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杀降
夜色深沉,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脊后方扎营休整。
主帐内,一盏油灯昏黄。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扣除,文字浮现:【乌桓与袁氏联军明日清晨出柳城,欲攻占幽州边城为据点,徐图冀州。】
“兄长,前方不足三十里便是柳城。大军翻山越岭,人困马乏。若强行军逼近,容易暴露行踪。不如就在这山脊后方安营扎寨,借地势掩护,观察柳城动向。若有机会,明日可寻机夺门。”
荀彧点头应允,“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严禁生火喧哗。”
曹军绕过卢龙塞本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如今敌明我暗,隐蔽休整确实是上策。
次日,天刚蒙蒙亮。
斥候来报,“乌桓大军正列阵出城,向南开拔!”
荀彧神色一肃,“再探。”
半个时辰后,斥候再次回报。
乌桓大军阵型松散,看行军方向,应是往右北平而去。
此时乌桓大军已经距离柳城三四十里,正好可以从侧后方突袭。
战鼓擂动,声震山谷。
数万曹军突然杀出。
赵云一骑当先。他身跨白马,手持亮银枪,率领两千前锋精骑直指敌军中段。
乌桓大军正慢吞吞地行进,忽闻震天杀声,纷纷错愕回头。当他们看清那匹快如闪电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杆翻飞的银枪时,尘封在血脉中的恐惧瞬间被唤醒。
“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慌在乌桓阵中迅速蔓延。当年公孙瓒镇守幽州,一支白马义从杀得乌桓人闻风丧胆。
如今白马再现,乌桓士兵未战先怯,阵脚大乱。
赵云长枪如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根本不给敌军结阵的机会,硬生生冲乱了敌军。
张辽率领重骑兵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切入战场。两人配合默契,将乌桓大军分割开来。
曹军有心算无心,士气如虹。乌桓人仓促应战,无所适从。
乱军之中,张辽锁定了一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旗。大旗之下,一名身穿重甲的壮汉正挥舞弯刀,试图收拢残兵。正是乌桓单于,蹋顿。
擒贼先擒王,张辽一夹马腹,向蹋顿杀去。
蹋顿举刀迎战,不是张辽的对手,枪尖洞穿了蹋顿的咽喉。
袁尚与袁熙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辽东方向仓皇逃窜。
赵云率军追击了十余里。但曹军的战马连日翻山越岭,体力已至极限,实在追不上以逸待劳的袁军,只得下令收兵。
乌桓士兵见主帅阵亡,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曹军押解着数万俘虏,兵临柳城之下。
城中守军眼见自家主帅已死,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
荀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黑压压的乌桓降卒。他转头看向张辽:“收缴所有兵器、战马。敢私藏寸铁者,杀。”
张辽领命而去。
几名乌桓贵族被押解上前。他们是蹋顿的儿子,个个神色惶恐。
荀衍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他语气温和:“诸位受惊了。主公宽厚,向来优待归降之臣。只是我等身为臣子,不敢越权受降。”
蹋顿的长子抬起头,试探着问:“先生的意思是?”
“你们要随我回冀州,亲自向司空大人递交降书。”
听到这番话,乌桓贵族们松了口气,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窃喜。在他们的认知里,汉人最好面子。带去冀州面见曹操,多半是要从他们中选一个新王,然后赐下大批物资,再放他们回来继续统治草原。
“我们愿去冀州!多谢先生指路!”
荀衍道:“带他们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
乌桓贵族们被带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荀彧眉头紧锁,走到荀衍面前:“昭若,你此举不妥。这数万降卒,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将他们押解回冀州,路途遥远,极易生变。主公远在许都,就算到了冀州,也无人能定夺这等大事。不如就地遣散,或者……”
郭嘉笑道,“文若还真以为,昭若要把这些乌桓人带回冀州?”
荀彧一愣,转头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
荀衍道:“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幽州边城的百姓,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将这些乌桓俘虏,带到那些曾被他们劫掠过的城池、村庄。让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汉家百姓,亲自上前指认。”
“凡手上没有沾染我汉人鲜血者,可编入屯田军,或发往矿山劳作。至于那些杀过百姓、抢过村庄、辱过女子的……”
荀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让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有违仁恕之道。”荀彧开口,声音干涩。
荀衍直视荀彧:“兄长,对异族的仁恕,就是对边境百姓的残忍。当年刘虞行仁政,换来的是公孙瓒被灭后,乌桓人变本加厉的屠城。我不要他们感恩戴德,我要他们痛入骨髓,听到曹军的名字就两股战战。”
荀彧盯着荀衍,正欲再说。
“我站昭若这边。”郭嘉道。
荀彧转头看他,语气不善:“我问你了吗?你就站他这边。再说,你哪次不站他这边?”
郭嘉笑出声:“文若这么说,我多不好意思。算起来,我比你这个亲兄长还要宠他呢。”
荀彧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去。
他觉得现在跟郭嘉计较这些毫无意义,转而盯着自家弟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不是不赞同让百姓报仇,此事若传回许都,主公怪罪下来,你待如何?”
“有什么如何的?”荀衍一脸坦然,“主公又不会打我板子。”
他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
“无非罚俸,我不在乎钱财,主公之前赏赐的,三辈子都花不完。”
郭嘉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事,我给你钱花。”
荀衍继续道:“或者降官职,我也无所谓官职高低。再说了,我们平定乌桓,功劳足够抵消了。”
郭嘉又道:“没事,我可以封妻荫子。”
荀衍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再不然就是禁足。这更没关系,我本就不爱出门。”
郭嘉点头如捣蒜:“没事,我正好在家休养,昭若还能陪我。”
“如果……”荀衍拖长了声音,“主公罚我抄书的话……”
“没事!”郭嘉立即抢答,“我帮你抄!昭若的字,我也会模仿。”
荀衍听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么一想,被主公责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主公也不一定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对。他只会觉得我没有提前请示,但未必会反对我这么对待乌桓降卒。”
荀彧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把他的担忧当回事。
一旁站着的张辽和赵云听呆了。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撼。
张辽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昭若先生,此战若非您运筹帷幄,我们拿不下柳城。若主公责罚,末将愿一力承担!”
赵云也握紧长枪,沉声道:“云亦然。愿与先生同罪。”
郭嘉瞥了他们一眼,“有你们什么事。有我和昭若同甘共苦呢。”
张辽被噎住了。他转头看赵云,压低声音:“我知道祭酒是为我们好,想把我们摘出去。但这话说得,让人听了也太不舒服了。”
赵云扯了扯张辽的袖子,朝着荀彧的方向努了努嘴:“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外人。你看那边,连亲兄长都被排除在外了。”
荀彧听到这两人的嘀咕,脸色更黑了。他大步走出营帐,去整顿兵马。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田畴迟疑地走了过来。
“祭酒。”田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所说,昭若先生为解决北方边患所定的四个策略……感情,是在报仇之后再实行吗?”
田畴记得很清楚,大雨倾盆前,郭嘉在卢龙塞向他转述了荀衍的长远战略。通婚、文化同化、经济控制、分化瓦解。
荀衍转头看田畴,答道:“血债必须血偿。立威之后,再谈教化。”田畴看着一队队被押解下去的乌桓降卒,心中终是难安。
他快步追上正与郭嘉并肩而行的荀衍,迟疑着开口,“昭若先生。”
荀衍停步,“田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畴神色凝重,“先生方才所言,在下觉得不妥。骗这些降卒去冀州,实则要在半路清算。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日后曹军再对战其他异族,比如鲜卑,对方定会拼死反抗,再无劝降之可能。这会平白增加伤亡。”
荀衍闻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田先生不愧是在幽州经营多年,此等深谋远虑,衍,自愧不如。”
田畴松了口气。
荀衍语气里满是钦佩,“田先生的意思是,先将这些降卒骗去挖矿、修路、开垦荒地,榨干他们的体力。等我军休养生息,打下鲜卑之后,将他们与新得的鲜卑俘虏,一并清算。如此一来,既得了劳力,又不会影响鲜卑人的投降之心。”
田畴双眼睁大,倒退半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昭若先生,我并非此意……”
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昭若,你误会田先生了。”
田畴闻言,刚松了口气。
“田先生的意思是,”郭嘉桃花眼微弯,“封锁消息才是关键。对外,就宣称那部分被处死的降卒,是降而复叛,意图劫营,被我军当场格杀。”
“至于那些去屯田和劳作的,严加看管,不许与外界交通。而那些乌桓贵族,”郭嘉轻笑一声,“就说他们到了许都,亲眼见识了天朝繁华,自愿留在许都,再不愿回这苦寒的柳城了。”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衍点头赞同:“奉孝兄长与田先生,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衍受教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两人齐刷刷看着田畴,目光中满是赞赏。
田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荀衍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打算将乌桓士兵压榨到极致后再行处置,郭嘉一身不拘世俗的气度,可张口便是罗织罪名、指鹿为马。
荀衍见田畴不再言语,便转向郭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不少。
“城中事务繁杂,战利品清点、降卒甄别,都需人手。你病体未愈,先回帐中歇着。这些事,我来处置。”
郭嘉没有逞强,“好,都听你的。”
看着荀衍转身离去,田畴忍不住开口:“昭若先生……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田畴,炫耀道:“那是自然。旁人想象中的昭若,不及本人十分之一可爱。”
田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方才荀衍那番言论,实在无法将其与“可爱”二字联系起来。
他耿直地回了一句:“我,看不见得。”
郭嘉闻言,竟也不恼,“不需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就可以。”
柳城休整五日。郭嘉已基本病愈,荀衍开始安排大军回程事宜。
辽西海岸,张辽指挥士卒将一箱箱金银器物、皮毛人参搬上巨大的海船。这些都是从乌桓王庭缴获的战利品,数量之多,几乎搬空了乌桓王室的仓库。
乌桓贵族聚集在岸边,等待登船。
一名年轻的贵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长者愤愤道:“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们草原百年的积蓄都搬空!”
年长的贵族瞥了他一眼,露出“你还太年轻”的神情。“你懂什么。我们此去,是向曹司空献降。带的礼物越多,才越显诚意,得到的赏赐自然就越多。”
他看着一箱沉重的金器被抬上船,眼中满是贪婪。“这次带了这么多礼物,等到了许都,司空大人大悦,回赏的东西,怕是要用上百辆车才能拉回来。到时候,不知能不能借他们的海船运回草原。”
田畴站在三步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对异族“以德服人”,动辄赏赐金银布帛的君王,个个都像是冤大头。
荀彧走近,看了一眼登船的队伍,对张辽道:“文远,你押送他们回许都,顺便替我向主公请罪。就说我不放心昭若和奉孝,要亲自跟着他们押解降卒走遍幽州各郡县。”
张辽抱拳领命。
三万曹军精锐,押解着四万余乌桓降卒,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首站,距离柳城最近的宾徒县。
队伍抵达城外时,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小吏在城门等候。
县令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先是恭敬地向众人行礼,随后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乌桓士兵,目光中带着探寻。
荀衍翻身下马,将老县令扶起,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老县令听完要在城门外让百姓指认降卒,老泪纵横。
“小老儿在幽州为吏三十载,历经数任州牧。若论日子好过,还得是公孙将军在时。那时,乌桓人只敢在塞外放马,从不敢轻易南下。可自袁二公子掌管幽州,不但乌桓人年年入寇,连他们自己都带兵来劫掠!幽州百姓,苦不堪言!”
“先生此举,是为我幽州百万生民做主!小老儿,代全县百姓,谢过先生!”
很快,城门大开。
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城中涌出,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赵云早已安排妥当。
数万乌桓降卒被曹军分割成数十个方阵。每十名降卒外围,便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
乌桓降卒们交头接耳,躁动不安。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在幽州边城停下。
荀衍抬手,一名士兵大声道:“司空有令!乌桓王庭已破,蹋顿授首!今日带尔等至此,交由幽州百姓辨认!”
乌桓阵营一阵骚动。
那士兵继续喊道:“但凡杀过汉人、抢过汉家村落、辱过汉家女子者,指认出来,就地格杀!”
短暂的静默之后,百姓交头接耳。
“司空让我们报仇?”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乌桓降卒中,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终于明白,这趟“献降之旅”的终点,不是封赏,而是家破人亡者的怒火。
没杀过汉人的新兵长出一口气,拼命往后缩,试图与那些双手沾血的老兵拉开距离。而那些曾入关劫掠的悍卒,脸色煞白。
几名千夫长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汉人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几人用乌桓语大吼,合身扑向最近的曹军,意图夺取长戟。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将那些奋起反抗者就地格杀。
剩下的乌桓降卒僵在原地,再无人敢动弹。
“反抗者,杀无赦。”赵云一声厉喝,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纷纷上前一步,威慑力十足。
“诸位乡亲,可以上前指认了。”他转向百姓,和颜悦色。
一名妇人最先冲了出来,她死死盯着降卒的队伍,目光中的恨意犹如实质,一寸寸从那些人的脸色扫过。
忽然,她指着队伍中一个高大的乌桓士兵,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去年秋,他带人冲进我家,杀了我男人,抢走了我刚满十五岁的女儿!”
被指认的乌桓士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带出来!”荀衍道。
两名曹军上前,将那名乌桓士兵从队列中拖拽出来,扔到空地中央。
那士兵见无路可退,凶性大发。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咆哮着冲向那名妇人,竟是想在临死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不等他冲出三步,就被长戟刺穿胸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百姓上前,指认出自己的仇人。
被拖拽出来的乌桓降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破口大骂,还有的试图反抗,但无一例外,都被就地格杀。
许都,司空府。
曹操靠在榻上,被华佗施针。
张辽将幽州之事和盘托出。从郭嘉遭遇山洪、荀衍带荀彧跨海驰援,到柳城大捷,再到荀衍纵容百姓指认屠杀降卒。
“什么?你说你们遭遇了山洪?!”曹操坐直身子,“昭若那身子骨,还敢跨海驰援?柳城大捷在我意料之中。但是,三万精锐押解四万乌桓降卒在幽州各县游走。能控制的住吗?他们三人的安全,能保障吗?”
张辽愣在原地。
他以为曹操会发难,私自调兵、不报而杀降卒,条条都是重罪。他准备了一肚子为荀衍等人开脱的说辞。
唯独没想过,曹操每句话问的都是安危。
他心头一震,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想起昔日所侍的吕布,勇则勇矣,却猜忌多疑,何曾有过这般体恤。
今日,他又见识了这位主公的胸襟。能为如此主公效死,夫复何求。
“回主公!昭若先生安排周密,降卒手中无寸铁,且每日只给半饱之食。沿途百姓皆恨乌桓入骨,自发手持农具协助看管,绝无哗变之虞!”
曹操点头,神色舒缓下来:“有文若看着,我放心。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待张辽告退,曹操对起针的华佗道:“被他们惊出一身冷汗,头痛都缓解了许多,昭若和奉孝要是再来几次这种先斩后奏的惊险事,我这头风症,说不定就不治而愈了。”
华佗慢条斯理地将银针装入布包:“司空这病,多受些惊吓,气血一通,自然见效。司空若真好了,大可给那两位先生打一面牌匾送去,就写‘扁鹊再世’。”
曹操哈哈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曹昂送华佗出门,上前为父亲盖好薄毯,动作轻柔。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父亲,奉孝先生他们不请示而擅杀降卒,您……真的不介意?”
曹操半阖着眼,似是假寐,“怎么,替他们探我的口风?”
曹昂一惊,连忙躬身:“孩儿不敢。只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若因越权之举受罚,未免寒了人心。”
“文远刚报上这件事时,我确实恼火。华元化在旁边施针,手都停了停。四万降卒,说杀就杀,说用就用,连封请示的文书都不写。这等大事,换做别人,我立即便要押回许都问罪。”
“但气过之后,一想到这是昭若和奉孝的手笔,我就懒得计较了。”
曹昂面露不解:“为何?”
“这两人,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对我毫无忠诚可言。”
曹昂大惊,急忙辩解:“父亲!两位先生为曹氏基业呕心沥血,数次出生入死。昭若先生更是几次因为殚精竭虑而病倒,岂会不忠?”
第242章 史书同传
“你没听懂。”曹操摆了摆手,制止了长子的话,“我说的忠,是臣子对主公的敬畏。他们两个,没有这种敬畏。他们选择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施展抱负的台阶。他们要平定乱世,要重塑规矩,刚好,我曹孟德能帮他们做到。”
“寻常谋士,主公若有错漏,多半会苦心劝谏,乃至死谏。他们呢?他们根本不劝。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直接把事情做了。美其名曰‘为主公好’,实际上,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杀他们,肆无忌惮。”
曹昂听着这番剖析,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曹操忽地笑了,“他们有惊世之才,有翻云覆雨的手腕,却偏偏没有野心。”
曹昂接话:“两位先生手中并无兵权。单凭谋略,想要真正掌权,基本不可能。”
曹操看着自己的长子,收敛了笑意。“子脩,你还是把权力看得太简单了。”
“日后我不在了,你要谨慎听取他们的建议,免得被他们左右而不自知。”
曹昂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父亲所言极是。可孩儿观之,父亲平日对两位先生的计策,往往也是言听计从。”
曹操道:“我用他们的计策,是权衡利弊,取其利大于弊。我知道他们要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他们的谋划,刚好能为我所用而已。”
“但你不同。你生性仁厚,对他们又素来敬重。我若不在了,你会被牵着走,最终按照昭若构想的模样去建造国家,而不是按照你心目中的想法去治世。”
曹昂不解:“父亲,昭若先生学究天人。他构想的国家,屯田安民,平定四夷。若他的想法更好,能让天下太平,我按照他的想法去建国,有何不可?”
“你想变成当今天子那样的傀儡吗?”
曹昂连连摇头。“这绝无可能。没有武力,如何架空?”
曹操冷笑:“子脩,思想控制,远胜武力胁迫。当满朝公卿都认为他们的政略才是正途,当未来的万民都觉得他们描绘的世道才是人间乐土。到那时,你与傀儡有何区别?”
曹昂低头:“孩儿以为,两位先生并非那等权臣。”
“碰”的一声。
曹操一拍案几,“你还在替他们说话。”
曹昂低下头,不再言语。
曹操站起身,“子脩,我今年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我若哪天真的一病不起……”
曹操停顿了一下,我会考虑,恢复前朝的殉葬制度。”
曹昂跪于曹操身侧,“孩儿明白了。孩儿日后,定当谨记父亲教诲,仔细甄别,量其利害,计其得失。”
曹操看着长子顺从的模样,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幽州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许都。
曹操翻看着案头的公文,表情十分精彩。
那四万降卒,被幽州边境数十个县的百姓轮番指认。凡有血债者,皆被就地正法。幽州百姓大仇得报,家家户户自发给曹操立了生祠,日夜香火不断。如今在幽州地界,谁敢说半句曹司空的不是,走在街上都会被百姓拿石头砸。
但这还不算完。
百姓见曹军为他们着想,纷纷拦路告状。这三人便在幽州各郡县断起了官司。
地方官吏搜刮民脂民膏,查!
世家富户侵占良田,办!
“我的三个心腹重臣,就这么被幽州百姓绊住了脚。连许都都不回了。”
堂内众谋士皆笑。
程昱笑道:“主公得幽州百万民心,此乃万世之基。”
曹操点头。他深知,幽州苦寒,民风彪悍,常年不受朝廷节制。如今这他们借清算乌桓之机,收尽幽州民心。从今往后,幽州便唯他马首是瞻。
幽州,蓟城。
荀彧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卷宗,大多是豪强侵占民田和官员贪墨的案子。
荀衍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荀彧面前:“兄长,歇会儿吧。这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羊肉汤,推辞不掉,您尝尝。”
荀彧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汤炖得极烂,鲜香扑鼻。
“这几日,城中百姓见着我们,皆行大礼。”荀彧叹息,“为官半生,至此方知民心所向。”
荀衍将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幽州渐渐恢复了生机。
“兄长。”荀衍开口,“你看这蓟城百姓,如今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惊受怕。这太平日子,是谁给他们的?”
荀彧道:“自然是主公用兵如神,驱逐外虏,平定内乱。”
“没错。”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主公治下,百姓安居。若有朝一日,权力更迭,天下必将再次陷入战火。新主上位,旧制推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还能保得住吗?”
荀彧眉头收紧:“昭若,你想说什么?”
荀衍直接挑明:“兄长心中一直记挂着汉室正统。可你看看当今天子,可有一分明君的气象?汉室宗亲之中,又有谁能担得起这天下重任?有谁能让边境百姓,继续过上没有战火的日子?”
荀彧猛地站起身,不欲再听。
荀衍不容他逃避,伸手拦住:“兄长读圣贤书,求的是匡扶汉室,还是天下太平?汉高祖斩白蛇起义,靠的是顺应天道民心。如今大汉气数已尽,民心在曹不在刘。为了一个虚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这真的是兄长的本心吗?”
荀衍固执地盯着荀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昭若也太不体谅兄长了。”
他施施然走进来,“文若兄为何要走?还不是觉得昭若说得有道理吗?”
荀彧猛地转头瞪他。
郭嘉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分析道:“他心中已然松动,却又不敢直面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正在崩塌。这等天人交战的时刻,当然只能走为上计。”
荀衍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兄长?”
荀彧看着郭嘉,冷笑一声:“奉孝巧言令色,口才了得。想必当初在卢龙塞,你隐瞒病情,发热不退却坚持带病赶路,不愿稍作歇息时,也是这般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子龙与文远吧。”
荀彧说完,不再看二人,对着郭嘉一拱手,算是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郭嘉对着荀彧的背影,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
好你个荀文若,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郭嘉回过头,迎上荀衍的视线,“昭若不是说田先生的建议不错?怎么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真不担心鲜卑日后死战不降?”
“鲜卑的事,之后再说。”荀衍仿佛没有察觉到郭嘉转移话题,“到时自有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头疼。以他们的智计,总能想出对付鲜卑的法子。”
“至于为何要立即惩治乌桓,那是因为,我从不认可在实力足够的时候,还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到主公打下鲜卑,或许是三五年后。到那时,幽州又有多少曾被乌桓劫掠过的百姓,已经不在人世了?让他们带着不甘与恨意离世,我汉家子民,何至于这般憋屈?”
他收回目光,看着郭嘉,“当然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郭嘉笑出声,点头赞同:“昭若说得对。”
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夜深。
荀衍先行沐浴完,身上带着皂角与水汽混合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上中衣,而是直接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郭嘉一进帐,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呼吸一滞,快步走过去,“昭若这是在等我?”
荀衍“嗯”了一声,放下书卷,顺势转身,主动勾住郭嘉的脖子,吻了上去。
衣带被轻易扯开,外袍滑落。
郭嘉的手抚上荀衍的脊背,正欲有下一步动作。
荀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推开郭嘉,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郭嘉一头雾水,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脑子却已经冷静下来。
他看着荀衍,试探着问:“昭若?”
荀衍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兴致了。”
郭嘉:“……”
他凑过去,隔着被子搂住荀衍:“为何?”
荀衍在被子里动了动,转过身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我只要一想到,奉孝兄长当初一个人发着热,在冰冷的雨水里骑马行军,我就觉得……这心里堵得慌,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看着荀衍背对自己的身影,脑海中闪过白天议事厅里的那番对话。
有仇当场报。
郭嘉磨了磨牙。昭若白天那番话,是在警告他。他当时听出来了,只是顺着台阶下,以为给了对方一个追究的借口,算作情趣。
却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般要命。
郭嘉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碰荀衍的肩膀。
“昭若。”郭嘉放软声音,“我错了。”
荀衍没有回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错哪了?”
“不该隐瞒病情,不该在雨中强行军。”郭嘉认错态度极好,“更不该让子龙和文远替我瞒着。”
荀衍冷笑一声:“祭酒大人运筹帷幄,为了大局连身体都可以不顾,何错之有?”
郭嘉听出荀衍话里的怨气,掀开被角,强行挤进荀衍的被窝。
荀衍挣扎了一下,被郭嘉牢牢抱住。
“我当时只是低热。”郭嘉低声解释,“大军深入敌境,我担心粮草不足,只能急行军,然后速战速决。”
荀衍转过头,盯着郭嘉,“你知不知道,若非我及时赶到,你那点低热,拖上几天也许会变成风寒!再加上药材不足,你有想过我吗?”
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我知道。我当时靠在树下,浑身发冷。我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卢龙塞了。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荀衍没有说话。
“昭若。”郭嘉轻吻荀衍的侧脸,“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绝不骗你。”
荀衍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由着他抱。
“不气了?”郭嘉察言观色。
荀衍拉过滑落的被角,盖住两人肩膀。“下不为例。”
郭嘉轻笑,“其实文若这般看不透,也不仅仅是困于执念。”
荀衍闭着眼养神,“怎么说?”
郭嘉道:“一是因为,他在许都待得太久。许都那地方,汉室老臣、世家门阀,成日里勾心斗角。他夹在主公与天子之间,难免心思过重。”
“二是因为,他有些太闲了。”
荀衍诧异道:“兄长案牍劳形,哪里闲?”
郭嘉没有就此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幽州已定,袁熙、袁尚已奔辽东投靠公孙康。公孙康久据辽东,素来忌惮袁氏。如今二袁穷途末路而来,不过是想借他的地盘东山再起,并非真心相投,此事公孙康心中明了。此时若我军急攻,公孙康惧怕覆灭,必然与二袁联手。反之,若我军不施加兵威,外患一去,他们内部的猜忌必然爆发。袁尚自恃旧部,公孙康怕他鸠占鹊巢,二者必不相容。所以,我们不必劳师远征,只需坐观其变。不出半年,公孙康必会将二袁的首级,主动送到许都。”
荀衍看着郭嘉,眸光微动:“奉孝兄长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衍观之甚为心折。但这事,与我兄长又有何关联?”
郭嘉懒洋洋地开口:“自然有关。只消袁熙、袁尚身死,主公彻底拿下北方四州,便可启用田元皓和沮公与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到那时,主公坐拥整个北方,需缓缓梳理内政。而并州、雍州以西,胡人时常南下劫掠,屡禁不止。我们可以向主公建言,将文若兄派去坐镇西北。”
“你想想,他若整日忙着筹备军粮、调度兵马、攻打外族,为边境百姓开疆拓土,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江山?”
荀衍听罢,笑弯起眼睛:“你白日里说兄长祸水东引,你这祸水东引的计策,用得也颇为纯熟。”
郭嘉轻笑出声:“彼此彼此。”
荀衍没再说话,心中却已是另一番计较。
外族胡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兄长刚正,守土有余,开疆亦可。将他放在西北,面对异族,他心中的大义便有了更实际的寄托,总好过在许都与主公离心离德。
只是……
并州、雍州乃至于凉州,气候苦寒。
江东孙策、周瑜,皆是人中龙凤。待日后抓到他们,直接派去蜀地,那边山高林密,氐、羌等部族桀骜不驯,正好让他们去折腾。
不对。
孙策周瑜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可以可劲地造,还是去西北那种苦寒之地比较合适。等他们把江东打下来,兄长年纪也大了,届时再将他调去巴蜀。那边天府之国,气候温润,正好颐养天年。
此刻的荀彧,以及远在江东的双璧,尚不知晓,自己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已经被荀衍安排得明明白白。
晨光破晓。
荀彧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黑。
但他精神不错,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散去,透出来的是雨过天晴的澄澈。
郭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开口道:“呦,想通了?看来昨晚很是煎熬。”
荀彧的目光扫过郭嘉的脸,在对方同样浅淡不了多少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没有照镜子吗?你有什么立场说我?”
郭嘉被噎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昨夜昭若说睡就睡,真就裹着被子睡了一宿。他温香软玉在怀,偏偏什么都不能做,硬生生熬了大半夜,能睡好才怪。
荀衍咬着一口胡饼,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彧。两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让谁。
他不插话,只觉得这清晨的阳光,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荀彧切入正题:“我昨夜想了许久。昭若说得对,天下太平更为重要。我意已决,回许都后,便向主公引咎辞去尚书令之职。到时便留在家中,教导阿恽他们读书。”
荀衍皱眉:“阿恽他们若是知道有你和大兄两人教导他们读书,怕是要吓哭了。再说了,兄长,你真的甘心退回去相妻教子?”
“相妻教子?”荀彧脸一黑。这叫什么词?
“难道不是?”荀衍掰着手指给他算,“嫂嫂如今管理着名下的商铺,每日看账本、见掌柜、查库房,忙得脚不沾地。你辞官回家,她可没时间陪你吟风弄月。你除了带孩子,还能干嘛?给嫂嫂磨墨?红袖添香?”
郭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彧无力吐槽,但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荀衍说得对。
退隐林泉,听起来清高。可真要每日面对枯燥的日常,他这半生都在筹谋天下的人,还真不一定坐的住。
荀衍见他神色松动,顺势道:“昨晚我想了想,兄长辞官大可不必。你完全可以效仿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他们去辽东,你去并州。”
荀彧蹙眉:“去并州?”
“对付你的手下败将,匈奴。”荀衍继续道,“我从小就崇拜冠军侯可以封狼居胥,饮马翰海,那是何等气魄。兄长大可先行一步,去并州经略边防,打得匈奴不敢南下。”
荀彧沉默。
他投靠主公之后,处理的多是内政,是为前方大军调度粮草的后勤。但这并不意味,他不想像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一样,亲手为大汉拓宽疆域。
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的梦?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许久,荀彧吐出这句话。
荀衍继续道:“待我们给你找到接班人之后,你就可以转调蜀地。那边有氐人、羌人,可以一边闲游休憩,一边顺便对付他们。”
荀彧被气笑了:“从并州到蜀地,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颍川?”
荀衍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许都后,我们就向主公上表。”
荀彧看着弟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
郭嘉摊手:“文若兄这可冤枉我了。这主意是昭若出的,我只是觉得甚妙。”
荀彧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道:“昭若方才说,从小便崇拜冠军侯。”
荀衍点头:“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二十二岁封狼居胥。这等气魄,哪个男儿不心向往之?”
荀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郭嘉,“可惜奉孝武艺稀松平常,不能勇冠三军,算不上天授将才。”
荀衍眼睛睁大,嘴里的胡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
我在为你谋划出路,兄长你怎么过河拆桥?
他转头。
只见郭嘉靠在坐榻上,挑了挑眉:“崇拜冠军侯?”
荀衍头皮发麻。
他刚才信口开河,只为了把荀彧忽悠去并州。现在倒好,挖坑埋了自己。
郭嘉道:“我确实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昭若若想找个能封狼居胥的将才……“
下一刻,荀衍整个人朝郭嘉身边偎依过去,手臂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半个身子都靠在郭嘉怀里,这番亲昵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位醋意正在发酵的奉孝兄长哄好。
“是啊。”荀衍对上郭嘉的视线,坦然承认,“我崇拜冠军侯。所以,我想和奉孝兄长一起,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郭嘉微微一顿。
荀衍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到时候,史书之上,我们二人的名字必然并列。平乌桓,郭嘉、荀衍献策。定辽东,郭嘉、荀衍奇谋。驱匈奴,郭嘉、荀衍定计。破鲜卑,郭嘉、荀衍拓土。”
“数百年,上千年后,后世的史官与读书人翻开史册,会发现一桩奇事。为何曹氏麾下这两位最重要的谋主,一生功业都紧紧绑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们会猜测,会考据。或许史料缺失,让他们无法知晓你我乃是结发夫夫。但是,有这么多功勋在,我们的名字,必定在史书上并列在一起。千秋万代,谁也分不开。”
“他们会写下注疏——‘嘉与衍,王佐之才,然二人一体,未尝相离,奇也’。”
那点醋意,在听到荀衍的话后早就不知所踪。
三日后,大军拔营。
幽州百姓夹道相送,直到十里之外。荀衍等人留下的,是一个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北疆。
第243章 定辽东
许都的空气,比幽州的寒风更冷。
大军班师回朝,封赏未下,发难先至。
太中大夫赵温跨步出列,“臣劾参军荀衍、军师祭酒郭嘉!此二人于幽州擅杀数万乌桓降卒,手段残暴,有违圣人教化之道!更败坏大汉与属国邦交,令四方夷狄寒心。长此以往,边患必将连绵不绝!”
几名保皇党老臣纷纷附和。
“降而杀之,不祥之兆。”
“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服远人。”
荀衍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立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非议淹没。
“不知赵大夫口中的邦交,是指什么?”
赵温道:“自然是朝廷施恩,藩国进贡,互市通商,永结盟好。”
“敢问诸位大人,我大汉供养南匈奴,一年耗费几何?”
赵温皱眉:“教化之功,岂可用金钱衡量!”
荀衍目光扫过在场百官,“一亿零九十余万钱。”
大殿内安静下来。“西域诸国来朝,赏赐几何?”
“一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国王来朝,另赐锦绣、绮缯、金银器物无数。回赐之物,其价值往往远高于其进贡之特产,是以彰显我天朝上国之风范。”
“此乃……安抚之资。”赵温硬着头皮道,“以此换取他们帮汉朝守边、出兵助战、不劫掠边塞。这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羁縻之策!”
“羁縻?”荀衍轻笑一声,“从匈奴到乌桓鲜卑,他们劫掠的还少吗?”
“第一,帮汉朝守边。大汉的疆域,需要靠异族来守?我们不需要他们守边。曹军的铁骑踏到哪里,大汉的边界就在哪里。我军所过之处,皆为汉土,何须蛮夷代劳!”
“第二,出兵助战。诛杀董卓后,王允掌权,引匈奴入关。袁术、袁绍皆有此举,你们所谓的助战,就是各路诸侯互相攻伐,引狼入室,让异族的弯刀屠戮我大汉的子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名老臣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不劫掠边塞。幽州边城,百姓被乌桓欺辱,乌桓人吃着大汉的岁币,转头就挥军南下,屠城掠地。你们高坐庙堂,谈论圣人教化。幽州的百姓,却在异族的马蹄下家破人亡。”
荀衍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汉献帝,“我杀那四万降卒,就是要告诉草原上的所有部族。从今往后,大汉不花钱买平安。他们敢来劫掠,我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幽州城外的乌桓降兵,就是下场。”
曹操眼底浮现激赏之色。
百官队列后方,因官职低微而站得较远的曹昂,此刻热血沸腾。
父亲那番警告在耳畔回响,可这等平定四夷、护佑苍生的构想,有何不好?这想法,就是他曹子脩毕生所求的盛世!
赵温气结,转头看向曹操:“司空!此子狂妄,欲陷大汉于战火……”
“赵大夫老迈,听错了吧。”曹操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昭若说得极好。这钱,我宁可拿去屯田、造甲、抚恤阵亡将士,也不给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
荀彧看准时机,跨步出列,“臣荀彧,有本要奏。”
刘协道:“尚书令请讲。”
“臣自任尚书令以来,夙夜忧叹,恐负圣恩。今北方初定,然并州、雍州以西,匈奴、鲜卑屡有异动。臣请辞尚书令之职,愿赴并州,经略边防,屯田练兵。”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尚书令乃朝廷中枢,荀彧竟要放弃这等权柄,去那苦寒之地?
刘协急了,身子前倾:“荀令君,朝廷离不开你啊!”
曹操也颇为意外。他看了一眼荀衍,又看了一眼荀彧。荀彧神色坦荡,毫无赌气之态,眉宇间竟然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文若,你想好了?”曹操问。
“彧心意已决。”荀彧道,“昭若方才所言,大汉疆域没有边界。臣愿做这拓边的马前卒。”
曹操闻言,点头应允:“陛下,文若既有此志,朝廷自当成全。臣请陛下下诏,授荀文若并州刺史之职。另调偏将军张文远领兵随行,助其开拓疆土,震慑胡虏。”
荀彧要离开中枢这个事实,让这位大汉天子认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竟一直将荀彧视作汉室最后的屏障。
荀彧若走,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顾及天子的颜面?还有谁会规劝曹操?
刘协嘴唇动了动,想出言挽留。对上曹操的视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干涩地道:“准奏。荀令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谢陛下。”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尚书令一职,乃国之枢机,不可久悬。臣举荐荀公达接任。”
此言一出,朝堂再起波澜。
太常杨彪终于忍不住,“司空此举不妥。尚书令乃朝廷中枢,总揽政务。荀彧刚辞去此职,便由其侄荀攸接任。这等要职,怎能在荀氏一门内部流转?若开此先例,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曹操侧过身,打量着杨彪。
“太常大人觉得不妥。公达智计拔群,履立战功,无论资历还是才干,皆是上上之选。不知太常大人心中,有哪个人选能够和公达一较高下?”
杨彪被问住,一时语塞。朝中能与荀攸比肩者寥寥无几,且多是曹操的心腹。
当年袁术僭越称帝,曹操借着杨彪与袁术是姻亲的由头,直接将他下狱罢官。若非顾忌弘农杨氏的门第,杨彪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重新起复,给个太常的闲职,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家,如今又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
“此事就这么定下。”曹操一锤定音,无人敢再看杨彪一眼。荀攸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刘协遥遥一拜,神色平静地接下了尚书令的印绶。
曹操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一个眼神。
宦官会意,高呼:“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只留下杨彪及几个老臣唉声叹气,谴责曹操只手遮天,却又对如今的境况无可奈何。
荀彧要去并州,这等大事自然要汇报给家中。
当晚,荀府设宴,算是为荀彧践行。
荀绲和张氏虽不舍,却也早已习惯和儿子们分离。
唐氏听完,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转头看向丈夫,“夫君要去并州,我自然要跟着去。”
荀彧闻言,欲言又止。并州苦寒,且常有战事,他本不愿妻子孩子跟去受苦。
唐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我听昭若提过,他对付异族有四策,其中一条便是互市。我对此颇为感兴趣。并州虽苦寒,但若能打通商路,不仅能充实军资,还能用盐铁布帛控制那些部族。我把商路拓展到并州,权当支持你这个并州刺史的公务。”
荀彧看着妻子,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夫人深谋远虑,彧不及也。”
荀衍坐在对面,轻笑出声:“嫂嫂如今可是咱们荀家的顶梁柱。外管商铺,内理账目,实在是辛苦。”
他心里却在想,这要是放在后世,他们兄弟几个顶多算是在政府或军队里混个高级职位,嫂嫂这可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女强人。
荀谌也跟着感叹:“是啊,我夫人早逝,家中产业一直劳烦弟妹操持,我这做兄长的,心中有愧。”
唐氏笑道:“大兄说得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只是,我若去了并州,许都和颍川的商铺、田产,便鞭长莫及。这些产业,还需大兄费心,安排个妥当的人来接手。”
荀谌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这有何难。我不是还有一个弟夫么?交给他便是。”
荀彧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唐氏掩唇轻笑。
被点名的郭嘉,当即应下:“大兄既然开口,嘉自当效劳。定不让嫂嫂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二日,唐氏便指使家仆将几大木箱的账册送到荀衍的院中,郭嘉看着堆积及腰的木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嫂嫂,这账目繁杂,文若兄定了五日后便要启程赴任并州。这时间安排未免太过仓促。你既要与我交接这庞大的家业,又要收拾行囊,打理上下。他身为丈夫,也太不体谅你的辛苦了。”
唐氏掌管荀家产业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家夫君与郭嘉之间把互相给对方挖坑当作日常。听到郭嘉这番挑拨,只觉得好笑。
“奉孝说得在理。那奉孝就体谅一下嫂嫂,这些账册你自己看,有不懂的自己悟。我得去清点去并州的行囊了。”
话音未落,唐氏已带着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郭嘉一人,对着账册,哑口无言。
五日后,许都城门。
荀彧对着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回礼。
唐氏与几位女眷话别后,径直走向郭嘉。
“我本想着,你若对着那几箱账册有不解之处,定会派人来问我。到时,我便推迟几日出发。可你这几日,一次也未曾来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唇角微扬,“奉孝果然体谅嫂嫂,事事都能自行处置妥当。如此,我也能安心随夫君去并州了。”
郭嘉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嫂嫂慢走。”
直到荀家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郭嘉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幽幽:“嫂嫂和文若夫妻多年,相濡以沫,连性子都有些相似了。”
荀衍忍着笑,“嫂嫂能管理偌大家业,怎么可能没有城府?”
就在郭嘉快要被数字淹没时,一骑快马自北而来,打破了许都的平静。
辽东急报。
公孙康杀了袁熙、袁尚,将其首级星夜送抵许都。同时上表称臣,请求归降。
曹操扫了两眼降表,“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辽东一地,仍由他节制,军政大权暂不干涉。”
众谋士皆知,公孙康此举不过是迫于曹军平定乌桓的兵威,借献首级以求自保。
辽东悬居海外,地势偏远,曹军刚刚经历幽州之战,确实不宜立刻兴师远征。维持辽东的相对自治,是当下最稳妥的策略。
议事厅内气氛轻松不少。北方四州彻底平定,袁氏余孽尽数伏诛,曹操的基业已然稳固。
处理完此事,曹操想起了一事,“说起来,田丰和沮授,还在城郊关着?”
程昱出列应答:“回主公,二人每日在庄园内下棋读书,倒也安分。”
曹操继续道,“二袁首级总该入土为安。来人,将这两木匣送到城外庄子,交给田丰和沮授,让他们好生安葬。”
荀衍瞪大了眼睛,若非顾忌场合,“你做个人吧”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偏偏在场的其他人,并未觉得曹操此等行为非常过分。
曹操叹了口气,“他们二人对袁氏忠心耿耿,见到旧主子嗣落得这般下场,定然悲戚。人在悲痛之时,最易伤身。”
“为了不让他们沉溺悲痛,待他们安葬完首级,便安排他们去幽州。让他们去对抗鲜卑和剩余的乌桓兵马,找点事做,分分心。”
虽然这是荀衍原本的计划,可刚把人家旧主儿子的头颅送过去,在人家最悲戚的时候,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包扔到幽州,这等压榨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荀衍心中吐槽之际,郭嘉道:“主公宅心仁厚,体贴入微。”
郭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态自若:“田元皓与沮公与皆是重诺之人。当年袁绍杀公孙瓒,致使幽州大乱,胡人南下屠戮汉民。此事,两位先生心中有愧。”
“之后,袁熙与袁尚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引乌桓主力南下劫掠。两位先生若是知晓此事,这心中的愧疚,定然要再添上三分。”
“昭若昔日在幽州让百姓手刃仇敌。可真正的罪魁祸少逃往辽东,避开了百姓的审判。如今首级送回,还能安葬在中原故土。这已是主公开恩,给了袁氏最后的体面。两位先生明辨是非,岂有理由责怪主公?
“若嘉的后代做出此等数典忘祖、引外族屠戮同胞的叛国之举,嘉定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悬于城门谢罪。想必田、沮两位先生,也分得清何为民族大义?”
“主公深知两位先生忠正。旧主子嗣犯下大错,他们必定痛心疾首,郁结于心。主公此时将他们送往幽州,让他们上阵杀敌,斩杀胡虏,弥补过错。此等用心良苦,怎么不算宅心仁厚?”
曹操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郭嘉话锋一转,“人非草木。两位先生看着袁氏最后的血脉断绝,难免会有私心作祟。待两位先生到了幽州之后,借着对抗鲜卑的名义,暗中给辽东找点麻烦,甚至图谋襄平……”
郭嘉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那我们,也是能理解的。”
城郊庄园,司空府的使者送来了两个沉甸甸的木匣,以及一封曹操的口信,更是将郭嘉的那番“宅心仁厚”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使者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田丰和沮授两人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田丰打破沉默:“当年袁谭降曹,我便说过,他这是引狼入室,自不量力。曹孟德何许人也?他怎会好心帮袁谭打败袁尚,再把冀州拱手相让?简直是痴人说梦。后来他果然反叛,被曹军斩杀。至于袁尚和袁熙……”
“公孙康久据辽东,又哪里会容忍袁氏鸠占鹊巢?”
旧主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不是死于沙场,便是死于猜忌。一个偌大的袁氏基业,就这么烟消云散。
怨恨曹操吗?
自然是怨的。
可郭嘉那番话,却剖开了他们心中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袁熙、袁尚引乌桓入关,屠戮汉民,是为不忠不义。
道理他们都懂,正因为懂,才更觉得憋屈。
沮授问田丰,“幽州,元皓去不去?”
“为何不去?打鲜卑,那是为汉家百姓。又不是为了他曹孟德!”田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终究不甘心被郭嘉拿捏,冷哼道,“他郭奉孝懂得投机取巧。拿后代说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沮授转头看他。
田丰继续输出:“他与荀昭若成婚,此事天下皆知。两个男子,何来子嗣?只要他们不纳妾,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若我的后代做出叛国之举,定亲手斩下头颅’。他有子孙吗?他斩谁的头颅?”
田丰越说越来气:“我看他们那蜜里调油的样子,绝不可能纳妾,那子嗣之说,便是子虚乌有,郭奉孝简直不知所谓!”
沮授听着田丰的怒骂,叹了口气,“我听闻,荀文若已将次子荀恽过继给荀昭若。”
田丰一噎。
沮授补刀:“至于郭奉孝。你别忘了,他出身颍川郭氏。如今他在司空府地位超然。只要他放出话想过继,整个颍川郭氏的适龄子弟,怕是要排着队任他挑选。”
田丰脸色一沉,“颍川郭氏。一群趋炎附势之辈。当初荀昭若入郭氏族谱,他们百般阻挠,如今见郭奉孝得势,曹操平定北方,他们便上赶着讨好。”
说到颍川郭氏,田丰便想到另外一个人,“郭氏当年捧着郭公则,吹嘘什么名士风流。实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若非他在主公面前进谗言,你我何至于入狱?主公大业,大半毁于此等小人手中!现在郭公则已死。颍川郭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郭奉孝了。”
沮授听着田丰将颍川郭氏剖析了一通,眼神古怪,“你到底是哪边的?”
田丰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只剩下疲惫。
“我只是比起郭奉孝,更厌恶郭公则罢了。”
田丰和沮授到底还是去了幽州。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在尘土中向北驶去,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并州和幽州的防线已定,其余边境再徐徐图之,历史上那场席卷中原的五胡乱华,或许真能消弭于无形。
外部隐患拔除,内部的顽疾却开始隐隐作痛。
曹操召集心腹谋士在书房议事,“各位,我这几日夜不能寐。”
堂下众谋士肃立。
曹操叹气:“其一,兵权。外姓将领掌兵,战功赫赫,日后若起异心,谁来制衡?若重用曹氏与夏侯氏宗亲,我又怕他们居功自傲,尾大不掉。”
“其二,治权。各州郡缺官。不用世家子弟,无人能治理地方。用了世家子弟,他们互相勾结,兼并土地,垄断仕途,实在难以遏制。”
这是历代掌权者都绕不开的两大难题。
荀衍道:“主公。兵权之事,需徐图之。治权之困,当下便可破局。”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良策?”
“自改良造纸术后,主公下令在各地军屯推行官学。如今,那些有战功的军户子弟,已识字三年。而后考取功曹、主簿、游徼等小吏之职,如今已初见成效。”
曹操点头。纸张成本下降,书籍不再是世家独有。
荀衍继续道:“臣建议,即日起,各县县令、县丞、县尉这等基层要职,不再由郡守单方面举荐,改由朝廷统一考试选拔。不论门第,凡识字者皆可报名。”
程昱皱眉出言:“昭若,世家子弟通读经史,军户子弟和小吏只读了三年书。同场竞技,寒门依然考不过世家。这有何意义?”
“所以,不能只考经义文章。”荀衍转身看向程昱,“考实务。”
“可将各地积压的真实卷宗,譬如盗窃、田亩纠纷、民事诉讼等案件,作为考题。主公派心腹谋臣亲任考官,现场断案,当场评卷。”
曹操思忖片刻,“好!先挑个地方试试,就放在颍川阳翟吧。”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荀衍道:“主公英明。”
曹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哦?昭若也觉得阳翟好?”
“阳翟乃颍川郡治,更是我荀氏、钟氏、陈氏等大族根基所在。世家子弟云集,自视甚高。”荀衍侃侃而谈,“在此处试点,若能考出一两个底层小吏,便足以证明此策可行。而各地的世家子弟,见百姓不过寥寥一二人出头,便会心生轻视,以为不足为惧。待到新政推行至他处,考取的百姓多上几人,、世家门阀必然反扑,甚至联合抗争。”
荀衍勾唇一笑,郭嘉一看就知道他家昭若又有了奇谋,只听荀衍道:“可将矛盾转化为世家内部的学识之争。对外宣称,并非朝廷偏袒白百姓,而是部分世家子弟学识良莠不齐,徒有虚名。不然为何阳翟录取的名额中,只有一两个小吏,而其他地方世家子弟却逊色许多?”
第244章 师生
荀衍能想出这个方法转移矛盾,是借鉴了后世科举的南北之争。
后世科举,江南文风盛行,南北之争,矛盾尖锐,直到分了南北榜,才稍稍缓和了些。而到了现代,某省的考卷更是被称为“地狱模式”,令无数学子抓狂,这矛盾跨越千年都未能平息,现在只消挑拨一番,便能让此矛盾提早千年爆发。
阳翟城,春风拂面。
县衙外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
一月后,于阳翟县学举行官吏选拔考试,择优录取县令、县丞、县尉等职。凡识字者,无论门第出身,皆可报名。
起初,大部分世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治理天下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的天职,何时轮到那些贩夫走卒染指?
然而,当他们看到衙署负责报名的书吏案前,竟真的有百姓报名时,那份从容便消失了。
报名的队伍里,有退伍的军侯,有在郡县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吏,甚至还有几个因家道中落,不得不经商的商户子弟。他们神情紧张而肃穆,捧着自己的名籍,拿给书吏登记。
这下,阳翟的世家子弟们坐不住了。
他们愤怒的不是那些人也想当官,而是自己竟要和这些人站在一起,接受同样的考核。
三日后,一封由阳翟各大世家子弟联名签署的信函,送至荀衍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若要他们与“贱民”同场,他们便集体罢考,以全清名。
荀衍收到信函,便来到了报名处。
昨日叫嚣着要罢考的世家子弟们,此刻都聚在报名处,想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荀昭若,要如何收场。
“昭若先生。”几个世家子弟认出荀衍,行了礼,但神态依旧倨傲。
陈氏子弟陈泰道:“先生也是世家出身,怎能容忍此等乱法之举?让平民与我等同考,那是折辱我等。今日若不取消那些贱民的资格,我颍川士子,绝不入考场!”
荀衍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考便不考吧。”
世家子弟们愣住。这就答应了?
荀衍转身看向负责登记的书吏:“把刚才说要罢考的人,名字都划掉。空出的名额,由后续报名人员补上。”
书吏提笔就要划。
“等等!”陈泰急了,“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诧异道:“你们不愿考,自然不能强求。只是这县令、县丞的位置不能空着。既然你们退出,那自然是谁考过,谁就去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站在外围的那几个小吏:“比如这位张游徼,若是他考过了,以后阳翟的赋税诉讼,便由他来管。诸位家中的田产核算,自然也要交由他来断。”
这怎么行?世家之间对隐田之事,心知肚明,往往不会深究,如果赋税由非世家子弟的平民百姓核算,到时捅出去,只怕难以收场。
荀衍继续道:“其实我一直不解。诸位自幼名师教导,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这些平民百姓,不过是在军屯里学了三年字。你们读了十几年书,却不敢和读了三年书的人同场比拼。莫非,你们觉得,自己考不过他们?”
“谁说考不过!”陈泰涨红了脸,“区区几个泥腿子,字都未必认得全!”
荀衍笑了笑:“既然比得过,为何不敢考?难道诸位的学识,只敢自吹自擂,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只能用罢考来掩饰怯懦?”
“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挑战,更不屑于选择对手。只有弱者,才会叫嚣着规则不公。”
“昭若先生说的对,这场考试,就是证明我们比他们强的机会。我们会在考场上,将他们彻彻底底地击败,让他们明白,自己与世家子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们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让他们从此再也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妄想。”
陈泰抢过书办手里的笔,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态度倨傲。
其他世家子弟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写下名字。
郭嘉看着这群被三言两语忽悠瘸了的世家子弟,摇了摇头。
“昭若这激将法,用得不错。先断其退路,再激其好胜心。这群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考场上碾压平民,早忘了最初是来抗议不论门第的。”
荀衍眉毛一挑:“那当然,我可是鬼才亲自教导出来的弟子。”
弟子?
郭嘉眼睛一亮。
回到暂居的院落,关上房门,郭嘉便手臂一揽,便将荀衍打横抱起。
荀衍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郭嘉在窗边的坐榻坐下,顺势将荀衍放在自己腿上,调整成一个面对面的姿态。
“叫我一声先生。”郭嘉开口。
荀衍差点以为郭嘉被人穿越了。
先生?
后世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等同于夫君。
但看郭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荀衍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人是想玩师生。
他心中暗笑,顺着对方的意图,微微垂下眼睫,显出几分困扰与顺从。
“先生,课业太难了,我学不会。”
他凑到郭嘉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不如……先生晚些时候,私下教我?”
“晚些时候?”郭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二更天如何?”荀衍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郭嘉的衣襟,“如果教到三更还不会,弟子愚钝,怕是……只能在先生的屋子里歇下了。”
“倘若一直不会,”郭嘉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昭若便要一直宿在为师房中?”
这话说得,仿佛荀衍占了多大便宜。
荀衍故作担忧地抬起头,“先生一直单独教我,其他弟子……会不会有意见啊?”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眯起眼睛,不高兴地道:“哪有什么其他弟子?”
“为师教你一个,便觉得心力憔悴。”
荀衍心中了然,这醋坛子,听不得他在这时提到别人。荀衍立即顺着郭嘉的设定道:“先生学识渊博,想要做你弟子的人,从许都排到阳翟,恐怕都绰绰有余。可弟子私心,希望先生只得我一人。”
果然,郭嘉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那你可要将我看紧一些。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趁虚而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衍的鼻尖。
荀衍探出舌尖,轻触郭嘉的指腹,“弟子自然要一直随侍左右,方便日夜听取先生教诲。”
郭嘉呼吸沉了几分,直接将人压在榻上,“昭若这般好学,为师定当倾囊相授,现在,让我好好检查你的课业。”
夜色掩盖了一室春光。
云雨歇息,榻上凌乱。
荀衍侧卧,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斑驳红痕。
“先生。”荀衍嗓音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沙哑。
郭嘉闻言抚上他的肩头,“课业都检查完了,昭若还想加课?”
荀衍抬眼看去。“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我想要奉孝兄长,只有我一个弟子。”
郭嘉放下水杯,手掌覆上荀衍的侧脸。他明白荀衍的意思。
此次阳翟县考,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他们的座师,考中之人便是两人的门生。
“阳翟是颍川郡治。”荀衍任由郭嘉抚摸脸颊,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颍川人。主公虽信任我们,但若我们在颍川老家,收拢一批本地世家子弟和小吏作为门生……”
他停顿一下,没有把“结党营私”四个字说出来。
郭嘉语气带了几分幽怨:“昭若心思通透。只是,原来昭若提起弟子这个话题,是为了避嫌?”
“从幽州回来之后,文若说我教会你许多,可以称得上是半个先生。我还以为昭若想要身体力行地感谢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荀衍看着眼前这人。郭嘉向来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那张俊美的脸配上这种语气,换做旁人早就节节败退。
荀衍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喉结向下滑动。
“奉孝兄长怎么会以为我会用床笫之事来感谢?”荀衍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郭嘉侧颈,“我提起弟子这个话题,当然是因为我想要和你玩房帏之趣。”
郭嘉的呼吸节奏乱了。他翻身将荀衍重新压下,埋首在荀衍的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若从哪里学得这些?简直让我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荀衍偏过头。
当然是感谢后世无数网友的智慧结晶。几千年的套路总结,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古人?
郭嘉本就不指望他回答,手掌抚上荀衍的腰侧,继续道:“如果旁人知晓荀氏朗月清风般的荀昭若是这幅模样,怕是要惊讶非常。”
荀衍任由他动作,双手环住他的脊背。
“旁人怎么会知晓?”荀衍贴着郭嘉的耳廓,声音极轻却笃定,“我只将这一面显露给奉孝兄长看啊。”
郭嘉彻底放弃了克制。
朝阳升起,阳翟县衙外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荀衍那番话传开后,颍川各地的世家子弟连夜赶来,谁也不愿背上怯站之名。
另一侧的平民百姓,神色紧张,有些局促,却没有退缩。
两方阵营泾渭分明。
郭嘉和荀衍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郭嘉道:“报名人数激增,平民与世家子弟的争斗必然不可调和。这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又要多出一个新派系了。主公手中,又多了一个制衡的手段。”
荀衍却有着其他忧虑:“我在想,今日这些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的百姓,一旦得偿所愿,被授予官职,手握权力,他们会不会,致力于将自家的门楣,发展成一个新的世家?然后他们的子孙,又会像今日的陈泰他们一样,鄙夷着下一批想要往上爬的‘泥腿子’,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
屠龙的少年,终将生出鳞片,变成新的恶龙。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世事轮转,本就如此。”
荀衍靠在郭嘉肩上,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阶级的固化与打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开启民智而已。”
五日后,阳翟县学。
考场外设了重重关卡,曹军精锐持戟而立,严查夹带。
荀衍与郭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
下方,世家子弟和平民小吏分列而坐。
铜锣敲响。
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陈泰展开卷面,准备大展身手。
他第一眼看去,愣住了。
没有《论语》,没有《春秋》。
第一题:某乡张三与李四因田界纠纷互殴。张三称祖传地契为界,李四称连年水患河道改移,现以新河道为界。若你是县令,依大汉律,当如何判决?需列出查证步骤。
第二题:县中突发蝗灾,库房存粮仅够全县半月之用。朝廷赈灾粮需一月方至。请写出具体调度方案,确保不生民变。
第三题:本县铁匠铺与布庄合伙走私盐铁,被游徼查获。铁匠铺背后有郡中豪强撑腰。当如何处置,既不违律法,又不激起豪强兵变?
陈泰额头渗出冷汗。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并非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这般不堪。
不少人虽初见考题时面露惊愕,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身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族中庶务,对律法、算术也并非一窍不通。短暂的思索后,他们开始提笔作答。
两个时辰后,铜锣再响,考试结束。
衙役收走所有考卷,送到荀衍与郭嘉所在的雅间。
郭嘉随手拿起一份,“钟氏旁支,钟虞。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这赈灾的条陈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世家把持地方多年,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运转规矩。”荀衍翻阅试卷,“原本以为实务题能难倒大片,现在看来,世家底蕴尚在。这批录取的人里,大半还是他们的人。”
两人耗费半宿,定下录取名单。
“意料之中。”郭嘉将笔掷入笔筒,“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了这近三成平民官吏,地方上的赋税和田亩,世家就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了。”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询问座师之事,主公如何批复?”
郭嘉坐直身体,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在案几上摊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可是竭尽所能,绞尽脑汁,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这上千字里,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
“你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道,“嘉与昭若,于阳翟推行新政,日夜操劳,食不果腹,寝不安席……”
荀衍打断他:“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
郭嘉充耳不闻,继续念:“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怨声载道。嘉等才疏学浅,德薄望轻,恐难服众。这批学子,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若以我二人为座师,实乃明珠暗投。恳请主公,念在我等一片赤诚,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
荀衍看着他:“你写了上千字,就这点内容?”
郭嘉挑眉:“剩下的八百字,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
“主公如何批复?”荀衍问。
郭嘉将帛书推过去。
“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以他的门生自居。”
荀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把麻烦甩给上司,把好处留给新政。
郭嘉也颇为庆幸,“其实,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我也绝不会收他们。”
荀衍挑眉:“为何?”
郭嘉冷哼:“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我就浑身难受。世家子弟各怀鬼胎,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贪墨枉法,咱们作为座主,还要受牵连。”
“我郭奉孝的弟子,有昭若一个就够了。既聪明,又……”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声音,“能够曲意承欢。”
第二日,县衙前的告示牌下,再次人山人海。
榜单前列,清一色世家子姓。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互相拱手道贺,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就算同场竞技,也翻不起浪。
但很快,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张大牛?区区一个游徼吗?居然也能考中?”
“李铁柱?他一个退伍老卒,又有何能力?”
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更是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荀衍质问:“昭若先生!此二人是何德何能,竟能与我等并列?我不服!”
“有何不服?”
“我等自幼饱读诗书,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这考试不公!”
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只抬起右手,挥了挥。
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
木板上糊着白纸,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
“觉得不公?自己看便是。”
不管考过的,还是未通过的,都呼啦啦围了过去。
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毫无章法可言。
陈泰指着卷面:“这等拙劣字迹,犹如稚童涂鸦,也配登榜?”
“往下看内容。”
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
第一题,田界纠纷。张大牛写道:查黄册,问乡老,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定新界。若遇豪强阻挠,先封地契,再报郡府。
第二题,治蝗之策。张大牛写道:动员全县捕蝗,按斤换粮,设火坑焚烧。同时急报郡府调粮,封锁粮铺,严禁哄抬粮价,违者枷号示众。
陈泰看完,脸色微变。
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考题,并非凭空杜撰。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各郡县的真实难题。”
“县令、县丞、县尉,掌管一县民生。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皆能作答。你们答不出,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当然,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治国理政,实务固然要紧,教化万民、传承文脉也需大才。”
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只听荀衍继续道:“这世上,有人天生将才,能驰骋沙场。有人天生相才,能治理万民。自然,也有人天生文才,能妙笔生花,著书立说。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又何必强求?”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
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原本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输了,只是走错了赛道。
“昭若先生高见。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
“先生高义,我等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
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说来惭愧,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每每读到佳作,都心向往之,恨不能为己出。”
“先生过谦了!”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嘴角微抽。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人群后方,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
“一派胡言!”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大声叫骂,“什么实务!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我等乃名门之后,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把这破榜砸了!”
他一招手,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去推翻木板。
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眼神冷了下来。
“拿下。”
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诺。”
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士兵拖着闹事者,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
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
惹恼了他们,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
众人纷纷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次日。
张大牛、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换上崭新的官袍,在县衙前列队站好。
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
董昭立刻闭嘴,低下头,“臣失言。”
曹操没有追究董昭的逾矩,将话题拉回正轨,“孙伯符太过信任周公瑾。将江东大小事务尽数交托,这是信他。但这信任,恰恰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众谋士齐声附和:“丞相英明。”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回到府邸的院中,郭嘉摒退了下人,“董公仁真是急不可耐。刚掌管校事府,就想着拥立之功。”
荀衍道:“他不过是抛石问路。主公心里有数。”
说完董昭,荀衍又想到江东双璧,悠悠地叹了口气:“周公瑾智计卓绝,又怎会看不透江东世家的心思?他必然知道,自己独揽大权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知道,二夫人家族在暗中积蓄力量。”
郭嘉道:“知道又如何?吴侯不擅长政务,周公瑾又狠不下心让他学,那自己就得受着。他若退让,吴侯便少了一大助力。他若不退,便只能硬扛着世家的明枪暗箭。”
“可惜。情爱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惜?昭若可惜什么?”郭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难道昭若在你我情爱中,也能保持理智?”
郭嘉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哪怕当初以为荀衍对他仅有知己之情,也未曾乱过方寸,依旧步步为营,志在必得。
这次,却连连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荀衍急忙开口。
他伸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却换来一声轻哼。
荀衍心中无奈,只得放缓了语气解释:“奉孝兄长,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郭嘉不依不饶。
“对周公瑾而言,孙伯符既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他的主公。若他们没有发展成如今这般关系,岁月流转,自然会慢慢生出主从之分。”
“但孙伯符没有身为主公的自觉。他是少将军时,可以将最好的给周公瑾。他当了主公,依然想把最好的给周公瑾。可江东不是他的私产,其中利益交错。世家之间土地、权柄、联姻,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周公瑾,他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拒绝孙伯符的心意。他习惯了为对方考虑,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处置不当。久而久之,一个越来越不动脑子,一个越来越殚精竭虑。”
荀衍心中暗叹。历史上孙策死后,周瑜呕心沥血,为他守住了江东基业,却也耗尽了自己。那份沉重的负担,怕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能油尽灯枯。
郭嘉听着荀衍的分析,脸上的冷意稍减,“昭若只分析旁人,却不肯向我解释方才那句‘可惜’的真意。莫非是得到了便不知珍惜,日子久了,便厌了?”
“可怜我情窦初开,便跟了你。如今才成婚几年,昭若就要始乱终弃了吗?”
荀衍被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奉孝兄长,我可惜的,是他们身份悬殊,而你我之间,并无这等阻碍。看来,我们当初决定辅佐明主结束乱世,而不是自己亲自下场去争夺天下,这个决定是如此正确。”
“蒙蔽我双眼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荀衍贴着郭嘉的唇角,“而是眼前之人。”
建安五年,战火在江夏点燃。
于禁亲率大军猛攻城池,箭矢遮天蔽日。江夏太守在城头督战,看着麾下兵卒不断倒下,心急如焚。
“吴侯的援军呢?还没到吗!”
斥候浑身浴血来报:“府君,太史将军在城外收到袭击,已逼退曹军,向东门而来。”
城头守军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打开东门接应。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
郭嘉收到军报,“传令,加强攻城强度。同时,调襄阳、徐州两地兵马,向江夏靠拢。”
荀衍看着地图,暗中思量:孙策派太史慈来救江夏,这种添油战术,在后世有个极其贴切的形容——葫芦娃救爷爷,挨个送。太史慈这三千人进了江夏,非但解不了围,反而也将自己困于城中。
吴郡,吴侯府。
周瑜看着案头的求援信,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江夏告急,太史慈被困,曹军附近各郡均有增兵迹象。
“公瑾。我亲自带兵去救!”大步流星走入书房的,正是江东之主孙策。
周瑜断然拒绝:“不可。曹军皆是百战之锐,非刘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你若亲征,万一有失,可如何是好?”
孙策双手撑在案几上,直视周瑜:“江夏是我们在江北唯一的据点。没了江夏,江东只能偏安一隅,任人宰割。更何况,子义还在城里,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矢尽粮绝?”
“我知江夏重要。但曹军有备而来,你若亲率主力去救,也许反而正中曹军下怀,而且,这次随军军师是郭奉孝和荀昭若!”周瑜试图安抚暴躁的爱人。
“曹操的主力还在北方休整,这次南下的不过是偏军。”孙策据理力争,“我看过战报,围困江夏的兵力并不算多,只要我亲率主力,从水路突袭,定能撕开曹军的防线,再不济,即使江夏失守,也能救出子义。”
周瑜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家掣肘,兵源短缺,他就算有通天之谋,也难以施展。
“伯符,强攻江夏并非上策。”周瑜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可分兵击其不备。庐江郡守李术并不擅长治军,我军可轻取之。同时出兵南郡,袭扰曹军后方。曹操在荆州兵力有限,必然首尾难顾,江夏之围自解。”
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好!就这么办!我亲自去取庐江!”
周瑜心中担忧不减:“让韩当、程普去便可。”
“他们不行。”孙策断然拒绝,“取庐江,必须快。只有我亲自领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破城。公瑾,你坐镇吴郡,调度全局。等我拿下庐江,便立刻回师。”
看着孙策坚定的神情,周瑜最终只能点头。
“万事小心。”
“放心。”
“报!孙策亲率大军,已渡江奔袭庐江!”
于禁等人闻言,皆面露讶色。
郭嘉早有预料一般,“传令庐江太守,稍作抵抗,佯装不敌,弃城撤退。”
荀衍与他配合默契,“传令臧霸,不必再去江夏。率领徐州兵马,封锁濡须水口,断绝孙策归路。至于江夏,从豫州调兵支援。”
庐江城下,孙策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江东子弟兵士气高昂,只用了半日,便攻破了城门。
庐江太守李术仓皇出逃。
孙策立于城头,望着麾下大军入城,胸中豪气万丈。
“曹军亦不过如此!”
副将喜道:“恭喜主公,轻取庐江!想必此刻曹军已然慌乱,江夏之围不日可解。”
孙策虽有疑虑,但别无他法,“进城!休整半日,准备侧击江夏曹军!”
大军刚在城内安营扎寨,斥候来报:“主公!城外发现曹军主力!”孙策披甲登上城头,看到城外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臧字尤为显眼,显然是徐州刺史臧霸亲自带兵前来。
孙策懊恼地一拳捶在城墙上。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消息传回吴郡,已是两日之后。
周瑜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铁青,孙策陷在庐江。太史慈困于江夏。两路主力动弹不得。
程普与韩当风尘仆仆赶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他们进攻南郡的兵马,被曹军的防线拖住,寸步难进。得知孙策被困庐江的消息后,他们不敢恋战,立刻撤回。
“大都督,主公被困庐江,危在旦夕。我等请命,发兵庐江。”
周瑜抬手,拦下老将的请战,他回想起几日前孙策不顾劝阻执意出兵的场景,与现在如出一辙。
“曹军以一郡之地为饵,定是有所准备,不可轻举妄动。”
韩当急道:“那便眼看着主公孤立无援,深陷险地?”
“不能强攻。”周瑜按住案几边缘,稳住心神,“徐州臧霸已经率军封锁濡须水口,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就算侥幸冲破防线,庐江城外还有曹军主力。不但救不回主公,还会受到重创。”
“臧霸是泰山寇出身,精通步战骑战,却对水战并不了解。他以为封锁江面,只要防住战船靠岸即可。可我们江东男儿,能在水下闭气潜游。船不靠岸,人却能上岸。挑五百水性最好的兵卒,夜间潜水摸过去。摸掉岸上的暗哨,换上我军的人。战船再趁夜色悄悄开进去。”
程普与韩当对视一眼,“此计可行!”
两人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周瑜独自留在厅内,看着地图上的庐江,手指一点点收紧。
荀衍并非没有防备,他早就让臧霸在水下布网,网中装着带毒刺的荆棘,沉在码头和浅水区。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江东水军距离水寨越来越近。领头的校尉估算着距离,已经到了码头下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准备上浮换气,顺便解决岸上的岗哨。
校尉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就在他即将破出水面之时,头皮突然一阵剧痛,不知是何物划伤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止是他。
身后的五百水军,也陆陆续续被荆棘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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