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女孩


    众人的视线, 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被绳索捆缚的小女孩。


    这一细看,才惊觉异样:女孩面前那张油腻的方桌上,堆叠着几只空荡荡的大海碗, 碗底残留的酱汁尚未凝固;旁边一只粗瓷碟里,更是连半粒芝麻大小的烧饼渣都寻不见了!


    那分明是刚刚才被跑堂摆上不久、足有半斤的酱牛肉和五个成人份量的大烧饼!


    这时众人才突然回想起, 驼背男子刚刚只自斟自饮了半碗浊酒,桌上的吃食却几乎未动。


    骤然惊觉,半斤牛肉和五个烧饼竟是给小女孩点的!


    她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紧前倾,仔细寻找着每一粒掉落的牛肉碎渣,然而, 更骇人的一幕紧随其后。


    似乎有一小块烧饼渣刚刚滚到了桌底深处。她甚至没试图挣脱双手上绳索的束缚,只是用胖嘟嘟的小手,猛地攥住了沉重的木桌边缘。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竟像拎起一片羽毛般,单手将那沉甸甸的饭桌整个举过了头顶!


    桌面倾斜, 碗碟哗啦滑落摔得粉碎。


    而她, 仅仅是为了弯腰去捡桌下那粒微不足道的饼渣。


    沉重的木桌在她幼小的手中稳如磐石,那纤细的手臂上肌肉绷紧如铁。


    这哪里是孩童?这分明是令人胆寒的蛮荒怪力人!


    “嘶……竟是个力量觉醒者?” 老者身侧一个精瘦汉子倒抽一口冷气, “看来驼背男子所言不虚……应该是半步客栈买卖的觉醒者。”


    这声低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周遭几桌的窃窃私语内容悄然转变, 先前对斗笠男的鄙夷和对天一阁侠义之举的赞叹,此刻已化作一种微妙的、带着审视的沉默。


    投向那几位年轻女弟子的目光里, 同情渐褪,多了几分“多管闲事”的隐晦评判,更夹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此前,几个小女子伸张正义的话已出口,剑已出鞘, 天一阁的脸面,如今可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若就此灰溜溜收场?呵……以后会被传成闲话在江湖流传……


    驼背男子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扫过犹豫不安的师姐妹几人,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你们名门正派的手,未免伸得太长,还管得了老子和半步当铺的账?”


    周围人的低语像细小的针,刺得师姐妹耳根发热,心知自己可能莽撞了些。


    可若就此打住,传出去恐有损天一阁清誉,还以为是怕了半步客栈的名望!


    还有那驼背男子暗自得意的样子,真让人胸中怒火难平!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大师姐正觉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旁边小师妹意芙,忽然轻声开口道:“师姐!我瞧那男人衣着素净,身家贫寒,可自述竟然出得起三百两黄金?”


    “况且……这般能吃的孩子,一路上吃喝耗费又是一大笔开支?此处倒是有些蹊跷……如今那孩子被绳索束缚是真,我们天一阁素来替天行道又何惧流言蜚语?先救下孩子要紧!日后再交由官府或者师尊慢慢考究这文书到底是真是伪?”


    昭昭听着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轻笑,在周遭剑拔弩张的喧嚣中,唯独她低声叹道:“倒是难为这小姑娘了,电光火石间,竟替她师姐们编排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借口。”


    “意芙师妹说得对!欺凌孩子,天理不容!”


    为首的天一阁大师姐柳眉倒竖,俏脸含霜,几个年轻师妹更是血气上涌,年轻气盛,只觉得跟这种低贱的江湖人多说一句都辱没了师门清誉,只恨不能立刻将小女孩抢过来,哪里肯看什么契约?眼见着便要动手强夺。


    “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各位可否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满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喧闹中,唯有店小二闪身挡在意芙小师妹面前。


    她此刻才留神仔细打量着店小二的模样,他五官生得很好,眼神清亮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透着股尚未被世故浸透的澄澈,鼻梁挺直,唇形清晰,组合起来竟有种未经雕琢的少年俊朗。


    然而这份难得的干净气息,却被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粗布短打彻底裹住,裸露的脖颈和小臂肤色是长期曝晒后的深麦色,指关节粗大带着厚茧,与那张澄澈的脸庞割裂又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两人眼神对视间,店小二慌乱地错开目光,“你的裙摆脏了”,他递出手帕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消消气,消消气!俗话说和气生财嘛!”


    店小二堆着笑脸,先是对着天一阁几位姑娘拱手,“姑娘们侠义心肠,令人敬佩!只是这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又转向斗笠男,压低声音,“这位爷您看,几位姑娘也是心善。不如……您抬抬手?让她们加点银钱,把这丫头买了去?您也不算白跑一趟,姑娘们面子上也过得去,岂不两全其美?”


    斗笠男闻言,三角眼里凶光闪烁,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显焦躁:“加钱?说得轻巧!区区三百两金子,我还不放在眼里……但这个月若是交不上楼里的货……我得死……休想!”他死死攥着绳索,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天一阁四位师姐妹长剑出鞘,寒光点点,瞬间便将行动不便的斗笠男围在当中。


    饶是斗笠男右腿剧痛,又中了暗算,行动大打折扣,但他一身横练功夫竟颇为凶悍,一把解下腰间缠绕的乌黑铁链,舞得呼呼生风,以一敌四,短时间内竟不落下风!


    混战中,意芙小师妹觑得一个破绽,剑尖灵蛇般递出,并非攻其要害,只想挑开他紧抓绳索的手腕。岂料剑尖划过斗笠男右臂粗布衣袖,“嗤啦”一声,衣袖应声撕裂一小片!


    就在那撕裂的布帛之下,不是虬结的肌肉,隐约露出一角深青色的烙印图案!虽看不真切全貌,但那扭曲的线条透着一股不祥的邪异。


    方才还凶悍不畏生死的斗笠男子,竟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叫声:“快住手!”


    他甚至不顾迎面劈来的剑锋,猛地将右臂藏在身后,用不灵活的左臂去挡剑锋!这反常的举动,令现场众人瞠目结舌。


    “住手!”


    昭昭身侧的星娘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昭昭的目光落在星娘身上,星娘睫毛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抹极淡的疑色如薄雾般悄然掠过眼底,她甚至无意识地,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


    一路上星娘稳重低调,绝非莽撞之辈,更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此刻好心的贸然出手,来得太过突兀了些。


    只见星娘素手轻扬,一道青光快逾闪电,“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同时磕开了大师姐的剑锋和斗笠男回护的铁链!


    力道拿捏得妙到方寸间,双方都被这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震得手腕微麻,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攻势顿止。


    众人的目光不由顺势望去!


    只见旁边一根粗粝的老松木桩上,赫然钉着那枚青色银针!


    针长约莫三寸,细如茶梗,通体由暗青寒铁打磨,无尾无穗,唯针尖一点锐利至极。


    针身深深楔入木芯深处,坚硬的木纹狰狞地炸裂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星娘缓步上前,挡在双方之间,目光扫过天一阁众人,又落在狼狈不堪、眼神闪烁惊惶的斗笠男身上,语气和缓却带着威压:“萍水相逢一场何必刀兵相向,扰了客栈安静!”


    她目光掠过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似是怜爱疼惜道,“这孩子身世堪怜,不若由我作保,请天一阁诸位侠女多加些银钱,你拿了银子,就此离去,大家以和为贵岂不好?”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斗笠男方才的凶戾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所取代。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是……是我一时糊涂!就依你所言!加价一百两银子,这丫头……这丫头便交给您几位带走!”


    他收下天一阁意芙小师妹递出的银票,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疾步往客栈门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星娘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淡漠无波,只向身后阴影处不易察觉地递了一个眼神。


    客栈外,小巷幽暗。


    斗笠男拖着伤腿,刚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想喘口气,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冰冷的杀意瞬间将他淹没。


    “饶命!星使大人饶命啊!”斗笠男绝望地扑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露出右臂上醒目的六芒星纹身。


    “小人瞎了眼!不知是星使大人在此!求您看在……看在……我以往恭谨勤勉,此次也是为望星楼做事的份上,饶过我吧……那个孩子是上等货色!是平民觉醒者,力量极强,楼主一定会喜欢的!”


    为首的黑影毫无波动,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斗笠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栽倒。


    另一人迅速上前,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拔开塞子,将几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滴落在尸体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滋滋”声和腾起的淡淡白烟,尸体连同衣物、血迹,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望星楼


    茶馆内已恢复了平静, 茶桌上只剩几盏冷掉的茶水与散乱的酒杯。


    店小二环视众人,忍不住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萍水相逢也算有缘, 不知几位贵客踏足此地究竟有何目的?林闲或许能帮上些忙!”


    意芙微微颔首,纯良婴儿肥的脸上透出几分羞怯, 她腰间的佛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在下长孙意芙,多谢刚刚诸位仗义援手。”她声音温柔,巧笑嫣兮。


    “长孙小姐?!”星娘闻言略有诧异。


    “哦?原谅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店小二闻言冷淡抬眸,目光重新打量着长孙意芙的脸, 语调却骤然淡漠了下来,“只是金尊玉贵的长孙氏千金何故踏足贱地?”


    安西长孙氏累世簪缨,族中女子以兰仪芳质、德容兼备名动天下,为世人公认的闺阁表率。


    除了当今皇后出自沈氏,向前追溯三代后位皆出自安西长孙氏。


    长孙意芙柔声解释道, “我虽出身氏族, 但也是天一阁修行弟子,如今是奉师命下山历练, 体悟江湖险恶, 修我剑心。”


    只是表情骤然多了一分严肃, “途径此地确实是在查一件事——临安城附近有不少平民离奇失踪,我们师姐妹奉师尊命令追踪线索到此, 失踪案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她顿了顿,“我调查过那些失踪的平民几乎都身怀异能,我怀疑是有人暗中围猎平民觉醒者,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知几位公子可否愿意同行找出凶手,还给平民一个公道?!”长孙意芙认真地邀请道。


    “不愿意!”店小二挑眉, 俊秀的脸上满是抗拒,“我孤身一人在山野间浪荡惯了,最受不得什么氏族规矩、天一阁束缚,拯救苍生是你的事儿,可千万别挂上我。大侠嘛……总善始不善终。”


    昭昭闻言觉得有趣,抬眸细细看着店小二的神色。


    长孙意芙却要分辩,就被茶馆掌柜的一声痛心疾首的呼喝拦住了。


    “林闲!!!”


    茶馆老板形色匆匆,刚从镇上赶集回来,站在被砸碎一地的茶盏前,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深刻。


    他瞪着站在面前的店小二,声音震耳欲聋的,透着咄咄逼人的怒意。


    “林闲!”老板拍了拍柜台,手指重重地敲了几下,“自打你来了,我这茶馆可就没安生日子!这才几个月?打架的,闹事的,今天听说还差点出了人命!你说说,这像话吗?”


    林闲清俊的眉目间透着几分疲倦,狗腿地抬起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托盘,“老板,今日的事确实是事出有因。但……多亏了长孙女侠仗义出手,才解救了无辜的小女孩,这不是好事一件吗?”


    “好事?”老板冷笑一声,算盘珠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我只想安安心心开个茶馆,不想搅这些江湖上乱七八糟的浑水!逞英雄的大侠也得食五谷杂粮过日子不是?难道银子会从天上掉下来砸你脑门上吗?”


    林闲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无奈。


    他知道老板的话不无道理,但心中那股隐隐的不甘让他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总归算我惹事,那……我明日收拾东西走便是。”


    老板一愣,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转而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林闲,不是我真要赶你走,这茶馆本来就是个讨生活的地方,平安最要紧。你这样,迟早会惹出大事,连累大家。”


    “不过,你走之前得把砸碎的茶盏钱赔了!”


    老板亮出手里的算盘珠子,仔细端详了片刻,“一共是十五两八钱银子。”


    林闲整个人懵掉了,撸着袖子上前,“你再给小爷说一遍?赔多少钱?我一个月的薪水才二钱银子!你丫这个黑心肝的!”


    星娘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想尽快上路脱身,奈何昭昭指了指林闲,“我想替他赔钱。”


    星娘眼见拦不住,只得取出两锭碎银放在桌上,带着几分威慑朝老板开口:“这银子我们家公子替他出了。”


    怒气冲冲的茶馆老板见有人替小二赔偿,接过银子便不再纠缠,丢下一句“算你们走运”便扬长而去。


    林闲愣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昭昭,不好意思却嘴硬,“谁用你管了”。


    昭昭打趣道,“公子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既收了我的银子,何不就应了长孙姑娘的约,一起共查失踪案,既是助人为乐,也当还我的茶钱。”


    林闲眼神略过身后星娘一众人等笑道:“既然公子胸怀苍生,生了一副悲悯心肠,为何不愿与我们同行?”


    长孙意芙闻言眼睛亮了,“对呀对呀。”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若能有言公子一同上路,意芙真的很开心。”


    昭昭低头轻轻啜了口茶,装若无意地瞥了眼身边的星娘,淡淡道:“我……我家人看护的紧,怕是不愿让我去的。”


    星娘面露尴尬局促接话,“公子,老太君还等着与你团聚,路上不便耽搁太久。”


    言罢赶忙催促护卫众人,“抓紧时间给马喂好粮草后,尽快启程。”


    长孙意芙有些失望,转头看了看戏台上,“这出《白蛇传》真是好戏,许仙困于法海金山寺,若非小青舍命相助,只怕难有团圆之日。”


    林闲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接道:“可惜世人皆叹白娘子的痴情,却不曾想,若许仙自己不想离开,即便有人相助,亦是无用。”


    昭昭似有所思,低声叹道:“世上最难得便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缘分,许仙身陷囹圄依然不改初心,终于等到白娘娘翻江倒海来相见。”


    几人随意的感慨,逐渐被台上咿咿呀呀的戏腔掩盖。


    用过茶点昭昭便被星娘催促着上路,林闲离了茶馆无处可安置,便简单收拾了行囊,答允跟着长孙意芙结伴同行,追寻失踪案的线索。


    “我们要到清水村寻线索,与星娘所去的钱氏飞云堡方向同路,不若我们跟着言公子的车马结伴同路,也可互相照应些?”林闲在启程前,状若无意询问道。


    “如此甚好!”长孙意芙对这个安排极是满意,“我与言公子一见如故,正恐没机会答谢,这一路上也可多些时间相处。”


    夏蝉和长孙意芙年纪相仿,嬉笑玩到一处,自然十分欣喜,扯着靖雪的袖子低声央求,“小姐,带上长孙姑娘她们一起吧。”


    “这恐怕不妥!”星娘断然拒绝,“我们一路上昼夜不歇急行赶路,恐怕与两位时间冲突。”


    昭昭垂眸笑了笑,“我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是家中事务还是得听星娘安排……既是如此,便没有这个缘分了。”


    “此去山水迢迢,两位侠士还请一路保重,说不定后会有期。”


    连日赶路,人疲马累,星娘一行人终于在飞云镇茶舍歇息片刻。


    刚好碰见镇上三年一度的神像游行,暮色初合时,百盏琉璃风灯沿着朱雀大街次第亮起。


    八名赤膊力士挥动浸过松油的荆棘鞭,抽打在青石板上炸出金红火星,先为神轿辟出三丈宽的通路。


    这是晚上游行庆典开始的前幕。


    “众人闪避——神像游街!”


    庆典的主神女娲娘娘神像金面霞衣,由十六位童子刚抬舆出庙,缓缓巡游乡里。


    百姓倾城而出,争相焚香叩拜。


    随后游神队伍的鼓点愈加激烈,戴青铜面具的巫祝开始唱:“天裂东南女娲补,地倾西北先祖扶……”


    传闻临安城五姓先祖曾追随禹王治水,斩恶龙于九曲河口,封印于巫山之腹,百姓方得安居乐土,故而后人每三年都要举行祭司游行大典,以示不忘先祖恩德。


    此刻店中人满为患,都是为了抢看晚上神像游行的好位置,人多纷乱,夏蝉被客人撞到,不小心污沾了衣裙,刚从马车上更换回来。


    “小姐,这是刚从路边摊贩处买的牡丹花饼,瞧着十分香甜,你快趁热尝尝。”夏蝉快活地将油纸包裹好的牡丹花饼,递到昭昭的手心,重重地握了一下。


    “还是你心思细腻”,昭昭轻笑着感谢,瞧见星娘余光瞥了一眼,她摊开手掌大方递过去,“星娘可要一起尝一尝?”


    星娘见状赶忙恭敬推迟,“多谢四姑娘,属下不爱吃甜。”


    昭昭只得收回,“那我留着路上吃。”


    星娘不肯久留,要赶在趁着盛大的神像游行前启程,只是马车路过妙音琴斋门口时,门楣上悬着一串褪了色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动听。


    昭昭闻声忽然叫停,“此去飞云谷路途遥远,路上着实无趣,可容我买把琴打发时间?”


    夏蝉搀扶着昭昭带着面纱斗笠走下马车,星娘紧跟在周围,眼神机敏地打量周围人群,寸步不离。


    琴斋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仍专注地擦拭着案上那张焦尾琴,手指拂过琴弦时带出一声清泠的泛音。


    倒是其十六七的小女儿瞧见迎面进门的一群持剑侍卫“呀”地轻呼,“爹爹,有人来了!”似是受惊地往他身后缩了缩,狠劲儿拧了他胳膊一把。


    “哎呦!”老板疼得挤眉弄眼,忍不住白了一眼自己不懂事的小女儿,“各位大人,可是要选琴?”


    他堆砌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跑上前,“客官里边请!?”老板声音清亮,目光落在昭昭身上,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星娘抛出一袋分量十足的零碎银子,“妙音琴斋今日的场子我们包了,其他闲散人员不得入内。”


    琴斋老板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十分满意,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笑意,身子却纹丝不动地卡在门框正中,露出为难的表情指着身后持剑护卫,“只是小店逼仄,实在容不下这许多贵客。”


    星娘面色愠怒,藏在袖口下的流星镖,正欲出手,被昭昭眼疾手快地拦下,“老板说的有道理,这么多侍卫陪着反倒引人注目的,星娘何不退一步呢?”


    “这位小姐明鉴!”老板苦着脸搓手,侧身露出店内景象——四壁琴匣层叠,几张名琴就悬在触手可及之处,“这些珍贵古琴是小的全部身家,最是娇贵不好沾染血腥之气。”


    毕竟忌惮昭昭的身份,星娘不敢与其争执,略思索后转身吩咐侍卫,“你们守在门口罢了,我陪着小姐买琴,想必也出不了乱子。”


    夏蝉年岁小些,一路上十分惧怕星娘的威仪,此刻半转了身子,想要跟随侍卫退出门外,却感觉到手臂上昭昭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夏蝉赶忙机灵地顿足,顺势搀扶着昭昭的身子,指着不远处高阁上的五弦琴道,“郡……小姐,你瞧这把琴好漂亮,不若请老板取下来瞧瞧。”


    老板欢欢喜喜地将昭昭一行人请进内室,“小姐眼光真好,高阁上的五弦琴是店里的招牌,不过内室还有更好的,因为价格贵重怕摆出来弄坏了,不肯轻易示人,今日我瞧着与小姐有缘,愿意奉上店内镇店之宝的古琴,请随我入内赏鉴。”


    琴斋老板讨好地掀起门帘,请众人入内堂,星娘谨慎地踏入审视后,方请昭昭步入,“小姐,请。”


    走过一段连廊,几人步入琴斋内室,昭昭取下斗笠面纱,一袭青纱罗裙,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容,端庄明艳,仿佛写意山水画中的温婉仙子,只是隐约藏有几分病容,仿佛风一吹便如烟散。


    琴斋内,松香缭绕。


    昭昭垂首试琴,白皙的指尖在弦间游走。


    琴音流转,一曲《清心普善咒》倾泻而出,乐音仿若晨雾缭绕,慈悲温柔,令人灵台清明。


    穿紫耦纱裙的店家小女儿倚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忽听得琴声眼神一亮,垫脚从高处掏出一个蜜糖罐子,“昨日新熬的梅子糖……酸中带甜,入口即化。“她笑意盈盈,递出一颗给星娘,“姐姐要不要来一颗?”


    星娘面色冷峻,垂眸拱手道:“多谢妹妹美意,我不爱吃甜。”


    她眨眨眼,似也未觉失望,只拈一颗糖放入口中,咬得咔哧作响,转而又望向一旁年纪尚小的贴身侍女夏蝉。


    “你呢?这糖可是爹爹的独家秘方,市面难寻。”


    “多谢姐姐,我也不爱吃……”夏蝉咽了口水,连连摇头,却听自家小姐轻笑道:“既然是店家妹妹的一番心意,我们尝尝吧。”


    说罢接过梅子糖吞下,店家小女儿见状得意地眨眨眼。


    不一会儿,守在门边的星娘忽然晃了晃身子。


    她甩甩头,握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这琴声和香味有古怪,怎的叫人浑身发懒?


    “大人站累了吧?”老板狗腿地捧着茶盏凑近,一双星星眼里满是戏谑,“这是老子用淘米水泡的隔夜苦杏仁茶……”


    星娘推手拒绝,“滚开!”


    忽见昭昭抚琴的指法一变。


    几个泛音荡开,她顿觉天旋地转。


    星娘强忍着心神挣扎,“郡主好身手,能以琴声制造幻境。”


    昭昭脸上的柔弱之色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意,“你主人没告诉你,福安郡主自幼延庆名师指点,通晓百家之术,尤其擅琴吗?”


    电光火石间,林闲扯下人皮面具,将琴弦缠绕在手,轻提手腕挥动间,琴弦似游蛇飞出,控制住星娘的手脚。


    星娘掌中的“青芒”银针出手非死即残,恐昭昭挡在林闲身前有误伤,略有迟疑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动弹不得,随后昏了过去。


    “砰!”


    重物倒地的闷响惊飞檐下麻雀。


    长孙意芙小心翼翼地揭下人皮面具,靴尖轻踢昏迷的护卫:“闻了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哪那么容易出去。”


    “小姐,成了!”夏蝉低声喊道。


    长孙意芙志得意满,十分欢喜,“是林闲觉察你借着白蛇传的典故求救,便多留了个心眼,一路尾随你们上路,终于找到机会买通卖鲜花饼的老板,将纸条裹在饼中传递消息,约定在琴行碰头逃脱。熏香中是天一阁的九路迷魂香,足够她睡上半个时辰的,解药在梅子糖里。”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趁着游行人群聚集,快走。”林闲催促道。


    几人不敢耽搁,迅速起身,翻窗而出踏入后巷。


    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后,星娘才逐渐清醒,起身唤醒众人后,趁着脸焦急吩咐道,“快去追!”


    护卫立刻冲出琴斋,但就在他们刚踏出店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浩浩荡荡的神像游行开始了,“三戏莲花……”舞龙人沙哑的唱喏声里,火狮子突然喷出丈许长的焰浪。人群哄然骚动,推搡间有惊喜和孩童惊叫声刺破云霄。


    游神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神像周围簇拥着身穿华丽服饰的侍女、乐伎和香炉童子,人潮熙熙攘攘,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星娘心急如焚,环顾四周想强行穿过人群追赶,但游行队伍早已将整个街道封锁,所有官道和巷口都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游行仪仗队的地方官冷眼扫来,瞧着星娘颇有姿色,手脚不老实地伸出来,厉声道:“神像仪仗岂容你等乱闯?让开!……等过了这阵儿,小爷再陪你玩玩。”


    此刻星娘一肚子火气,反手便抽了他一个巴掌,手中寒光一闪,狗官喉间已绽开一道血线,颓然倒地。


    “睁开狗眼看清楚,去地府前也让你死个明白!”


    弥留之际,地方官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星娘收刀时刻意露出的手腕——一枚隐秘的星辰烙印刺入眼帘,才如遭雷击,残喘道:“你是……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上官云湛


    临安城, 黑云压城,大雨滂沱,雨水将官道冲刷得泥泞不堪。


    厅内火光忽明忽灭, 幔帐轻拂着地面。


    “到了!”


    跪在最前的成记绸缎庄掌柜颤声道,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不远处, 一辆黑色马车从官道上碾过积水,缓缓驶来。


    车檐垂落的铜铃在风雨中摇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车刚停下还未稳,少年便急急踏出车厢, 任由雨水顺着眉眼滑落,乌发半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带着半张面具,唇色极淡,偏又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 仿佛这肆虐的暴雨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欢喜的重逢前曲。


    雨水顺着少年脸颊滑落, 泥水随着脚步溅起在衣袍上, 他却全然不觉, 只是大步踏入厅堂,小医仙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少年的视线从每一个角落掠过,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然而,厅堂内空荡安静,唯有几名成记绸缎庄的伙计跪在地上,原本期待的那抹身影却不见踪影。


    面具下的笑意渐渐褪去, 眼底那点欢愉被雨夜寒意尽数带走,少年眼神方才淡淡落在一旁的掌柜身上,“小司命人呢?“


    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与几分不悦。


    成记绸缎庄一众伙计见状皆不敢抬头,只得掌柜硬着头皮躬身回禀:“启禀门主,小司命确曾在此露面并传出求救的简讯,可惜……属下恰巧外出不在,当日当值的伙计意外毙命,其身怀六甲的妻子也不知所踪……”


    小医仙心不在焉地听着掌柜啰嗦,她握着伞柄,手指迟缓地向上推去,伞骨收缩得有些犹豫,发出断续的摩擦声。


    直至伞完全合拢,她仍怔忡了一瞬,才下意识地将其握紧,伞尖斜指着地,淌下一小洼水迹。


    少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掌柜继续道:“……后来属下备齐人手想前往淮安王府救人时,却得到消息……小司命被贼人掳走,失踪了……”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门主责罚!”


    “失踪了?”半张银色面具露出少年冷峻的下颌线,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嘲弄。


    掌柜冷汗涔涔,言辞谨慎:“消息已经通知青衣门各地暗探,前日刚刚追查到了小门主的踪迹,有人见到她在兰亭镇出现过,属下已经派出人暗中跟随,只是未得门主指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还请门主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掳走她的人是谁?”少年颦眉疑惑,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面具拂过眼眉,“昭昭如今身兼百家武学,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他沿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脸上每一寸弧度是否依旧完美无瑕。


    那动作极轻,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仿佛面具之下藏着的不仅是他的真容,更是某种不容亵渎的执念。


    “掳走小门主的人行踪隐秘,只是属下从被虐杀的地方官身上发现了‘青芒’的虐杀痕迹……此事恐怕与神秘组织望星楼有关?”掌柜斟酌着答复,语气犹豫并不十分确认。


    “还有一事,“成掌柜微微抬眸,余光悄悄打量着门主的脸色。


    “说。”少年开口,嗓音低沉,却莫名令人脊背生寒。


    “许是这次探查小司命的动作太大,无意中牵扯动用了不少……临安城的旧关系网,其中或许有大小姐的眼线,她知晓了您还活着的消息……临安城宫里传来消息……三日前,大小姐以您的名义,瞒着族长私自冒雨觐见了二殿下皇甫云州……”


    少年闻讯并不震惊,唇齿间温柔的话语,带着几分嘲讽,“……阿姐,还是跟以前一样,难以忍受任何事情脱离掌控……上官家祖训不涉党政,只效忠于天子一人……现在觐见二殿下站队,太心急了。”


    作者有话说:


    微更一章,男二号上官云湛首次离开珞珈山,在外人面前露面,希望你们喜欢。走过路过别错过,撒娇卖萌继续求收藏评论,小作者努力攒收藏入v中苏怀堂下章回来啦


    第44章 闹市集


    夜色渐深, 兰亭镇,长乐客栈内,灯火摇曳。


    程久依然昏睡不醒, 额头有薄汗。


    苏怀堂重新梳洗过,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锦绣蛟纹从衣袖蔓延至衣襟,衣襟微敞,露出修长的颈部与挺拔的身形,腰间束上玉带,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 不愧临安公子中数一数二的好颜色。


    苏怀堂站在程久床前,略有怔楞。


    初见时她是艳惊四座的宝月楼花魁,虽然楚楚动人,实则心机深沉。


    如今安然入睡倒是难得的乖巧老实,一套浅蓝色衣衫, 更衬得她清丽美貌、任是无情也动人, 只是瞧见她脸色苍白,神情中透出几分隐忧。


    “怎么还没醒?”苏怀堂探出手搭上程久的脉, 疑惑道, “脉息看起来并无大碍。”


    “北丐神医还没到吗?”他皱着眉头质问。


    立侍左右的六娘恭敬道, “少主莫急,已经着人去请了, 神医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啊呀呀,到了到了!碰见你和薛景珩, 老朽真是少活十年!”


    北丐神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而来,虽然年过百岁、鬓发早白,但是双目炯然有神。


    他轻轻捋起长须,坐于桌旁,先为昏迷的程久把脉。


    神医搭脉后眉头紧锁,细细诊治后,谨慎道:“苏公子,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怜她孤身一人罢了……可是有何不妥?神医尽管放心诊治,无论多贵的诊金和药方,苏某都出的起。”


    “老朽诊治近百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脉象,似乎……”


    “似乎如何?”苏怀堂追问。


    “似乎缺一块……”话音未落,北丐神医又自己将其推翻,“这怎么可能呢,人若缺则不成活……许是老朽多虑了。”


    “公子请安心,这位姑娘天生气弱,今日疲惫劳累,加上吸闻了你特意配的安神香后,故而引发了身体的疲态,睡得有些沉了,只要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你是说她只是睡着了?”苏怀堂的眉毛轻挑,咬着牙压低了声音问。


    “对,就是过于疲累,此刻睡得太沉了。”北丐神医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娘闻言在背后笑着抿了抿嘴。


    苏怀堂站起身,从书案上挑挑拣拣拿过最厚的一本神农医经,重重地在她耳畔摔下去,医经咕咚一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程久吓了一个激灵,弹跳似地从床上惊醒,拽着被子躲在里侧,莫名其妙地看着屋内一群人,“什么声响?”


    苏怀堂神色欢愉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乖,你滚出去继续睡。”


    六娘跟在苏怀堂身边时间久,知晓他此刻并非恼怒,只是小公子好面子,连忙吩咐婢女将程久请出去,另特意布置了房间,供其落脚。


    离开后想了想,又特意折回身嘱咐道:“小心伺候程姑娘,少主对她很是不同。”


    七屠坏笑着打趣道,“确实许久没见少主这般了……不过,你刚说对这丫头有多不同,能有陵瑛县主那般不同吗?”


    六娘垂眸思索片刻:“少主待她们不一样,对陵瑛县主更小心温柔……还是陵瑛县主更不同吧,毕竟陵瑛县主是少主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七屠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呢……我倒是更喜欢现在的少主,喜怒上脸,才有人气。”


    北丐神医的坏笑在搭上苏怀堂的脉搏后,转瞬便消失无踪,神色忽而复杂,他把脉片刻,沉声道:“你先前在谷底伤了右臂经脉,后又被千面罗刹伤了右腿,之后强行运功导致内息紊乱、功力受损只余四五成,虽不致命,却必须小心调理……”


    言辞未尽,苏怀堂收回手腕,一笑置之,“多谢神医。这些年东征西战受过的伤比吃过的饭还多,我心里有数。”


    苏怀堂坐在诊案旁,抬起袖子,理了理衣襟,状若无意问道:“还有件事请问神医,可有同心蛊的解药?”


    北丐神医讶异地抬头,“公子怎会有此疑问?同心蛊是苗疆圣物,母子蛊被分别种入两人体内,一旦生效,便会紧紧缠绕住宿主的心脉,生死共连,痛苦共承。炼蛊不易,配置解药更是难上加难,炼制同心蛊的苗疆大祭司失踪二十余年,现存的解药只有两份,如需再配置可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老朽随身携带一份在药箱中,另外一份在临安城,若是快马加鞭送过来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北丐神医将一个红色小瓷瓶的解药递给苏怀堂。


    “原来如此。”苏怀堂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放进袖口。


    ——


    次日,晨光熹微,风中带着湿润的凉意。


    程久藏身于运送菜蔬的马车底部,蜷身于瓜果的泥土气息之间,就这样悄然从苏怀堂安排下榻的客栈溜走。


    待行至闹市,她觑准时机滚身而出,拍拍尘土,灵巧地钻入市集,像一尾游鱼汇入江河。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快活地混迹在市集中。


    东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前方是猴戏翻筋斗热闹非常,她挤到第一排拍手赞叹,眼睛亮得像星星,“真有意思。”


    街角空地上的一阵喝彩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立着个身着靛蓝色短打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身姿挺拔。


    “是飞刀柳!他的飞刀表演最好看了!堪称天下第一!”


    周围百姓兴奋地朝前挤,想要占个好位置。


    “天下第一?”程久挑眉欣喜,奋力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前排。


    “各位看官瞧好了!”男子手持三把飞刀,向观众抱拳行礼,“接下来这一招是三星拱月!”


    程久好奇地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


    只见男子后退十步,突然手腕一抖——三道银光破空而出!


    哆!哆!哆!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靶心位置的老班主依然笑呵呵地站着,而他头顶、左肩和右腰侧各有一把飞刀深深钉入木靶,刀锋距离他的身体不过半寸,衣角甚至被刀风带得微微飘动。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程久情不自禁地拍手,声音清亮。


    男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程久身上时明显一怔。


    少女一袭浅蓝罗裙,肌肤胜雪,在灰扑扑的市井中如明珠般耀眼。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眼中纯粹的欢喜与惊叹,没有丝毫鄙夷和傲慢——这种眼神他在城中贵女眼中从未见过。


    “这位小姐可有兴趣试试?”青年鬼使神差地开口,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递向程久。


    ——


    客栈书房内,灯火依旧微弱地跳动,映照着苏怀堂伏案而坐的身影。


    他低垂着眼眸,袖口早被不小心洇上的墨迹染得模糊。


    案几上堆积的公文已经清减了不少,只余最后几卷。


    倦意在他深邃的眉宇间隐现,茶水入口的瞬间,眉头微微一挑,低头看了看茶盏已经凉透,“五邪……”


    话音出口,苏怀堂微怔,轻叹了一口气将笔搁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六娘急忙添了热茶来,轻声劝慰:“公子您旧伤未愈,又熬夜处理了整晚的军情公务,稍微歇息下吧?”


    苏怀堂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哑:“无妨,还有几件急事未了,这几件事军情紧急,你派人飞鸽传书给义父,嘱咐他多加小心。”


    “公子……”六娘欲言又止,“您明知独孤迦罗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还要死心塌地为摄政王卖命?!”


    苏怀堂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户,阖眸静思半晌道,“独孤迦罗是独孤迦罗……义父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两人闲谈间,不知不觉间路过了程久的院落,程久清醒后苏怀堂还没跟她说过话。


    六娘揣度着苏怀堂的脸色,出声询问,“少主要不要进去瞧瞧程姑娘?程姑娘性子……跳脱不凡,也不知一应安排合不合她的意。”


    苏怀堂只是淡淡地扫了院落一眼,语气平淡到几乎冷漠:“不必了,一应事情由你安排,不必特意告诉我。”


    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备车,去蔡尚书府邸。”他沉声吩咐六娘,“义父交办的差事要紧。”


    马车在晌午驶离柳尚书府邸,苏怀堂靠在车厢暗处,指尖捻着新拟的漕运章程,冷笑道:“蔡云卓这个首鼠两端的老狐狸,在保皇派和革新派中反复横跳……倒真是小瞧了蔡尚书的胃口。”


    苏怀堂眉间的不耐还未散去,忽然听闻车外传来一阵极好的女子笑声,似琉璃清脆


    ——那笑声穿透市井喧嚣,直达他耳中。


    ——那嗓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车帘被雁翎扇猛地掀开三分,惊起的午后阳光擦过他骤然收紧的下颌,将半张脸藏在车壁投落的阴影里。


    他隔着马车窗格,一眼便瞧见了她——程久意盈盈地立在飞镖靶子前,为博几个赏钱自甘下贱当起活靶子,一股混杂着恐慌的怒意直冲顶梁。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他眼底瞬间结冰,胸中一股无名火裹着恼怒窜起。


    “简直胡闹!”


    苏怀堂握着袖中装着同心蛊解药的红色小瓷瓶,气得心口微微发闷。


    “真有趣!”程久快活地站到十米外的木桩前,“你若真是天下第一的飞刀,我愿意花十金珠买下你的飞刀。“


    “十金珠?!”周围百姓发出诧异的惊叹,“这位小姐好大的手笔,都可以买下兰亭镇最好的客栈了。”


    青年闻到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握着飞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这位小姐……”有阅历的年迈班主想要拒绝,“这太危险了,我们受不起您的赏识……”


    “不是说最好的飞刀吗?”程久已经站到木靶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哥:“怎么,怕了?“


    场边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哥耳根发烫,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请小姐务必保持不动。”


    他退到十步开外,往日稳如磐石的手腕此刻竟不听使唤——那抹浅蓝色身影太过耀眼,怕伤到她分毫。又想到十金珠的诱惑,蠢蠢欲动。


    终于咬牙出手——三把飞刀破空而去,却因手抖失了准头!其中两把明显偏离,直冲程久面门而去!


    围观的百姓惊呼,吓得脸色煞白。


    可程久却神色未变,甚至唇角笑容的弧度都高扬,盯着飞刀袭来的方向,指尖微动——


    她本可以接住的。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至!


    苏怀堂的金丝楠木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格开两把飞刀。


    “哆哆”两声,飞刀深深钉入一旁的立柱。


    第三把则擦着她的鬓发钉入靶心,削落一缕青丝。


    场边一片哗然。


    程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手接住了那缕被削落的发丝,怅然若失。


    “原来是假的天下第一。”


    “胡闹!”苏怀堂收起折扇,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扣住程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身玄色锦袍,金线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我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开,你自己找死,可别想拖累我下水!”他声音极冷,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意。


    “很痛!”程久颦眉抽开被禁锢的手腕,不慌不忙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依旧从容:“不关你的事!我自有分寸。”


    言罢便想转身躲进人群离开,却被碧落坊的人团团围住。


    “程姑娘,莫让奴婢为难。”六娘和身后一众人等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程久“请”回苏怀堂身边。


    “你以为自己还能去哪?”他语气极轻,却含着压人的声势。


    程久抬眸看他,语气却轻快得过分:“这里热闹得很,我只想见见人,看看戏。跟你住在一起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未免太霸道了些?”


    “……你这般紧张,莫不是……”她话音一顿,凑得更近,几乎能听见苏怀堂绷紧的呼吸声,“……喜欢我?”


    苏怀堂眉骨微跳,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少自作多情!”


    “不是就好!”程久眨了眨眼,语气忽而一冷,“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撒娇卖萌求收藏的一天!我保证不坑,而且入v后日更3k,走过路过赏个收藏啵


    第45章 元宵节


    既然难得出来一趟, 程久固执地不肯回去。


    兰亭镇集市人声鼎沸,各路摊贩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程久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喧嚣吵闹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苏怀堂倒不扫兴,只落后半步跟着程久, 任她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只见程久左摸摸木雕的年画娃娃,右瞧瞧吹气的孙悟空糖人,好不快活。


    她将新鲜玩意揣满了随身携带的口袋。


    程久一袭淡蓝色素雅布裙,简朴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后来又裹着苏怀堂的狐裘大氅, 巴掌大的小脸从毛茸茸的风头中漏出来,鼻尖冻得通红,说话的哈气吐成一圈白雾,像只小狸奴,“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苏怀堂一身便装有些单薄, 但是姿容挺拔, 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今日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元宵节?”程久疑惑了啊一声, 眼神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


    然后极轻快地“嗯”了一声, 语气不紧不慢,“我知道, 是元宵节嘛”,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似乎想掩饰心底的心虚。


    苏怀堂扬眉不置可否,耐心地站在一旁陪她赏花灯, 偶尔心情好时回应几句。


    她正说得起劲,不意被猛地一拉,跌进苏怀堂身上,“小心!”


    旁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冲着猜灯谜的人群奔去。


    苏怀堂飞身越起,勒住车前的一匹疯马,马匹扬起前蹄长鸣,车轮原地打转儿,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车夫脚软地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猛地擦了把脸汗,“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两匹疯马可算停下来,没伤到人。”


    这片刻的功夫,程久跟着拥挤的人潮无意识地向前涌动,两人之间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苏怀堂左右寻不见她有些慌张。


    程久瞧见远处卖糖葫芦的老伯,根本不想停留在原地等苏怀堂,不耐烦地连比划再喊,大声告诉他:“我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街口汇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说话都要用喊得。


    “不许走!”苏怀堂想拒绝,却被人群冲散,转头便看见她越拉越远的背影,无奈喊道,“不许走……远!”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群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烟花在头顶绽放,苏怀堂眼神微动,“人间匆匆,又一年。”


    程久站在糖葫芦摊前要挑选一个最大最红的山楂。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她转入这条街巷开始,那人便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


    程久心下微动,假装若无其事地付了钱,朝摊位附近眼巴巴的小孩子招招手,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他,“乖,你告诉姐姐元宵节是什么节日,我便将这串糖葫芦送给你。”


    “真的吗?”小男孩快活地咬下一口裹着糖衣的山楂,口中含糊不清道,“……嗯,元宵节就是正月十五啊……怎么说呢,就是个全家人在一起的团圆日子。”


    程久笑着帮他擦了擦脸颊嘴角的糖,“慢点吃。”


    随即,她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咬下一口,故作悠闲地往前走去。


    默默道,“原来我的生日是元宵节,还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很好,我很喜欢。”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夹杂着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她嘴角微扬,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倏地转身:“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语气温润,却透着几分凌厉。


    夜巷冷清,风吹动檐下残灯,光影在青石上摇晃不定。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灰袍从巷子里闪身走来,声音沙哑:“姑娘不记得我了?半月前,我家公子与你在半步客栈见过……”


    ——


    半月前,暮色四合。


    一顶六人抬的软轿摇摇晃晃一路向西,前路渐渐荒凉,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风声在低矮光秃的灌木间呜咽,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显得越发瘆人。


    钱管家骑着一匹枣红马,频频回头,面色焦虑提醒道,“老爷,这地方古怪得很,不宜耽搁太久,咱们一会办完事快些离开吧。”


    富商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手里把玩着一枚血如意,指腹轻轻摩挲,“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掀开轿帘一角,环视四周昏暗荒凉的景色,肥厚的双下巴随着轿子起伏一颤一颤,油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来时叔伯嘱咐过,这就是半步当铺的行事规矩,不必害怕,告诉下人再快些,若是误了晚上药人拍卖的时辰,老子剥了他们的皮!”


    抬轿的六个壮汉闻言心头颤了颤,却不敢有一丝懈怠,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冬夜寒风中依然打湿了发鬓。


    心腹管家好奇问道,“老爷,我自幼跟着你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却从未听说过半步当铺?”


    富商嘴角扬起,仿佛刻意压制着内心的狂喜,却又忍不住泄露几分得意。


    “你不知这些秘辛也正常。若非六姑立誓不嫁,族老们见她后继无人,也不会选我执掌钱氏……更不会知晓‘半步当铺’的秘密……传闻半步当铺银钱如水,百业如舟,浮沉全凭手中筹。这里,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不多时,轿子停在一座破旧的院落前,古宅掩映在数家废弃屋舍之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木门,门匾上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半步当铺。


    管家飞身下马,踩着一双白玉底金丝绣鞋,亲自上前敲响了古宅大门,沉重的敲门声在空旷的郊野中带着回音。


    片刻后,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一个驼背老仆,浑浊的眼神只扫了一眼,便让开了路。


    富商带着几分急切和神秘,只身迈步走进了宅院。


    门在他身后关闭,仿佛隔绝了世间的喧嚣,只留下远处摇曳的轿灯在夜风中晃动,如暗夜里鬼火浮游,招引那些有心之人前来。


    门内通道并不宽敞,富商拖着肥胖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侧身穿过缝隙,眼前是一条狭长而弯曲的阶梯,阶梯一侧挂满了暗淡的油灯,燃着的火光幽幽如豆。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宽敞的地窖,四周高墙环绕,墙上不规则地挂着一些形状怪异的兵器,有些刀刃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丝血腥气。


    四周坐着各色人等,有身披黑袍的巫医,有脸上缠着纱布的杀手,也有戴着狐狸面具的神秘女子。


    每个人都默然无语,低头饮酒或默然,仿佛都带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地窖的最中央,有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


    那人一身褴褛长袍,白发苍苍,面目瘦削而苍老,眼中却隐隐透出精光。无人知其姓名,江湖称之为“半步翁。”


    若有客人到来,只需报出所需之物,他便会佝偻着背,从身后那陈旧的木柜中取出不同的钥匙,指引客人去往不同的暗室。


    今夜地窖灯火幽幽,暗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药草与血腥交杂的气息。三更天刚过,已经人头攒动,今晚的重头彩是“药人”。


    “钱公子也是为了药人前来吗?”半步翁声音低沉而沙哑,如阴风拂耳。


    钱荣那双细眯的眼睛环视四周,露出得意的神情,拿出一块精致的绢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哼哼一声算是应和了。


    半步翁也不恼,脸上如一潭死水,望不出一丝波澜。


    他苍老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仿佛一张被岁月风霜磨砺得千疮百孔的宣纸。


    半步翁迈着颤巍巍的步子,从柜子里取出今夜最后半块黑木令牌,与钱荣递过来的半块合在一起,在枯树皮似的手掌中,翻来覆去仔细摩挲比对,两块令牌严丝合缝毫无差池。


    终于,他微微颔首,然后攀爬上摇晃不稳的梯子,从背后两米高的柜子中翻找,摸出一把青铜钥匙,缓缓地朝身旁墙壁上的某处暗处探去。


    钱荣背着手在方寸间反复踱步,嫌弃地看着半步翁慢吞吞的动作,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若是我家的奴婢这般迟缓,早就拖出去打死了。”


    墙壁之上,砖石层叠,半步翁的手停在某一块砖石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随着一声低沉的机关声响,那看似普通的石墙竟缓缓朝内移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入口,门后是蜿蜒而下的石阶,像是要引人入深渊。


    半步翁回头,冲身后的钱荣微微颔首,客气低声道:“请。”


    石阶阴暗,越往下,空气越发干燥且暖和,隐隐传来低沉的人声和器乐声,钱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加快了脚步。


    当最后一级楼梯踏稳的那一瞬,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深处竟是别有洞天,深海鱼油灯不停息地燃烧着,厅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中央高台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名身姿窈窕的舞姬正翩翩起舞,纤细的腰肢伴随着笛音起伏,翻云覆手间魅惑众生,吸引的钱荣目不转睛。


    钱荣顿时心猿意马,只是当下还有件最重要的事要处理——药王谷的药人。


    “啪!”刺耳的鞭响撕裂了空气,那鞭子势大力沉,落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缕尘土。


    一扇隐秘的小门被人推开,十几个药人被看守推搡着不情愿地走上拍卖高台,“还不快走?”


    作者有话说:


    想在半步当铺买回自己失去的时间,然后疯狂码字!欢迎宝子们点点收藏,大力评论!


    第46章 真面目


    半步当铺, 壮硕的看守站在药人身后,手中握着粗大的鞭子,目光凶狠低沉沙哑。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看守话音未落, 手腕一抖,那条皮鞭如同毒蛇一般划过空中, 再次发出尖锐的爆响,带起的劲风让在场所有人不禁都打了个冷战。


    十几个药人被粗重的铁链束缚,认命地承受这命运的安排,不情不愿地迈步上台。


    钱荣视线慢慢从药人身上掠过。


    他们年龄各异、肤色亦迥然,其中竟有眉眼深邃、金发碧眸来自异域的胡人,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恐惧与绝望。


    满座宾客的眼神在药人身上仔细打量,仿佛在挑选一件称心如意的物件。


    真正的交易,才刚刚开始。


    药人,是江湖失传的一种禁术,源自臭名昭著的药王谷。


    药王谷谷主是个离群索居的医道疯子, 正是他发明了“药人”这等惨无人道的秘术。


    其门下弟子也深受影响, 个个不通人情,小医仙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些被精心挑选的药人, 需常年以药草调理肺腑, 以毒药灌喂提升耐药, 并日复一日地浸泡药浴、重塑骨骼。


    最终存活者,其血液兼具解毒治病、延年益寿、提升灵力之效, 因而成为各方权贵垂涎的珍稀之物。


    药王谷对药人的控制严密,外人若无特殊关系,难得一见。


    即便是半步当铺这样的黑市,药人也是极少露面的拍品。


    昏黄的灯火映照在拍卖场内,四周人影攒动, 台下的宾客们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兴致勃勃地等待今晚的好戏。


    最打眼的是个少女,约莫不过二十岁,静静立于暗影之中。


    她肌肤如玉,映着微光,一张素颜明媚得宛如初春的新桃,明眸皓齿,柔顺如瀑的青丝被木钗挽成发髻,随意垂下几缕碎发。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并不因药人奴隶的身份而暗淡,相反,带着无比的新奇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垂眸浅笑带着两分纯真,两分狡黠。


    少女目光扫过四周,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狸奴,审视自己狩猎的战场,透着几分冷漠的孤傲和隐隐的危险,让人无法忽视却又欲罢不能。


    钱荣不慌不忙,抬手打了个响指,“江湖把药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但是谁人也没有亲眼见过,老子的几百金子花出去,鬼知道最后买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色眯眯地眼神乱飘,手不老实地掐了一把身侧舞姬的腰肢,“还不如美人在怀,暖玉生香才是真的。”


    “是么?”半步当铺主事的声音冰冷,却不失风度,“敢问钱公子有何高见?”


    但见钱荣一脸肥肉堆叠,嘴角微微勾起,显得无比得意。“都说药人是百里挑一,只是不知今日台下十几个药人,是真的百里挑一,还是滥竽充数呢?”


    “有意思,还请钱公子赐教?”


    钱荣身后立着几名随从,其中一人手捧漆黑木盒,盒盖紧闭。


    钱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名随从会意,将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中。


    钱荣将手搭在盒盖上,哒哒地敲打着,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那些药人们。


    他语气冰冷道,“我要的,必须是最强的药人。盒子里是最后一场考验。能活下来的药人,才有资格为我效力。”


    钱荣猛地揭开盒盖,顷刻间,五六只拇指大小乌黑的毒蝎爬了出来,小家伙们腹部微微翘起,毒尾尖端闪烁着一点暗红的光泽,似淬了剧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现场宾客已经有女眷失声尖叫,“夺命蝎,这是剧毒夺命蝎!”


    台上药人见此情景,个个面色骤变。


    钱荣拍了拍手,随从立即拿出一根长木棍,将毒蝎放在地上,任由它们肆无忌惮地四处爬行,然后将毒蝎逐一驱赶到药人脚边。


    药人们紧张地盯着毒蝎,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恐惧,甚至有人已是腿脚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一只毒蝎抬起毒尾,终于爬到了一名十一二岁的药童脚边,它骤然跃起,毒尾狠狠刺入药童的小腿。


    小药童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小药童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但毒素迅速蔓延,片刻之后便双腿一软,浑身发红发肿,最后口舌肿胀窒息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后再无声息。


    钱荣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毫无怜悯之色,反而露出几分满意的嗤笑。


    毒蝎继续在药人之中游走,陆续有药人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时间推移,剩下的药人越来越少。


    原本拇指大小的夺命蝎通过不断吸食药人血肉膨胀变大,不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变得拳头大小,浑身赤红嫣然炫目。


    昏暗的烛光下,十余名中毒的药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唯有一男一女两名药人尚在勉力支撑,皮肤黝黑的男药人神情痛苦,满脸汗水,双手颤抖,面色隐隐发青,显然也已是极限。


    少女的衣袖被地上的鲜血浸湿,薄薄的囚服上沾染了泥土和血迹,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拭去男人脸颊的血迹,“是太痛了吗?”


    她低声询问,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痛苦的哽咽抽泣:“帮帮我……”


    “嗯。”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很快就不疼了。”


    少女手掌缓缓抚上男人的面颊,温热的触感让男人欣喜顺从地闭上眼,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手腕微微一抖,干净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男人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唇角微张似乎有话未尽,手脚无力地垂下。


    片刻后渐渐失去生机,头一歪,终于重重倒在地上。


    女人成为全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药人。


    然而离看台最近的半步当铺主事似乎察觉到异样,他青筋暴起、像提小鸡一样抓着少女的衣领,其中一个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诘问,“二十九,你好大的胆子!敢杀了我的药人!”


    少女顺从地任由其拎起,微微抬眼掀起几分天真的残忍,声音疲惫,“若是揭穿我,药王谷不仅折了面子,更损失了数十个药人的价值。”


    她唇边漾开纯良的笑意,眼神向下展示无辜,“若是保下我,我就是今晚百里挑一的孤品毒后,任凭你……待价而沽。”


    主事冷笑一声,“最毒妇人心,二十九,你当真好算计!”


    主事骤然松手任凭其跌坐在地,少女抚着心口,双眸半垂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为什么胸口闷闷的,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二十七了吗?


    钱荣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得意笑道:“不错,这才是我要的百里挑一的药人!”


    他示意随从扔下三百金价款,意欲将少女带走,却被半步当铺的人制止。


    “钱公子,区区三百金就想买下药王谷的毒后恐怕不妥吧!?”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钱荣面无愧色打着哈哈,“主事说的是,钱某一时被开心冲昏了头,只急着带人走,却忘了商量价钱。”


    话音未落,便有人率先出声:“一千金!”声调微扬,似要拔得头筹。


    钱荣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显然有些恼怒,叫价声此起彼伏,似有隐隐火药味,众人皆不肯退让半步。


    “五千金!”


    “七千金!”


    “九千金!”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氛攀至高潮,观者屏息凝神。


    钱荣盯着毒后,眼中喷射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光芒,最后咬着牙喊出了“一万金!”


    众人面面相觑,主事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朗声宣布道:“一万金成交!”


    ——


    当下,风从巷尾吹来,细细的,不疾不徐,卷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程久立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


    天灰沉沉的,压得极低。


    一片雪,无声地落下,先落在她发梢,又落在袖角,没化开。


    第二片紧跟着落下,接着是第三片。


    “姑娘,可想起来了?”钱管家面色森冷。


    “二十九,你可叫我好找!”


    雪越来越密,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砖上,堆得极快,细碎无声,像是谁早就布好的一场阵。


    “好冷啊,”程久慢慢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拢了拢,指节收紧,神色却未变,“见过的人多了,我记不清。”


    钱管家冷笑,压低声音道:“当夜半步客栈起火,我家少爷尸骨无存……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今日便要你偿命!”


    钱管家侧了侧身,数十名黑衣人已悄然绕至她背后。


    风更冷了。


    程久叹了口气,竟似埋怨道:“萍水相逢不好吗?为何要戳穿我?”


    她声音低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程久眼底的凌厉逐渐被一抹冰冷的空虚取代,低声喃喃:“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钱管家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手指颤抖着想抓住什么,却无力地垂下。


    巷子深处传来远处更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再过片刻,巷中只剩她一人。


    程久垂眸理了理袖口,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拧开瓶盖,手法娴熟。


    瓶中药水泼在尸身上,冒出一阵极轻的白雾,像是雪落水中,悄无声息。


    血与骨不过片刻便化作暗水,生机在眨眼间被吞噬殆尽,顺着石缝缓缓流开,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灼烧过的一地黑炭。


    不远处,灯市还未散。


    她转身走入人群,步履如常,像是方才不过与谁说了句旧话。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洒下,盖住了巷子里的血迹,也掩埋了那黑焦的痕迹。


    “你去哪了?”苏怀堂在巷口等了好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冬雪。


    程久无意识地抚住刚受伤的左臂,避开苏怀堂的眼神对视,“我去看元宵灯会了。”


    苏怀堂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乖顺的程久,她无意识地揉捏着刚受伤的左臂,“胳膊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怀堂脸色有些不自然。


    程久闪身避开他搭过来的手,“没事儿,受了凉。”


    作者有话说:


    程姑娘是玉面之下藏冰骨,无情未必真小人~提前预告,下一章节,薛公子要回归啦


    第47章 摄政王


    临安皇城, 天色尚早,却无半分朝阳破晓的痕迹。


    灰蒙的云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沉重的帘幕。风不疾, 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御花园内几朵稀稀落落的杏花一片惨白,枝头有鸟,却不鸣,像是对这寂静有所忌惮。


    阳光从厚重的云缝里投下冷白的孤影,照耀在金銮殿前长长的白玉石阶上, 如覆寒霜。


    薛景珩微微抬眸,辰时已过一刻,却迟迟不见摄政王身影。


    二皇子皇甫云州端坐监国议政之位,面色已微沉,指节叩击扶手, 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压抑的声响。


    殿中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出声, 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稍一用力便要崩裂。


    中书令偏头低语一句:“摄政王今日……似乎是故意的。”


    “嘘——”兵部尚书压低声音, “听说, 是昨日安西长孙氏献上的那对和璧鸳鸯惹了祸。”


    “此话何解?”工部给事中伸长了脖颈, 探头探脑凑过来询问。


    “一对和璧鸳鸯,一只按例进了二皇子府, 被奉给德妃;另一只,竟绕过内务府送去了摄政王府,最后落在独孤迦罗的世子妃苏氏手中。”


    中书令闻言震惊,“这就不妥了。世子妃再得宠也是外命妇,怎配与宫中德妃娘娘平起平坐!?”


    “何止不妥。德妃得知后大发雷霆, 当场砸碎了自己那只和璧,寻了错处将随侍宫女打了个半死,说是‘礼制败坏’,又将内务府当班内侍全部杖毙泄愤。”


    “全部杖毙?!德妃娘娘也太草菅……”


    “嘘!”刑部尚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摄政王今晨不肯入朝,怕是知晓了德妃摔玉的事儿,借机示威……”


    工部给事中忽然轻咳一声,众人顿时噤声。


    窗外寒鸦突鸣,惊得年迈的中书令手一抖,奏章掉落,却不敢拾。


    “摄政王到——”殿外是太监拖长的宣喝声。


    独孤慎一袭玄色蟒袍踏入殿内,看起来约莫四十有余,身姿如松,虽未着甲却有千军之势。


    他虽然晚了半个时辰,却不急不缓步履从容。


    皇甫云州脸色愈发难看,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天寒路滑,不小心误了辰时。”独孤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却无半分歉意,终于行至御阶前,微微躬身,“微臣,参见殿下。”


    他竟自行免去了君臣的跪拜礼。


    皇甫云州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妨,皇叔年岁渐长,偶而力有不逮也属正常。”


    独孤慎并不理会皇甫云州的语带讥讽,直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薛景珩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似笑非笑。


    薛景珩立于文官队列前方,一身玄青色朝服,袖口绣着规制内的细银线,腰间系着一方温润的白玉佩,衬得人清朗俊秀,如松如竹。


    “听闻淮安王近来喜事连连,府内添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其中一位,还是德妃娘娘所举荐,真是好福气呀。”独孤慎含笑恭贺道。


    “不过是客居淮安王府的贵人,多谢摄政王关心。”


    薛景珩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独孤慎也不恼,似笑非笑挑眉道:“近日翻阅古籍,倒是重温了《汉书》里一桩旧事。”


    他语气从容,语调不疾不徐,像是闲谈间随口提起一则野史轶闻。


    “西汉时,吕太后遣宫女入景帝宫中,说是‘供奉左右’,实则‘窥主心,通外意’。吕后失势后,宫女均被景帝处死。”


    独孤慎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薛景珩身上,“淮安王少年英才,自当明辨忠奸,岂会误于脂粉之间?”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连向来敢于插话的耿介御史都不敢吭声。


    独孤慎这是借古讽今,讥笑德妃给淮安王设下的美人计。


    薛景珩却神色不动,只抬眸回视,恭敬道,“多谢摄政王教诲。微臣愚钝,不敢比肩景帝识断,唯有一心向主,自求无愧。”


    独孤慎冷哼一声,“淮安王好气度,若满朝文武都是淮安王这般忠正之士,又胸宽似海,何愁天下不安?”


    言罢,独孤慎慢条斯理地行至殿侧座席,那把为他特设的紫檀高椅,雕龙镂凤,椅身既高且阔,竟比二皇子的监国椅还要抬出半寸。


    他落座时衣袍一摆,似雪压寒松,气势凛冽。


    皇甫云州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忍下。


    废太子皇甫云睿自刎后,文帝急火攻心昏迷不醒,未来得及重新册立太子,朝堂俨然成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和摄政王独孤慎角力之所。


    太傅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几位同僚——户部侍郎赵冉正偷偷抹汗,工部尚书刘墉则面色铁青。今日朝议,注定有一番风波。


    “启禀殿下。”摄政王麾下尉迟将军打量着主子的眼色,率先出列发难,“西疆军报,戎狄蠢动。臣愿意领派三万精兵,固守雁门。”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薛景珩眉头微蹙——摄政王掌兵部多年,还有义子苏怀堂辖制漠北大营,此时还要向西疆增兵,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进一步掌控西陲大军。


    二皇子皇甫云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一沉:“皇叔,连年征战军中伤残者众,征卒频繁民间亦多怨声。此时若仓促再调兵力备战,恐非良策。”


    “殿下明鉴。”薛景珩适时出列,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兵者,国之大事,连年征战兵甲粮草俱疲,此时应宽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士卒得以生息。”


    “二殿下”,尉迟将军拱手回禀,声如洪钟,“戎狄近月屡次调兵于边境,有意挑起争端。依臣之见,若不早备,恐会危及社稷。”


    “将军之言,未免过急。”薛景珩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却带压迫之势。


    “戎狄调兵,是为震慑非为攻伐,近岁草原大旱,牧地缩减、畜力不济,若轻启战端,供给不足,岂不自困后路?”


    “……且我军虽不出境一步,但烽台照夜、甲兵不卸,边防未有丝毫懈怠。戎人素来畏我西疆铁骑,岂敢轻犯?何况,据微臣所知,戎人内部争权未定,左右贤王表面同仇敌忾、实则貌合神离。”


    薛景珩顿了顿,目光扫过独孤慎:“此时妄动刀兵,是自乱阵脚;休养兵马、稳固边防,方是明策。”


    皇甫云州眼露赞赏之色,独孤慎顿了顿微微颔首,“淮安王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继续道,“不过嘛……若一味以‘畏战’之心揣度敌意,若有一日失了城池,这罪过当如何呢?”


    言罢,独孤慎微微扬眉道:“倒是本王忘了,淮安王体弱多病、有沉疴旧疾,自然不懂万千将士征战四方的豪情壮志……”


    尉迟将军闻言嬉笑出声,被皇甫云州的冷眼扫了回去。


    薛景珩微一拱手,面色不动:“摄政王言之有理。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议,亦不可轻纵。”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不疾不徐:“边军困顿,非止风霜苦寒,恐怕亦有内耗。三年军资,岁岁增拨,然前线兵马却常断粮、少甲,此间账目,若细查一查,便知虚实。”


    殿中鸦雀无声,摄政王目光微凝,二皇子尴尬地指尖轻敲衣袖。


    薛景珩停顿片刻,神色从容,却似利刃出鞘:“若真如尉迟将军所言,戎狄将至,那更应先肃军纪、理军规。否则兵未动,粮先尽,岂不贻误大事?”


    摄政王眼中寒光一闪:“淮安王此言何意?”


    薛景珩不卑不亢:“臣只是据实而言。若饷银足额发放,边军何至于缺衣少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臣遣人暗访所得边军实况,请殿下过目。”


    二皇子接过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云州在权衡——打击摄政王固然好,但军饷贪腐一案牵涉甚广,他自己恐怕也难脱干系。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淮安王准备着实充分。”


    “为臣者,自当尽心天下事。”薛景珩平静回应。


    半晌,保皇派的工部尚书刘墉揣度着二皇子的神色,站出来解围:“殿下!淮安王此言差矣!边军困苦乃因去岁暴雪天灾,与饷银何干?”


    薛景珩还欲辩驳,却被皇甫云州强行压下,“此事容后再议!听闻江南举子又带头闹事,韩尚书查得如何了?”


    薛景珩心中一沉——保皇派和革新派为数不多的默契言和,竟然是互相自保,可惜苦的却是黎民百姓和边疆将士。


    散朝之后,朱墙回廊间,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淮安王之才,诚然可扶大厦于将倾”,一人低声道,“可惜身在局中,欲做纯臣,实在不易。”


    “唉。”另一人叹息,“薛氏拥立二殿下时,便已无退路。二皇子刚愎自用,贪墨成性,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倚重薛景珩是为了制衡摄政王革新派的势力,改日若登大宝……怕是第一个容不得的,便是他……可淮安王除了二殿下又有何人可选呢?”


    “薛家这种五姓十族断然不肯放弃保皇派的优待、改投摄政王阵营,就算薛景珩肯,薛氏族人也不肯……皇上子嗣本就不多,大皇子和四皇子未及成年早逝,五皇子好男风,六皇子胆小体弱,再就是七皇子年幼,若是太子还在……”


    “快快住嘴……”几人惊慌失措四处打量,声音低至微不可闻,“太子的事可是本朝忌讳,切莫再提……”


    作者有话说:


    世道艰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世族大家,没有人能在风暴中独善其身。今日收藏了嘛?小作者努力更文ing


    第48章 生辰礼


    薛景珩刚下朝回府, 朝服未换便被母亲华夫人派来的人,三催四请到了颐春堂。


    “下月便是陵瑛县主生辰,各府都要备礼, 你有何打算?”


    华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轻抚着茶盏, 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儿子的反应。


    薛景珩解下大氅递给随侍的玉嬷嬷,神色疲惫淡然:“往年此类事宜不都是路遥打理么?母亲近日不是身子不适吗?何必过问这些琐事。”


    “我哪里不适了,不过是前日你兄长景彻的腿疾又犯了,我过去照料,陪得晚了些, 不小心着了风寒……”华夫人提到长子薛景彻的事情,神色颇为无奈,但是慈爱之情溢于言表,“我亲自照拂他,景彻胃口好了不少, 吃下了一整碗鲜笋鸡汤呢……”


    华夫人还想絮絮展开, 被玉嬷嬷悄悄拧了拧胳膊方才住口。


    华夫人自觉失言,面上有些尴尬。


    如今偌大的薛府靠着薛景珩一人支撑, 但是无论华夫人还是薛老太君, 其实都会下意识地更偏爱因为腿疾不良于行的长子薛景彻。


    尤其华夫人素日很怕薛景珩, 对这个小儿子是又敬又怕,所以很多家长里短的小事情都愿意跟长子薛景彻说, 天长日久反倒是一碗水端不平了。


    华夫人将茶盏重重一放,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你不肯娶亲,所以后宅无人, 如今府里添了两位新人,若还让路遥代劳操持这等家事,岂不让人笑话我淮安王府后宅没有规矩?陵瑛县主生辰礼的事情,便交由我打理吧,再由两位姑娘从旁参详。”


    “母亲,赵清蘅是德妃娘娘的贵宾,不过客居淮安王府而已,至于十一娘……”


    华夫人轻哼一声,打断了薛景珩的解释,“路遥一个外院年轻公子,懂什么内宅礼数?”


    她指尖一顿,语气忽地柔和下来:“况且,虽然你迟迟不肯应,但是外人都道淮安王府添了新人,行礼入门不过是早晚的事……总该让她们历练见识一下,放心,最后为娘会替你掌眼把关。”


    薛景珩眉头微蹙。


    自父亲去世后,薛府一应事由便由祖母掌权,华夫人平素被祖母处处管制拘束,如今见他后宅似有新人,便迫不及待要摆出婆婆的款儿来。


    薛景珩叹了口气:“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子担心您操劳……”


    “这算什么操劳?”华夫人见景珩露出准许的意思,唇角的笑意掩不住,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后宅之事若失了体统规矩,岂不让人笑话?”


    薛景珩沉吟片刻。


    “还考虑什么?”华夫人不依不饶,“我已请示过老太君,她老人家也说了,后宅之事本该由我做主。你整日忙于朝政,这些事就交给母亲着手处置吧。”


    薛景珩静默一瞬,终是颔首:“那便依母亲之意。只是两位姑娘亦是自家父母掌中金尊玉贵的女儿,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母亲多多提点。”


    华夫人顿时喜笑颜开:“放心,母亲自有分寸。”


    华夫人想在后宅立威,他愿意成全。毕竟,有时候后宅的动静……比朝堂更能窥见人心。


    不一会儿,华夫人便让玉嬷嬷召十一娘和赵清蘅到花厅议事。


    十一娘便被秋燕催着梳妆,“主子,您在府里多年,自然知晓夫人的性子,她最厌人迟到晚来。”


    镜中女子姿容胜雪,如葱玉指轻抚过素净的白玉簪,十一娘侧头询问,“也不知道赵清蘅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秋燕抿嘴嗤笑,“主子放心,秋燕都安排好了。”


    踏入颐春堂那刻,满室檀香混着牡丹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华夫人正斜倚在屏风后的紫檀雕花榻上,与玉嬷嬷说话。


    玉竹姑姑竟也在此,她捧着血燕和翡翠玉镯笑吟吟地呈给华夫人,“这是刚从宫中传出的赏赐,二公子吩咐奴婢拣选出几样上好的,先给您送过来赏玩,其他的归入私库中。”


    玉竹随即转到华夫人身后,手法熟稔地为其揉捏着肩膀,温言软语间,哄得华夫人眯起眼,一脸受用。


    华夫人一袭绛红梅枝暗纹袄裙华贵大方,看着温和却不寡淡,鬓发高束,簪的是一枝极其漂亮的镂空点翠,既衬肤色,也不惹眼。


    华夫人一向会打扮,年岁虽已不轻,却自有一番恰到好处的风姿气度。


    丈夫去世后,薛府大小事宜皆有薛老太君操持,两个儿子与她也不十分亲近。只有陪嫁的玉嬷嬷,对这个从小带大的姑娘宠溺照顾,像是老母鸡一样,拼命张开柔软的翅膀将她护在身后。


    只是华夫人徒有美貌,实则内里空空。


    她像是摆在正厅的那尊昂贵香炉,日日焚香不绝,看似贵重,实则空洞无趣,若有人来与她说正事,她听得认真,末了只道一句:“也是呢。”再多的话,她便接不下去。


    “给夫人请安。”十一娘屈膝跪下,声音温婉柔顺。


    华夫人染着蔻丹的指尖在青瓷盏沿划了半圈:“抬起脸我瞧瞧。”


    华夫人年少时便凭美貌名动临安城,十五岁时被薛父一见钟情,而后不顾薛老太君的阻拦求亲,成为薛氏当家主母,令无数贵女羡慕嫉妒。


    她自知容貌是半生倚仗,便尤为看重和自己一般,天生丽质、肌骨生香的女子。


    最不喜那些“出门十几人服侍,入席香粉三重”的贵门千金,那种靠金玉堆叠出来的富贵模样,在她眼里不过是“漆金的木偶,经不得风雨。”


    因着这份私念,让她在相看时,对十一娘多了几分偏私。


    十一娘虽然未施脂粉,但是冰肌玉骨,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论美貌甚至未必逊色于如今临安第一美人——独孤世子妃苏兰婉。


    华夫人满意颔首:“景珩好眼光,确是好颜色!只是白白在府中服侍多年,若是早知你对景珩的情谊,我便做主纳你入门了。”


    花厅里早已摆好茶果,檀香温温地燃着,窗外阳光明媚。


    十一娘端坐一旁,神色娴雅,低头啜茶,眉眼却不时扫向门口,像是在等着什么。


    玉竹眼神若有所思地略过十一娘,垂眸不语。


    约莫一盏茶后,赵清蘅才姗姗来迟,被玉嬷嬷领着进来。


    她衣角微湿,裙摆上还隐约带着一缕淡红的泥痕。整个人气色如常,只是神情比平日更恭谨,行礼时垂眸不语。


    华夫人一眼望去,眉心顿时拧起,语气带着冷意:“今日这等正事,你竟迟来?这是什么样子?”


    赵清蘅福身道:“回夫人,方才途中不慎,染了尘污,实在失礼。臣女已尽快换洗,未能及时赶来,请您责罚。”


    十一娘略欠身劝慰道,“赵妹妹素来恭敬孝顺,想来也是一时不慎。还请夫人宽宥这一次吧。”


    华夫人面色不善,一旁伺候的玉竹姑姑抿唇浅笑,似是无意地出声:“十一娘还是如从前伺候王爷时候一般温柔小意,只是如今身份变换,还是得懂些规矩、端些姑娘的架子才好,免得丢了淮安王府的面子。若连拜会尊长这般大事,都可以随意失约,那偌大的一个淮安王府还如何辖制下人……”


    华夫人耳根子最软,闻言不满地直起身子,显然是听进了玉竹这般说辞。


    “夫人容玉竹说句僭越的话,若是我今儿侍奉老太君迟了、明儿侍奉您也迟了,那还如何得了?!况且,赵姑娘初次拜见夫人便迟到,若是传扬出去……还以为是仗着宫中势力轻慢淮安王府呢。”


    十一娘面色不显,心中诧异,玉竹是淮安王府的掌事姑姑,办事妥帖深得薛景珩信任,身后又有薛老太君撑腰,地位稳如磐石,素来不插手府中是非,今日怎地这般主动开口站在自己一队暗暗弹压赵青衡。


    到底是得了公子的授意?还是她自己另有盘算?


    室内静得只闻珠帘微响,十一娘和玉竹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交汇,片刻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在沉默中生根。


    两人在赵清蘅的事情上,短暂地达成了同盟,站在了一处。


    华夫人闻言更不悦,赵清蘅不动声色地擦过裙角那一抹泥痕,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像结了霜的寒冰。


    最后她只低垂着眼帘恭敬请罪,神态乖巧,“我初来王府人生地不熟,路上被脸生的侍女指岔了路,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厨娘泼了一盆脏水污了衣裳,这才不得已折返更衣耽搁了给夫人请安的时间。”


    “既如此……就免你这一次无心之失,以后务必仔细些,不可再犯!”


    华夫人端坐主位,茶盏轻搁,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两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陵瑛县主生辰贺礼一事。”


    陵瑛县主并非皇室血脉,却比许多正经公主还要风光。


    她本是已故忠烈将军的遗孤,幼时因家族功勋被德妃收养,记在名下。


    圣上早年亦怜她身世,特封赐县主名号。这些年来,但凡宫宴,她的席位必在众贵女之上;但凡贡品,德妃总要挑最好的留给她。


    久而久之,皇宫内外都摸清了门道,若要讨好德妃娘娘,必先讨好陵瑛县主。


    “以三日为限,你们各自拟个章程交于我定夺。”华夫人得意地吩咐。


    作者有话说:


    十一娘和玉竹,所谓盟友,不过是暂时有着共同的敌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欢迎宝子们收藏看文呀


    第49章 陵瑛县主


    清晨, 清宁宫小厨房内,几缕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陵瑛县主亲自端着漆盘, 仔细地摆放着一碟玉雕似的点心。


    她垂眸低首,神色间有几分恭谨与小心, 生怕一个不稳让这份心意有所折损。


    走出膳房,宫道上的婢女与内监见陵瑛县主经过,无不侧身回避,跪身见礼。


    但无论对方品阶高低,陵瑛县主皆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不敢露出一丝轻慢。


    快到清宁宫门前,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方才轻声客气道:“烦请红莲姑姑通禀, 陵瑛带了些点心, 前来侍奉德妃娘娘。”


    红莲赶忙接过食盒,殷勤挽着陵瑛县主的手臂, “怎么敢劳烦县主亲自动手!这些小事交代下人去做就够了。不过, 德妃娘娘昨日还念着县主上月的芝麻酥做得好, 县主今日就来了,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片刻后, 入内通报的宫人折返点头示意。


    红莲才引陵瑛县主踏步内殿,“外面风寒露重,县主千金贵体怎可在此久侯,都是奴婢的疏忽,快请移步内殿!”


    “多谢红莲姑姑。”


    陵瑛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托着漆盘, 缓步迈入殿中,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打扰了内殿的安宁。


    德妃端坐在凤椅之上,身着华丽的紫金织凤宫装,眼角微微上挑,正在梳洗打扮。


    她目光落在陵瑛手中的点心食盒上,唇角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鬓发轻问:“听闻你弟弟在学堂里与人争执,还动起手来受了伤,你此刻不在府中照顾弟弟,怎的还有心思来本宫这儿?”


    陵瑛跪下垂眸回禀:“幼弟无知莽撞,被恶奴教唆,这才动手打了韩家小公子,回去后日思夜想后悔不已,陵瑛已经责令其静思记过。”


    “……只是长姐如母,幼弟不懂事,他的罪责也该由儿臣承担,故而特来向娘娘请罪。”陵瑛语气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不由得在衣袖中轻轻蜷紧。


    韩夫人和德妃娘娘同是窦氏出身的堂姐妹,韩家也一向鼎力支持保皇派和二殿下,如今弟弟开罪了韩家,陵瑛不禁心中忐忑。


    德妃娘娘未置可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示意:“起来吧,半月后便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心仪的礼物想要?”


    陵瑛闻言起身,低眉顺目,将点心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站定,“娘娘折煞陵瑛了,区区生辰何足挂齿?娘娘未免太偏疼陵瑛了,倒叫陵瑛愧疚不安了。”


    言罢,她一如往昔,由红莲伺候挽起宽大的衣袖,跪坐在德妃榻旁,双手轻柔为德妃拭面净手,动作细致又不失分寸。


    陵瑛县主眉目温婉,神色安静,只偶尔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意也都遮掩得干干净净。


    “你这孩子,总比宫中那些嬷嬷更知人心。”德妃笑着,语气带着几分怜爱。


    陵瑛县主垂首温声应道:“能侍奉娘娘左右,本就是陵瑛的福分。”


    突然,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珠帘应声激荡,千万颗琉璃珠子乱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妃!”


    九公主贸贸然闯进来,满脸不悦道:“韩硕送来的聘礼单子简直太羞辱人了!”


    九公主皇甫云罗,刚定下与韩家二公子韩硕的婚事。


    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裹着件玄狐皮毛滚边的胭脂色斗篷,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裾盘旋至肩头。


    她路上走得急了,风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因急促喘息而泛红的脸蛋,九鸾衔珠流苏在她颊边慌慌张张地晃。


    云罗公主肤色白净,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灵动中带着几分傲气,高抬的下巴,满是公主的骄纵与不满。


    她目光疾疾一扫,瞧见母妃殿内服侍的陵瑛县主并无惊讶之色,提着裙裾就往前冲,珠帘在她身后犹自叮咚摇曳,最后不情不愿地见了个礼,“陵瑛姐姐也在这里。”


    红莲使了个眼色,陵瑛连忙起身福礼,“九公主安”,然后寻了个借口跟着退到屏风之后,似是早已习惯。


    九公主坐在妆镜前,猛地将一只玉钗扔在案上,半是抱怨半是恼怒,“母妃,韩家送来的聘礼,连宫中一半格制都不如。简直太寒酸了!”


    “傻孩子,那才说明韩硕审时度势,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


    德妃心疼地替女儿擦去额头的细汗,开口道,“韩家军声名在外,为皇儿顺利监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连你皇兄都要给其三分颜面,韩氏什么样的聘礼拿不出手?韩硕此刻是刻意低调,避免落人口实罢了。”


    德妃细心地将云罗公主的璎珞摆正,柔声道:“你久居深宫,不知晓宫外的情形。听皇儿说,近来天时反常,各地灾祸不断,以致收成尽毁,百姓饿殍载道。”


    “……近来天时是有些怪异,北方旱得蹊跷,南方六月飞雪更是闻所未闻。这等异象频生,倒也难怪民间怨声载道,非议如沸鼎。”


    德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那些革新派的官员,便整日上书,斥责我等宴饮无度、车服逾制,将天灾之过尽数归咎于五姓十族‘奢靡无道’。更有那等不识时务的学子,在市井间散布檄文,字字句句皆是指斥,将我等比作蛀空国本的硕鼠。简直可恨!”


    她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一时间,朝野上下竟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德妃话锋随即一转,对着云罗公主道,“摄政王独孤慎与其麾下革新派,正是紧抓着这点由头,挟此民怨为由,向我等世家步步紧逼。为暂平物议、堵塞那悠悠众口,我们五姓十族,方不得不勉强裁减了各处用度,以示让步。”


    “韩硕此时精简婚仪用度,正是聪明人的做法!不过是裁减些给外人看的虚礼,难道韩氏这等门第,私下里还真会亏待了自己?”


    “那又如何?”小公主踢开散落滚到脚边的鎏金香球,“这般成色的东西也敢往公主府送!连当年福安郡主府里寻常用的东西,都比我的聘礼好!”


    “混账!”德妃闻言神色转怒。


    她最恨宫人提及言贵妃以及福安郡主,这都会让她回想起多年前不得宠的日子。


    “母妃”,小公主自知说出了话,面露愧色地扯着母亲衣袖,“云罗不是有意的。”


    小公主突然压低声音,试探道,“景珩哥哥如今颇得皇兄倚重,母妃为何不愿将我嫁给他?”


    德妃拧眉,将妆奁盒子的玉镯重重摔在桌上,“又犯糊涂!薛景珩虽贵为亲王,可病弱非长寿之相……况且,如今淮安王虽烈火烹油似的,但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将来还不知下场如何!”


    德妃的声音像淬了冰般寒凉,“你愿意当三五载年王妃,然后守一辈子寡?”


    九公主嘟起嘴:“可韩硕那个木头……”


    “他父亲是镇国大将军,韩硕本人三甲及第,文治武功皆有所成。”德妃语气一顿,目光落在镜中女儿年幼不懂事的脸上,语气柔缓下来,“更重要的是韩家夫人是我堂姐,彼此沾亲带故,是最忠正稳妥的保皇派。你如今也快成年了,也要懂得为大事计。”


    云罗低着头模样有几分松动,德妃知晓女儿已经劝服,只是拉不下面子,继续道,“驸马温文有礼,模样出挑,自小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莫要因一时气恼,坏了一生姻缘。”


    殿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只余香烟袅袅,水声轻响。


    陵瑛伺候了德妃娘娘洗漱后,已经站得腰酸腿痛,才缓缓告退。


    自己司徒一族和幼弟的生死富贵,都在德妃娘娘的一念之间。


    所以她的一举一动,皆不容丝毫懈怠。


    回去的路上,转过长廊,迎面正遇见薛景珩,他身着深青色朝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色,似是刚从早朝中出来,正准备去寻二殿下。


    二人微微一愣,随即齐齐止步,各自后退一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薛景珩气质温和清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洞察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淮安王的尊贵气度,此刻客气地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陵瑛县主。”


    陵瑛欠身回礼笑起来,“淮安王兄折煞我了。如此匆匆,可是有要事禀报?”


    她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他眉间的凝重,未再多问,只道:“正事要紧,淮安王请便。”


    薛景珩稍稍侧身时,低声道谢,“冬日宴时多谢陵瑛县主暗示和出言解围。”他的语调熟稔平和,带着隐约的感激。


    陵瑛抬眸,唇角勾起一丝浅笑,低声回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我、上官云谦……还有苏怀堂幼年相识,总归是有几分年少情谊。”


    “倒是,淮安王近日切勿多生事端,德妃和二殿下多疑寡恩,宫中风向未定,还是多加小心为妙。”她的话语轻柔,却藏着几分深意。


    薛景珩会意点头,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还有一事……苏怀堂的伤好后,已趁着冬日宴城门守卫松懈,折返漠北大营,所以未能按约来见你,他托我如有机会当面向你告罪。”


    闻言,陵瑛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眸掠过一丝怅然,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墙宫阁,“宫墙深深,奈何不过天意。我们几分浅薄的年少情谊,终究是走不到尽头的,我和苏怀堂是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薛景珩静默片刻,似想安慰,却又知此时多言无益,只得微微躬身道:“县主珍重。”


    作者有话说:


    每个故事的边角料角色,都是作者的小骄傲。角色无大小,各有其魂。


    第50章 世子妃


    摄政王王府, 独孤慎怒极,一巴掌将世子独孤迦罗扇得踉跄后退。


    指着他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为父收苏怀堂为义子,是看重他的才干, 能为革新派效力!你竟只因为嫉妒就买凶杀人、自断臂膀?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简直愚不可及!”


    独孤迦罗嘴角渗血, 却仍抬着下巴冷笑:“父王待他比亲儿子还亲,阿娘去的早,如今摄政王府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就连革新派不少朝臣都唯苏怀堂马首是瞻,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早日除去他, 将来孩儿怕不是还要处处瞧苏怀堂的眼色过日子!”


    摄政王闻言闭了闭眼,摩挲着右手食指上半旧不新的乌木镶金指环,勉强压下怒火:“万幸这件事并非苏怀堂向我告发,我暂时替你遮掩了下来!你现在滚去祠堂静思己过,再敢胡作非为, 家法伺候!”


    “……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我早就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你不配提我阿娘!”独孤迦罗闻言冷哼一声,丝毫不领情, 转身利落地离开。


    “逆子!”独孤慎扶案而起, 指节攥得泛白。


    他脸色难看, 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常镇定的眼眸里, 此刻尽是沉甸甸的失望与滔天怒意,如凝集的雷云,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独孤迦罗在祠堂跪了半晌,后半夜去了侍妾柳姨娘院里。


    柳氏院子里,烛火晃得暧昧, 柳姨娘的海棠红纱衣滑下肩头,露出刻意点着胭脂的锁骨。


    她跪着捏了颗翠果递到独孤迦罗唇边:“世子尝尝,九霄楼新出的吃食蜜饯,是用玫瑰露腌的……”


    独孤伽罗推开她的手指,瞧见卧房案头放着的一只和璧鸳鸯诧异道:“这不是前几日安西长孙进献,被我送给世子妃那只?怎地在你这!?”


    柳姨娘闻言笑意更浓,“妾身晨昏定省的时候在世子妃处多瞧了几眼,世子妃贤惠大方,见妾身喜欢,便转手赐给妾身了。”


    柳姨娘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子,此刻攀附着独孤迦罗的脖颈,在他耳畔柔柔吹了口气,“快三更天了,妾身服侍世子休息吧。”


    窗外更鼓传来,独孤迦罗却猛地起身,因为醉酒有些踉跄。


    柳姨娘慌忙拽住他衣袖,诧异道,“世子爷可是哪里不适?……”


    话音未落,碎玉飞溅,独孤迦罗猝然摔了那只和璧鸳鸯。


    独孤迦罗冷笑道:“我送她的东西,苏兰婉竟然这般不珍重!”


    说罢甩袖而去,留柳姨娘愣在原地。


    独孤迦罗从柳姨娘的院子里出来时,胸口仍堵着一股浊气,身上沾染的胭脂香气熏得他头晕。


    他忽然想起苏兰婉身上永远清冽的梅香——像初雪压枝时那一缕寒,不浓,却沁人肺腑。


    夜已深了,他鬼使神差地往正院走去。


    侍从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通报了,我喝醉了酒,恐扰了小世子休息,不在正院留宿,只瞧瞧她就走……”


    院中月色如洗,青石板上凝着薄露。


    独孤迦罗放轻脚步,透过半开的雕花窗,看见世子妃苏兰婉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睡着了,烛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弧浅影。


    苏兰婉还是那样美。


    ——肌肤如瓷,眉目如画,仿佛连月光都分外偏爱她。


    独孤迦罗喉结微动,想起成婚初时,她也曾对他笑过。


    那时他以为,自己当真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可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这桩婚事不过她替弟弟苏怀堂筹谋拉拢的一步棋,苏家失势,她嫁入摄政王府,成为弟弟在朝中的依仗。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世子妃似有所觉,抬眼望向窗外——


    独孤伽罗仓皇后退,隐入树影。


    苏兰站在窗前似有所感,指尖搭在青瓷盏沿,并不饮,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


    月光斜映,勾勒出她侧脸清冷的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像一幅工笔描摹的仕女图。


    “世子去西院了?”她颦眉开口,嗓音如冰玉相击,明明不高,却让跪地的侍女头垂得更低。


    “是……柳姨娘备了酒菜邀了世子过去休息,世子妃,奴婢听说世子今日与王爷在书房起了争执,被罚去祠堂跪了大半日,您何不趁此机会去关心……”


    “世子既然已经歇息了便好,不必再去惊动他。”苏兰婉面色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岔开话题,转头向着嬷嬷道,“宫中传出消息,虽然几经波折,但是阿弟的婚事定了,是江家长女,德妃亲自赐的婚。”


    嬷嬷闻言欢喜,“是诗书传家的江北江家?如此可太好了,因着小公子的政见立场,五姓十族贵女多不愿意许婚,如今能与江家重续旧约真是极好的!”


    苏兰婉同样满意颔首道:“江家虽然远离朝局,但是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女儿必然秀外慧中,一定能管管含章的顽劣性子!”


    嬷嬷思杵道,“世子妃,允许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小公子从前对陵瑛县主倒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陵瑛县主容色虽不出挑,可却十分端庄知礼,你为何如此反对……”


    苏兰婉放下茶盏轻叹,“我倒不是介意陵瑛县主的出身,她和含章都是命途多舛,幼失所怙,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只是陵瑛……她看中司徒家族甚于性命,看中自己甚于含章……含章跟她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两人年少无知看不清罢了……”


    树影婆娑间,嬷嬷眼尖,瞥见廊下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诧异失声道,“那可是世子爷?是世子爷!世子爷可用过餐饭,可要留宿……”


    独孤迦罗还未出言。


    “不必。”窗内传来苏兰婉清凌凌的声音,如碎冰坠玉。


    她仍保持着执书的姿势,连睫毛都未抬一下:“钰儿才被乳母哄睡,你别来惊扰他。”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侧脸如冰雕雪塑。


    窗纸上两道影子一立一坐,中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泠泠月色。


    独孤伽罗盯着那道剪影,喉结滚动。


    他想说之前被流放漠北的苦寒和思念,想说朝堂近日的烦忧,想说柳姨娘庸俗可笑,——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好,很好。”


    “嬷嬷不必费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踏足正院一步!”


    “只要世子快活就好,妾身悉听尊便。”


    独孤迦罗盯着苏兰婉的背影,指节捏得变形,“你既然得意这门婚事,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转头对心腹吩咐道,“去江北走一趟,替本世子将江家大小姐请过来,活的不成,死的也行——让阿弟也尝尝,什么叫爱而不得、颜面扫地!”


    心腹迟疑道:“可若让摄政王和世子妃知晓……”


    独孤迦罗冷嗤:“苏怀堂本就声名狼藉,五姓十族贵女无人愿意与一个玉面修罗联姻,你做的干净点父王只会觉得,是江家女儿自己逃婚,丢人的是苏怀堂自己!与我们何关?!”


    “况且,”独孤伽罗顿了顿道,“苏怀堂这几年在革新派中声名鹊起,他手段够狠,谋算够深,偏偏还不是纸上谈兵,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独孤伽罗恨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沉沉道,“有时连父王都压不住他的威望,所幸苏氏已经于十五年前倾覆、几乎灭族,他没有家族倚仗才没能更进一步。若是与江家联姻得到助力,未来我的世子之位恐怕也要退位让贤了……”


    ——


    江北江府,流水的珍宝被送进澄园,江嫣然瞧得嫉妒不已,吩咐侍女:“跟我进去瞧瞧,绣娘要连续绣一个月的婚服到底什么样子?”


    小丫鬟愣了愣,开口欲阻拦,“可是大公子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澄园。”


    偏江嫣然好胜心上头,“大公子是谁?实打实轮起来,府里可只有江玉澄一位正经主子,论起出身,江邵明不过跟我一样,只有一半江氏血统,谁又比谁高贵,我偏要进去瞧瞧。”


    说罢挣脱护卫阻拦,一意孤行进到澄园。


    窗下案上设着笔砚,月光透过倩影纱,洒落满卷星光。


    屋内床榻上铺放着一件缀满了珍珠宝石的鲜红嫁衣。


    嫣然忍不住上前抚摸,眼中满是痴迷和艳羡,“这嫁衣若是穿着我身上就好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进入脑海,“江玉澄粗鄙不受江府重视,自己容貌才干胜过她许多,若是能说服母亲姐妹易嫁,自己能顶替程久嫁给苏怀堂,就是苏氏族长夫人。”


    江嫣然在铜镜面前不住打量,镜中人两颊绯红,丝毫没察觉危险悄然临近,只是凉风吹拂过耳畔,方诧异转头道:“大胆!什么人?”便被封住了穴道昏睡过去。


    “江姑娘对不住了,独孤世子请你到临安城一聚。若要怪,只能怪你不懂事的未婚夫苏怀堂了。”


    身着夜行服的独孤氏金兵死侍,误将身着嫁衣的嫣然认为江玉澄,将其偷偷带出了江府。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努力码字,今日涨收藏了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