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以假乱真


    原本寂静的江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痛之声。


    岸上。


    徐州军大营。


    火把接连亮起,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臧霸大步走到岸边。看着水里翻滚的江东水军,他咧嘴一笑,“弟兄们,让这帮江东水鼠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站在栈桥和岸边的徐州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从渔民手中换来的鱼叉,被加长了手柄,长约丈许。


    这些鱼叉原本是渔民用来捕杀大型鱼类的工具,前端带有倒刺。徐州兵们不识水性,但他们力气大。


    校尉一声令下。


    数百柄长柄鱼叉借着火光,狠狠刺入水中。


    一名江东士兵刚挣脱荆棘,露出半个身子,一柄鱼叉当胸刺来。他挥动分水刺格挡,但徐州兵根本不讲理,三四把鱼叉同时招呼过来,当即被刺中而亡。


    半个时辰后,江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五百水军,能活着游回去的,不足五十人。


    郭嘉听闻江东还有余力营救孙策,便下令荆州水师即刻出发,进逼长沙。


    这几年,曹军在北方大肆造船,楼船、蒙冲、斗舰,数量远超江东。浩浩荡荡开出水寨,连绵数里,很是壮观。


    看着江面上顺流而下的庞大舰队。荀衍忧心道:“我军不擅水战。江东水军精锐,将领熟知水文。若论排兵布阵,蔡瑁远不及周瑜。”


    “但是我军有一个优势,便是家底。”郭嘉抬手指向江面,“我们的战船,毁了十艘,中原的工匠一月内便能造出二十艘。


    就算这江面上的战船全部拼光,主公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江东呢?他们的船若是打光了,江东,便再也没有天险可守。”


    郭嘉也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以少胜多了。


    于禁、曹仁等北方将领面色肃然,齐齐点头,并没有觉得郭嘉的战术有任何不对。


    唯二懂水战的蔡瑁和张允,此刻已经在江心的楼船上了。


    三日后。


    荆州水军退回水寨,战船损毁近半。


    战报传回大帐。周瑜亲自指挥江东水军,利用风向与水流,将荆州水军分割包围。蔡瑁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拼着折损大量外围战船,才保住主力逃回。


    “周公瑾确实了得。”郭嘉翻阅军吏记录的斩首功劳簿,“有个曲长,带着两只小艇冲乱了江东的前锋阵型,斩了对方一名校尉?”


    军吏答道:“是。此人作战极猛,不避矢石。”


    “唤他来。”


    不多时,一名青年武将走入帐中。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铃,走动间,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年抱拳:“末将甘宁,见过两位军师!”


    荀衍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甘宁。


    江东十二虎臣之一,百骑劫曹营的狠角色。


    水军将领如此稀缺的当下,自家阵营里竟然还藏着一张没被发现的金卡。


    “甘兴霸?”荀衍问道,“你原是益州人,怎么到了荆州水军中?”


    甘宁答得干脆:“末将原在黄祖太守帐下。太守嫌末将出身水贼,不予重用,只让末将看管辎重。后荆州归降丞相,末将便随军编入了水师,做个曲长。”


    荀衍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转头对亲兵道:“去将荆州将领的名册取来。”


    书吏很快捧着名册入内,双手奉上。


    荀衍仔细翻阅,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时,停住了。


    果然如此,荆州水军还真是卧虎藏龙。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文仲业现在何处?”


    甘宁答道:“文仲业,原也是黄祖帐下将领。现任江陵北部都尉,负责押运粮草。”


    荀衍合上名册。黄祖手里握着甘宁和文聘这种水陆两栖的顶级将领,平时只让他们看管辎重和杂押运粮草,任其蒙尘。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昏庸之人,还能在乱战中设计射杀了名震江东的孙坚。


    荀衍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甘宁身上。


    “甘兴霸,命你即刻前往庐江,接替臧霸将军。”


    甘宁一怔。从一个曲长,直接跳到一路兵马的指挥?


    荀衍继续道:“你负责封锁水路,黄忠将军负责陆路围城,你听取他的指挥。”


    “另外,文聘编入于禁将军麾下,协助于禁负责江夏水路防线。”


    甘宁与帐外候命的黄忠接过令书,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数日后,蔡瑁一脸喜色地前来复命。


    “两位军师,尸体找来了。长沙一战刚死的一个屯长,身形轮廓与孙伯符有七八分相似。”


    蔡瑁将身后跟着的家僮推到前方,“还有这个,您要的会涂脂抹粉的小奴,是小人家里的家僮,手艺最好。”


    蔡瑁看着荀衍那张清隽的脸,心中暗自嘀咕。这等相貌,还要涂脂抹粉,昭若先生可真是讲究。


    荀衍一眼看穿蔡瑁的心思,懒得解释,让蔡瑁带路,去看那具与孙策有七八分相似的尸体。


    蔡瑁一头雾水,还是将人带到一间独立的营帐,帐内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过来。”荀衍对那家僮招手,“照着这张的画像,给他上妆。”


    家僮看清白布下的死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死……死人?”家僮牙齿打颤。


    蔡瑁觉得丢了面子,抬腿就要去踹,“没用的东西!让你画你就画!”


    荀衍抬手,拦住蔡瑁。


    他低头看着抖如筛糠的家僮。“若我给你钱,你能克服吗?”


    家僮一愣,抬头看着荀衍,咽了口唾沫。“加……加多少?”


    “你的卖身契值多少,我便给你多少。钱直接给你。画完之后,是留在蔡府,还是拿钱走人,随你。”


    家僮眼睛瞪圆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脂粉盒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大声道:“贵人放心!别说画一个,再来十个,小人也敢画!”


    荀衍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蔡瑁:“蔡将军,这具尸首的家属,可曾知会过了?”


    蔡瑁不解:“军师,不过一具尸首……”


    “他叫什么,哪里人,家中还有谁?”荀衍打断他,“这具尸首送去江东,大约是回不来了。更别提入土为安。去查明他的家眷在哪。按照战死抚恤的规矩,给双倍。”


    蔡瑁觉得不可理喻,“军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地掩埋也是常事,何必多此一举?”


    “我说了,给双倍。”荀衍语气转冷。


    蔡瑁触及荀衍的目光,心头一跳,只得低头应下:“诺。末将这就去办。”


    荀衍在一边看着,只见他家僮拿着画笔,在死人脸上涂抹,手很稳。钱壮怂人胆,后世之人诚不欺我。


    半个时辰后,一张与孙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出现了。


    “不错。”荀衍点头。


    “再拿刀来,在他脸上划几道口子。”荀衍指挥着。


    家僮拿了小刀,咬牙在尸体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又用洗不掉的黑色颜料涂抹在伤口边缘,做成干涸血污的假象。


    “最后一步。”荀衍指着尸体的后腰,“在这里,画一块红色的胎记。铜钱大小,边缘要不规则。”


    家僮依言照做。


    郭嘉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眉梢微动。


    待那家僮领了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郭嘉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孙伯符这个位置有胎记?”


    “巧合罢了。”荀衍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自从奉孝兄长定下这李代桃僵之计,我便想着如何能做得更逼真。吴郡那边,必定会仔细查验尸首。面容毁了,总得有别的特征来佐证。”


    “所以?”


    “所以我着人去许都的驿站问了问。当年孙伯符来许都,在驿站住了几日。他每天沐浴更衣,驿站的伙计伺候时,无意中看到了这块胎记。”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先用系统查了孙策的生理特征,再去驿馆找人求证。顺序是反的,但人证物证俱全。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没发现破绽。


    “堂堂江东之主,连沐浴都能让外人看了去。”


    “孙伯符出身行伍,本就不拘小节。”荀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更何况,我听说他在江东时,经常亲自潜入江中,去给周公瑾采珍珠。光着膀子在江里游来游去,想来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郭嘉挑眉,“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只属于昭若。自然不会让旁人看了去半分。”


    荀衍听着这绿茶味十足的对话,有些无奈:“难道奉孝兄长以后准备蒙着面出门?”


    “那倒也不至于。”郭嘉道,“说起来,我一直不太明白,昭若对那江东双璧,似乎颇为欣赏?”


    “我倒是颇为疑虑,为何奉孝兄长看他们不太顺眼?”荀衍反问。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认真道:“昭若忘了?孙伯符曾用枪尖指过你。”


    荀衍失笑。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人竟然记仇到现在。


    “那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我只知他冒犯了你。还有,同样是自幼相识,凭什么他们能并称双璧,我们却不行?”


    荀衍终于明白过来。


    江东双璧,棋坛双璧。郭奉孝听着都不舒服,他到底对“双璧”二字,有着怎样的执念。


    江面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江东水军巡逻的蒙冲将之迎面拦下,“来者何人!”


    站在船头的青衫文士朗声道:“曹丞相麾下使臣,特来送还吴侯遗骨。”


    黄盖强压怒火:“休要妖言惑众!来人,拿下!”


    两名兵卒上前,将文士按住。文士不挣扎,任由兵卒捆绑,只用手指了指船舱里停放的一口黑漆棺木。


    消息传得极快,曹军使者的一句“吴侯遗骨”,让各路世家官员闻风而动,他们各怀心思,纷纷涌向侯府。


    侯府前堂,棺木已停在正中。


    江东文武分列两侧,使者站在棺旁,神色自若。


    周瑜匆匆赶来,跨过门槛时,视线触及那口棺木,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从旁伸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都督当心。”


    周瑜借力站稳,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站在人群后方的谢煚,目光在孙权与周瑜交叠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转头与身旁的会稽魏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军诡诈,”周瑜声音沙哑,“这棺中未必是伯符。先验明正身。封锁消息,切莫惊动老夫人。”


    孙权点头,随周瑜一同走向棺木。


    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瑜双手按住棺盖,用力推开。


    一股延缓尸体腐烂的药材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棺内之人身穿破烂不堪的铠甲,面容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破坏了五官。


    周瑜只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不是伯符。”


    孙权也凑上前,仔细辨认着棺中那张血肉模糊、已经开始浮肿的脸。轮廓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神韵,与他兄长那飞扬的神采判若云泥。


    “不是兄长。”


    堂内的气氛松懈下来。不少将领长出一口气。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嗤笑出声:“大都督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二公子说是假的,那自然也是假的。”


    他环顾四周,语气嘲弄:“曹丞相念及旧情,不忍吴侯暴尸荒野,特命我护送遗骨归乡。既然江东上下都不愿面对现实,非要指鹿为马,在下也无话可说。尸体留下,在下告辞。”


    他越是这般无所谓,堂内文臣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张昭缓步走到棺木旁,“大都督、二公子,你们当真确定,此人不是主公?这面容虽有污损,但确有几分相似,身形更是……”


    周瑜侧目看向张昭,“张公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使者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阳怪气地插话:“张公何必枉做恶人?方才大都督听闻噩耗险些摔倒,二公子上前搀扶。大都督可是给了二公子一个眼色。想来,是那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棺中是谁,都绝不可认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武将们怒骂使者挑拨离间,文臣们则面面相觑,目光在周瑜和孙权之间来回游移。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孙权扶住周瑜,是人之常情。可在有心人听来,在此时此刻这个微妙的关头,任何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你……血口喷人!”孙权年轻的脸庞气得通红,他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两位不必解释。”使者摊开手,“大敌当前,自然不能动摇军心,只是,你们就这么矢口否认,不知吴侯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寒?”


    周瑜不理挑拨离间的使者,看向张昭,“张公,伯符与我自幼相识,他的体貌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魏氏家主在谢煚的暗示下,对着周瑜拱手:“大都督。非是我等不信你与二公子。只是庐江与江夏皆被曹军重重围困。若主公尚在,我等自当倾全江东之力,不惜代价营救。”


    “但若主公已然遇难……江东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必须立刻拥立新主,收缩兵力,固守长江天险。江夏太史将军还困在城中,我们也要早做打算。这关乎江东基业的存亡,绝不能凭大都督一句‘不会认错’便轻易定论!”


    魏氏家主言之凿凿,仿佛不夹带半分私心。


    满堂文臣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江东不可一日无主。”


    “曹军大兵压境,需早做决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谢煚站了出来,“大都督与二公子不必介怀。主公威震江东,谁人敢信他会遭此不测?我等只是心乱如麻,并非有意冒犯。”


    他一开口,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孙权心中稍安,感激地看了自己这位岳父一眼。


    谢煚看向众人:“不过,魏公所言亦是老成之见。此事干系重大,总要有个定论,方能安抚人心。依我之见,不如寻个外人不知的凭证。”


    他看向孙权,温和地问道:“二公子,主公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胎记或旧伤疤痕?若这尸首是假,必然对不上。如此真伪一辨,既能证大都督与二公子所言非虚,也能让在座诸公安下心来。”


    孙权一怔。


    岳父此言,确是万全之策。


    他立刻道:“有!兄长后腰有一枚胎记,铜钱大小,不甚明显。此事除了亲近之人,连军中将领都极少知晓。曹军远在中原,必然是不知晓的。我们一验便知!”


    黄盖大步上前,“我来验!你们就是多心!怎么能质疑大都督?如果这真是主公,大都督哪有现在这般冷静?”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静待结果。


    黄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棺中尸首翻转过去,伸手扯开后腰处的衣物。


    “看吧!根本没……”黄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赫然印在尸首后腰处。


    “这……”


    “怎么可能!”


    满堂文武,脸色大变。


    孙权更是如遭雷击,他冲到棺木前,盯着那块胎记,又猛然将尸体翻转过来。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那胎记的冲击太大,原本觉得不像的五官,此刻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怎么会……连胎记都……


    难道,兄长真的……


    “二公子节哀!”魏氏家主率先跪地。


    “主公!”


    文臣武将跪倒一片,哭声渐起。


    全场,唯有周瑜一人,依旧坚信,“他不是伯符!”


    “面容且不论,单说身形便有差异。伯符比此人至少高了半寸。”


    “还有手掌。”周瑜抓起尸首的手,“伯符常年练枪,虎口与指节的骨骼更为粗大。此人的手指,比伯符的要短,也要粗糙一些。”


    堂内无人应声。


    半寸的身高差,死后尸体僵硬收缩,实属正常。至于手指粗细,水泡、浮肿,谁又能分得那么清?


    他还想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都督。”谢煚拱手长揖,“老朽知道,你与主公情深意重。主公突遭横祸,你伤心过度,不愿承认现实,我等皆能体谅。”


    “但是,江东基业不可废。大都督此刻心神大乱,已不适合再决断军国大事。”


    “谢公所言极是!”魏氏家主立刻附和,“主公既已蒙难,我等当务之急,是立刻拥立新主,稳定军心。请二公子节哀,早定大局!”


    “请二公子早定大局!”


    半数文臣齐齐下拜。


    武将们面面相觑。黄盖、程普等人看着棺中尸首,又看看仿佛孤身一人对抗众人的周瑜,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吴侯遗骨已送到,在下任务完成。不过,临行前,丞相有句话让在下带给诸位。”


    使者目光扫过孙权与周瑜。


    “丞相说,江东若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战,袁本初便是前车之鉴。诸位,好自为之。”


    孙权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上。


    “仲谋。如果连你我都信了,那谁去救被困在庐江的他?到那时,伯符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待你日后发现这具尸首是假的,那才叫追悔莫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权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是啊,如果这是假的,他们却信了,不再发兵,那远在庐江城中,孤军奋战的兄长,该是何等绝望。


    他环视堂下,“大都督所言极是。曹军诡计多端,此尸真伪存疑,断不可轻信!”


    魏氏家主脸色一沉:“二公子,那胎记做不得假。若主公真的……”


    “就算兄长真的蒙难!”孙权道,“就算你们今日奉我为主,我孙仲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倾江东之兵,全力进攻庐江。”


    武将列中,黄盖、程普等人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愿听二公子调遣!”


    文臣那边却纷纷表示反对,“二公子不可意气用事!”


    在一片反对声中,谢煚痛心疾首地开口:“二公子兄弟情深,老朽钦佩。但二公子此举,是不顾江东数万将士的性命了吗?”


    孙权看着自己的岳父,以为他只是出于老成持重,耐着性子解释:“岳父,将士性命固然重要,但主君陷于危难,为人臣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若连主君都能放弃,江东军威何在?”


    谢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二公子只想着庐江的主公,那江夏的太史将军呢?太史将军为了救援江夏,被曹军困在城中。如今江东兵力捉襟见肘,若将主力全部调往庐江,万一江夏有失,太史将军性命不保,二公子为了一己之私,便要弃太史将军与江夏守军的性命弃之不顾吗?”


    第247章 图穷匕见


    太史慈在军中威望颇高,此言一出,几名原本支持出兵的武将也面露迟疑。


    孙权眉头紧缩,他当然想救太史慈,但他手里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兵力。


    “谢公此言差矣。”周瑜冷冷开口,“江夏本就是我军重镇,城池坚固。城中粮草储备和守城器械并不算紧缺。只要曹军不是不计代价强攻,太史将军据险而守,江夏绝非危局。”


    “反观庐江,那是曹军治下。李术弃城撤退,必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辎重,甚至连城防器械都会销毁。主公轻骑突进,带的粮草不过数日之用。一旦被围,无粮无械,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来一己之私?”


    孙权听完周瑜的分析,点头赞同,“岳父体恤将士,权心中明白,但这出兵的先后……”


    孙权本以为谢煚是为江东基业着想,还想着怎么说服他,便听谢煚道:“二公子仁孝,然老朽以为,大都督已不宜再执掌兵权了。”


    孙权愣住:“岳父何出此言?”


    谢煚目光直逼周瑜,“主公遇险,大都督悲痛过甚,执意认为棺中非主公遗骨。此乃私情。为将者,最忌感情用事。大都督与主公关系非比寻常。如今主公生死未卜,大都督心绪已乱,若再掌三军,恐因一己私情,将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谢煚对着孙权长揖及地:“老朽斗胆进言!大都督因私情乱了方寸,已不适合再掌兵权。为江东基业计,请二公子暂收大都督兵符,另择良将,统筹全局!”


    兵临城下,主君生死未卜,世家却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周瑜看着眼前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倦意。曹操用一具假尸体,挑动了江东世家压抑已久的贪欲。


    孙权又急又怒,正要开口驳斥,周瑜却道:“谢公所言,不无道理。”


    孙权转头,满脸错愕:“大都督?”


    周瑜解下腰间的虎符,“自今日起,江东兵权,交由二公子统帅。”


    谢煚眼中贪欲大盛。他要的,可不止是周瑜交权。


    “大都督高义。”谢煚拱手,“只是二公子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掌管军队,必然无法兼顾。二公子从未单独处理过军政事务,贸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


    周瑜看着他:“谢公的意思是,要分一部分权柄给你?”


    谢煚面不改色:“非是老朽想揽权,而是为二公子分忧。”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危言耸听,又是谁说我儿已死!”


    一道清厉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吴夫人由孙尚香搀扶着,跨过门槛。孙尚香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裙摆下沾着泥水。


    周瑜视线扫过孙尚香的裙摆,立刻明白过来。


    孙尚香定是在门外偷听,见势不对,立刻跑去后宅搬了救兵。


    吴夫人走到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文武。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重立新主的世家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母亲。”孙权迎上前。


    吴夫人拍了拍孙权的手背,径直走向那口黑漆棺木。孙尚香紧紧跟在身后,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吴夫人定睛端详良久,斩钉截铁地道:“这不是伯符。”


    谢煚还想开口:“老夫人,可是那胎记……”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什么模样我最清楚。”吴夫人打断他,“我说不是,就不是。”


    谢煚还想再辩。


    吴夫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周瑜:“公瑾既然已经交出兵权,仲谋接下也未尝不可。”


    世家官员们面露喜色。


    吴夫人紧接着道:“政务与粮草调度,由我亲自处理。仲谋,你安心安排人手,营救伯符。”


    这番话,直接断了世家分权的念想。


    谢煚脸色微变:“老夫人,您年事已高,政务繁重……”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吴夫人态度颇为强硬,“大敌当前,正该勠力同心。等伯符平安归来,今日之事,我自会让他给诸位一个交代。”


    “谢公。”吴夫人看向谢煚,语气意味深长,“听说谢氏近来有孕,胃口不佳,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煚一怔,不明白吴夫人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


    “女人怀第一胎,最是辛苦。”吴夫人继续道,“让她母亲多来侯府陪陪她。我正好腾出手来,替仲谋分担些政务。谢公以为如何?”


    谢煚心头一跳。


    谢氏肚子里的,是孙权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便是江东的继承人。吴夫人这是在敲打他:别为了眼前的权力,断了外孙未来的前程。


    想通这一层,谢煚当即弯腰行礼:“老夫人思虑周全,老朽明白。”


    见领头的谢煚都已服软,其余人等,再不敢有异议,纷纷附和。


    世家官员陆续退出侯府,堂内只剩下孙家自己人。


    吴夫人脸上的冷厉褪去,她看向周瑜,“公瑾,委屈你了。”


    周瑜摇头:“夫人言重。局势所迫,交出兵权是安抚世家最好的办法。”


    吴夫人点头:“表面上,是收缴了你的兵权。但实际上,我和仲谋,都听你指挥。”


    孙权立刻附和:“大都督,我从未统领过全军。这虎符虽在我手里,但仗该怎么打,全凭你一句话。”孙尚香也挺起胸膛:“我也听你的!我手里还有八百女兵,任凭大都督调遣!”


    吴夫人摇头:“还不到女兵上战场的时候。你且安生待在府里,护好家眷。”


    孙尚香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女儿知道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二哥和公瑾哥哥。”


    孙权与周瑜对视一眼,没有反驳小妹的话,算了,她高兴就好。


    吴夫人看着孩子们,周瑜虽交出虎符,但孙权对其言听计从,一家人并未因外界的挑拨而生出猜忌。


    她心中稍安。


    只是,远在庐江的孙策,此刻显然没有与家人心有灵犀。


    庐江城外,曹军大营。


    黄忠看着手里刚送到的军令。


    郭嘉要求他稍稍露出破绽,放孙策突围。


    黄忠长叹一声:“军师这命令,倒是高看老夫了。还放破绽?若非兴霸你将江面封锁得滴水不漏,我怕是根本留不住孙伯符。”


    这几日,城中的孙策精力旺盛,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上午刚组织兵力佯攻东门,下午就带着一队精锐从西门杀出,搅得曹军防线一阵鸡飞狗跳。


    他手下那批江东子弟兵,悍不畏死,战力极强。加上攻取庐江本就没费什么力气,兵卒士气正盛。


    甘宁接过令书,嘿嘿一笑:“老将军过谦了。末将水上功夫还行,这陆上布阵,全靠老将军神威。您老人家提刀上马,与那孙伯符单打独斗都不落下风,末将是心服口服。”


    甘宁水贼出身,最敬重的就是武力高强之人。


    他本以为黄忠年事已高,自己得多担待些,谁知这老将军开起弓来臂膀稳如山岳,舞起刀来虎虎生风,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少拍马屁。”黄忠瞪了他一眼,“军师既有令,我等便依计行事。兴霸,你去,把江面上清理干净,一片木板都不要给他们留下。”


    甘宁抱拳:“末将明白。” 庐江城头。


    孙策眺望城外曹军的动向。


    他看到甘宁的水军开始在江面上打捞,将所有浮木、破船板,甚至是大块的芦苇都拖拽上岸。


    五千荆州水军脱下水军特有的轻便软甲,换上步战铁铠,手中提着长矛,腰间挎着弓弩,与黄忠的步卒合在一处。


    他身旁的副将面露忧色,“主公,曹军将江面清理得如此干净,看样子是彻底放弃水路,准备全力攻城了。”孙策看着城外严整的军阵,“如此一来,我们正好去江夏。当初我便说该直扑江夏,公瑾偏要稳妥。如今看来,他是对的。曹军重兵围庐江,江夏那边的防线必然空虚。我们突围去江夏,与子义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围城的曹军。也免得公瑾在吴郡日夜忧心。”


    副将听着自家主公三句话不离大都督,嘴角抽搐了两下,跟了主公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副将问:“主公,何时突围?”


    “现在。”孙策当机立断,“曹军主力正向城池集结,阵型尚未完全稳固。我们佯攻南门,做出抢夺荆州水军船只的假象。实际主力从东门突围,绕路直奔江夏。”


    东门距离江夏最远,也最令人意想不到。


    孙策的盘算很完美。


    半个时辰后。


    庐江城南门开启,三千江东兵鼓噪而出,直扑水寨。


    曹军大营立刻做出反应,大批步卒向南门方向合围。就在南门激战正酣之际,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孙策一骑当先,手持霸王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


    一切都如他所料。东侧的防守果然松懈。孙策借马力冲阵,枪尖左挑右刺,很快便将曹军的防线杀得七零八落。


    甘宁拖着大刀从侧翼杀出。他本就生得高大,铁铠加身,更显凶悍。


    “来得好!”孙策不退反进,长枪一抖,直取甘宁咽喉。


    甘宁大刀上扬,架开枪尖,孙策一击不中,枪身顺势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罩住甘宁周身要害。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却已是险象环生。


    孙策心下暗惊,这曹营中可谓是藏龙卧虎,这不知名的将领也这般厉害。


    甘宁本是锦帆贼出身,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打得上头,根本忘了要放孙策突围,反而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孙策枪法陡变,枪尖绕过刀锋,直刺甘宁心窝。


    这一枪速度极快,甘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射在孙策的枪尖上,霸王枪的枪头被带偏了寸许,擦着甘宁的肋下而过。


    孙策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名老将正准备搭上第二支箭,正是黄忠。


    黄忠身后,曹军的步兵主力已经合围过来。


    孙策不敢恋战,虚晃一枪逼退再次冲上来的甘宁,大喝道:“走!”


    江东士兵趁此机会,纷纷向孙策之处汇合,孙策带着他们杀出重围,向东绝尘而去。甘宁捂着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手臂,看着孙策离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多谢老将军射箭相救。不然这江东小霸王,还真要一枪戳中我心口了。”


    黄忠看着满地狼藉,“军师让我们假装拦截,放他突围。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假装不敌,就被他突围而去,也算是完成了军师的嘱托吧。”


    黄忠与甘宁领兵进驻庐江城。城外尸横遍野,曹军将战死的江东士兵和战友拖拽归拢,分别挖坑掩埋。


    甘宁脱下沾满血污的铁铠,随手扔给亲兵,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几口。


    刚喘匀气,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骑士呈上一封密信:“荀军师手令!”


    黄忠拆开竹简,扫过内容,递给甘宁。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东水军已结阵,正朝庐江渡口逼近,备战。


    甘宁哀叹一声,“我在黄祖麾下时,连个水匪都碰不上,闲得骨头疼,做梦都想打仗。现在倒好,仗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


    黄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主公麾下,会游泳者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善水战着,军师不用你我,还能用谁?”


    甘宁撇嘴,认命地站起身,招呼手下重新披甲。


    两个时辰后。数十艘江东战船顺流而下,直逼庐江渡口。


    为首的楼船之上,一人身披银甲,身形挺拔,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


    荀衍也是刚入庐江城,他看着船头那道身影,朗声道:“公瑾不在吴郡筹办葬礼,跑来庐江,是来给吴侯报仇的吗?”


    周瑜目光看向城墙上的黄和曹字大旗,“荀昭若!伯符在何处?”


    荀衍面露诧异,微微偏过头,“相识一场,我不忍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不是已经派使者扶棺送回吴郡了?怎么还带兵到这里来找?”


    周瑜冷笑出声,“荀昭若,休得胡说。你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具尸体,妄图冒充伯符,乱我军心。可惜吴夫人明察秋毫,当场识破。江东上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今日我来庐江,便是接我家主公回去。”


    荀衍闻言,脸上的诧异更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黄忠,眉头微蹙:“汉升,你找错尸体了?公瑾说,我们送回去的,并非吴侯。”


    黄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倒是甘宁,挠了挠头,接话道:“哎呀,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军师您也知道,我们对吴侯不甚熟悉,许是……许是就认错了。”


    周瑜听闻此言,略松了口气。


    曹军将领当众承认送错尸体,这消息传回江东,那些世家便再无借口生事。


    就在这时,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可如何是好?吴侯的真尸首,不会和那些江东兵卒一起,被就地掩埋了吧?”


    荀衍指向江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距离江面不远。地面的土壤呈现出翻新过的深褐色,与周围的黄土截然不同。一座座新堆起的土丘连绵成片,显然是挖出来的土堆积而成。


    土丘周围,大片干涸的血迹渗入泥土,呈现出刺目的暗红,可见当初战事很是激烈。


    “我们攻下庐江,江东守军死战不降,无一人逃脱,全军覆没。汉升将军与兴霸将军感念他们忠勇,将战况报于我知。我本意是让他们从中挑出吴侯的遗体,好生收殓。谁曾想,他们竟然挑错了。”


    荀衍顿了顿,“公瑾,几万具尸体混在一起,又被砍得血肉模糊。如今全埋在下面。你若要找,怕是得把这些土全挖开,一具一具地认了。”


    甘宁抱拳请罪,“军师,是末将办事不利。”


    黄忠此时也明白过来。


    “战场刀剑无眼。那人被乱枪刺死,面目全非。末将等确实尽力辨认了。”


    江风掠过江面,卷起阵阵寒意。


    周瑜盯着那片连绵的新土,吐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这是荀衍的攻心之计。理智告诉他,孙策武勇过人,绝不会轻易战死。


    可,理智是一回事,入目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周瑜这段时间在吴郡日夜筹谋,应对谢煚等世家官员的逼迫,连日未曾合眼。孙策陷入重围,他顶着压力带兵救援,如今看到的却是一片坟冢。


    他只觉得面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几声,“公瑾!”


    在江东水军惊骇的目光中,他们无所不能的大都督,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帅倒,则军心乱。


    为首的楼船上乱作一团,其余战船上的将领失了主心骨,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片刻的迟疑后,终于有人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向下游退去。


    荀衍看着江东水军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抱歉,周公瑾。


    他心中抱歉,却并无多少悔意。若能借此瓦解江东世家,逼降孙氏,便可免去数万将士葬身江底。若事不可为,再行强攻不迟,这段时间你来我往,权当拿江东水军练兵。


    后世戏曲若排演此事,怕是要唱一出“荀昭若三气周公瑾”。不知不觉间,竟抢了诸葛孔明的戏份。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力值,查询孙策现在的位置。地图上,代表孙策的光点正穿梭于密林,一路向西,直指江夏,倒是比他和郭嘉推算的更快一些。


    荀衍收起系统,对身旁的甘宁和黄忠道:“江东水军已退,庐江暂无战事。兴霸,你率水军沿江布防,严防偷袭。汉升将军,你暂守庐江,安抚城中百姓。”


    “诺!”二人抱拳领命。


    荀衍不再停留,转身下城,翻身上马,带上亲卫,便朝着江夏的方向绝尘而去。


    江夏城外。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郭嘉掀开帐帘,曹仁和夏侯惇这两位宿将已经指挥士兵布防。


    林间惊鸟飞起,孙策带兵杀到。


    他一马当先,冲出密林,甲胄破损,血迹斑驳,战意却直冲云霄。


    他根本不与普通士卒纠缠,长枪挥舞之处,无人是其一合之力,直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杀而来。


    孙策目标明确。斩杀郭嘉,曹军自乱,江夏之围立解。


    曹仁提刀纵马,横在路中。“孙伯符,休得猖狂!”


    夏侯惇从右翼包抄,长枪直取孙策战马脖颈。


    孙策不闪不避,横枪格挡。他借势发力,枪尾震开曹仁刀锋,反手一记平刺,逼退夏侯惇。


    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一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曹操麾下两员大将。


    就在此时,江夏城城门打开。


    太史慈一马当先,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侧翼,意图与孙策内外夹击。


    “子义!”孙策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然而,曹军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


    一排排手持大盾的步卒迅速组成盾墙,硬生生顶住了太史慈的冲锋。弓弩手在后方集结,箭矢如雨,覆盖了冲锋的路径。


    孙策身边的江东兵卒越来越少。


    他看了一眼坚不可摧的曹军军阵,又望向不远处那座被重重护卫的主帅大帐,终究是不甘地拨转马头。


    “撤!”


    孙策率部杀出重围,退至大营外一处高地,就地扎营。


    太史慈见状,也收兵退回了城中。


    一场突袭,来得快,去得也快。


    孙策的兵马,驻扎在城外,与江夏城互成犄角之势。


    郭嘉看着远处孙策营中亮起的火光,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被冲得七零八落的营盘,孙伯符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武力值竟然这般高强。


    亲兵来报:“军师,荀先生到了。”


    郭嘉快步走向营门口,正看到荀衍翻身下马。


    荀衍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奉孝兄长。”


    “你怎么来了?”郭嘉上前,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荀衍身上,“我不是让你在庐江等我消息吗?”


    “我不放心。”荀衍看着他,轻声道,“孙伯符,不好对付。”


    郭嘉拉着荀衍走回营帐。“昭若不必担忧。我已经命文聘带着荆州水军在江面日夜巡逻,后方新造的战船也在源源不断运来。就算周公瑾带兵亲至,我们也不是不能三面迎战。”


    “孙策与太史慈互为犄角,看似稳固,其实并不难破局。我军兵力数倍于他,粮草辎重更是源源不断。每日只需围而不攻,不出半月,他们便会不战自溃。”


    郭嘉的话语中,难得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从容。


    第248章 互为软肋


    荀衍安静听着。


    中军大帐前,地面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各种凌乱的战斗痕迹,地面还残留着血迹。


    曹仁与夏侯惇皆是百战宿将,治军严整。能将大营防线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昨夜战况绝非郭嘉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郭嘉虽有意隐瞒,却瞒不过用天机系统查询过战况的荀衍。


    孙策距离郭嘉所在的主帅大帐,仅剩百步。若非后方弓弩手拼死放箭,逼退了孤军深入的孙策,后果不堪设想。


    荀衍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去问元让?你知道的,他藏不住话。”


    “元让与子孝皆在,弓弩手早就列阵完毕。”郭嘉一愣,立即解释道。


    荀衍定定看着他,“我可有说什么事吗?你这般急于解释,想来昨夜实在凶险。”


    郭嘉一愣。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处处都在解释,句句都是心虚。


    他堂堂鬼才,敌人都说他心思狡诈,却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昭若套出了实话。


    郭嘉无奈摇头。


    荀衍知道他并未觉得自己有错,抿了抿唇,在他脸颊边亲了亲,软声道:“主将涉险,三军动摇。你若出事,我……”


    郭嘉自行补全了剩下的意思,心中软成一片:“是我的错。以后再有战事,我退到十里外指挥,绝不让你挂心。”


    荀衍坐回原位,“记住你的话。以前主公手中兵少,只能险中求胜,剑走偏锋,如今兵强马壮,无需你兵行险着。孙伯符武艺绝伦,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并非虚言。我昨日刚坑了周公瑾,让他吐血昏迷。孙伯符昨夜便实行斩首行动,差点让你血溅当场。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郭嘉对因果之说嗤之以鼻。“两军交锋,各凭手段。他周公瑾若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也不配做这江东水军大都督。”


    荀衍摇头,“周公瑾智谋极高,他只是连日劳心劳力,加上关心则乱,才会被我一时诈住。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很快就会发现破绽。”


    郭嘉点头:“我们送去江东的尸体,按时间推算,至少死了七八日。而庐江江边那个大坑,泥土翻新,血迹未干。那是昨日刚刚打完仗留下的痕迹。死亡时间根本对不上。周公瑾只要冷静下来,稍微一推算,便能想通其中关窍。”


    “不过,看破也无妨。我本就没指望能骗他太久。”荀衍很快想通了,“送那具尸体去吴郡,是为了激化江东世家与孙氏的矛盾。再多破绽,也只是周公瑾自己说的,只要孙伯符一日不出现,江东世家便一日不安分,只要吴郡乱起来,周公瑾就不得不分心去压制内部,无法全力对付我们。”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骗完了周公瑾,该轮到孙伯符了。”


    郭嘉对外唤了一声。一名亲兵掀帘入内,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他将木匣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荀衍疑惑地看向郭嘉。


    郭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荀衍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数十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光泽内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荀衍看了一眼:“哪里来的?”


    “荆州水军搜罗来的战利品。”郭嘉从中挑出一颗最大的,“孙伯符曾亲自下水采珠,送给周公瑾镶嵌在发冠上,这事,我们都有所耳闻,那珍珠我们也见过。”


    荀衍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打算把这颗珍珠送去吴侯营中?”


    “对。”郭嘉将珍珠放回匣子,“派个机灵的使者去。告诉孙伯符,周公瑾兵败被俘,正押往襄阳。这颗珍珠,便是从周公瑾发冠上取下的凭证。”


    荀衍看着郭嘉,“我们可真坏。知道他们互为软肋,便一次次地往死里逼。”


    郭嘉合上木匣,“他若不是江东之主,我们何须费这般功夫。乱世争霸,你死我活。心不狠,站不稳。只要他身居高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情谊,都可以被利用。”


    江夏城外,孙策营中。


    自庐江突围,又在江夏城外受挫,带来的江东士兵士气有些低迷。


    孙策独自立于山坡之上,眺望远处的江夏城,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吴郡那边情况如何,公瑾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主公!”一名副将快步奔来,“曹营派了使者前来,说有大都督的消息。”


    孙策猛地回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曹军文士被带到孙策面前。


    那使者不卑不亢,对着孙策拱了拱手,“奉孝先生让我代他向吴侯问好。”


    孙策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公瑾如何?”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珍珠在使者的掌心滚了滚。


    孙策的右手快如闪电,一把薅住使者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珍珠从使者摊开的手中滑落。


    在它坠地的瞬间,孙策左手稳稳地将它接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使者面容因缺氧而涨红,眼底有惧意闪动。他双脚悬空蹬踏两下,随即放弃挣扎,扯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奉孝先生说了……你若动我一根手指头……便在周公瑾身上,同样剁下一根。”


    “你敢?”孙策五指收紧。


    “在吴侯面前,我为鱼肉。”使者艰难地吐字,“可换个角度,那位江东周郎,又何尝不是案板上的……”


    话音未落,孙策的拳头已然挥出。


    “主公!”


    副将急忙伸手去拦,却连同那名使者一道,被孙策力量带飞出去,摔在数步之外。


    使者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副将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一骨碌爬起,冲到孙策面前。


    “主公,不可上了他们的当!大都督远在江东,身边有重兵护卫,又怎会被曹军俘虏?况且,区区一颗珍珠,又能代表什么?”


    孙策好不容易压抑住怒火,掌心的珍珠几乎要被他捏碎。


    副将的话让他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


    这时,地上的使者也缓过劲来,他撑着地,慢慢坐起,一边咳嗽一边开口。


    “看来吴侯,也并非很在意周公瑾的安危。奉孝先生出发前还与我军诸将打赌,说吴侯对周郎,视若珍宝,一如他对昭若先生。可我军诸将皆不信,认为吴侯乃盖世枭雄,岂会因区区一臣子受制于人?如今看来,倒是将军们赢了。”


    拿他跟公瑾开盘口?


    孙策刚压下去的火气再度上涌。


    “主公!”副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问清楚!问清楚再杀不迟!”


    孙策甩开副将,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暂且留你一命。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骗我。”


    “吴侯非要这么想,在下也无话可说。”使者擦去嘴角的血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不过,我这一条贱命,换江东大都督一条命,也算是值了。只是不知吴侯见到大都督的头颅之时,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你!”副将气得拔出半截刀,“你消停点吧!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郭奉孝派你来,想必不是让你来极尽挑衅之事的!”


    使者闻言,稍稍收敛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自然不是。我家军师仁慈,知道吴侯与周公瑾情谊非比寻常,特命我来问一句,吴侯可愿归降丞相?”


    孙策怒极反笑,“我连公瑾现在究竟如何都没弄清楚,你们就来谈投降?是不是太早了些!”


    “吴侯不信,在下可以细说。”使者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将军前脚刚撤离庐江,周公瑾后脚便率水军到了渡口。昭若先生亲自坐镇,指挥荆州水军与之交战。”


    “荆州水军战船虽多,论水战排兵布阵,确实不敌江东水军。但情急之下,汉升将军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周公瑾的胸口。”


    “你找死!”孙策怒喝出声,提枪便要上前。


    副将死死抱住孙策的腰,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主公!冷静!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绝不可信!”


    使者后退几步,“汉升将军是天下少有的神箭手,那日将军突围,想必已经领教过了。”


    孙策回忆起那支射偏自己霸王枪的羽箭。力道千钧,准头极佳。


    “周公瑾中箭落水,江东水军大乱。兴霸将军解下腰间系着铜铃的绳索,随手一甩,便将落水的周公瑾套住,硬生生拖上了我们的战船。”


    甘宁的本事,孙策也领教过,不是泛泛之辈。


    副将见孙策神色有异,急忙大喊:“主公!千万别信!他这是妖言惑众,意在乱我军心!他空口白牙,胡乱攀扯,我还说曹孟德已经被我们抓到江东了呢!”


    使者嗤笑一声,指了指孙策左手紧紧握着的那颗珍珠。“这颗江珠,吴侯应该不陌生吧?按照江东周郎的家世,便是在发冠上镶嵌东海明珠也使得,为何偏偏用这不值钱的江珠?想必这珠子的纪念意义,大过于它本身的价值。”


    孙策为周瑜采珠之事,江东亲信大多知晓。副将一听,立刻反驳:“这算什么证据!大都督发冠上镶嵌江珠,江东上下谁人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江珠长得都差不多,你们随便去江里采些珠子来,强行说是大都督发冠上的,有何难哉?”


    “说得对。”使者竟然点头赞同,“可是,这般大小、色泽一致的珠子,我家军师手里,还有二十二颗。”


    副将皱眉,“二十二颗又怎么了?就算你们有一百颗……”


    “闭嘴!”孙策厉声大喝,打断了副将的话。副将愣在原地,被孙策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震慑,不敢再出声。


    孙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圆润的江珠,声音沙哑得厉害:“公瑾胸口中箭,现在如何了?可有让医师救治?”


    使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吴侯放心。大都督性命无忧,只是伤势不轻,需要好好休养。奉孝先生没有亏待他,给他安排了单独的营帐,还派了专人日夜照料。”


    副将满脸错愕,“主公,那二十二颗珠子,到底怎么了?”


    使者偏过头,好心替他解惑:“你们大都督今年正是二十三岁。发冠上的珠子,连同吴侯手里这颗,刚好二十三颗。与年龄一致。这等隐秘,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想必是不知道的吧?”


    副将哑口无言。


    这等私密之事,若非亲近之人,谁会去数发冠上有几颗珠子?曹军远在中原,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珠子真的是从周瑜发冠上拆下来的。


    自周瑜及冠起,每年生辰,孙策都会亲自下江,采一颗成色最好的江珠送给他。周瑜便将这些珠子镶嵌在发冠上。


    一年一颗,岁岁年年,从无错漏。


    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在许都城门外,他与周瑜笑谈珍珠,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荀衍只是无意中一瞥,便留意到那发冠上珍珠的数量,与周瑜的年龄相符。


    那时他还暗自感叹,孙伯符这般粗枝大叶之人,骨子里却有着独属于江东水乡的细腻与浪漫。


    谁能想到,这不经意间记下的一桩风月趣事,竟在今日,成了压垮江东小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投降之事,事关重大。”孙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郭奉孝,让我考虑一番。”


    使者躬身行了一礼:“在下静候吴侯回音。”


    说完,他便在曹兵的护送下,转身离去。“主公!”副将见使者走远,急得双目赤红,“您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江东基业,是老主公和您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怎能为了……为了儿女私情,就拱手让与曹操!”


    孙策转过身去,背对着副将:“他不是别人。他是公瑾。”


    副将咬牙顶撞:“大都督为人刚烈,宁折不弯。想必大都督也不会同意主公投降!”


    孙策沉默良久,“现在公瑾不在,他管不着我。”


    话语间带着赌气的意味。


    “主公!”副将单膝跪地。


    孙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他走到副将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你听着。我可以去和郭奉孝谈条件。我说我愿入曹营,但要放你先回江东,就说……我们一同向丞相献降。”


    副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回去后,立刻去见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于她膝下。江东所有事务,都交给仲谋。”


    “二公子年少,如何撑得起这个担子?”副将大惊。


    孙策想了想:“仲谋聪慧,比我更懂权谋制衡。若实在无法,我会想办法在曹营制造内乱,协助子义退回江东,放弃江夏。单论水军,曹军绝非我江东子弟的对手。凭长江天险,仲谋也许能与曹操划江而治。”


    副将明白过来。孙策并非真心投降,而是打算以自身为饵,深入敌营救出周瑜,并为太史慈争取撤退的时机。


    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副将知道劝不动,只能低下头,默默记下孙策的每一句嘱托。


    曹军大营,那名出使的文士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孙策的反应。


    “吴侯最后说,让他考虑一番。依属下看,他已然信了七八分,投降是迟早的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荀衍轻声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郭嘉转头看过来,只听荀衍继续道:“公瑾若是知道,吴侯会为了他,连辛苦打下的江东基业都甘愿放弃,怕是会感动得……当场把他打成猪头吧。”


    “哈哈哈哈!”郭嘉闻言,笑了一会儿道,“昭若好生促狭。”


    站在帐下的使者回忆起孙策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又听着郭嘉和荀衍的谈笑,腹诽:两位军师将江东双壁这般随意操纵,这仅仅是促狭而已吗?


    次日清晨。


    孙策独自骑马,走向曹军大营。


    郭嘉笑眯眯地道:“吴侯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丞相若知,定会扫榻相迎。”


    孙策道:“我入曹营为质,副将拿着我的令牌返回江东报信,命他们一同献降。”


    郭嘉转头看了荀衍一眼。孙策这番安排,意图非常明显,定是想要将江东托付给孙权。


    但是,空手套白狼的局,能套一个是一个。


    “自然可以。”郭嘉答应得十分爽快,“吴侯深明大义,我等岂能不通情理。只是,吴侯武艺高强,我和昭若担心你突然发难,不如将兵器便交由我军代为保管吧。”


    孙策盯了郭嘉片刻,将霸王枪往前一掷,被文聘接在手中。


    就在他与曹仁擦身而过时,郭嘉忽然下令,“绑了。”


    孙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他看到几名士兵手持麻绳围了上来。


    不对!


    如果公瑾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根本无需用绳索捆绑自己。自己为了公瑾的安危,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这般做,只有一个可能:公瑾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郭奉孝!”


    孙策怒吼一声,直扑郭嘉。


    夏侯惇与曹仁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刀枪齐出,于禁、文聘从侧后方包抄,四员大将,瞬间将孙策围在中间。


    孙策赤手空拳,却悍勇无匹。他侧身避开夏侯惇的刀锋,左手顺势抓住刀背,借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一脚踹向曹仁面门。


    曹仁举臂格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后退了半步。


    孙策落地,反手一肘撞向于禁胸口,同时右腿扫向文聘下盘。


    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没了趁手的兵器的孙策,又被四人围攻,夏侯惇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撞向孙策后背。孙策被撞得一个踉跄,曹仁的刀鞘紧随而至,拍在他腿上。


    孙策闷哼一声,单膝跪下。


    等待已久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七八条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脚。


    孙策被众人合力按倒在地,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郭奉孝!荀昭若!”孙策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这般阴险狡诈,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他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贬义词都用了出来。


    郭嘉听着这些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侧头对荀衍笑道:“昭若,抛开这些词本身的意思不谈,用在咱们二人身上,倒显得好生亲密。”


    荀衍觉得郭嘉的脑回路总是这般清奇。


    他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孙策面前,蹲下身,“吴侯,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孙策被气得快要昏过去,他现在只想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


    “什么好消息?现在还有好消息?”孙策恶声恶气地吼道。


    “好消息就是,”荀衍慢悠悠地说,“公瑾没有被抓。”


    孙策一愣。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他强忍着把这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坏消息呢?”


    荀衍道:“坏消息是,公瑾以为你战死,吐血昏迷。他本就积劳成疾,这一下,怕是打算为你殉情了。”


    孙策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挣脱绳索,“荀昭若!我要杀了你!”


    郭嘉走上前,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他拉远一些,对左右亲兵下令。


    “把吴侯带下去,单独看管。一天只给一顿,不然可看不住他。”


    亲兵拖着孙策离开。孙策的骂声沿着营帐一路远去,直到听不见。


    吴郡,侯府。


    周瑜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睁开眼睛,“大都督,您醒了!”侍立在旁的亲卫又惊又喜。


    周瑜喉咙干涩:“我昏迷了多久?”


    “回大都督,半日。”


    半日。周瑜的眼神动了动。他撑着床榻坐起,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冷静下来的周瑜果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庐江城外那片坟冢的破绽。


    回江东水路被断,伯符只有可能去往江夏。


    江夏城内有太史慈据守,若伯符率部抵达江夏城外,便可互为犄角。此时若江东水军沿江而上,直插曹军后方。


    可三面合围。就算曹军兵力再多,三线作战也必将捉襟见肘。


    周瑜对候在一边的亲卫下令:“传令水军各部将领,半个时辰后在议事厅议事。”


    半个时辰,全员到齐,看见周瑜进来,纷纷问道:“都督身子大好了?”


    就在此时,亲卫来报:“大都督!陈将军回来了!”


    一名风尘仆仆地将领越过亲卫直接迈进议事厅,他一眼便看见议事厅中央面色苍白的周瑜。


    第249章 联合抗曹


    副将陈武看着周瑜,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大都督……你……你不是被曹军抓了吗?”


    周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你说什么?谁被抓了?”


    “是你啊!”陈武急得快要哭出来,“曹军使者说你在庐江兵败,中箭落水,被甘宁生擒!还……还拿出了发冠上的珍珠做凭证!”


    “伯符呢?他现在何处?”


    “主公以为你被曹军抓了,为了救你……他让我回来找老夫人和二公子。他自己孤身一人去了曹营!”


    “什么?”周瑜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思维无比混乱。


    “我就知道兄长没死!”孙权更为关心兄长是否还活着。


    “主公不是死了吗?”谢煚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曹军不是送来了遗体?”


    陈武听到这话,比谢煚还要震惊:“死?谁说主公死了?主公今早还好好的!”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荀衍和郭嘉布下的两层弥天大谎拼凑完整。


    江东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滔天怒火。


    “我等誓与曹贼不共戴天!”


    “请大都督下令,我等愿为先锋,踏平江夏,救回主公!”


    议事厅内,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孙权走到周瑜面前,双手捧着兵符,郑重递上:“大都督,兄长不在,江东军务,还请你一力承担。”


    周瑜摇头,“二公子,伯符既在入曹营前将江东托付于你,这兵符,便该由你执掌。”


    孙权急了:“兄长那是以为你身陷囹圄,江东无人主持大局,才会出此下策!若他知道你安然无恙,定会仍旧让你执掌兵符!”


    “一码归一码。”周瑜的态度很坚决,“主公的安排,就是军令。况且,我眼下身体确有不适,待我将主公接回,这兵符是交是留,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回伯符。我将亲率水军主力,即刻开赴江夏。吴郡的后方粮草调度,便拜托二公子与子布先生了。”


    他口中的子布,正是长史张昭。


    孙权握紧兵符,重重点头:“好!粮草辎重,我定不让大都督操心半点。”


    张昭也拱手尊令:“老朽定竭尽全力,保前线粮道畅通。”


    大方向安排下来,众人心中稍安。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启禀大都督,益州使者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使者入内,面带风尘与疲惫:“刘璋懦弱,不愿出兵。汉中张鲁亦闭关自守,拒不掺和。唯有驻扎在另一半益州的刘备,听闻曹操南下,答应会即刻发兵,攻打曹军后方以作牵制。”


    周瑜闻言,长叹一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人人都懂。”他挥了挥手,“也罢,有刘备牵制,总好过没有。下去歇息吧。”


    商议已定,周瑜看向陈武:“你从江夏城外撤回,可有留下接应之人?”


    陈武立刻道:“末将把手下兵马都交给了潘璋。潘将军虽年轻,却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让他就地潜伏,等候都督号令。”


    周瑜点了点头。潘璋此人,他有所耳闻。陈武眼光不错。


    “很好。整军待发,目标江夏!”


    夜幕低垂。吴郡谢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谢煚气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孙伯符!孙伯符竟然没死!”他咬牙切齿,脸上满是计划落空的恼怒与不甘。


    他本以为孙策一死,孙权继位,谢氏凭着孙权正妻娘家的身份,便可一跃成为江东第一世家。甚至能借机分走周瑜的兵权。


    家仆在门外战战兢兢地通报:“老爷,王修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谢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王修。他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露出意外之色,“谢公何故如此动怒?”


    谢煚没好气地盯着他:“孙伯符未死。”


    “哦?”王修故作讶异,“竟有此事?谢家主前几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那棺中之人定是吴侯,是老夫人和周公瑾害怕江东生变,才故意不认的吗?”


    谢煚脸色涨红。他当初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在世家圈子里散播的。


    王修曾是袁绍麾下使臣。当年袁绍欲将女儿下嫁孙策,吴夫人以周瑜更为合适为由拒婚。王修折返河北,被袁绍指着鼻子痛骂办事不力,当场剥夺官职。


    王修将这份屈辱记在心中。后来王修降曹,董昭知晓王修对此耿耿于怀,便指点他来江东找谢氏,一是求证,二是顺便报当初羞辱之仇。


    当日王修上门求证,谢煚本不欲理会,王修以一句“谢公就不担心,二公子对周公瑾,也存了别样的心思。”让谢煚同意他入府详谈。


    谢煚怒斥王修,“荒谬!二公子对大都督只有敬重,岂会有那等龌龊心思!”


    王修不退让,“敬重?”王修将自己如何作为使者欲与吴夫人商议联姻之事和盘托出,后讥讽道:“我亲耳听到二公子言及非常思念周公瑾,这可不像是对兄长之情啊。”


    谢煚沉默。


    他根本不在乎孙权对周瑜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在乎的是自家的利益。


    周瑜把持军政,谢氏每次想借孙权的关系安插人手、包揽盐铁之利,都被周瑜以军法严拒。谢氏一族对周瑜早有怨言。王修成功的勾起了谢煚对孙策和周瑜的不满,所以在郭嘉派人送来孙策的尸体时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周瑜交出兵符。


    孙策行事霸道,杀伐果决,周公瑾更是他的逆鳞。现在得知孙策还活着,谢煚是既害怕孙策秋后算账,又担心自家得不到应有的利益。


    “吴侯若死,二公子继位,谢氏便是江东第一世家。”王修压低声音,“可如今吴侯未死。等周公瑾救出吴侯,得知谢公逼迫周瑜交权,谢家会有什么下场?”


    谢煚额头渗出冷汗。


    王修看见后,继续挑拨:“有周公瑾在,谢氏永无出头之日。如今他亲率水军去江夏救人,后方粮草调度,全由二公子与张昭负责。谢公,运粮的差事,谢氏能插上手吧。”


    “张子布治事严谨,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并不容易。”谢煚道,“吴夫人也已经让我女儿带了话,字字句句都在敲打谢氏。二公子看我的目光,也不复从前。”


    王修看着谢煚,“我有一计,不知谢公,愿不愿听?”


    谢煚语气急躁:“到了这步田地,就别卖关子了。”


    “谢公不妨委屈一下,主动去二公子和老夫人面前认错。就说,你本以为主公已遭不测,周公瑾又多智近妖,二公子年少,你只是担忧孙氏军权旁落外人之手,才会出言针对。如今主公尚在,你依旧看不惯周公瑾,因为主公屡屡为他涉险。”


    王修顿了顿,观察谢煚的神色,“但大敌当前,你表明愿意放下个人恩怨,倾尽全力营救主公。”


    谢煚盘算着这番话的理由充分,确实能打消吴夫人的部分疑虑。


    王修继续道:“到时,你便主动揽下筹集粮草的差事。召集江东世家捐献粮草,将每一处囤放地点都记录在册。”


    谢煚脸色大变,“你是曹丞相的人?想把粮草囤放地报给曹军,让他们来劫营?”


    王修发出一声嗤笑,“江东水军作战,战船朝发夕至。粮草囤在江东大营,将士们打完仗回来便能吃上热饭。曹军如何劫粮?”


    “那你意欲何为?”


    王修态度诚恳:“谢公,你我相识一场,我没理由害你。你争权夺利是为了家族,我也不是曹操的人,我不过是想给孙伯符和周公瑾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共同的敌人。”


    谢煚半信半疑,态度却软了下来:“直说你的计划。”


    “刘玄德已从白帝城发兵,意图攻击曹军大后方,借此解江东之围。”王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刘玄德必然要求江东提供部分补给。我们可以把他的行军路线透出去,再在粮草供应上拖延几日。”


    谢煚倒吸一口凉气,只听王修继续道:“损失的不过是刘玄德的兵马。刘玄德一败,曹军后方无忧,便可全力对付周公瑾。吴侯回不来,周公瑾孤木难支,这江东,迟早是二公子和谢家的。”


    谢煚约盘算越觉得不错,这个计策,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既能够保障谢氏的利益,还不用承担直接背叛的风险。


    “好!”谢煚拍板,“就依你之计!”


    半个时辰后,侯府后院。


    谢煚跪坐在堂下,老泪纵横。


    “老夫人,二公子!老臣糊涂啊!”谢煚声音悲切,“老臣听闻主公噩耗,心胆俱裂。二公子年少,大都督手握重兵,老臣怕……怕江东基业落入外姓之手,这才出言无状,逼迫大都督交权。”


    吴夫人面无表情,孙权看着岳父这般模样,面露不忍。


    谢煚抬起头,老泪纵横:“如今主公尚在,老臣欣喜若狂,但老臣对大都督的怨气,并非全无缘由。主公千金之躯,却屡屡为了大都督涉险,如今更是深陷曹营。老臣实在看不过眼!”


    孙策为了周瑜孤身犯险,吴夫人再大度,也不是全无怨言。


    谢煚见状,赶紧表忠心,“大敌当前,老臣愿将个人恩怨放在一边。这便去联络江东各家,捐献粮草辎重,全力支持大都督营救主公,不敢有半点私心。”


    孙权扶起谢煚:“岳父言重了。岳父也是为了孙氏着想。筹集粮草之事,有岳父出面,各家定会鼎力相助。”


    张昭冷眼旁观,谢煚前倨后恭,必有图谋。但眼下战事吃紧,确实需要谢煚去向那些世家大族化缘。


    吴夫人叹了口气,只以为谢煚担心孙策回来之后怪罪谢氏,赶忙来将功补过。


    她也不愿兄弟两人以后会留下隔阂,“罢了。你既有此心,筹粮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切记,粮草乃三军命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谢煚深深一拜:“老臣领命!”


    江夏城外,曹军大营。郭嘉和荀衍收到消息,刘玄德已经屯兵白帝城,与曹军成对峙之势。


    听闻刘备屯兵白帝城,荀衍心中思量,白帝城,一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地方。


    他甚至在想,若是操作得当,那场著名的托孤,或许能提前二十年上演。


    郭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于禁掀帘入内,躬身禀报:“军师,江夏城外各处要隘的防御工事已初步布置完毕。”


    “很好。”郭嘉点了点头,“孙伯符留下的那些兵马,现在何处?”


    “或许是担心我军进攻,已在孙侯被俘后,便化整为零,潜伏在江夏东侧的山林之中,不知所踪。”


    “不必动用江夏的兵马去找。”郭嘉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的却是江夏后方的襄阳。“传信襄阳,让他们从大后方拉网式推进。那些兵马只顾盯着咱们江夏大营,却不知黄雀在后。”


    江夏东侧山林。


    潘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派出去的几支斥候小队,如同石沉大海,彻底失去了联络,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旋。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瞭望江面的探子奔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将军!江面上……江面上全是我们的船!大都督来了!”


    潘璋精神一振,猛地冲上高处。远处江面之上,旌旗蔽日,数百艘江东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那面绣着“周”字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解下腰间的号角,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号角声在山林间回荡,这是他与各小队约定好的信号。虽然没有事先约定,太史慈还是凭借着默契,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大营。


    潘璋提刀正要冲锋,后方树林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张绣手持一杆长枪,挑飞两名江东士卒,率领襄阳守军从潘璋背后掩杀过来。“襄阳兵?”潘璋大惊失色。


    原本化整为零是为了隐蔽,现在一声号角,各小队各自为战,毫无阵型可言,被张绣轻而易举地分割包围。


    他们还未冲到郭嘉的营地前,便在张绣的绞杀下分崩离析。潘璋左冲右突,却被张绣死死缠住,身上连中数枪,最终被几名曹军按倒在地,捆绑结实。


    江面上,周瑜在船头也看到了岸上的变故。他心头一沉,知道潘璋的突袭已经失败。


    “传令,全速靠岸,抢滩登陆,接应子义将军!”


    江东水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向着岸边冲去。船上的弓弩手早已准备就绪,只待进入射程,便以箭雨压制岸上的曹军。岸边,曹军水寨一片寂静,周瑜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岸上高处,荀衍手持一杆红旗。


    他看着逼近的江东战船,手臂猛地挥下。


    只见原本严阵以待的荆州水师战船,齐齐向两侧散开。


    周瑜见状,抬手制止了战船前进。“停!事出反常,不可轻举妄动。”


    陈武不解:“大都督,他们让开水道,我们正好直捣黄龙!”


    “荀昭若诡计多端,绝不会平白让路。”周瑜紧盯前方。


    只见江水翻滚。


    两两一组的荆州战船中间,缓缓升起粗壮的铁链。铁链横江,其上布满倒刺。


    江东战船若强行冲阵,木制船体会被铁刺刺穿。


    最前方的几艘江东战船,未能及时停下,木船被铁刺划开,江水灌入,船身渐渐倾斜。


    后面的战船躲闪不及,一艘接一艘地撞了上去。


    周瑜简直要被气得再次吐血。


    这等阴损毒辣的招数,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江东战船被铁索所阻,进退不得,失去了靠岸作战的能力。


    岸上,曹仁、夏侯惇、于禁、文聘四员大将,再无后顾之忧。他们只需专心对付太史慈便可。


    太史慈所率兵马多为步卒,骑兵甚少。而曹军将士多来自北方,胯下战马本就比南方的马匹高出一截,冲锋陷阵,优势极大。四名将军轮番上阵,太史慈虽勇,却也双拳难敌八手,被杀得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周围的江东步卒被曹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子义将军!”城头上的守军大喊。


    太史慈一咬牙,奋力逼退夏侯惇,拨马便往城内退去。


    “想走?”曹仁冷喝,“把命留下!”


    四将策马紧追不舍。


    江面上,周瑜眼睁睁看着太史慈陷入重围,潘璋的奇兵也不见踪影。


    江东水军被铁索阻挡,进退维谷。


    周瑜握紧船舷,思考破局之法,水陆接连失败,而他们的主公如今还被困在曹营。


    “大都督,退吧!”陈武劝道。


    周瑜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远处高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身影。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遥遥地朝他这边望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容。


    “撤。”周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还有最后的希望。


    刘备。


    只要益州军能从大后方撕开曹军防线,江夏之围便有转机。


    然而,周瑜并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援军,此刻连自家大门都出不去。


    白帝城。


    长江在此地拐过一道险峻的弯,江面收窄,水流湍急。


    数百艘荆州水师战船一字排开,彻底封死江面。南郡跨长江南北,水路通达,荀衍一道军令,便将大军运至此处,堵住了益州军的东出之路。


    船上,“张”、“高”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是袁绍的旧将,张郃与高览。”徐庶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当初为了渡河跟曹操决战,张郃与高览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被曹军操练了无数次。谁能想到,这番苦练,竟用在了堵截刘备的身上。


    “主公,等不起了。”徐庶忽然开口,“江东战局瞬息万变,我们再被困在此处,周公瑾怕是撑不了多久。”


    刘备看向他:“元直可有良策?”


    徐庶的目光扫过曹军壁垒分明的陆上营寨与水上船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声东击西。”徐庶缓缓道,“明日,主公尽起城中大军,摆出与曹军陆营决一死战的架势。动静越大越好。”


    “然后呢?”张飞追问。


    “云长将军则率五百精锐,趁乱奇袭荆州水师的停泊港,抢船。”


    入夜。张飞率领三千轻骑,突袭张郃陆寨。张郃提枪上马,率领北方精骑迎头撞上,两军在城外绞杀。


    趁此乱局,水门悄然开启。徐庶与关羽率领两千精锐,直扑荆州水师的泊船区。


    守船的荆州兵猝不及防,被益州军摸上甲板。缆绳斩断,战船借着江水湍流,如离弦之箭向东驶去。


    待蔡瑁察觉南岸异动,刘备的主力早已跑出十里开外。


    刘备军自白帝城浮江东下,过江陵,不敢停歇,入洞庭,最终溯湘水,抵达了长沙城外。


    长沙守军根本没接到益州兵马要来的消息,只看到数十艘挂着“刘”字旗号的小船,被几艘荆州水师的战船追得狼狈不堪,最后靠着岸边箭阵的掩护才勉强逼退追兵。


    城墙上,几名守军士卒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关羽耳中。


    “这就是益州来的援军?怎么跟丧家之犬一样?”


    “是啊,咱们大都督打荆州水师,跟砍瓜切菜似的。他们倒好,被几条船追着跑。”


    “就这?还想跟我们联手打曹操?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关羽一张枣红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若非军令在身,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城头,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青龙偃的滋味。


    城墙的另一端,一个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煚。


    他奉孙权与吴夫之命,正在长沙筹集粮草。


    此刻,他看着下方队列散乱、士气低落的刘备军,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空空如也的辎重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身旁的家仆腹诽:这位刘皇叔的队伍,看着可真不怎么气派。


    谢煚心中却是一片火热。真是天助我也!


    “云长,息怒。”徐庶按住关羽的小臂,低声劝诫,“人在屋檐下,大局为重。”


    关羽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看城头那些江东兵,只是那张枣红色般的脸更加红温了。


    “开城门。”谢煚慢条斯理地吩咐,“迎盟军入城。”


    第250章 脆弱的联盟


    关羽冷冷扫了城头一眼,当先策马入城。


    谢煚看着刘备军鱼贯而入,招来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去,把城北那几座漏雨的营房腾出来给他们。另外,告诉管粮库的,益州军的口粮,掺一半陈米和沙子。就说前线吃紧,请他们多担待。”


    家丁领命而去。谢煚看着城下徐庶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进了这长沙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长沙城北,营房阴暗潮湿。关羽看着碗底沉淀的泥沙,怒气值渐渐上升。


    徐庶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云长,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关羽想起丧家之犬的形容,道:“某生平,不受此辱。”


    “口舌之争,无益于大局。”徐庶劝道。


    “某不善口舌。”关羽站起身,拿起墙边的偃月刀,“某只知,刀锋所向,可证一切。”


    他话音未落,已大步走出营房。


    次日,天色未明。


    关羽尽起麾下三千精锐,未向任何人通报,借着晨雾掩护,直扑长沙以北的南郡南岸。此地由曹军一部偏师驻守,仗着荆州水师封锁江面,防备松懈。


    战事起于卯时,终于辰时。


    当谢煚还在府中享用朝食时,战报已至,半部南郡已经易主。


    消息传回长沙,那些昨日还在嘲讽的江东士卒,鸦雀无声。谢煚来到益州军的营房,见到徐庶便嘲讽道:“徐先生,好手段。不告而取,这便是盟友之道?”


    徐庶神色自若。“兵贵神速。若事事通报,战机稍纵即逝。而且,我们本就为协助江东攻打曹军而来。”


    谢煚冷哼一声。


    “如今南郡南岸已在我军手中。”徐庶摊开地图,铺在案上,“趁江北的荆州军未及防备,请谢公即刻传信周都督,调江东水军攻取南郡江北。如此,我军便有了立足之地。”


    徐庶继续分析:“翼德将军在白帝城牵制张郃、高览。我军以江北南郡为跳板,与白帝城东西合围,夹击张郃所部。只要打通这条水路,我军进可攻退可守,江东水军也可从侧翼威逼曹军大营。”


    谢煚扯了扯嘴角,“让江东水军去打江北南郡,给你们益州军落脚?感情我们江东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给刘玄德打地盘?”


    徐庶眉头微皱:“谢公此言差矣。现在两家是盟友。我军出兵,是为了牵制曹军,助你们迎回吴侯。打下南郡后,南郡南部归江东所有。我军只要江北立足。且南郡北部的曹军,由我军负责牵制。我们合作打败曹军,各取所需,分配也算合理。谢公为何说得像是我军只拿好处不付出?”


    谢煚看着徐庶,心中满是不屑。南郡南部本就隔着大江,益州军没有水军,根本守不住,这算什么让利?至于迎回孙伯符,那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两个好处,对谢煚而言,一个毫无价值,一个避之不及。


    “徐先生说得轻巧。南郡以南,我江东水军若想取之,探囊取物,根本无需你们协助。况且,你们入驻长沙,这几日的粮草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江东提供?你们寸功未立,便想让我军替你们打下江北重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况且,待你们拿下南郡,再与白帝城连成一线,下一步,便是要图谋整个荆州了吧?我江东,岂能养虎为患!”


    徐庶看着谢煚。这位二公子的岳父,态度太反常。孙策被困曹营,江东理应最为着急。周瑜在前方拼命,后方筹措粮草的谢煚却处处推诿,甚至连“迎回吴侯”这种话都无法让他动容。


    而且,此人目光闪烁,言辞多有推诿。徐庶不再多言,转身步出营房。跟这种心怀鬼胎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徐庶来到长沙郡守府,张昭在此处办公,徐庶入内说明来意,点明南郡江北的战略价值。张昭当即命人唤来凌统。


    凌统步入堂内,抱拳行礼。听闻调兵之请,道:“大都督早有军令。命我统领水军,全力协助益州军。”


    张昭拍板定音:“即刻调拨战船,发兵南郡江北。”


    大江之上。


    凌统率领江东水军,护送关羽所部顺江而下。荆州水师战船迎击,两军在江面接战。


    江东战船走位灵活,弓弩齐发。荆州水师不敌,半个时辰便败退,缩回江北水寨。


    关羽率三千精锐登岸,直逼南郡城下。


    城头之上,一面“徐”字大旗迎风飘扬。徐晃顶盔贯甲,按剑而立。


    益州军扛着云梯,顶着箭雨冲锋。城头滚木礌石齐下,防守滴水不漏。徐晃治军严整,应对极具章法。


    关羽连攻三日。每日都在城墙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南郡却久攻不下。徐庶看着战损名册,叹了一口气。曹孟德麾下良将何其多。夏侯惇曹仁在前,张郃高览在后,还有如今的徐晃。主公除了云长和翼德,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实在太少。


    估计主公每日都在羡慕曹孟德。


    徐庶合上名册,“幸好主公在益州寻得孝直,否则我亦不敢擅离。万一刘璋、张鲁之辈心生异动,主公难以抑制。”


    关羽摸着长须,曹营将星璀璨,他心底确实有些嫉妒。若大哥麾下也有这等阵容,早已将益州全境拿下。


    恰在此时,几名负责运粮的江东士卒在营外经过,言语间满是讥讽。


    “什么益州精锐,打个城池磨磨蹭蹭。”


    “白白浪费我江东粮草。”


    关羽霍然起身,提刀便要出去。


    “云长!”徐庶按住他,“不可冲动!”


    关羽为了大局,终是坐了回去。


    然而,入夜之后,他终究是没忍住。


    关羽亲率精锐,趁夜色掩护,再度对南郡发动突袭。


    然而,徐晃准备的很是充分。陷阱、滚石、火箭,一夜激战,益州军死伤惨重,狼狈而归。


    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士,关羽立在营前,一夜未眠。


    天明,徐庶走到他身边,并未责备,只是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云长,强攻不成,便用智取。”


    他指尖所点,正是沮漳河。


    “此处山谷隘口,可筑堰拦水。待大雨来临,引水灌城。届时南郡城内一片汪洋,粮道断绝,守军自困。我军可暂退至江面,待水势平稳,再行围困。”


    关羽眼中一亮。


    正在此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江东精锐护送着一人前来,为首者,正是周瑜。


    周瑜风尘仆仆,面色虽有倦意,但一双眼眸目光灼灼。他看了一眼战况,又听了徐庶的计策,当即同意,“就依此计!”


    “不可!”谢煚满脸不悦,盯着徐庶与关羽,“先前只说要我江东水军牵制,如今又要我等配合你们筑堰拦水。益州军未免得寸进尺!”


    关羽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若非你从中作梗,耽误战机,我军早已一鼓作气拿下南郡!何须如此麻烦!”


    谢煚毫不退让:“关将军强词夺理!徐晃乃曹军宿将,曾大破袁绍,战功赫赫。他防守严密,岂是你一朝一夕能攻下的?你自己强攻受挫,损兵折将,反倒怪罪于我?”


    “你!”关羽杀气腾腾。


    谢煚后退半步,躲在周瑜身侧。


    “够了。”周瑜出声,“谢公,益州军乃我军盟友。如今大敌当前,当同舟共济。你退下,莫要与客人争论。”


    谢煚脸色一阵青白,他看着周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傲然的关羽,只觉得周公瑾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打压他的威信。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督说的是。”


    说完,他转身便走,在转身的刹那,谢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长沙城内,谢煚看着一车车运往江北的粮草,心中不忿。


    周瑜坐镇前线,军法如山,谢煚不敢再在粮草上动手脚,只能咬牙足额调拨给益州军。他不甘心前期的谋划付之东流,转身走进书房,找来王修商议对策。


    王修安慰,“益州军攻城受挫,每日消耗甚巨。周公瑾虽送去粮草,但江东世家对供养外人本就心怀不满。关羽越是骄横,江东诸将便越是忌惮。我们只需作壁上观。”


    谢煚反驳道:“徐庶要筑堰拦水,水淹南郡。周瑜已经同意了。到时拿下南郡,再有不满也不能随意表露。”


    王修得知此情报,心中一凛,面上却说,“筑堰拦水,需要时间。也需要天时。郭奉孝与荀昭若,绝非常人。他们不会坐视南郡被淹。谢公只需静观其变。”


    谢煚冷哼,“静观其变。我只怕等到最后,周公瑾迎回了孙伯符。到那时,我谢氏再无出头之日”


    “孙刘联盟,不过是利益结合,脆弱不堪。刘玄德图谋荆州,显而易见,周公瑾难道就不防备于他?这种同盟,只需一点外力,便会土崩瓦解。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曹军出手即可。”


    谢煚听完这番剖析,勉强按捺下急躁的情绪。


    江夏,曹军中军大帐。


    荀衍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沮漳河的位置,眉头微蹙,他已经收到王修派人送来的情报。


    “徐元直要在沮漳河筑堰。大雨将至,南郡危急。公瑾已至前线,有江东水军掩护,公明出城破坏堤坝的风险极大。”


    郭嘉将手按在荀衍眉心,“想要破坏这联盟,易如反掌。”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等待计策。


    “派人去江东传话,想要迎回孙伯符,拿关羽和徐庶来换。”


    荀衍愣住。奉孝兄长这是拿了什么反派剧本?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简直是恶毒反派的标准台词。他打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让周公瑾拿自己来换孙伯符。”


    郭嘉断然摇头,“我要周公瑾来曹营干嘛?他又不会真心为我军出谋划策,留着只会白费米粮。更重要的是,会引人非议。”


    荀衍不解,“能引起什么非议?”


    郭嘉伸手理了理荀衍的衣襟,“昭若说过要与我史书同传。我便要谨记一言一行,绝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污点。到时万一后世传出我对周公瑾强取豪夺的流言,岂不是坏了你我的名声?我必须与他避嫌。”


    荀衍听着这番话,内心翻江倒海。


    完了,都怪我,不该和奉孝兄长一起沉迷于那些市井话本。现在好了,他连“强取豪夺”都知道了,难怪之前不许我单独去见孙伯符,还特意强调自己要和周公瑾避嫌。


    这……这怕是连攻受属性都隐约有所了解了?


    荀衍压下心头的吐槽欲,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公瑾重情重义,且大局观极强。他必然不会拿盟友去换回吴侯。”


    “我当然知道。”郭嘉轻笑一声,“这选择,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不是为周瑜准备的?


    荀衍瞬间了然。这计策是给孙权、给吴夫人、给那些盼着孙策回去,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准备的。消息一出,江东内部必然有所选择。周瑜若交,孙刘联盟立刻土崩瓦解,刘备军必反戈一击。


    周瑜若不交,便是置主公生死于不顾,江东军心哗变,孙权也会对他生出嫌隙。


    荀衍叹息一声,“公瑾一个人负重前行,实在太难了。”


    江东的担子,全压在周瑜一人肩上。外要抗敌,内要安抚世家,还要顾及爱人的安危。


    郭嘉却不以为意,“江东这种集军政大权于大都督一身的方式,本就存在弊端。孙伯符在时,还能和他配合。如今孙权年少,难以服众。这种体制,不利于江东其他人成长,遇到危机,极易从内部崩塌。”


    荀衍深以为然。


    权力过度集中,一旦核心人物受困或离世,整个阵营就会陷入瘫痪。他想到了后世蜀汉的丞相制,权责归于丞相一人,星落五丈原后,蜀汉便再无力回天。若不能建立完善的官僚与人才梯队,一时的强盛终究是空中楼阁。


    郭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情甚好,抬手唤来帐外文吏。


    “立刻草拟一份文书,派最可靠的信使,送往吴郡。”


    吴郡,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营使者站在议事厅中央,下巴微抬,神态倨傲。


    “我家郭祭酒命我来传话。吴侯在曹营做客日久,一应待遇皆如诸侯之礼,未曾有半点怠慢。但是,曹营简陋,供养吴侯这等贵客,消耗实在太大。郭祭酒宅心仁厚,打算将吴侯送回江东。”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起了一阵骚动。


    孙权身体前倾,“此言当真?”


    “一言九鼎。”使者回答。


    孙权沉不住气,问道:“曹军想要什么?只要肯放回主公,江东愿意送上重礼!粮草、布匹、金银,皆可商议。”


    使者看了一眼张昭,连连摇头。


    “谢公误会了。曹丞相坐拥中原,岂会贪图江东那点财物?”


    “那你们要什么?”


    使者收敛笑容,一字一顿:“我们只要两个人。”


    “谁?”


    “关云长,徐元直。”


    议事厅内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荒唐!我江东岂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毁我孙刘联盟!”


    使者毫不畏惧,“条件已开。换与不换,全在江东一念之间。你们若是不换,我们便把吴侯押送许都。至于到了许都,吴侯是生是死,那得看丞相的心情。”


    “欺人太甚!”黄盖怒骂,拔刀出鞘。


    “退下。”帘后传来吴夫人的声音。


    黄盖停住脚步,恨恨地瞪了使者一眼,退回原位。


    孙权看着使者:“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议。”


    使者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


    一直沉默的张纮忽然开口:“此事……倒也并非不可。”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张纮面色不变,缓缓道:“我等与刘玄德结盟,本就是为救回主公。如今有更为简便的方式,无需将士们再流血牺牲,胜算亦远大于强攻曹营。为何不可?”


    “子纲先生所言有理!”一名世家家主立刻附和,“主公乃江东之主,万金之躯,岂是区区一个关羽、一个徐庶可比?”


    “没错!刘玄德的人马大多还堵在白帝城出不来,关羽徐庶只带了三千人,还在南郡城下损兵折将。”


    “关羽此人,骄横跋扈,若非看在盟友情分上,我早就想……”


    “可是,若传扬出去,我江东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等?”顾雍提出异议。


    “天下人看的是实力。”张纮道,“主公若回不来,江东群龙无首,迟早生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名声,那是胜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程普摸了摸下巴的硬茬,点头附和:“子纲先生说得在理。那关羽虽然勇猛,但如今孤军深入,就在南郡城外。我军水师只需断其后路,三千人插翅难逃。”


    “正是。”韩当也附和道,“刘玄德算什么盟友?不过是想借机图谋荆州罢了。”


    在几位老将眼中,孙策不但是主公,而且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


    “只是……”步骘迟疑道,“此事要不要派人去前线,问问大都督的意见?毕竟大都督正在与关羽徐庶协同作战,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问大都督?”魏氏家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吗?主公在大都督心中的地位,江东谁人不知?他还能不同意?”


    “不错。”又有人接话,“大都督若知晓有此捷径,怕是早就动手了。我们在此议论,反倒是耽误了战机。”


    孙权私心是愿意用关羽和徐庶换取兄长归来,但身为临时掌权者,不可能不考虑整个江东的立场。


    他也知道周瑜的脾性。周瑜顾全大局,若知道交出盟友会毁了江东的信誉,甚至引来刘备的疯狂报复,定会犹豫。但事关兄长生死,周瑜的理智还能剩下多少?


    孙权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今日议事,关系主公生死,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关羽提前听到风声,害了主公性命,我孙权,定斩不饶!”


    “诺!”众人齐声应答。


    孙权看向张纮:“子纲先生,劳烦你亲自拟信,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郡前线交予大都督。”


    魏氏家主走出侯府,四下打量,招来贴身家丁,低声吩咐几句。家丁领命,快马奔赴长沙。


    内堂厚重的帷幕掀开,吴夫人缓步走出。


    “母亲。”孙权上前搀扶。


    吴夫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若是旁人遇上这种事,我定能理智剖析利弊。交出关羽、徐庶,刘玄德必定反目。届时,我江东要同时应对曹操与刘备,腹背受敌。”


    孙权垂眸不语。


    吴夫人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挣扎,“可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我私心是愿意换的。整个江东加起来,也比不上伯符一根手指。”


    孙权跪坐在吴夫人身边:“孩儿与母亲……想的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一旁的孙尚香快步走出,“我亲自去南郡,跟公瑾兄长说!”


    “站住!”吴夫人喝止了她,“你不要冲动!”


    孙尚香停下脚步,满脸焦急,“母亲,还等什么?兄长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直接把人绑了送去曹营,把兄长换回来!”


    吴夫人看着女儿,摇了摇头,“你当伯符是什么人?他心高气傲,宁折不弯。若是知道我们用背信弃义、出卖盟友的方式换他苟活,他比死了还难受。”


    孙尚香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送去许都?”


    母子三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重的叹息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南郡,周瑜盯着案上的信件,抬手按揉着眉心。


    如果深陷敌营的是他周瑜,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死战,绝不妥协。


    但偏偏,在那边的是孙策。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武在帐外禀报:“大都督,江水水位上涨,徐庶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筑堰了。我们要不要派兵协助?”


    周瑜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协助?还是趁机动手抓人?


    “按兵不动。”周瑜最终吐出四个字。


    陈武有些疑惑,但还是领命退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身心俱疲。


    而另一边,谢煚收到了魏氏家主派人送来的密信,他看完信,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便去找王修,将此事告知。


    王修听完,抚掌而笑:“妙啊,郭奉孝此计,釜底抽薪,孙刘联盟,即刻分崩离析。此事还需让徐元直和关云长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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