大胆,你是什么人?言辞中竟敢挑衅独孤氏,简直找死!”
言罢,灰衣守卫催动内力,吸起周围五米内的利刃兵器,朝着对方马车中人飞掷去,没想到对方马车两侧侍卫竟然都纹丝不动。
灰衣守卫心道“怕是不妙”,只见马车内年轻公子冷笑一声,凭内力素手撕裂马车幕帘,轻松向上跃起,足尖落下轻点车顶。
年轻公子从腰侧抽出一把金丝乌金木折扇,手中扇子握起又展开,手腕翻动似笔走游龙绘丹青,谈笑间将一众金兵死侍打翻在地。
伤者脖颈处均有一道纤细的被金丝扇骨勒过的红痕,起初细微不觉得疼痛,很快便血流如注痛苦哀嚎,金丝是淬了毒的。
“雁翎扇……你是……苏怀堂……”,金兵死侍瞪大了眼睛,“大胆!我们是遵照世子吩咐,奉命行事。”
苏怀堂骄矜地轻摆雁翎扇,笑容如沐春风,只是眼神冰冷并无笑意,“我和独孤迦罗的龃龉也不止这一件事了,还怕他不成?……车内的女人留下,我允你留个全尸。”
七屠掀开轿帘,仔细辨认着女人的五官脸庞,略有犹豫迟疑,只是看见女人绣有江家族徽的大红嫁衣后,打消了疑虑,“启禀公子,正是江姑娘。”
苏怀堂微微颔首,并未将目光在女人身上停留一分一秒,冷冷吩咐道,“一会儿找个大夫瞧瞧,找人送回江家。”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金兵死侍骤然出手,他亮出袖中刀,靠近马车中昏睡的江嫣然,刀锋差半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被苏怀堂用右臂生生挡住。
刀上淬了毒,顿时血流如注,苏怀堂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黑,金兵死侍低低笑起来:“鸣玉公子到底还是怜香惜玉。”
言罢,金兵死侍扛起江嫣然策马冲了出去,而其他金兵死侍以身为盾,死死挡住七屠追击的步伐。
眼看着人影即将消失,苏怀堂皱眉封住右臂几大穴位,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七屠落在后面焦急不安喊道,“公子,不可运功,否则毒性会运转到全身各处。”
人群中看热闹的程久瞧清江嫣然的脸,顺手牵羊了一匹金兵死侍的马,沿着刚才出城的路线寻找。口中细细盘算着,“若是江嫣然死了,定魂珠便可易主,那可就是我的了!”
山上小路鲜有人至,山洞深处传来微弱的人声,程久拨开藤蔓,放轻了脚步靠过去。
只见山洞中苏怀堂衣衫染泥,无力地坐靠在山洞石壁上,面色越来越苍白,右臂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
地上倒着一个金兵死侍的尸体,江嫣然泪眼朦胧地缩在苏怀堂身后。
瞧见程久出现,苏怀堂眼里不觉带上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你不是要在客栈休息,怎么寻来了?”
苏怀堂主动伸手搭着程久的胳膊借力,才勉力站起身来,他右腿旧疾复发,因为疼痛和乏力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
苏怀堂从怀中掏出一个讯号弹,抛至半空在林间发出微弱的黑色光芒,开口朝程久解释道:“这是焰龙,虽然光芒微弱,但是会与同伴间产生感应,附近的碧落坊暗卫很快会寻到我们。”
然而,还没等这份乍见之欢的喜悦蔓延开,他却发现程久的目光越过了他,停在了身后刚刚受惊苏醒的“江玉澄”身上。
那一瞬间,苏怀堂的脚步不由一顿,原本期待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嘴角的笑意隐隐有些挂不住,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瞧什么呢?”苏怀堂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眼神却下意识地扫向程久,观察她的反应。
程久眼神略过“江玉澄”后,方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没什么。”
“你们是谁?”江嫣然感激地看向两人,主要是看向年轻貌美的苏怀堂,声音娇柔颤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说到后来,也不知想到什么画本子的情节,害羞地垂下了头。
程久见状会心一笑,“我倒是有个报恩的好办法……”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江嫣然腰间佩戴的定魂珠。“用你……”话未说完,却被苏怀堂一把掩住了口鼻拖进周围草丛,“有人来了!”
苏怀堂俯身时忽觉她气息拂过自己颈侧,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细痒,惊得他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心神如舟入春江般倏然一荡。
下一瞬却见程久倒地时沾满污泥的掌心径直蹭在他衣襟上,湿漉漉的手印在衣料上落下一个明显的痕迹。
洁癖让他几乎立即要推开程久那只手,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硬生生忍住,不发一言。
三人在茂盛的草丛后,听见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借着暗淡的月光,隐约看到来人一身血染的灰衣,腰上挂着金色的弯刀,“是金兵死侍先找来了。”苏怀堂皱着眉头。
“独孤家豢养的金兵死侍?”程久闻言脸色难看,“你怎么总惹这么大麻烦?“
“必须要有人引开金兵死侍,拖延到我的人马来,否则我们三人一个也逃不掉。”苏怀堂面色冷峻。
“你想让我去?”程久垂眸凝思后冷冷道,“生死有命,我可以丢下你们自行离开。你和江家人的生死与我何关?”
苏怀堂瞳孔骤缩了一下,突然扣住她腕骨,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狼崽子:“你若是敢扔下我,同心蛊发作起来——黄泉路冷,我定要你陪着。”
“我最恨被人威胁,大不了玉石俱焚。”程久不为所动。
苏怀堂见她冷漠的神色不似作伪,温润的笑意瞬间收敛,冷笑:“那定魂珠怎么办,你也不想要了?”
程久的脸色几度变换,犹豫和挣扎全部落入苏怀堂眼中。
他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故意在程久耳侧,缓缓开口道:“程姑娘是明白人,自然会想清楚,任凭你本事再大,开始江湖茫茫,姑娘孤身一人想要寻到定魂珠,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而天下没有碧落坊找不到的东西……和人,只要逃过此劫,返回漠北大营,苏某定用定魂珠酬谢程姑娘,并一定按照承诺解开同心蛊的毒!”
程久抬眸望向苏怀堂。“人心最不可测,我要你立下血誓,如果敢骗我,此生所盼所念皆成空。”
苏怀堂凝视着她的眼睛,轻佻地扬眉嗤笑,“你还信这个?”
“还有,陵瑛县主将会嫁与他人。”程久轻轻合上手掌与苏怀堂相击。
“你说什么!?”
苏怀堂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隐隐有一道寒光闪烁,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为那股愤怒的气息而迅速下降。
“我听到你昏迷时候的梦话,在喊陵瑛县主的名字。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
“你威胁我?若是敢动她,我会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自然不会主动招惹县主娘娘,只要,你老老实实兑现定魂珠的承诺。”
誓言有口无心,命运却是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
不要轻易相信路边受伤的男人。
第52章 雪鹰落
金兵死侍敏锐地察觉到程久故意制造的响动, 立即调转搜查方向,快步向山崖深处追去。
大概半炷香的时候,有兵器相接的声音传来, 有人轻声呼喊,“少主?江姑娘?”
“太好了, 有人找到我们了!”江嫣然闻声喜笑颜开,正欲呼应对方,却被苏怀堂拦住。
“慢着!”
苏怀堂皱眉撕开已经被血迹粘连在身上的衣衫,从颈上取下一只精巧的短笛,轻声吹奏, 短笛发出三声频率极快且急促的短音。
搜救的人听闻笛声,停下步伐,回应出三长两短的口哨声。
苏怀堂至此才松了口气,探出身低声应语,“我在这。”
“少主, 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是一个轻伤的暗卫, 近身查看才发现,苏怀堂手臂的毒已经随着运功周转到全身, 连独自站立行走都不能, 只剩下一丝精神强撑, 暗卫勉强搀扶起苏怀堂准备离开。
被忽然感觉衣袖一沉,是被江嫣然拉住衣角, “公子,还请不要丢下我……”
她因为惊惧交加而泪水涟涟,苏怀堂见状略有不忍,叹了口气道:“先将江姑娘安全护送回去,然后再来接我吧。”
“可是少主……”
暗卫欲开口反驳, 被苏怀堂不容置疑的口气压了回去,“速去速回。”
“……是。”
暗卫只得抱起手脚瘫软的江嫣然,将其首先护送回营地。
“且慢!”
苏怀堂突然叫住了离开的暗卫,平静开口道,“将你的护身短刀留给我。”
暗卫将刻有自己身份名字的护身短刀留给苏怀堂,“少主保重,我带着江姑娘速回营地报信,马上回来。”
苏怀堂点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闭目养神休憩。
暗卫刚刚离开,突然寒意刺骨的两寸银针便抵在了苏怀堂脖子上,一个冷峻的女声质问道,“我家小姐在哪?”
来人的脸躲在暗夜中,深紫色的衣衫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苏怀堂逆着月光看向她,不慌不惧平静开口。
“我自幼在黑暗的地牢长大,嗅觉比视觉更灵敏,虽然看不见你的脸和身形,可是闻得到你身上遮不住的血腥味,听得到你逐渐微弱慌乱的呼吸,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腰腹部重伤失血过多,恐怕活不了多久。”
雪鹰努力吞咽着口腔中浓重的血腥味,“我杀了一个金兵死侍,被其金刀划破腹部,就算我活不了多久,你此刻身中剧毒无力反击,我也可以让你死在我前面。”
抵在苏怀堂脖颈的银针向前又进了半寸,已经划破表层肌肤,新鲜的血滴大颗滚落,“再问一次,我家小姐在哪?约莫十八九岁、路人说她穿一身青色衣衫,眉眼清秀、身材纤细,声音活泼动听。”
苏怀堂颦眉疑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家小姐长什么样子?为何是靠路人描述呢?”
雪鹰声音冷峻,字字认真,“我已经七年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有人拿着信物出现在附近,所以特意来寻人。”
“为了一个七年未见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跟独孤氏豢养的金兵死侍拼命,值得么?”苏怀堂挑眉。
“这不关你的事。”
雪鹰腹部伤口血流不停,她强撑的气息逐渐弱下来。
苏怀堂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或许是说程姑娘?我的确见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只是她被金兵死侍追赶,似乎朝山崖深处方向去了,你如果现在去追,或许还还得及救她。”
雪鹰闻言大怒,“你堂堂男子汉,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遇难见死不救!你来带路,若是小姐出事,我一定要你陪葬!”
苏怀堂服下暗卫留下的解毒丸发挥了一定效力,勉强可以瘸着一条腿走路,只是步步仿佛在刀剑上拖行,而且用力运气越多,毒性进入五脏六腑更深,但是雪鹰不管这些,“你老实带路,否则我要你即刻死在千机映雪下。”
“千机映雪?你和琅琊王氏是什么关系?”苏怀堂挑眉问道。
雪鹰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少管闲事,老老实实带路。”
山风卷着崖边的砂石,呼啸着掠过两人衣袂。脚步在崖边戛然而止,再往前半步,便是云雾缭绕的百尺深渊。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长刀破空的尖啸——
“果然让我找到你了,臭丫头!”
金兵死侍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器,“一命偿一命!我要为兄弟报仇!”
雪鹰推开苏怀堂,然后猛地转身应敌,她腹部的伤口瞬间洇开刺目的红。
她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方才的急奔让伤口再次崩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身子,指节因用力而止不住颤抖。
金兵死侍的金刀带着寒光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几块碎石破空而来,“铛”的一声击中死侍手腕。
刀锋一偏,擦着雪鹰的鬓发斩入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是苏怀堂用碎石打偏了对方手腕,这一刀劈下来歪了一寸,雪鹰抓住时机,艰难地从刀锋下躲过,声音带着颤音,“多谢。”
死侍拖着浸血的长刀转向苏怀堂,刀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怀堂,你找死——”
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突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一截短刀和一根树枝,并排插着,深入心脏。
“……什么人?”他嘶声问道,鲜血从嘴角溢出。
然后整个人仰面重重地倒了下去。
雪鹰不知何时强撑着站起身,手中短刀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心脏。
崖边重归寂静,只剩下雪鹰和苏怀堂沉重的喘息在风中交织。
雪鹰发力后踉跄后退,在地上留下一连串血色足迹,寻着枯树枝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是一个少女的模糊身形。
“大小姐?”雪鹰的下腹部的伤口血流淙淙,看见远处程久的身影,眼神却蓦然亮了起来。
随着程久的轮廓与细节在视野中清晰,眉目渐明,雪鹰原已到嘴边的话却哽在喉头,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神色中的雀跃逐渐暗淡,微微偏过头,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欲言又止道,“姑娘可……听说过妙然山庄?”
目光殷殷却忐忑,眼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但又充满了犹豫与不安。
见程久未答,又不甘地连连追问道:“听说姑娘曾去过江府?还有一把信物桃木梳?”
程久恍若未闻,手上包扎伤口的动作却不停歇,她撕下苏怀堂一块干净衣角扎紧雪鹰伤处,颦眉焦急看向苏怀堂,“她的血怎么止不住?”
苏怀堂没说话,静静地瞧着她明知徒劳地忙碌着。那双总是戏谑的丹凤眼里,此刻竟像蒙上了一层秋雾,漫开一丝无声的悲悯。
雪鹰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涌出的鲜血似乎没有尽头,头脑却异常清明。
她变凉的指尖虚握住程久的手腕,“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得已,我不会勉强,可姑娘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声音既轻且微。
雪鹰的眼神已经不能凝聚,只是望向程久所在方向的轮廓,祈求道,“求姑娘告知,您到底是不是……”
程久眼眶酸胀,诧异地抚摸脸颊滚落的一滴泪,不由得呆愣住。半晌,才拉着雪鹰染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感受自己温热的心跳,低声断断续续道:“我这里好难过,你别死好不好?”
程久紧紧咬住下唇,试图压制内心澎湃汹涌而来的莫名酸楚。
她试图计算这份恩情的代价,脑海一向清明伶俐的算盘却轰然散落,只剩一片震耳欲聋的杂音。
得到想要答案的雪鹰终于松脱了最后的气力,笑着闭上了眼睛。
“雪鹰终于对得起文夫人的嘱咐,没有辜负自幼的情谊,雪鹰不负使命。”
一刹那,程久心口处那股尖锐的痛楚猛地炸开,眼眶随之发热,泪水便夺眶而出。
她茫然地睁大双眼,试图在脑海中为这汹涌的情绪找到一个合理的名字,却只搜刮到一片彻底的空白。
“生死是常事,既已无力挽回,何必自扰……想必雪鹰姑娘也不愿见你如此,别哭了。”
苏怀堂见她肩膀微颤,他的手已不自觉抬起,替她将一绺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挽到耳后。
然后指腹不自觉地在那片微湿的面颊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辨认这陌生的温度,似乎是意识到失态,他诧异地收回指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酥痒。
不待他细思,窸窣的脚步声已迫至周围。
“金兵死侍追来了,快走!”苏怀堂强提一口气,想去拉程久,动作却猛地顿住——
少女静默得如同失去生息的玉像,她双臂死死环抱着雪鹰迅速失温的躯体,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像一个执拗地不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
“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快走!”苏怀堂低声警告。
但是程久充耳不闻,甩开他的手,恨恨道,“别管我。”
苏怀堂内力全失,只能靠着精妙的剑法招式与金兵死侍斡旋,招招险象环生,他眼角余光扫过程久,她竟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看向他一眼,仿佛他的生死,与她毫不相干。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程久”,苏怀堂格开金兵死侍劈来的弯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声音却冷硬如铁,“你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别忘了此刻我们生死同命——我若死在这里,你也活不过一时三刻!”
许是被这句威慑到,程久抬眸望向苏怀堂,“雪鹰死了,我们还活着也不公平,不如,一起陪她去死!”
千钧一发之际,她紧扣苏怀堂的手,两道身影一同坠入百丈高的山崖。
随即,是天旋地转,共赴深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收到了“卷卷”同学送的蝴蝶兰花束,好心情都要溢出来,整个人走在路上都在快乐摇摆。本章送给卷卷!
第53章 情难禁
山谷间冷风呼啸, 压在树枝上的雪随着风抖落下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白幕。
白雪纷纷掩盖了血迹和足迹,也阻隔了金兵死侍和暗卫的搜寻, 世界白茫茫仿佛一片纯净。
寒意已浸透骨髓,苏怀堂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 瞧见一片冰凉的雪花挂在自己睫毛上,将眼前晕染成一抹模糊的白。
他隔着衣料感觉到身下少女的温软,步履颠簸中,他听见压抑着的、急促的喘息,甚至能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带着嫌弃的闷哼和娇嗔。
程久艰难地背着自己前行, 脚下的积雪越发深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然后再费力拔出。
雪水弄湿了她的鞋袜,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潮湿黏腻,被刺骨的寒风吹过, 冻得她起了轻微的战栗。
这一切, 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一股不合时宜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溪, 猝不及防地漫过苏怀堂心头, 竟牵着他干裂的唇角, 无意识地漾开一个极浅、极恍惚的弧度。
“你在笑?!”
“……苏怀堂你是不是醒了?!……还有力气笑?看来是死不了!”
一声声带着薄怒的斥责劈入耳中,紧接着, 那点微弱的温暖与支撑骤然抽离。
天旋地转间,苏怀堂感觉到自己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残存的意识如同崩断的琴弦,他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他头痛欲裂, 眼前由模糊逐渐清晰,耳边没有了咆哮的风雪声,是炉火的热气,还有鼻腔传来淡淡草木香。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粗糙的木床上,头顶是一片简陋的屋顶,四周堆满了干草和柴火。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他警觉地皱起眉头,右手按住了腰侧的匕首,身体绷直微微前倾,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想要撑起身体,却感到浑身无力,尤其是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他极力回想发生了什么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身破旧的兽皮,脸上带着几分粗犷与疲倦,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
“小相公醒了?”猎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走到床边,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苏怀堂。“这是能止痛的草药。”
苏怀堂眼神审视着面前的男人,开口后,声音是许久未言的沙哑,“你……救了我?”
猎户点了点头,简单直白,“你和小娘子晕倒在雪地里,幸好我那天正好打猎经过,捡了你们一条命。”
“程久?”苏怀堂愣了下,心中一紧,“她……我娘子怎么样了?”
“放心吧,她倒是没受伤,只是体力不支晕倒了,正在隔壁柴房煎药,这碗药就是她帮你熬的。倒是你受伤太重,以后可得好好调养,否则年纪轻轻就要作下病根了。”猎户带着同情打量着苏怀堂。
听到程久平安无恙,苏怀堂面色稍和缓,他用匕首挑断靴子上缀着的一块翠玉,随手递给猎户,“多谢救命之恩,这几日有劳你处处照顾我们小夫妻。”
猎户接过拇指大的翡翠,仔细打量着,上扬的嘴角难以压抑,“这太贵重了,何必这般客气!你们小夫妻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吩咐。”
听到声响,程久走进来,“你醒了?!”她手指轻轻擦着苏怀堂的额头试过温度,“果然退烧了,人也看着精神了。”
苏怀堂伤口处的衣服被雪水浸泡粘黏在伤口上,撕扯时扯下刚刚愈合的皮肉,鲜血滋滋染红了衣衫。
他痛得皱紧了眉头,却忍耐着不发出声响,程久将草药敷在其伤口上,然后又用布条圈圈缠绕扎紧。
“你……”包扎完,程久抬眸欲言,却蓦地怔住——难得见到苏怀堂此刻垂眼敛眉的模样,十足十的温顺和配合,像个乖觉的小羊羔,让她心头无端一软,忘了要说什么。
一时间心跳如雷!
都怪苏怀堂,如此惹人厌的性子,偏偏生了一副魅惑众生的好皮囊!
程久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默默盘算着,若是将他做成人皮面具,在半步当铺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便一时克制不住,有些贪恋地抚摸上他的脸。
肌肤胜雪,毫无瑕疵,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怀堂正疑惑程久忽然绽开的明媚笑意是什么意思。
脸上温软的触感如惊雷,被他一把拍掉,少年指挥使竟然有些结结巴巴。
“我、我伤还没好,你想做什么?……男女有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太不端庄持重了……你出去!”
“苏怀堂,你现在这时候想起来要避嫌?”程久颦眉瞅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不满反驳道,“跌下山谷的时候,那你为何紧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现在是数九寒冬,屋内还冷的瑟瑟发抖,你想将救命恩人赶出门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怀堂也不啰嗦,撑起伤重的身子就要自行起身离开,准备去院内漏风的柴房住。
可最后被程久居高临下,轻轻发力,一把便推搡倒了下去。
“你如今伤重,何必在乎这些虚礼和小节?”
“你、你想做什么?”苏怀堂吃不准程久的性子,一时间攥紧了腰带,露出些少年的青涩和堂皇。
程久本无意撩拨,闻言顿时玩心骤起,“苏公子,你说呢?”
她眼波流转间,扬起顽劣的笑意,白玉般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竟毫无阻隔地探入他微敞的领口,贴合在胸膛紧绷的皮肤上。
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绷紧的力道,程久冷哼一声,宛如擒住了一只受困欲降的小兽,兴致正浓地逗弄。
她指尖带着刻意的迟缓,在他心口那处最要害、也最敏感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如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一种无声的、得逞般的快意,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别,别乱动!”苏怀堂嘤咛出声,不满地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肌肤的燥热想主动贴上她指尖的冰冷,却在她眸中只读到一片顽劣而无心的戏谑。
一股不甘的燥意混着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他眸色一沉,唇角顿时抿成一条沉冷的直线。
手腕翻转间,便轻易将那作乱的柔荑反扣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前一倾,跌入自己怀中。
少年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畔,烫得程久一僵,“苏怀堂,你什么意思?你想恩将仇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程久不满地挣扎着。
苏怀堂哑声警告:“你安分些,别乱动。”
然而,怀中人非但未曾驯服,反而仰起颈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不安和恼怒,张口便咬上他近在咫尺的耳垂。
微痛与少女口腔的湿意裹挟着一阵战栗,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你……”
苏怀堂呼吸骤沉,扣住她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压下身去,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至极限,几乎要当场断裂。
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气音,念着她的名字:“程久……!”
本是威胁和恐吓,出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三分,带着暧昧的喑哑以及和软,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陌生声线。
程久不明所以,但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让她惴惴不安,趁着苏怀堂怔楞的瞬间,一脚踢在他重伤的膝盖上,灵巧地从他身下滚出逃走。
苏怀堂抽了一口气,浑身冷汗沉沉,却瞬间清醒过来,咬着牙扯出一抹混杂着自嘲与薄戾的冷笑,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嗓音低哑,犟嘴道:
“宝月楼花魁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你!”程久正欲反唇相讥,一声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宛如一声怯怯却及时的抗议,瞬间打破了这令人心乱的迷障。
“我饿了。”程久低头捏了捏不争气的小肚子,眼神自然瞥向苏怀堂,淡定地吩咐着。
苏怀堂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像是寻到了一个台阶,主动攀附上去,带着些许无奈的愠怒,蓦地松开了手。
“你可真麻烦。”
他转身走向灶间,肩背处的伤因方才的动作又渗出血色,步伐却未见迟疑。
“想吃什么?”
屋内留有猎户特意准备的干粮,程久觉得难以下咽,苏怀堂叹了口气,撑着病弱的身子走到灶台边,“我来吧,好容易从独孤氏的金兵死侍手下死里逃生,可不能让你轻易饿死。”
外屋传来一阵厨具的叮当声,没一会儿功夫,苏怀堂从外屋走进来,端着一碗白粥和一份小菜,轻轻堆放到内屋炕上的小桌上。
程久腹中空空,也不跟他客气,尝了口白粥,意外地十分香甜。
“手艺不错!”
野菜竟然也腌制得入味。
程久饥肠辘辘,转瞬便喝掉一大碗粥,大半碗小菜也风卷云残也进了她的肚子。
“你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吗?竟然有这般好厨艺!”程久有些诧异,言辞间带着被喂饱后的亲昵。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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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会错意
夜色渐深, 屋外风声呜咽,一阵紧似一阵。
唯一的热源,是屋子中央那盆烧得噼啪作响的炭火。
程久散开头发, 挨着苏怀堂躺下,中间用匕首隔出了半臂的距离。
唯一那张羊皮毯子几乎都裹在她身上, 他只堪堪搭了个边角。
“嗯……”程久忽然闷哼一声,有些烦躁地翻动身子,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上腹。
“怎么了?”苏怀堂侧过头,剑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出口的话却变了调,“方才让你莫要贪食,那炙肉性腻,你偏不听,此刻胃里难受了?”
程久摇了摇头, 没应声。
只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翻来覆去中逸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叹息。“诶……”
他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过来, 在昏暗中沉声问:“还不舒服?”
火光映照下, 程久的眼圈似乎有些泛红。
“不是吃撑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鼻音, “是刚刚梦到雪鹰,心口莫名酸酸的不舒服。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变成了负累,连带着胃也拧着疼。”
她茫然地睁着眼,瞳孔里空荡荡的。
程久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指尖微凉, 眉尖轻轻蹙起,“我这里难受得像是皱成一团。”
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苏怀堂浑身一僵,耳根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红。
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轻覆在她手背上,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都会过去的。”
这话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见程久依旧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一种陌生的、想要安慰人的冲动,让他有些无措。
他不擅长这个。
半响后。
苏怀堂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小时候,我身边也曾有位忠心的老仆,叫源伯。”
程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那时……我和姐姐住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语焉不详道,“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源伯和一位侍女姐姐护着我们。吃食,他们先试毒;漫漫冬夜,他们将唯一的棉褥裹在我身上。”
“那时候……每隔三两日,总有不明身份的蒙面人闯进来虐打我们,源伯总是踉跄着扑过来,把我们姐弟护在身下,任那些拳脚落在他身上——我至今还记得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紫的伤。”
炭火“哔啷”一声轻响。
“后来呢?”程久轻声问,胃里的不适似乎被这个故事暂时压了下去。
“后来,我被……义父所救,侥幸离开了那里。一心想着,要好好照顾源伯,为其奉养天年。”苏怀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可就在我出去后不久,他死于一场‘意外’。”
苏怀堂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源伯是替我挡了劫。”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如何激烈,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扬,少年嗓音里淬着冰凌般的锋芒:“这些年我为义父办事,整肃朝廷奸佞,与五姓十族结怨太深。他们不敢动我,便用源伯示警,那“青芒”银针本该是冲我来的……这笔血债,我早晚会找出幕后主使,亲手讨回来。”
程久蜷在火光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想到源伯时,你也会觉得胃里绞着难受么?”
苏怀堂拨弄柴火的动作顿了顿,猩红火光映着半边凌厉的侧脸。“刚开始整日呕得吃不下东西,一闭眼就看见他临死前的样子。”
木柴在他指节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后来忙着为义父做事奔波,倒渐渐连源伯的生辰和忌日也记不清了。”
他沉默良久,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炭火,声音里带着磨砂般的粗粝,“如今不看画像的时候,连他的眉眼都记不真切了。”
“人死了,就会逐渐被活着的人遗忘吗?”程久颦眉。“我也会逐渐记不得雪鹰?”
“是,也不是。”苏怀堂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拈起最后半块琥珀色的糖渍梅子放进嘴里——正是源伯生前最爱甜得发腻的那种。
少年被甜得眯起眼,喉结滚动着咽下糖霜。
“源伯是江南人嗜甜如命,我从前不吃,现在倒离不得这甜腻东西了。”他扬了扬眉,“出任务遇到难挨的时候,吃一口,便觉得他还在我身边,便什么苦都能再忍一下。”
纸包被随意扔在干草堆上,苏怀堂忽然别过脸去,“你看……人走了,连你的口味都会被他悄悄偷走……可见真正重要的人,就算不在了,也会用另一种方式陪你活着。”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苏怀堂没有等到回应。
他偏过头,发现程久不知何时已合上眼睛睡着了,呼吸悠长而平稳。
火光柔和地勾勒着她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暂时敛去了所有忧愁。
苏怀堂凝视着她,冷硬的眉眼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下来。
他轻轻拉过一旁的羊皮毯子,全部盖在她身上。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簇明明灭灭的炭火上,低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倒也奇怪,这些事……我从未对人讲过,陵瑛也没有。”
半夜苏怀堂高热难以入睡,同时被一阵轻微的嘤咛声吵醒。
“程久?”他举着烛火靠近。
程久面色惨白如纸,额上细密的冷汗如珠滚落,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阿澄……”梦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似远似近,温柔又急切。
她停下脚步,在一片茫茫的风铃花海中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苏怀堂探上她的脉息,眉头皱成一团。
突然手腕微凉的触感惊醒了程久,她神思未明动作更快,翻身将苏怀堂压于身下,袖中的素银针抵上他的喉咙压出一道血痕。
“什么人?”
“是我,”苏怀堂任由程久冰冷的手指死死钳制住自己的手腕,分明轻易就能挣脱,却始终未动——她眼底翻涌的惊惧与不安,分明是沉在梦魇里,“你醒一醒。”
这一次,苏怀堂的声音将她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她猛然睁开眼睛,心跳如鼓,四周的黑暗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耳边的回音仿佛还在继续。
她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恍惚间,苏怀堂正注视着她,眼神是满溢的关心。
“是你?”她低声呢喃,收回手中的银针,叹了一声抱歉。无意中触及苏怀堂的额头,温度滚烫如炭。
“还是在发烧啊……”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有几分狠厉和嫌弃。“你这样弱的身子,什么时候能走出谷底?”
程久猝不及防抽出苏怀堂贴身的短匕,将它抵在自己的掌心,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抹鲜红迅速涌出。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摊开掌心乖觉地递到苏怀堂唇前。
“我自幼以百蛊为食,血液虽含剧毒,少量却可激发人的精气。眼下谷底寻不到药材,你且饮下这血,待你恢复些力气,我们也好早日离开这里。”
“你是药王谷的药人?!”苏怀堂不可置信,瞧见鲜血从她的掌心一滴一滴地落下。
程久将渗血的掌心粗暴地抵在他唇边,殷红的血珠带着异样的甜香。
传闻药王谷的药人,血脉中流淌着蜜与毒——饮之可续命延年,那甘甜滋味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贪念。
苏怀堂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渴望。
他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头便吮上那道伤口,闭眼间仿佛本能驱使着他吞咽。
——甜腥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蛊惑般的暖意。
渐渐的,他的脸色似乎有了些许红润,眉间紧蹙的痛苦也缓和了几分。
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火光的噼啪声与鲜血滴落的轻响交织在一处。
他起初只是克制地吮吸着她掌心沁出的血珠,可那甘美异香催得他呼吸渐重。
当温热血线滑过喉间,他忽然失控地辗转吻上她掌心纹路,唇舌缠绵间带着情动的战栗。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张口咬住她柔嫩的掌肉,在尝到血腥味时才惊觉不妥。
“诶……”程久疼得轻轻吸气。“你弄疼我了!”
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骤然僵住——自己方才的失态,简直像条乞食的野狗。
苏怀堂声音低哑:“你,为什么……三番几次救我?”
程久眼尾微挑,唇畔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苏怀堂的衣带,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为了早日走出这山谷,为了你许诺的定魂珠,也为了……”她忽然倾身靠近,气息若有若无拂过他耳畔,“你我之间这同心蛊的解药。这三个都是理由!”
苏怀堂眸色微动,低声笑开,“你如此信我,便不怕我诓骗你?”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
“你会吗?”她微微抬头,声音淡得如同风掠过耳畔,没有任何起伏。
苏怀堂呼吸微滞。
烛火映照下,程久那双清冷的眉眼仿佛浸着寒霜的琉璃,偏生眼尾上挑,带着蛊惑人心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临安城说书人夸赞临安双壁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此刻用来形容程久倒是恰如其分。
“不会。”苏怀堂顿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眼睛。
“会也没有关系,你若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现在觉得如何?”程久低声问道,眼中似带着关切,但却掺杂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苏怀堂忽然觉得掌心一阵钝痛,额间冒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唇角的笑意凝固,死死盯着她的脸,“你……对我做了什么?”
程久轻笑一声,站在烛光边,回眸看他,眼神清冷中带着一抹嘲讽,“不过是验证一些小事罢了。”
她垂眸打量着苏怀堂的痛色:“在兰亭镇那夜,我左臂被钱氏所伤,你却毫无感应。”她指尖轻轻划过苏怀堂左臂的位置,“若蛊还在……你该疼得站不稳才是。可见你早已自行解开同心蛊的毒。”
程久指尖轻擦过他干裂的唇边,声音柔得像雾:“都说药人之血能解百毒……可若同心蛊母蛊尚在体内,这血便是最烈的蛊引。”
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染红他苍白的唇。“苏公子喝下去,我们才算真正同命同心。”她忽然低咳着笑出声,“以后若我再受伤……公子可要仔细感受这份疼了。”
苏怀堂的身形微微一颤,咬紧牙关,“你不信任我,从始至终。”
程久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走近伸手替他拂去额间的冷汗,似情人的亲昵,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寒意,“我只相信我自己。”
“我会跟着你一路回到漠北大营,届时拿到同心蛊解药和定魂珠,你我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作者有话说:
相信男人,不如信自己
第55章 喧嚣闹
临安城, 夜幕低垂,九霄楼内却灯笼高悬,灯火葳蕤。
顶楼雅间, 薛景珩执壶的手微微一颤,酒便从白玉杯中溢了出来, 在金丝楠木案上漫开一片深色。
烛光映着他失焦的眸子,桌上摆着数个空酒壶,他眼尾泛起的红晕一改平日端方姿态,指尖无意识蘸了酒渍,在案上反复描摹一个名字——靖雪。
楼下, 独孤伽罗醉眼朦胧,踉跄地出现在九霄楼门前,他被摄政王责罚,又与世子妃苏兰婉不睦,终日在外买醉不回府。
现下独孤迦罗面色潮红, 步伐不稳, 身后跟着几名随侍,显然是被酒意驱使正欲闯入。
九霄楼有个特别的规矩——每年二月初二, 酒楼都闭门谢客, 无论多少达官贵人重金以求慕名而来, 一概不接待外人。
上官迦罗不久前被苏怀堂抓住错处,在摄政王独孤慎面前狠狠参了一本, 被召回临安城,名为静心实则幽禁,心中正不痛快。
此刻他醉酒如泥,眼看着九霄楼大门紧闭,被几个纨绔子弟在背后煽风点火, 心中愈加焦躁。
“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这是摄政王世子!伽罗公子!”
独孤迦罗抬头,脸上挂着几分不屑与张狂,挥手指向门前的护卫,“今日若不让我进酒楼,往后你们酒楼的生意也休想做成!”
护卫面面相觑,虽知这位公子身份显赫,却更不敢违拗主子的意思,正左右为难。
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踱步走出,眉宇间带着几分稳重与睿智,声音客气又冷淡,“在下是九霄楼的杜掌柜,不知独孤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赐教?”
独孤伽罗眼神不屑地略过杜老板,冷笑道:“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定让你九霄楼名声扫地!”
杜老板淡然一笑,“二月初二闭店停业是九霄楼的老规矩,过去五年年年如此,并非护卫今日在此刻意为难独孤公子……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明日亲自设宴款待赔罪。”
独孤迦罗目露凶光,嗤笑一声,酒气更加浓烈,话语中带着几分威胁,“简直不识抬举,今天若不让我进门,我便毁了这九霄楼!”
他酒意上涌,言辞间越来越嚣张放肆,完全不顾及在场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
杜老板面色一凛,挥手叫来护卫,“临安城内,天下脚下,九霄楼自有规矩。规矩之外,便不容人放肆。”
独孤迦罗虽然权倾天下,但是御下治军极严,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例外,若是让他知晓独孤迦罗如此胡闹,定然免不了责罚,但是此刻独孤伽罗怒火中烧一意孤行。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色衣袍的护卫从楼内走出,在杜老板耳边低语:“主子有话,独孤迦罗可以进来。”
杜老板回头看了一眼来人,微微点头,随即吩咐护卫让开位置,“既然如此,独孤公子就请进来吧。”
独孤迦罗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未曾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被几个跟班奉承冲昏了头脑。
“到底是独孤公子的名头响亮,震慑住了他们!”
“谁说不是呢,临安城内谁敢不给独孤公子几分面子,就连九霄楼也不例外。”
他来不及细思背后的事情,大摇大摆拂袖而入。
顶楼雅座,满室酒气,缓缓地渗透进每一寸肌肤,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杜老板身形笔直,目光低垂十分恭敬,“手下无能,打扰了王爷的安宁”。
薛景珩轻轻抬手,指腹摩挲着杯口,酒水顺着舌尖蔓延,略带些微的辛辣和清冽。
月光如墨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片清冷的轮廓。
他微微低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迷离,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温软与放松。
“不关你的事,是独孤伽罗一意孤行,就算二皇子皇甫云州在此,也要赏他三分薄面。”
薛景珩捏着酒杯的边缘,手指微微颤抖,起身时脚步不稳,有几分踉跄虚浮,不复平日里稳重从容的气度。
瞧着桌上放的桂花蜜糖糕,他的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微醺带着些许不安的躁动,“本以为今年的生辰终于可以陪她一起过,想不到还是如此。”
路遥搀扶着薛景珩,劝慰道,“苏怀堂已经在江北发现了言郡主踪迹,想来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你身体不好不宜饮酒,若是被北丐神医知晓了,又要骂我。”
“……回府吧。”
薛景珩轻启唇间吐出几句不甚清晰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走到楼下时候,听见独孤伽罗喧闹刺耳的声音,“什么北辰卫指挥使,苏怀堂不过是父王豢养的一条狗罢了。”
独孤迦罗的声音咬牙切齿,即使醉酒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和不甘,“要不是独孤家,苏怀堂和他姐姐苏兰婉还蜷缩在地牢中,为了一口干净的食物摇尾乞怜呢!平白得了父王的救命之恩,就该报答独孤家的恩情!可是你们瞧瞧苏怀堂!”
独孤迦罗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愤愤不平,“什么听调不听宣,只听父王的亲口命令……我独孤迦罗是什么人,是独孤家的独子,是未来的继承人!苏怀堂这个贱人,竟然对我视若无睹!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独孤迦罗资质平庸、无德无才,总是自诩为独孤家唯一的血脉,可惜独孤慎本就是庶子上位,幕僚也是站在血统无用论的革新派,对独孤迦罗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十分重视,苏怀堂的出众让他感觉到威胁和不甘。
独孤迦罗的声音逐渐提高,充满了指责和愤怒。
几个跟班纨绔子弟,也是讨好附和,“独孤兄,你也不是毫无益处?苏家落难前也是赫赫威名的氏族,若不是苏家落难,临安城第一美人苏兰婉能嫁给你?”
说到苏兰婉,独孤迦罗倒是面色稍霁,冷哼一声算是应和。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钱少威撇嘴调侃道,“苏兰婉未出阁前,我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当真是胜雪胜月胜东风,一笑倾城生百媚,不愧第一美人的称号!”
独孤迦罗扬眉不置可否,钱少威继续道,“听闻苏兰婉自从嫁入独孤府,克己复礼,整日深居简出,堪称贤妻的典范。更何况四年前还诞下独孤府的嫡长孙,可算是有功了。”
独孤迦罗皱眉饮酒:“兰婉成婚前几年待我倒是不错……那个孩子肖似其母,虽然玉雪可爱,但是跟我一点也不亲近。”
钱少威也叹道,“你说说,苏兰婉和苏怀堂这一对亲姐弟,性子生的截然相反,姐姐端庄文静,弟弟确是桀骜不驯、阴狠毒辣,除了苏氏血脉天生的相貌出众,其他却无半点相似。”
琅琊王氏的七公子——王越文是个口无遮拦的,眼中闪过一丝醉意上头的轻浮与嚣张:“苏怀堂倒是跟他姐姐一样,生得极好,独孤兄莫不是像效仿符坚,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钱少威闻言怔楞,他可没有醉糊涂!
钱氏虽然站在摄政王独孤慎一派,努力讨好独孤迦罗这个浪荡子,但从不与苏怀堂为敌。
毕竟苏怀堂指挥使的名头可是踩着血尸残骨一步步走出来的,江湖上“鸣玉公子“的名号可比独孤世子叫得响。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草包王七,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日若是不小心因此被苏怀堂清算,可千万别攀扯上自己。
薛景珩目光微微一沉,细细听着这些尖刻与嘲弄的言辞,步伐并未停滞,但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正打算回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微微皱眉,循声走去,只见门口聚集了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两名独孤府家丁正死死抓住一个满脸惊慌的小姑娘和她父亲,怒喝道:“别不识好歹!能给独孤公子唱曲儿是你的福气!”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小姑娘的父亲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蛮横家丁的对手。
薛景珩眉头微抬,示意路遥走过去询问。
“这是什么情况?”路遥冷声质问,“竟敢当街强抢民女?”
独孤府的家丁有几分见识,回头认出了路遥,忙不迭地施了一礼,“路大人,独孤公子看中这位街边卖豆腐的小姑娘,要听她唱曲。姑娘家父亲不肯,咱们才……稍微劝诫了几下。”
“劝诫?”路遥环视一圈,目光停在了嚎啕大哭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虽然涕泗横流有些不雅,但是难掩姿色。
杜老板见状上前低声解释道,“独孤迦罗嫌弃九霄楼风雅无趣,偏要找个唱曲的女子作伴,刚好看中了路边卖豆腐的小姑娘,强逼良家女子为娼。”
路遥嫌恶地颦眉,心中对独孤氏的憎恶又多了几分,“放开她。”
那两名家丁一愣,犹豫后冷笑道,“路大人可能是没有听清楚,这可是独孤公子看中的人。”
“管你是谁?天子脚下竟如此目无法纪?”路遥眼中寒光一闪,带着几分压迫感,“如果你们不放人,别怪我不客气。”
家丁一愣,心中有些犹豫。路遥的气度与威势,让他们有些忌惮。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正犹豫退后的时候,被琅琊王七公子的声音打断,“路家算什么东西,十大氏族中最微末的一个,如今仗着淮安王的势力,也敢跟独孤公子叫板了?!”
抬头瞧见独孤迦罗和几个纨绔子弟被楼下的争执惊扰,纷纷踏出了雅间,正站在楼梯上审视着路遥,面露凶光和不屑。
“听闻独孤公子前些日子被摄政王叫回临安城修身养性,今日一见果然低调谦和,不失独孤氏风范?”
薛景珩摘下披风,从暗处现身,声音和缓轻柔,唇角笑意的弧度如常,丝毫看不出醉酒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努力码字的一天
第56章 女儿情
钱少威站在人群的另一端, 见到薛景珩现身,顿时脸色一变。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笑容明明是柔和的, 却隐隐带着一股凌厉,让人无法直视。
独孤迦罗浑身一僵, 感觉喉头发干,瞧着他有些惧怕。
之前被父王贬斥出临安城,就是薛景珩的手笔。
临安双壁,薛景珩如深潭藏锋,苏怀堂似明剑映雪, 纵使浸润朝廷多年的重臣在两人面前,也持十分畏惧心。
唯对薛景珩那份惧意里需多添三分谨慎——他言笑晏晏间,对手的命数已被算尽。待到众人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
而苏怀堂虽然凌厉狠毒,到底心思还烙在明面的爱憎上。
半年前, 独孤迦罗收受了氏族重金, 意欲插手科考选拔,被薛景珩察觉并做局揭发。
此事差点动摇了革新派唯才是用的根基, 摄政王一怒之下, 削去了他的权力与封号, 将他赶出临安城平息民愤。
最终,独孤迦罗深吸一口气,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淮安王言重了,我不过是醉酒玩笑,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薛景珩眼神含笑,“哦,一句玩笑便想揭过作罢?“
独孤迦罗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僵硬,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安。
钱少威微微低头,手中的扇子无意识地抖动了几下,显然薛景珩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看来是不打算给独孤迦罗留面子。
薛景珩微微一笑,目光依旧冷冽如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转向紧张的小姑娘,“是谁要你来九霄楼唱曲?”
随行侍卫解开小姑娘的绳子,“放心指认出来,有淮安王替你撑腰。”
小姑娘瑟缩着走到琅琊王七公子面前,果决地伸出手,“就是他,就是他吃了豆腐不付钱,还吩咐家丁抓了父亲威胁我来九霄楼唱曲。”
薛景珩眼神示意,路遥心领神会吩咐护卫几步上前,迅速制服王七。
独孤迦罗的脸色骤然一变,王七原本还想挣扎,打算说些什么,然而薛景珩那眼中冷冷的目光让他心底一阵发寒。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宵禁后走动、强抢民女、仗势欺人,数罪并罚按律例可杖毙!”
薛景珩话语平淡,却让空气中弥漫起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今日……”他眸中带着一丝温柔,“我不想沾染了血腥煞气……那就打折他的腿以示警告。如有下次,严惩不贷!”
“住手!你们敢!”王七急忙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我可是琅琊王氏的人,你们谁敢。”
话音未落,人已被护卫按倒在地,猛然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随着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王七痛苦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扭曲。
“啊——”惨叫声响彻九霄楼,冷汗涔涔,痛苦得几乎无法喘息。
独孤迦罗目瞪口呆,瞳孔猛地收缩,他根本没想到,薛景珩竟然会如此狠辣不给情面,直接命人废了王七一条腿。
他还想上前制止,被钱少威暗中拉住胳膊阻止,“独孤公子,忍一时风平浪静。”
“薛景珩,你且等着,山水有相逢,我们后会有期……”独孤迦罗声音发颤,硬生生地吞下剩下的话。
薛景珩轻轻抬手,示意侍卫停手,脸上那丝笑意依旧。“好,我在淮安王府恭候独孤公子指教。”
二月初二是薛景珩不在府的,玉竹便跟华夫人告了半日假回家探亲。
玉竹本姓郭,是二十五年前被采买进府的丫头。
大家族中不成文的规矩——贴身伺候的掌事都要知根知底的家生奴才,只是薛氏虽然贵为五姓十族,却因早年败落时为节省开支,早已遣散变卖了大半仆众,如今府中仆役多为后来采买。
玉竹便是这般被采买入了薛府,因为聪慧持重一步步熬成了掌事姑姑。
如今的郭家在临安城远郊购置了一个小宅子。
玉竹归家推开新漆的乌木门,两进两出的院落豁然开朗,虽无雕梁画栋,却也宽敞齐整。
正堂里摆着新打的楠木桌椅,案上早就沏好了茶水。
一年未见,母亲只拉着袖口垂泪道:“竹儿,都说王府规矩深似海,可还熬得住?”
玉竹闻言垂泪,替母亲拭泪:“娘说哪里话,当年家里艰难将我卖入薛家,万幸遇上个明理的门第,又蒙老太君恩典调理,如今在王爷跟前掌事,已是天大的体面。”
郭光三下五除二拆开了姐姐随行的小包袱,里面是带回家的茶点,伸手便放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眼睛满足地眯成了缝。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坐在新打的床沿上,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珊瑚手串,絮絮问着冷暖。
半晌,还是郭光率先开口陪笑道:“姐姐自然是得了造化的。只是……姐姐年岁渐长,还是要考虑终身大事。淮安王府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姐姐如今掌着院里的钥匙账目,何不借机多攒些梯己嫁妆,趁早出府嫁人呢?”
郭光继续絮絮道:“我近岁留神仔细替姐姐相看了一个,是平安洲城西的李家,是个实打实的富庄户人家,有百十亩好田,前头娘子上月没了,正缺个掌家奶奶。”
玉竹闻言愣住了,手中端着的茶盏轻轻一顿,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光哥儿如今出息了,倒替姐姐盘算起前程来?当年若非为让你吃顿肉,爹娘何至于狠心将我卖出去?如今我略得些体面,你便又算计着榨骨吸髓,要拿我换聘礼不成?”
“阿姐,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院外忽响起马蹄声,传来急促的叫门声。
玉竹“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门帘,脸上那点不满瞬间被焦急取代:“可是二公子寻我?”
伺候薛景彻的小厮薛贵喘着气下马摆手:“哎哟我的好姑姑!二公子这会子怕还在九霄楼醉酒呢,他哪管这些?”
薛贵大口喘着气,“……是大公子腿伤犯了,要立时请宫里的陈太医!大公子无职无衔,须得用王爷的腰牌才能递牌子进宫!疼得实在受不住,又不好惊动王爷和老太君,才急等着您的腰牌救命!”
薛贵瞧着玉竹不动,焦急地来拉扯她的衣裳:“玉竹姑姑!快,二公子的东西和腰牌不都在您手里收着么?快随我回去!”
玉竹眼底的光黯了黯,旋即恢复掌事姑姑的利落,取了随身小印便要跟小厮回去。
郭李氏追到门边,看着女儿匆匆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声道:“玉竹……娘知道你心气高,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可淮安王那等门第,不是咱们能肖想得起的……市井都传淮安王新收了两个侍妾的事,你可知晓?只怕你白白蹉跎了年岁。”
玉竹脚步猛地一顿,背对着母亲,肩头微微绷紧,半晌才冷冷道:“侍妾的事,公子可从未应允,况且……一个是宫里送来的玩物不得他意,一个是醉吟楼出身的风尘女子,如何配得上二公子?我跟她们……不一样。”
玉竹低不可闻的呢喃飘散在风里。
她推拒了郭李氏瞒着儿子塞给她的私房钱,“娘,府里主子宽厚每月总有赏赐,这些体己钱您自己留着用吧,只是别让弟弟知道,不然他又要出去装大方挥霍。”
薛贵急得跺脚,上前一步就要拉扯玉竹的胳膊:“我的好姑姑!火烧眉毛了,快些走吧!”
情急之下,他粗糙的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擦过了玉竹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那肌肤细腻白嫩,全然不似平时跟薛贵厮混的几个做粗活的小丫鬟。
这触感如羽毛搔过心尖,薛贵心头猛地一荡,瞧向玉竹的眼神都黏腻了几分。
“放肆!”玉竹正撞见薛贵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被毒蝎蛰了,一股恶寒直冲头顶。
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薛贵脸上,声音清脆得骇人。
玉竹胸膛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她心系薛景珩那等人物,平日里连来府里有头脸的世家公子都未必入眼,岂容这等下作东西触碰?
薛贵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点旖旎心思登时化作冲天怒焰。
只是薛景彻的腿伤要紧,一时半会不好发作,便捂着脸催促玉竹赶紧上马。
“怎么只有一匹马?”
玉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男女有别,这……这如何使得!”
薛贵被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丝刻毒:“呵!玉竹姑娘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以为自己真是世家小姐了?平日里大家放尊重了唤你声‘姑姑’,你就当真端起来了?”
“别忘了,你不过是我薛家花银子买来的死契丫头!吃穿用度哪里不是薛家赏赐的,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事急从权,大公子不愿意惊动王爷和老太君,私下遣了我快马出府寻你。这时候雇马车?你也配!误了大公子的伤,你有几个脑袋担待?上马!”
他句句如刀,直戳玉竹最隐秘的痛处和恐惧。
玉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那句“死契的丫头”像冰锥刺进心窝。看着薛贵牵来的唯一一匹快马,她咬碎了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平时老太君疼爱她,薛景珩敬重她,可撕碎这些表面幻象,自己的名声和薛景彻的伤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的。
最终,她屈辱地踩上马镫,僵硬地坐在了马上。
马匹疾驰起来,颠簸间身后那具身体若有似无地贴蹭过来,热气喷在她颈后。
玉竹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却只能死死抓住马鞍,不敢声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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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荐枕席
淮安王府, 冬夜里,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幽暗中沉寂,唯有几处高悬的琉璃灯, 在结了霜气的青石径上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衬得偌大府邸空荡寂寥。
薛景珩由路遥搀扶着踏入院门, 周身浓重的酒气混着夜露的湿气。
他脚步虚浮地踏上石阶,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还好反应迅速,用手肘抵住冰冷的廊柱稳住了身形。
廊下值夜的小厮惊醒,“二公子?您回来了?门口的侍卫糊涂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小厮揉着眼掌灯上前搀扶, 却被路遥无声拦住。
冬夜的寒气刺骨,薛景珩闭目喘息片刻,酒意翻涌间哑声吩咐道,“……不必喧哗!老太君、老夫人已然安歇了……更深露重别惊动旁人了。”
薛景珩推开路遥犹豫着欲扶的手,稳了又稳, 才放轻脚步, 独自拖着浸透夜露的沉重袍摆,一步步没入深廊的暗影里。
路遥和小厮不放心, 不远不近跟着薛景珩, 忽听他低声问询:“我不在时, 府中可有事?”
小厮迟疑禀报道:“傍晚时分,大公子腿疾又犯了, 疼得厉害,要立时请陈太医……”
话音未落,醉眼朦胧的薛景珩猝然止步,混沌的醉意间,双手慌乱地在腰间衣袍上下摸索。
声音嘶哑含混:“快……取我的腰牌入宫请太医……”
小厮连忙按住他:“二公子莫急!玉竹姑姑得了信儿, 早拿了您的腰牌请了太医来,这会子针也扎了,药也服了,太医说无甚大碍,养着便是了。”
薛景珩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推开卧房的门,重重跌坐在地,闭着眼长长吁了口气。
路遥眼神示意小厮退下,亲自动手拧了热帕子递上,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吐槽:“薛景彻这腿……倒真是会挑时候疼。”
“他隔三差五闹这么一回,阖府上下都得惊动,刚听小厮说老太君、华夫人早都去他房里看过了……哪像景珩你,白日里应付朝堂上那些个牛鬼蛇神,晚上还……还念着小郡主喝闷酒,这醉得难受,可连个问安伺候的人都没有。前儿你风寒高热,老太君也不过是打发个丫头来问了声‘二公子可好些了?’连面儿都没露……”
路遥的絮叨像细针,密密扎在薛景珩的心口。
他不耐烦地挥开帕子,冷声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多嘴多舌!我没醉,这里也不用你照顾,你出去……我要睡了!”
薛景珩踉跄着站起身掀开床幔,将脸深深埋入锦枕的阴影中,只余一声模糊不清的冷哼,不知是对着兄长“恰到好处”的腿疾,还是对那永远围着长子打转的、冰冷而偏心的“家人”。
夜幕低垂,淮安王府高墙外的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辉。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扰乱了四周的寂静。
夜深人静,仿佛一切都在沉睡,然而在这片寂静中,赵青衡躺在床上的心跳异常急促。
帐幔阴影里,她藏在锦被下,将薛景珩和路遥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内心竟起了波澜。
外人只道薛景珩权势滔天,竟然也有不被家人关爱的狼狈无助,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惜悄然漫上心头。
她坐起身锦被无声滑落,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裸露的半个肩头,光洁的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微芒,几缕散落的乌黑发丝缠绕其上,平添了几分易碎又刻意的诱惑。
赵青衡借着月色凝视薛景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往日凌厉的轮廓因醉意柔和下来,长睫在他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连醉中眉头都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这脆弱模样击中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怜惜与果决,依偎过去,轻轻攀上他滚烫的身躯。
醉卧榻间的薛景珩意识昏沉,朦胧中只觉锦被微掀,幽香浮动,一具温软身躯带着刻意的怯怜依偎过来,“靖雪?!”
他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仿佛又置身于浮生若梦的药瘾中,下意识抚上那素净面庞,口中反复呢喃着福安郡主的名字。
直至那冰凉柔荑大胆探入衣襟,柔若无骨的手臂竟蛇般缠紧,陌生的触感如冰锥刺破迷障,他骤然睁眼,混沌醉意瞬间被惊怒驱散!
“赵青衡?!你怎么在这?!”
惊醒的刹那,薛景珩猛地一把将她掀开,迅速而自持地整理好衣襟,面沉如水:“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并非高声质问,却带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势。
赵青衡还未见过如此这般坐怀不乱的男人,被他眼底的寒意刺得瑟缩,慌忙跪坐在床榻里侧哭诉,颤声道:“臣女是德妃娘娘举荐入府的,服侍王爷本来就是妾身的本分。”
入府已经整三个月,薛景珩却从未碰过她,虽然薛景珩对十一娘也同样淡淡的,但是十一娘毕竟是王府老人,在王府总有两三分情面。
日子久了,连下人都审时度势,故意冷言冷语嘲笑她,让她怎能不慌。
不得不买通侍女铤而走险,本想着一夜夫妻百夜恩,生米煮成熟饭后薛景珩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守身如玉!
闻声而来的路遥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尴尬地低垂着头。
赵青衡半裸瑟缩的肩头,泪眼盈盈,薛景珩目光如寒潭掠过满室春光,一丝不苟地系上自己衣襟最上方的盘扣,冷峻的侧脸线条未有丝毫波动。
只冷声吩咐:“我去客房睡。”
旋即拂袖而出,经过路遥时顿了顿脚步压低嗓音:“将她送回房……动作小心些,别声张,惹人非议。”
次日,正午的阳光懒洋洋滤过纱窗,为薛景彻所居的静室镀上一层柔金。
薛景彻陷在堆叠如云的蚕丝被褥中缓缓醒转,他身下是价值连城的火狐裘整张铺就的软榻,常年困居的苍白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冷寂的光,像窖藏深宫的白瓷。
薛景彻蹙眉撑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端起矮几上那樽由整块羊脂玉挖成的药盅,将参汤一饮而尽。
苦涩弥漫,却已是刻入骨髓的晨课——这便是他一日之始。
紫檀矮几上除了那盏药盅,更堆叠着无数珍稀草药,雪域虫草、血燕盏……都是薛老太君与华夫人从昨晚到今日流水般送来的补品。
最角落一个剔透的翡翠匣里盛着价比千金的雪蛤膏——那是宫里前几日赏赐给薛景珩,又被他孝敬祖母的珍品,薛老太君丝毫未用,转头便塞给了他。
“他…昨夜几时回的府?”薛景彻淡淡开口,清泠泠的声线冻得人一激灵。
薛贵伺候着他穿衣起身,揣度着主子意思,小心翼翼地躬身回道:“二公子是过了子时,将近丑正方回。”
薛景彻目光望向窗外道,“……老太君和老夫人,昨夜可曾来过?”
薛贵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将绸裤套上他无力的右腿,那腿细弱得惊人。
待要提上腰时,薛景彻的手臂猛地撑住床榻,试图借力抬起些许腰胯,左腿绷直发力,右腿却如沉重的石柱纹丝不动。
薛贵头更低了些,一手稳稳托住他右腿腿弯向上轻抬,一手迅速而轻柔地将裤腰提过腰际,动作熟稔如演练千遍。
“是,老太君和老夫人都来瞧过。那时您刚服了太医开的安神药,睡沉了所以不知。”
薛景彻闻言冷哼一声,薛贵察言观色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轻又补充道,“奴才侍候时隐约听见……老太君和老夫人埋怨二公子这个时辰还不知所踪,说……纵有天大的朝政,难道还能比大公子您的身子更要紧?若是因寻腰牌耽搁了给您诊治的时间,那便是天大的罪过、罪大恶极。”
“今日阳光好,我推您出去走走?”薛贵瞧见薛景彻面色略霁试探道。
薛景彻不置可否,试图撑起身体坐上轮椅,那便是应允了。
只是他那坡脚却像沉重的枷锁,每一次挪移都带来更深的挫败。
薛景彻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抠住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紧抿着唇,长睫低垂遮住了那双屈辱与不甘的眸子。
明明没有出声,薛贵却觉得通体寒凉,仿佛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寂包围,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凝滞了。
他赶忙转换气氛,随口捡选一件薛景珩的趣闻绯闻说,“公子,小的听说……”
薛贵将赵青衡昨夜爬床失败的事细细拆解开来,又添油加醋地编造了无中生有的细节讲给薛景彻听。
“哦?”薛景彻终于提起了兴致,面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看不出赵青衡倒是个有胆色的,不愧是二皇子荐来的女子。若非碰上薛景珩那块冷硬的石头,换作旁人,怕早成了。”
薛贵趁着主子高兴的功夫,屏息跪在榻前,双臂稳稳地穿过薛景彻腋下与膝弯,如同对待一件稀世名瓷般将他托起,将其拖拽到轮椅上。
期间薛贵的头颅深深垂着,视线牢牢锁在自己鞋尖前寸许的地面,脖颈弯折成一个绝对臣服的姿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薛景彻坐定后,微微抬起眼睫,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小厮,依旧冰冷,但深处那几乎焚毁一切的屈辱,终究是被这无声的恭谨浇熄了少许。
他抬手,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抚平了衣袖上最后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薛贵忍不住嘀咕:“公子您没见过赵青衡,模样虽然也算娇俏,只是比起十一娘倒差远了,就舞跳得好些,二殿下怎挑了她?”
薛景彻嗤笑:“蠢话,女子惑人四分在皮相,六分在手段。美貌不过是易朽的皮囊罢了……今日阳光好,陪我出去走走吧,许久未出门倒是想去紫藤花架下吹吹风。”
作者有话说:
2025年顺利收官!祝?大家在未来新的一年里,有人爱、有事做、有所期待
第58章 不解春意
冬日午后, 紫藤花架下,美人静立如画,听身侧侍女低语昨夜风波。
秋燕絮絮道:“……王爷顾全颜面, 命路遥悄悄将人送回房,偏生撞见个洒扫丫头起夜, 那个丫头是个嘴不牢的,如今传得阖府皆知……”
十一娘纤细的肩头猛地一颤,霍然转身,一张绝色容颜满是震惊与鄙夷:“赵青衡竟卑劣至此?!”
话音未落,手中丝帕和盛着汤药的白瓷小碗已脱手摔在青石地上, 褐色的药汁四溅,碎裂声刺耳。
恰在此时,薛景彻的轮椅碾过湿漉小径停在阶下,他面容清俊却疏冷,目光掠过地上狼藉与美人, 并无心停留。
然而那熟悉的、略带清苦的药气钻入鼻端时,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右手按住轮椅的车轮,示意薛贵止步, 低语如风过:“……疏肝理气汤?”
这方子, 他缠绵病榻那些郁结岁月里, 饮过太多年。
秋燕手忙脚乱收拾碎裂的瓷片,瞧见来人诧异喃喃道:“大……大公子?!”
惊慌地扯着十一娘衣袖, 跪下请安。
薛景彻残废的右腿裹在波斯毯里,膝上随意支着本《治术九章》。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见过?”十一娘未听清秋燕的低声呢喃,带着一丝好奇开口询问。
薛景彻月白袍襟沾着浓重的药香,一双琉璃瞳勾魂摄魄, 像极了年轻的华夫人,风华绝代,引得十一娘怔楞。
只可惜是个跛脚残废。
“我难得出静园,府里人不认识我倒也不足为怪。”他示意薛贵俯身捡起缠绕在车轮里女子绢帕,“物归原主。”
“静园?你是大公子——薛景彻?!”
薛景珩将东西交付十一娘掌心,无意中露出右手腕上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触目惊心。
十一娘俯身见礼,不忍劝解道:“公子何苦如此?”
意外惹得薛景彻轻笑出声,“年幼不自爱一心求死,如今是一个终日躲在后院的废人而已,何必徒惹姑娘烦心。”
他却忽然用指尖挑起十一娘下巴,仔细打量着,“你这双含怨的眼,倒像极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
十一娘望进对面那双眼眸,只觉药香满盈,浑身颤抖竟说不话来。
“大公子”,秋燕犹豫着开口,“这是二公子屋里要抬的新人,十一娘。”
“哦”,紫藤枝桠被微风掀起,有小段枯枝滚到薛景彻的脚下。“果然,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排着队供他拣选。人亦如此。”
他收回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划过十一娘腕间玉镯,冰冷的凉意激得她战栗,“可惜薛景珩那个人呀,冷心冷面不解春意……也难怪姑娘心绪郁结喝药调养。”
薛景彻示意薛贵转动轮椅,将自己推回静园,徒留十一娘垂首看着手中绢帕黯然不语。
静园里风声轻拂,混着男子沙哑的嗤笑:“好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侍妾……母亲和祖母一向偏心,且看你们捧在掌心金尊玉贵的薛景珩,能鱼目混珠到几时!”
——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在紫檀案几上袅袅缠绕。
薛景珩刚下朝,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在宽大的酸枝木圈椅里。
他闭着眼,修长的手指用力揉捏着紧蹙的眉心,白日朝堂上保皇派和革新派争斗越发激烈,唇枪舌剑的喧闹、各方势力暗潮汹涌的拉扯,化作一股沉重的倦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玉竹端着一个天青釉茶盏,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热的茶气带着梅香氤氲开来。
十一娘在冬日宴上,被抬举了身份后,书房近身服侍的活儿便交给了玉竹。
今日,玉竹一反常态并未立刻退下,视线掠过薛景珩阖眸的侧影,眼底那层恪守本分的守拙褪去,专注的眼神如同在精心养护一件独属于她的私藏。
薛景珩素来不喜别人触碰他的私物,玉竹却故意执起案头微凉的玉镇纸,用绢帕缓缓擦拭,动作一丝不苟。
绢帕拂过冰冷的玉石,却仿佛拭过的是不容旁人窥探的领地。
“侯爷,用盏茶润润喉吧。”她出言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似是倦怠极了,半晌,薛景珩才缓缓睁眼,眸中已敛去大半疲惫,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薛景珩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章上,语气是惯常的询问:“府中今日可有事?”
“奴婢万死!”
玉竹身形猛地一矮,裙裾委地如骤雨打落的残花跪在地上,“公子恕罪,是奴婢御下不严,出了纰漏。”
薛景珩诧异抬眸,终于将目光移至玉竹身上,示意她说下去。
玉竹是薛老太君亲自调教出来的人,素来老成持重,行事周全滴水不漏,今日竟行此大礼告罪,实属罕见。
“昨夜……赵姑娘自荐枕席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战战兢兢的不安,“如今……传得全府皆知……奴婢惶恐!”
薛景珩颦眉,“不是吩咐路遥悄悄将人送回去吗?”
“不关路公子的事!”玉竹抬头直视薛景珩的目光,替路遥分辩道,“奴婢已查明,是负责洒扫的小丫头翠儿,昨夜起身解手时无意撞见路公子送赵姑娘回房……路公子已嘱咐过翠儿不许叫嚷出去,没想到她今日几杯黄酒下肚图口舌之快,在厨房与人嚼舌根时被听了去……”
“奴婢已经做主,即刻将翠儿撵出府了,连同她那多嘴的娘老子一并发卖。”
玉竹的话语条理清晰,处置果决,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显然是早已先斩后奏处理完毕。
“公子放心,奴婢已勒令众人,此事绝不会传出淮安王府半句,免误了公子清誉。”
薛景珩眉峰微聚,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路遥并非粗心大意的人,这等丑事竟由一个扫洒小丫头的口传得府内人尽皆知?
“罢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赵青衡虽然声名有损,到底是她咎由自取,只是翠儿……从前听十一娘夸赞过小丫头伶俐勤勉,竟不知这般轻浮,听闻她们母女是被烂赌的父亲一并卖入王府为奴,撵出去后,给些银钱安置吧。”
玉竹闻言心口一颤,一股不安窜上脊背。
她未免翠儿胡言乱语,抢先将其母女撵出府——可薛景珩这突如其来的恻隐,是否……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缓了片刻见薛景珩神色无虞,这才继续道:“另有一奇事。今日午后,大公子……破天荒地出了‘静园’,去紫藤花架走了走。”
薛景珩原本淡漠的神情骤然一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罕有的诧异和轻松,“哦?兄长出门了?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他腿疾复发我还没去瞧过。我这就去静园问安。”
“公子……”玉竹闻言,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表示不妥,有心劝谏。
大公子年幼意外坠马落下腿疾,不能入仕导致性情古怪,又因着亲弟日益煊赫的声势,心底自然蔓生出深扎的自卑和自怜。
大公子平日待薛景珩这个亲弟弟便如眼中钉、肉中刺,素来冷脸相向。
唯有薛景珩自己,仿佛浑然不觉这嫌恶,从小到大总是一厢情愿地凑上前去,执拗地用热脸去贴那千年不化的冷墙。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薛景珩一眼,但当她触及他眼中那近日难得一见的光彩时,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强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静园的乌木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
薛贵胆战心惊地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回话,身子却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前,“二公子恕罪……大公子已歇下了,今日实在乏得很,谁也不想见。”
刚回府的路遥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不识好歹!”
薛景珩立在阶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显,只淡淡颔首:“嗯,兄长今日难得出门,想必十分耗神,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打扰兄长。我那有德妃娘娘今日新赏的天山雪莲,稍后遣人送过来。”
薛贵闻言有些不忍,低声劝解道:“二公子您贵人事忙,不必隔三差五总来静园问安,大公子的性子您知道……何苦来着。”
薛景珩恍若未闻,他目光掠过那紧闭的门扉,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语气轻松朝着路遥道:“听闻园子东角的绿梅这几日开得正好,你陪我去瞧瞧。”
暮色四合,王府花园里还有薄薄一层积雪未融,幽冷的梅香隐隐浮动。
薛景珩行至假山石径转角,一阵清脆的笑声撞破了黄昏的沉寂。
“王府里许久不见这么好的笑声了,”薛景珩诧异道,“是谁在哪里玩闹?”
只见前方一株老梅树下,一个穿着水红袄子的身影正提着裙摆,追着一只圆滚滚、灰扑扑的东西跑得欢快。
那动物看着像只大耗子,却短尾圆耳,笨拙又灵活,正是前些日子岭南官员进献来、本要做成野味的竹鼠,每院都分得了,只是不知竟被谁放了出来,成了玩物。
路遥瞧了瞧道,“是赵青衡的院子。”
“冬歌、冬曲,你们绕到两侧去抓!”
那红衣女子张扬明媚——正是如今在淮安王府声名狼藉的赵玉衡。
她容貌算不得多出挑,在这王府美人堆里只是寻常,此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一双眼眸笑得缩成一团,却有种奇异的生气勃勃。
贴身丫鬟抱着一小袋蜜饯,又急又笑地跟在后面:“蘅主子慢些!雪地滑!”
薛景珩脚步顿住,立在假山阴影里,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那追逐嬉戏的身影,那毫无顾忌的清脆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推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福安小郡主。
言靖雪生了一副骗人的柔顺清丽相貌,实则却有一副刁钻的玲珑心窍,总是哄得人晕头晕脑,最后任由其摆布,而他……欲罢不能。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猛然间……薛景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又陌生的酸涩。
赵青衡习舞所以脚步灵动,一个漂亮的滑步,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竹鼠短小的尾巴,也不嫌脏,得意地把它抱起来,“叫你偷吃!”
竹鼠在她怀里蹬着小短腿,吱吱叫唤。
就在这时,她的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薛景珩一行人的假山方向,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随即又绽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低头逗弄怀里的竹鼠。
“抓到你了。”
丫鬟眼尖瞥见了远处的薛景珩,紧张地低声道:“王爷!……是王爷在那边看着呢!您……要不要过去……”丫鬟声音里带着欢喜和急切。
赵青衡抱着竹鼠,捋着它柔软的皮毛,脸上的笑容未减:“过去做什么?请罪?还是再次自荐枕席?”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冬日空气的清冽,“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没什么可埋怨的……事已至此,既然薛景珩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况且,日子还长,路且远着呢。”
她将竹鼠塞回丫鬟抱着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只是当夜我分明瞧见路遥重重警告了小丫头翠儿,消息竟然还是传开了,此事透着古怪……”
小丫头瞧着布兜里探头探脑的竹鼠,忍不住问:“小主,这小东西瞧着怪可爱的,奴婢去小厨房要些饲料给您养着吧?”
赵青衡闻言脚步一顿,诧异地挑眉看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养它?傻丫头,我不过是一时取乐罢了。这两日下了雪,烤得滋滋的配着烈酒吃,那才叫物尽其用!”
薛景珩站在原地,眼神带着几分深沉的欣赏。
这份在绝境中不怨天尤人的强韧心性,像一块未经雕琢却棱角分明的美玉,赵青衡不愧是德妃掌眼挑选的人,来日必成大器。
路遥瞧着薛景珩望向梅林深处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中一动,犹豫试探道:“景珩,你若瞧着那赵姑娘尚有几分意趣……不如过了明路,给了名分纳进府来?……五姓十族哪个贵族公子不是三妻四妾呢……”
薛景珩闻言倏然收回目光,眉峰一挑,诧异地看向路遥,那眼神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提议:“谁说要纳了赵青衡?”
薛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螭龙环佩,玉上蟠龙的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他心底理不清的烦绪。
良久,指节倏地收紧,玉石硌在掌心,带来一丝决断的清明。
“倒是你提醒了我……”他抬眼,眸中沉郁渐散,转为一种破开迷雾的笃定,“传话下去,淮安王府要开一座‘纫秋学舍’。”
他踱步望向庭中的绿梅,声调沉缓却清晰:“专为族中适龄的堂姐妹设学。薛家没落多年,儿郎尚可在外搏个前程,却实实在在耽误了许多姐妹的教养。如今倒叫她们在外,因‘失仪无才’而被世家轻鄙。”
语毕,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卸下千钧重负后的疲惫。
“与其让叔伯们日日登门,烦我相看世家子弟替姐妹们联姻,不如让她们自己多读些书,多长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与底气。否则——”
他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薛氏姊妹便是看在我的面上勉强嫁入高门,夫妻相处时换来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内宅中磋磨一生。那便不是帮扶,是葬送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青衡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十一娘,补充道:“让赵姑娘和十一娘也一同进学……免得平白无故客居王府,误了她们的清名……也省得她们整日无事,生出些是非来。”
“啊?”
“着手去办吧,还愣着干嘛?”薛景珩嫌弃地瞥了一眼路遥。
路遥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说:
写high了,多更1000字
第59章 清水村
通往清水村的山路蜿蜒曲折, 林闲摘下青果,指尖还沾着山间的清露,下意识地递向长孙意芙。
目光温软, 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耳根却悄悄红了。
昭昭眼明手快, 笑着一把截过,挑眉瞥向两人,“怎么还区别对待呀,林小公子!”
长孙意芙年少脸皮薄,颊上顿时浮起薄霞, 取出素绢细细擦拭果子,“林公子先请”,将擦干净的果子再递回去时眼波微流转,与林闲相接一瞬便急急垂下。
林闲接过果子时指尖微颤,低头匆匆咬下一口, 果肉酸涩激得他睫毛轻抖, 却仍强抿着嘴角抬头笑道:“很甜!”
长孙意芙忍俊不禁,抿唇笑道:“真的?那我也尝尝。”
她才伸手欲取, 林闲却慌忙缩手, 将果子全揽进怀里, 连声道:“酸!你别吃这个了……”
昭昭在一旁早已看穿,此时笑吟吟地将自己和夏蝉的青果全部递给林闲, 认真道:“既然这么爱吃甜,我的都给你。”
不等推辞,便强塞进他手中。
林闲僵持不过,只得苦着脸勉强拿起啃下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却引得她们笑作一团。
薄雾笼罩下的小村,仿若一幅浸染岁月的残画。
村道两旁,稀疏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傍晚晚饭时间却不见炊烟。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字迹久经风雨冲刷已经模糊不清,勉强辨认出“清水村”三字。
几只瘦鸡在荒草间刨食,见到外人却猛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钻进柴堆。
林闲牵着缰绳走在最前,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笑容渐敛:“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声音低沉悠长,回荡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带着莫名的寒意。
昭昭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一进入这里便感到周身不舒服,清水村里似乎藏着什么古怪,大家要当心。”
就在这时,长孙意芙注意到村口的豆腐摊边站着一个寡妇,正慌慌张张忙着收拾摊子。
她走上前询问:“姐姐,我们是外地人想在此借宿一晚,请问村里怎会如此荒凉,可是,与最近频发的失踪案有关?”
年轻寡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有些慌张,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半晌后,背对着众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心劝诫道:“外乡人,别问那么多,早些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林闲凑过来,“大姐,您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到底怎么个不太平法?”
寡妇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过去这一年来,附近几个村镇接连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天,就连村里最厉害的猎户都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你们几个弱不禁风的外乡人赶紧走吧。”
“姐姐,请问失踪的平民可是觉醒者?”长孙意芙连忙追问并解释道,“就是天生有异能的人?”
寡妇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小儿子握着沙包从屋内探出头来,得意地说道:“我知道,我娘说那个失踪的猎户天生神力很厉害,他拉满的弓能同时‘嗖嗖嗖’射出五支箭呢!”
寡妇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急忙拉过孩子,低声训斥:“别乱说话!回家去!”
林闲见状,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味,凑近长孙意芙低声道:“失踪的猎户也是觉醒者?这可有点意思。”
长孙意芙略微沉思片刻,转身欲与众人商议下一步该如何。不料刚一回头,便险些撞进林闲怀里。
她步子微顿,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林闲显然没有料到,尴尬地耳尖发红。
昭昭面色凝重颦眉,“我在青衣……家中确有听闻,有些氏族会暗中圈养平民觉醒者,利用其能力敛财杀人,看来这清水村的失踪案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
村人瞧见外地人纷纷不肯开门,甚至连面都不露。
几人没办法只能找到了村里唯一荒废已久的驿站投宿,驿站结满了蛛网,满地灰尘。
夏蝉和林闲两人忙忙碌碌,手脚麻利收拾出几间勉强住人的屋子安顿下来。
夜半时分,屋内灯火昏黄,夜色渐浓。
林闲靠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院外,耳畔却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一阵细微的风声从缝隙中传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淡而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味。
他眉头一蹙,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砰”地一声推开最近的房门,长孙意芙惊愕未消,本能挣扎了一下,被林闲按住手臂:“别动,有人。”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捅破纸窗将迷烟吹进屋,片刻后听见屋内没有声息才离去。
“走了。”林闲低头看向长孙意芙,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周身僵住。
“你……”长孙意芙怔了一瞬,回过神后急忙拉紧衣襟,少女背对着他,披上外袍,轻薄的素纱衣下,后颈至肩胛赫然蜿蜒着一道赤金纹路,状若展翅的金凤。
“意芙,你没事吧?”昭昭笑眯眯破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我没事。夏蝉姑娘呢?”
“夏蝉中了迷药正在昏睡,所幸并无大碍。”
林闲目光一冷,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如顺藤摸瓜,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悄然离开房间,沿着下药人的方向一路追踪,月光下隐约可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朝村口寡妇家的豆腐摊方向奔去。
树林间,风声低语,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对话——
“药效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吹了一整根迷香,四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现在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不会扰了咱们的正事儿。”
山野天气变化莫测,骤然下起急雨,风从西北起,带着一缕说不清的潮湿与腐朽。
三人踩着残枝腐叶,停在一座荒废的宅院前。
“奇怪。”长孙意芙握紧软剑,盯着院门上斑驳的朱漆,“那些人的踪迹断了。”
她抽了抽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地下有股腥臭气……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血肉。”
林闲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地面发出奇怪的嘎吱声,屋内陈设一览无余,并无人住。
他指尖轻抚院中那口枯井,忽然顿住——井沿上的青苔有被刻意抹平的痕迹。
“坎位生变,巽风入地……”林闲低声念着,随手抛出一枚铜钱落地,震颤着指向东南角的柜子,“有意思,竟用鬼门遁甲掩人耳目。”
“跟紧我。”
林闲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火焰,“错一步,便是万箭穿心。”
“你懂五行八卦?”昭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诧异道。
推开暗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地牢长廊曲折如迷宫,壁上刻满扭曲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霉湿与腐朽的气息,只有铁链的轻微晃动声和偶尔传来的喑哑风声。
长孙意芙突然拽住两人的袖子:“言姐姐,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别怕,”昭昭挡在她面前,转过最后一道弯,三人呼吸一滞——
一排排的铁笼中关押着形容枯槁的失踪者,从老人到小孩,无一例外双目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原来如此。”林闲眸色骤冷,“用阵法和锁魂钉奴役平民灵力觉醒者,难怪卦象显大凶之兆。”
越往里走愈发幽深,火折微弱的光摇曳在潮湿石壁上,照不清前路,却映得人影瘦长如鬼魅。
林闲打头阵,忽听背后昭昭低唤一声:“等等。”
回头循着她目光望去,只见石缝间,一团白影如雪般窜出,动作极快,却无一丝敌意。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小东西竟已灵巧跃至长孙意芙肩头,窝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竟发出一声低鸣。
是一只雪貂。
细毛如丝,双瞳似琥珀,毛色无半点杂斑。
“怎么回事?”林闲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回头看向长孙意芙。
“它好可爱,但是来的不是时候啊!”长孙意芙压低了声音,伸手摸摸它,眼神中透着几分紧张和无奈。
小雪貂似乎对长孙意芙格外感兴趣,绕着不停打转,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靴子,然后抬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昭昭试着跟上几步,它竟然通人性般带着他们朝地牢深处走去。
果然不一会儿,地牢门口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混杂着低沉交谈。
“糟糕,看守回来了!雪貂是在向我们提前示警!”
三人瞬间紧张起来,地牢内一览无余没有可躲避的地方。
雪貂将三人带到地牢最深处的水牢附近,潭水幽深而浑浊,表面凝结成薄薄的冰霜,隐约能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浮沉,却看不清楚。
水牢中的囚犯上身倚靠在水潭一角半浸在冰水中,鬓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眼布满血丝,双手被粗重的铁链拷住,显然被折磨了很久。
囚犯胸口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些伤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他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突然抬起头,浑浊的水溅起,目光直直地盯向三人方位。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一个无情的码字机器。但是一想到距离入v还遥遥无期,小作者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走过路过请点个收藏呀
第60章 望星楼
林闲走上前, 察觉到囚犯右耳被一颗手指长的铁钉贯穿,铁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是锁魂钉!”林闲深吸一口气, 面色越发凝重。
“锁魂钉到底是什么?”昭昭转头看向他,长孙意芙的神情也变得不安起来。
长孙意芙解释道, “师尊说过,锁魂钉是上古邪器,一旦钉入体内,会磨灭人的自我意识,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供人驱使的傀儡人!”
“他们竟然为了一己私利, 如此囚禁虐待无辜的平民觉醒者?!简直有违天道!”长孙意芙不满咬牙道。
来了!
看守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进一步都让空气凝固一分。
“快,躲进去!”林闲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沙哑。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三人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相继咬牙没入冰水中。
冰水触体的刹那, 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 思维有瞬间的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剧烈的战栗。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转眼的功夫, 几名看守走了进来。
他们的手中提着长鞭, 神色冷酷, 巡视着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水潭底部漆黑而沉寂,四周被厚厚的水藻和腐朽的沉积物包围, 水质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三人躲在水底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周围传来细微的水波,似乎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脚下滑动。
长孙意芙向下望去,身体顿时僵硬, 几条水蛇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鳞片在水中泛着微弱的银光,优雅而凶狠地游动着。
“咕嘟”,本能的惊悚涌上心头,长孙意芙再也无法控制呼吸,水下的气泡一串串冒出,浮出水面,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闲察觉到了她的慌乱失措,快步浮到长孙意芙身边,环住她的身体,以唇渡气。温暖的气息在水下缓缓流动,穿过她的唇齿,深入肺腑。
长孙意芙心跳如雷,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水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交织。
她轻轻阖上双眼,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靠向林闲,主动去感受他体温,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仿佛是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回应这份靠近。
林闲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动作却没有停下,他的双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嘴唇紧贴着她的唇缘。
空气在两人之间渐渐稀薄,林闲轻轻放开了长孙意芙,微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水面上的涟漪和细碎的气泡似乎没有引起看守的警觉,他只是眼角余光轻瞥了一眼水牢,没有急于动作,绕过水潭就转身离开了。
水潭下三人能清晰听到看守由近及远逐渐微弱的脚步声。
三人浮出水面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肺部剧烈地疼痛,连连咳嗽令整个人都感到刺痛。
“咳咳,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昭昭颦眉警告。
地牢中,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昭昭和林闲奔走在各个牢房,迅速解开被绑架者体内的锁魂钉。
长孙意芙手中握着软剑,站在出口处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当心些,锁魂钉上留有诅咒印记,若是被划伤也会中招。”林闲一边解开钉法,一边关心地小声叮嘱道,“等解开众人,我们就趁着此时看守不备,分散冲出去。”
不多时,最后一根锁魂钉被解开,众人身体一松,恢复神智后纷纷低声道谢。
然而,就在此时昭昭脸色一变,“不好,有人来了……”她的话未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链晃动声。
猛然抬头,却见地牢门口的石门突然倾倒,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果然,地牢的看守并非疏于防备,而是守株待兔。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灰衣老者,尽管年迈,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稳若磐石。
手下称呼他为星使,星使冷笑道:“解开锁魂钉?可惜,今天谁也逃不出去。还没有谁敢坏了望星楼的事!”
话音未落,地牢内的铁门迅速关闭,显然是要将所有人困死在此。
“快走!”林闲一声低喝,带着两人寻找出口。
三人凭借着灵敏的身手,跃上低矮的台阶,抓住悬挂在半空中的铁链,险险避开了突然涌入的水流。
水牢中其他人紧随其后,趁着混乱冲向出口。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脱离险境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我的蝈蝈笼子!它还在里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水牢门口,拼命朝内张望。他手中空空如也,显然是刚才受惊逃窜中弄丢了。
昭昭刚想开口劝阻,却见小男孩已经不顾危险折返而去。
“糟了!”林闲一咬牙,刚要追上,却被水牢囚犯拦住:“今日相救之恩,吾等没齿难忘,你带身边这两位姑娘先走,我去救他。”
长孙意芙焦急地想要阻拦,却被对方拒绝,“我被囚禁三十年,当年离开儿子时,他就如他这般年岁。看见这个孩子,仿佛看见我的孩子,你们不必管我,生死有命,你们快走!”言罢,坚定地转身向水牢深处走去。
此时,水位已升至胸口,众人勉强攀附在高处躲避。
水牢的门厚重无比,铁锁锈迹斑斑,却依旧坚不可摧。
长孙意芙的利剑划过只在门上留下微不可见的划痕。
林闲眯着眼看向门上的机关锁,眉头紧锁。从怀中掏出一颗霹雳雷火弹,略有犹豫说道:“只能试试这个了。”
话音刚落,他点燃引线,迅速后退几步,将雷火弹准确地掷向大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四溅,铁门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散开来。
浓烟中,一丝阳光从缺口处洒进,有希望了。
“你有雷火弹,怎么不早用?”长孙意芙赶忙挥手示意众人,趁乱一起冲出浓烟弥漫的牢房。
林闲搀扶着昭昭落后几步,她闭气太久引发的体内旧疾,此刻有些喘不过气,昭昭压低了声音,“传闻司寇氏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你莫不是司寇氏后人?”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快走!”林闲恍若未闻,地牢的大门外,守卫早已严阵以待。
为首满头白发的灰衣星使,身形佝偻,但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视着试图突围的众人,冷笑一声:“想跑?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话音未落,星使已然出手,九节鞭横扫而来,气势如雷。地面被鞭子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伴随着碎石飞溅。
林闲将两人推开,身形一晃,凭借轻功险险避开。
“好身手!”
林闲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就多谢星使夸奖了。”
长孙意芙的手腕被震的发抖,却不肯退缩,迎面拔剑而上,剑光如练,然而老者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抖,鞭身瞬间拉出一道苍蓝色的火焰漩涡,所到之处草木凋亡。
九节鞭猛地旋转,逼得两人连退数步。
林闲瞅准机会,抓住老者攻势微滞的瞬间,拉起两人迅速后退,“快撤!”一脚踢开早已准备好的霹雳雷火弹,掷向灰衣星使脚下。
“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三人趁着混乱,隐入密林深处。
星使从烟尘中起身,冷笑着,“想跑,作梦!”
密林中,长孙意芙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脸上满是懊恼:“没想到清水村竟然藏着如此秘密,真是人心叵测。”
山林中,四周弥漫着沉沉的雾气,枝桠错落,树影斑驳。
偶尔传来几声沙哑的鸟鸣,随即又归于死寂。
“咔嚓,”长孙意芙面前积雪的树枝随着山风起伏断裂。
“什么声音?”三人风声鹤唳,林闲下颌紧绷,挡在几人面前,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似乎是腐木断裂的声响。”昭昭颦着眉,眼底一闪而过警惕,“大家小心些,这山谷有种让人不安的诡异。”
远处风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犹如低语的鬼魅,回荡在山间,萦绕不去。
突然,一阵微弱的铜铃声打破了安静。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杂草和纠结的树枝阻挡,顺着声音寻找,锋利的灌木条划过靖雪的手臂,她忍着未出声加快了步伐。
密林间风声渐紧,树影婆娑,山鸟不鸣。
昭昭蹙眉,缓步前行,拨开树枝——眼前忽然一亮。
那是一方小小山坪,林间石台,绿藤环绕。藤蔓中,静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不过四五岁模样,乌发天然卷成细细软波,披散至腰间,一双绣金软靴搭在石边轻晃。
孤身一人,坐于山野,如坠一场荒诞梦中。
而她手中,正摇着一只铜铃玩闹。
她似也察觉三人的到来,缓缓抬头。
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明亮澄澈——却无孩童该有的怯意。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昭昭一眼,声音软软:“姐姐,我可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久……”
作者有话说:
亲亲抱抱各位追看到这里的小作者们,谢谢你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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