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箭三雕


    “我们找能工巧匠,仿造两方玉玺。一方,派人秘密送到邺城,交给袁绍。就说是袁术旧部拼死带出来的,以袁绍的野心,他绝不会声张,只会暗中据为己有。”


    荀衍顿了顿,嘴角泛起冷意:“另一方,派人送给刘备。理由也简单。就说久闻刘皇叔仁义之名,这玉玺若是交给天子,必会被曹操扣下,不如交给皇叔,以待时机重振汉室。”


    郭嘉顺着荀衍的思路往下说:“等刘备收下玉玺,我们再派人向袁绍密报,说刘备私刻玉玺,意图自立。袁绍一旦查出刘备手里真有玉玺,两人必生嫌隙。”


    “不错。”荀衍点头,“刘备虽无兵马,但他有关羽、张飞这两员万人敌,且极擅蛊惑人心。让他留在袁绍身边,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借袁绍的刀,除掉他,或者至少将他赶出冀州。”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一会儿,“昭若,这计策一石二鸟。但刘备四处漂泊,并无立锥之地,主公目前的头号大敌是袁绍。你费这么大心思对付刘备,为何?”


    荀衍端起茶盏,挡住下半张脸。


    为什么?


    一是为了拿这个计策,去跟主公做交易。


    长乐坊那场收网行动,曹操主公定下由他主理,程昱协助。


    抗命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拿出一个比清算几个保皇党更有价值的战略谋划,去换取主公松口。


    二是,玄德公才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陶恭祖、袁公路、袁本初,皆是主公一统天下之路上的过客。历史上的曹操曾言: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虽然因为他改变了历史,刘备早早败于吕布之手,后又被陈宫引入济阴,再没有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但他清楚刘备的韧性。只要给刘备一丝喘息之机,这条潜龙迟早会腾渊而起。


    荀衍解释道:“刘玄德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他手下关张二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极擅蛊惑人心,放任他在冀州,必生变数。”


    “而且,”荀衍拉住郭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拖长了尾音:“奉孝兄长别急啊,这个计策还不算完整。”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防备早就散了个干净。他顺势反握住荀衍的手,将人拉近,“好好好,你继续说。”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请主公以陛下的名义,给冀州下发一道明旨。就说陛下查阅宗室族谱,并未认同刘玄德的皇叔身份。这宗亲之名,纯属他自封,令大将军袁绍,就地处置招摇撞骗之徒。”


    郭嘉忍不住笑了。


    “第二步,以朝廷名义,时不时向袁绍索要钱粮。袁绍刚击败公孙瓒,占据四州之地,兵强马壮。他若不给,便是抗旨不尊;他若给了,我们便拿来充盈许都国库。”


    荀衍手指顺着地图向北滑动,停在幽州以北,“公孙瓒败亡,幽州落入袁绍之手。乌桓、鲜卑这些外族,自然也归他负责防御。再找几个由头,说乌桓、鲜卑等外族越界,杀害了朝廷指派的官员。下旨让袁绍出兵征讨外族。”


    郭嘉接话,“袁绍那脾气,哪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等他烦不胜烦时,我们安排在邺城的细作就可以进言了。”荀衍收回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劝他称帝。”


    郭嘉摇头:“袁术刚死,尸骨未寒。袁绍没那么蠢,他不敢。”


    荀衍反客为主,靠进郭嘉怀里,“他不敢称帝,那人便可退而求其次。告诉袁绍,当今天子是董卓废立的,名不正言不顺。劝他另立新君。比如,刘虞的儿子刘和,就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郭嘉动作一顿。


    一旦袁绍真的这么做了,天下的局势将彻底改变。


    “只要袁绍另立天子,主公与陛下的矛盾,就只能暂缓。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外部矛盾一旦激化,内部矛盾便不足为惧。”


    “而且,多方诸侯拥立不同的天子,当今陛下的正统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陛下除了依靠主公,别无他途。”


    郭嘉道:“你先挑拨袁本初和刘玄德,就是怕袁本初另立新君时,选中他?”


    荀衍点头:“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又一直标榜汉室宗亲。万一袁绍脑子不清醒,立他为帝,那才是给主公树立了一个极难对付的劲敌。”


    更深露重。


    司空府的大门被重重敲响。门房揉着眼睛认出荀衍和郭嘉,不敢耽搁,急忙跑进去通传。


    一刻钟后。


    曹操披着厚重的大氅走入前厅。他胡乱系着腰带,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连头发都未完全束起。


    曹操看着坐在客座上喝茶的荀衍和郭嘉,没好气地开口,“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做,晚上大可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大半夜来打扰我和夫人安寝。”


    荀衍语气诚恳,“我为主公的安危担忧,夜不能寐,连夜与奉孝兄长商议破局之法。本以为主公也该忧心忡忡,没成想主公竟然能够安寝,真是令臣下汗颜。”


    曹操愣住。


    曹操指着荀衍,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会倒打一耙了。


    “说吧。什么破局之法,值得你们半夜砸我的门。”


    荀衍身子前倾,将双玉玺计策、挑拨刘备与袁绍、以及诱导袁绍另立新君的连环计,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


    曹操越听眼睛越亮,那点起床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去。”曹操指了指府外,“把程仲德、贾文和、戏志才都给我叫起来。还有子脩,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半个时辰内,我要在书房看到他们。”


    秉承着自己不睡,也不让麾下谋士睡觉的心理,曹操果断选择拉所有人一起下水。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多了四个人。


    程昱穿戴整齐,腰背挺直。


    戏志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还捧着个暖炉。


    曹昂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贾诩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眼皮耷拉着。他心里暗骂大半夜的,良宵苦短,这两人不覆雨翻云,跑来曹操这里谈什么军国大事?真是不务正业。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复述了一遍。


    程昱率先打破沉默:“计策是好计。送玉玺不难,挑两个刚投降的无名小将,扮作袁术残部去送即可。难的是后面两步。”


    贾诩在角落里拢着袖子,接话道:“仲德所言极是。谁去向袁本初告密,说刘玄德私藏玉玺?又是谁去劝袁本初另立刘和为帝?这两人必须是袁本初极为信任的心腹,且分量足够。”


    曹操的目光顺势落在了荀衍身上。


    荀氏一门,荀彧、荀衍、荀攸都在曹营,但还有一位荀谌荀友若是袁本初的谋士,若由荀谌去办此事,自然较为妥当。


    荀衍迎着曹操的视线,连顿都没打一个:“主公别看我,我大兄荀谌不行。”


    曹操问:“为何?”


    荀衍心底腹诽。薅羊毛也不能逮着荀家一门使劲薅。大兄荀谌在邺城本就如履薄冰,计策本就有失败的可能,万一被袁绍察觉,大兄就危险了。


    荀衍迎着曹操的目光答道:“主公。我和文若兄长皆在许都为您效力。袁本初生性多疑,大兄在邺城早已被边缘化。若由大兄去进言另立新君,袁本初非但不会听,反而会怀疑这是主公的离间计。大兄恐有性命之忧。”


    曹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郭嘉适时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主公,这进言的人选,其实现成就有一个。”


    曹操问:“谁?”


    “郭图。”郭嘉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郭公则贪功冒进,又好大喜功。自从上次他算计我未成,公达便往他府上送里密探,公达去了徐州之后,密探由志才接手,这等大事,动用密探不为过吧?”


    众人视线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捧着暖炉,慢条斯理地接口:“郭公则好面子,喜欢听人吹捧。我那几个探子投其所好,如今混得最好的一个,已经成为郭公则的心腹了。”


    角落里,贾诩拢着袖子,眼皮跳了跳。颍川这帮人,可真是团结。郭图算计郭嘉一次,荀攸便向郭图府上派了密探。


    他入曹营时日尚短,对郭图如何算计郭嘉的并不清楚。


    当年郭图派人送了个怀胎七月的孕妇,非说是郭嘉的孩子,此举不仅是针对郭嘉,更是触怒了整个荀氏。


    程昱点头赞同:“郭公则与田元皓素来不和。刘玄德是田元皓引荐的,他必然会不遗余力地踩上一脚。”


    “那劝进之事呢?”贾诩发问。


    戏志才自得一笑:“袁本初府邸森严,家丁护卫多是袁氏几代的家生子,水泼不进。但他的三个儿子,却没那么严密。”


    “袁谭、袁熙、袁尚三位公子,各自建府,且都在招揽门客,明争暗斗,这便有了可乘之机。虽做不到让他们言听计从,但在他们耳边嚼嚼舌根,却是不难。”


    “只需让那些门客在陪同几位公子饮酒作乐时,装作醉言醉语。就说,连袁公路那等无能之辈都敢称帝,大将军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为何不能更进一步?若是大将军称帝,公子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曹操大笑出声:“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足见曹操此刻的痛快。


    “袁本初那三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曹操看了一眼曹昂,满意与他选定的继承人,底下几个弟弟也对他格外信服,“只要这风声吹进他们耳朵里,他们为了争夺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子之位,定会想方设法去劝袁本初。”


    郭嘉接话道:“有袁公路的前车之鉴,袁绍本初绝不敢直接称帝。这时候,郭公则的幕僚再进言,劝他退而求其次,立刘和为帝,以抗衡许都朝廷。袁本初定然心动。”


    局势推演到这一步,整个连环计已经严丝合缝,再无破绽。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志才全权负责。玉玺的仿造,仲德去办。”曹操下达指令。


    计策敲定,众人起身告退。


    荀衍刚站直身子,身形一晃,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脸色白得透明,额头渗出细汗。他喘匀了气,才借着郭嘉的力道勉强站直,对着曹操拱手:“臣失仪,主公勿怪。”


    “昭若这是怎么了?”曹操满脸忧色。


    荀衍按着胸口,声音虚弱:“臣今夜不仅熬夜,还思虑过甚。未遵华神医医嘱,恐旧疾复发。请主公容臣休养一段时日。”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贾诩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戏志才捧着暖炉,低头看着脚尖。


    在场的人,除了满眼焦急的郭嘉,谁不清楚荀衍这是在唱哪出?


    荀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定下连环计后病倒。这哪是旧疾复发,分明是在推拒两日后带兵查抄保皇党的差事。


    曹操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曹昂身上。


    曹昂被看得心虚,迅速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曹操收回视线,语调温和下来:“昭若身体要紧,自该好好休养。造纸坊已入正轨,农书和话本也分派下去了,这些日子你就别操心了。”


    荀衍刚要谢恩。


    曹操话音未落:“不过,《神雕侠侣》的后续连载不能断。你若实在拿不动笔,口述便可,让奉孝代笔。”


    荀衍噎了一下。生病请假都不许断更。


    他自家事自家知,倒也没虚弱到那份上。荀衍低眉顺目:“衍,遵命。”


    郭嘉虽有疑虑,但现在昭若身体不适,他懒得理会这些眉眼官司,打横抱起荀衍,大步跨出书房。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郭嘉将荀衍放在软榻上,扯过狐裘将人裹紧。


    “去华神医府上看看?”郭嘉眉头皱紧,伸手去探荀衍的脉搏。


    荀衍看着郭嘉紧张的模样,心底叹息,最终还是不忍对方担心,低声道:“我没事。装的。”


    郭嘉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并不完全信:“能你休息好了,再好好审你!”


    荀衍此时还不知道郭嘉会如何审他,如果早知道他一定坦白从宽。


    戏志才、程昱、贾诩三人相继告退,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曹操与曹昂父子二人。


    “扑通。”


    曹昂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青石砖上:“儿臣知罪。”


    “哦?”曹操拨弄着茶盖,“你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私自派人给昭若先生送信。”曹昂答得干脆。


    曹操冷哼:“昭若当着我的面装病,半点替你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你倒是坦白。”


    “那是昭若先生知道儿臣的一言一行,定然瞒不过父亲。”曹昂抬起头,“儿臣若不坦白,便是一错再错。”


    曹操盯着长子:“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护着他?”


    曹昂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荀衍之前的教导。偶尔向父亲展示软弱,撒个娇,比硬顶管用。他犹豫片刻,膝行两步,伸出手,生疏地扯了扯曹操宽大的袖口。


    曹操愣住。长子自幼稳重,何曾做过这等小儿女姿态。


    “儿臣不是护着昭若先生。”曹昂放软声音,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儿臣是心疼父亲。”


    曹操没抽回袖子,曹昂便知道有用,他继续说:“昭若先生为父亲殚精竭虑,宛城那一局,更是耗尽心血。父亲将他当子侄看待,儿臣知道。若是让昭若先生去干那抄家杀人的差事,伤了情分,父亲日后回想起来,定然会后悔,这才自作主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捧又哄。


    “罢了。”曹操抽回袖子,没好气地虚点曹昂的额头,“起来吧。下不为例。”


    曹昂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


    “不过。”曹操看向曹昂,目光锐利,“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前几日跟我念叨,帮你相看了几个世家女郎。等过几日天气暖和,她在城外办个春游,你去见上一见。”


    曹昂知道父亲这是怕他对昭若先生有不该有的心思,不敢犹豫:“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曹操见他没有丝毫不情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挥手让他退下。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放下心事,又睡了一个好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侧头看去,郭嘉正靠在窗边的坐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醒了?”郭嘉听见动静,放下竹简,走过来。


    荀衍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日不用去司空府议事?”


    “你病得起不来床,我哪有心思去办公?”郭嘉在床榻边坐下。


    荀衍点头。做戏确实要做全套。他这次装病,虽说是为了推脱差事,但也有几分表示不满的意思。奉孝兄长不去办公也好,让主公也知道,他荀昭若也不是没脾气。


    荀衍还不知道曹昂为了给他透露消息,付出了外出相亲的代价,他为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而感到身心放松。


    郭嘉昨夜没睡好。他把书房里那场议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荀衍装病推脱的,绝不是造纸和写话本。这两件事荀衍乐在其中。剩下的也只有清算董承等保皇党的差事了。


    荀衍不想接这差事,又不能明着抗命,只能抛出双玉玺连环计作为筹码,再借病遁脱身。


    郭嘉咬了咬牙。


    在他心里,昭若就该干干净净地站在高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主公想要让昭若亲自做抄家灭族之事,他郭奉孝第一个不答应,这笔账他给曹操记下了,以后总要找机会讨回来。


    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昭若什么事都瞒着他。


    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主公给昭若安排差事的人。


    这时的郭嘉甚至已经忘了,荀彧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昨夜的连环计会动摇天子的根基,他们默契地没叫他。


    仆役端来早食。


    两人对坐用饭。郭嘉几口扒完,放下碗筷,盯着荀衍看。


    荀衍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筷子:“奉孝兄长,我脸上有字?”


    郭嘉没答话。他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吃饱了?吃饱了就回床上躺着。”郭嘉动手去解荀衍的外衣。


    荀衍按住他的手:“我都说了没事,不用卧床休息。”


    “病患就要有病患的自觉。”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三两下剥掉他的外衣,将人按回榻上。


    荀衍后背贴着床铺。这床铺垫了三层丝绵褥子,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软。后世的床垫用惯了,这汉代的木榻总让他觉得硌人。


    郭嘉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常服的系带,将外袍随手一抛,直接挤上了床榻。


    郭嘉单腿曲起,压在荀衍腿侧,双臂撑在荀衍头颅两侧,将人彻底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你做什么?”荀衍双手抵在郭嘉胸前,试图拉开距离,“这青天白日的……”


    郭嘉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荀衍的鼻尖。


    “青天白日?昭若以为我要干什么?”郭嘉语调轻佻,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颈侧。


    荀衍愣住。他确实想岔了。汉代士族极重礼法,虽有放浪形骸的名士,但白日宣淫终究出格。他以现代人的思维误解了郭嘉,耳根不由泛起一层薄红。


    “奉孝兄长……”荀衍别过脸。


    郭嘉看着身下人难得露出的局促,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恭喜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干这事。”


    荀衍还没来得及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就被一股巧力并拢。郭嘉抽走榻边散落的外袍腰带,青黑色丝绸布带一绕一收,三下五除二便将荀衍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头顶。


    绳结打得极有技巧,不伤皮肤,却让人无法挣脱。


    荀衍动了动手指,丝带勒住腕骨。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让他生出几分不安,他抬眼看着郭嘉,“我又不是不同意,哥哥绑着我作甚?”


    荀衍放软声音,抬眼看向郭嘉,试图用惯用的示弱蒙混过关。


    郭嘉不为所动。他屈起一条腿,将荀衍困在方寸之间。


    “绑着你,自然有绑着你的玩法。”郭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腹刮过他的脸颊,“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瞒着我干了那么多事,今天能不痛不痒地过去吧?”


    荀衍暗道一声不好。郭嘉平时什么都依着他,一旦动了真格,手段比谁都恶劣。


    他顾不上形象,双腿往榻外一挪,踩着实木脚踏便要去够房门。


    郭嘉没有伸手拦。他侧过身,单手撑着头,长腿交叠横在榻上,看着荀衍走出两步,慢条斯理地开口,“昭若这么被绑着,准备出去找谁求助?”


    荀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身上只剩一件纯白里衣,衣领刚才被郭嘉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锁骨。双手被青黑丝带绑在腹前,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这副模样若是推门出去被院里的家仆撞见,他荀衍的脸面就丢尽了。


    他转过身,对上郭嘉的视线。


    窗外日光微斜,正好落在榻前。


    郭嘉衣衫半敞,二十多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沉淀出成熟男子的从容与不羁。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名士风流,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荀衍晃了神。


    郭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荀衍被美色所迷,鬼使神差地走回榻前。


    刚靠近,便被一股大力扯入怀中。郭嘉将他按在腿上,顺手撩开那件碍事的里衣。


    “放心,不会让你疼的。”郭嘉贴着他的耳边低语。


    荀衍闭上眼,仰起颈项,做好了承受到底的准备。


    郭嘉对他了如指掌。每一次当荀衍承受不住时,那只手便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或者故意偏离三分。


    “哥哥……”荀衍声音哑得厉害,被绑住的双手只能无力地抵在郭嘉肩上。


    郭嘉低下头,咬住他的耳垂,“叫哥哥也没用。知道错了吗?”


    “那是,不想你担心。”荀衍咬着唇,试图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嗯?”郭嘉眉毛一挑。


    荀衍额头抵在郭嘉颈窝里,“不敢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郭嘉不置可否,依旧让他不上不下地吊着。


    直到荀衍连挣扎的力气都卸尽,软倒在他胸前,郭嘉才终于放过他。


    榻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荀衍趴在郭嘉身上,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


    “郭奉孝,你这人……品性恶劣。”荀衍闭着眼,做出中肯的评价。


    郭嘉解开他手腕上的丝带,看着那道淡淡的红痕,低头亲了亲,“华神医说了,你身体虚,不能真动你。”


    荀衍冷笑一声,懒得跟这个无赖诡辩。


    郭嘉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荀衍裹严实,自己也合衣坐起。他收起了刚才床榻间轻佻的模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荀衍散开的长发。


    荀衍趴在他腿上,连喘气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正准备借着郭嘉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再睡个回笼觉。


    “昭若,”郭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成婚?”


    荀衍本已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这两个字,睡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郭嘉。


    “郭奉孝,你什么意思?”荀衍语速极快,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折腾我半天,却死活不肯做到最后,你该不会是心里还打着去娶个女郎成婚生子、留下香火的心思吧?”


    这话刚出口,荀衍心底就暗叫一声糟。


    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弟三妻四妾、为了家族利益联姻是常态。可奉孝兄长对自己一心一意,自己这飞来醋吃得毫无逻辑,纯属刚才被欺负得狠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果然,郭嘉脸上的懒散收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垂下眼皮,原本把玩着青丝的手指停了下来,掌心贴着荀衍的后颈,慢慢滑到下颌,虎口卡住了荀衍的下巴。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上,视线从荀衍的眼睛,一寸寸往下,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腰线上。


    荀衍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刚才在床榻间,郭嘉就是用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硬生生把他逼得连连求饶,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荀衍本能地往床榻内侧缩了半寸,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这半寸的退让,直接点燃了郭嘉眼底的火。


    “躲什么?”郭嘉倾身压近,“看来昭若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或者说,我刚才的手段太温和,没让你看清我非你不可的决心。”


    郭嘉低下头,嗓音低哑:“是奉孝兄长不对。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让你刻骨铭心。”


    荀衍头皮发麻。


    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所有矫情。


    他顺着郭嘉卡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骨碌一下往郭嘉怀里一滚,双手并用,死死抱住郭嘉的腰,把整张脸埋进对方温暖的胸膛里,熟练地开始顺毛。


    “我错了!”荀衍的声音透着难得的软糯,“是刚刚那趟情事折腾得太厉害,我脑子现下还是一团浆糊,这才胡说八道。奉孝哥哥,你怎么会看上别人?”


    郭嘉任由他抱着,不吭声,只冷眼看着这人表演。


    荀衍扬起脸,眨了眨眼,继续往上架梯子:“我真的错了,为了赔罪,我明日就去向父母禀明,我要和你成婚!必须大办!到时就在许都最大的酒楼里,摆上三天的流水席。”


    “你最近认错倒是一次比一次快。”郭嘉挑了挑眉,卡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改为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颇好。


    “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认的?”荀衍一脸理所当然,“在奉孝兄长面前,那些虚无的颜面顶什么用?只要哥哥不生气,让我干什么都行。”


    郭嘉被他哄高兴了,眼底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他本就不打算真动荀衍,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流水席就不必了。”郭嘉顺势在荀衍身边躺下,将人拢进怀里,“太过招摇。真要大肆操办,明日言官就要弹劾。”


    “弹劾便弹劾,我又不在朝中任实职,他们能奈我何?”荀衍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再说了,这流水席必须办。而且,钱不能我们自己出。”


    郭嘉挑眉:“你想让谁出?”


    “主公啊。”荀衍答得干脆,“许都最大的那家望月楼,背后东家就是主公。我昨夜熬得呕心沥血,才帮他想出那套双玉玺连环计。他出点酒水钱,权当是给我们的封赏,这很合理吧?”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拿曹操的钱,办他们俩的婚宴,这提议正中郭嘉下怀。


    “甚好。”郭嘉收敛笑意,“不过,昭若。我们与寻常夫妻不同。我说的成婚,不是走个过场。”


    郭嘉直视荀衍的眼睛,字句清晰:“我要上你们荀氏的族谱,我也要你上我郭氏的族谱。”


    在这个时代,宗族重于一切。男子相恋本就是惊世骇俗,更遑论将对方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


    荀衍看着郭嘉,没有说话。


    郭嘉以为他在顾虑,冷笑一声:“阳翟郭氏本家那边,若是敢拦,我便直接单开一谱,自立门户。”


    “他们拦不住的。”荀衍握住郭嘉的手,“他们现在敢端着世家的架子,不过是仗着陈文长九品中正和察举制带来的门阀底蕴。”


    “等主公扫平北方,天下一统,我会亲手推行新的选官制度,辅以纸张和印刷术,将东观那些藏书印刷之后扩散开来,到那时,世家门阀必将衰落。他们为了保住最后的荣光,会求着你把族谱加上去。”


    郭嘉心口一阵滚烫:“我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他们求与不求,与我何干?”


    “你在不在乎是你的事,但我会记着。”荀衍冷哼一声:“我们奉孝兄长是何等人物,岂能受阳翟本家那些庸人的气?我要让阳翟郭氏的族谱上,以你郭奉孝这一支为主家。”


    “好。”郭嘉低头吻上那张说出霸道言语的唇,“我等着那一天。”


    一吻毕,郭嘉替荀衍将衣领拉拢,“不过,明日去向伯父伯母禀明此事,怕是不行。”


    荀衍抬眼看他。


    “明日可是主公的主场。”郭嘉翻身下榻,捞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出去端午食。


    次日,荀府。


    荀彧仔细地核对晚宴的菜式与乐师名录。他行事严谨,即便心知这是一场注定无人赴宴的鸿门宴,依然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妥当。从迎客的礼乐到宴席的座次,挑不出半点错漏。


    另一边,望月楼雅间。


    戏志才翻看着手里的密报,摇了摇头。


    “祭酒?”下属询问。


    “天子连出宫的仪仗都没准备,”戏志才将密报扔进火盆,“他们自诩忠义,行事却这般粗糙,还指望瞒天过海。难怪成不了事。”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停在司空府门前。


    车厢内部,赵云早已平躺在底板下方的暗格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荀彧穿着一袭深色官服走出府门。他侧前方是一名身披大氅、头戴高冠的男子。男子低着头,大氅将身形遮了大半,正是曹操的替身。


    四周的暗巷里,隐约有视线投射过来。


    荀彧掀开马车的帘子,“主公,请上车。”


    替身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荀彧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典韦,拱手道:“典将军,府内防务便交托给你了。主公有我随侍,不必忧心。”


    典韦抱拳,声如洪钟:“令君放心!”


    荀彧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存在后,这才转身登车。


    远处的一处阁楼上,荀衍和郭嘉并肩站着,将司空府门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幸好兄长个子比主公高。”荀衍看着马车,“从侧面看过去,兄长更显眼一些,能挡住替身不少破绽。”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嘴角上扬:“你这话,可千万别当着主公的面说。”


    荀衍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傻吗?去主公面前提身高?”


    他脑子里闪过后世看过的一个笑话。史书载,秦始皇身高八尺六寸,佩剑长七尺。而曹操的身高,恰好也是七尺。后世网友戏言:秦始皇腰间能别一个曹孟德。


    这笑话想想就觉得好笑,但若是说出来,曹操怕是要拔出倚天剑砍人。


    车厢内,荀彧确认四下无人能窥探,立刻弯腰扣住底板边缘,用力掀开一块木板。


    “子龙将军,辛苦了。”荀彧低声说道。


    赵云双手一撑,从暗格中翻身跃出,稳稳落在车厢内地毯上。


    “令君言重。”赵云活动了一下手腕,“暗格宽敞,只是腿伸不开。”


    赵云身长八尺,在那逼仄的暗格里蜷缩了半个时辰,着实有些憋屈。他起身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挡在荀彧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车帘。


    荀彧知道,一旦遭遇伏击,刺客的目标必定是“曹操”。赵云要护着他,必然顾不上那名替身。


    “你进去。”荀彧指着刚空出来的暗格,对那名替身下达命令。


    替身领命,毫不犹豫地躺进暗格,自己把木板拉上。


    躺平之后,替身伸直双腿,脚底距离暗格边缘还有一掌的距离。


    替身看着头顶的木板,陷入沉默。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长乐坊的主街。


    主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旆迎风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头街尾突然生变。几十辆装满干柴的推车从两侧横推而出,堵住主街两端。


    推车的人扯下短打,露出内里的夜行衣,抽出藏在柴堆下的环首刀。


    两侧酒楼二层的窗户齐刷刷推开。数十名黑衣人探出身,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硬弩。


    箭矢破空坠落,直奔马车而去,撞击木板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荀彧抬手,抓住车窗内侧的铁环,用力一拉。


    咔哒。


    厚重的铁闸落下,将车厢的窗户和门全都封死。车厢内陷入昏暗,只有顶部留了几个指头大小的透气孔,透进几缕微光。


    长街大乱。


    人群爆发出尖叫,四散奔逃。菜摊被撞翻,瓜果滚落一地。


    望月楼三层雅间。戏志才靠着窗棂,看着下方的混乱。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他们一把拽住惊慌失措的百姓。


    “进店!”


    “关门!”


    “趴下,别抬头!”


    汉子们分工明确。有人把吓瘫的百姓拖进商铺,有人强行拉上商铺的排门。


    第212章 商议婚事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原本拥挤的主街被彻底清空。


    一轮齐射结束。刺客首领看着毫发无损的车厢,咬牙挥刀:“冲过去!杀!”


    车厢内。


    赵云半蹲在地,长剑出鞘,横在胸前。他调整呼吸,随时准备应对破窗而入的刺客。


    首领一跃而起,双手握刀,狠狠劈在车门上。


    “铛!”


    一声巨响。


    首领双臂发麻,虎口震裂。他退后两步,低头看去。手里的环首刀,刀刃崩出一个缺口。


    赵云听到动静,伸手敲了敲车厢壁。触手冰凉坚硬。他用剑柄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阁楼上,荀衍双手撑着木栏,看着下方长街的动静。 “我是不是应该在车厢外扎满稻草,而不是镶嵌钢板?”


    郭嘉侧目:“为何?”


    荀衍指着下方满地的箭矢:“这叫草车借箭。”


    郭嘉抬手敲了一下荀衍的额头:“别闹。万一刺客用火箭怎么办?”


    荀衍揉了揉额头,想到历史上有名的草船借箭,主公怎么没想到用火箭呢?


    下方的战况,并未因为他的胡思乱想而有分毫停滞。


    刺客首领眼看对方早有准备,估计这马车中也不会是曹司空本人。


    “撤!”首领当机立断。


    就在此时,长街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数百名手持硬弩的曹军弓弩手现出身形。箭矢如飞蝗般射出,惨叫声迭起。


    紧接着,长街两端的干柴堆被一脚踹开。大批披坚执锐的曹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刺客们还未从箭雨中缓过神来,便被长戈压在地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刺客全军覆没。车骑将军府。


    董承久久等不到刺客复命,对刺杀结果有了最坏的打算。


    他整理头冠,抚平官服褶皱。


    “夫人,带孩子们去后院。”董承转身走向大门。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痛斥曹操专权。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天下忠义之士。


    大门被一脚踹开。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迈入。


    “程仲德!”董承上前一步,指着程昱的鼻子,刚要开口大骂。


    程昱偏了偏头:“堵上。”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一人反剪董承的双臂,另一人掏出一团破布,粗暴地塞进董承嘴里。


    “唔!唔唔!”董承双目圆睁,脸憋得通红,满腔的慷慨陈词全被堵死在喉咙里。


    程昱看着董承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招还是荀昭若给他的启发。


    贾诩在宛城之战时,被荀衍的亲兵堵住嘴压下去的事,本来隐瞒的严严实实,但这两天却传遍了许都。


    这般不伤性命却折辱人的手段,定是郭嘉为了报复贾诩给主公献上的计策。


    如今用在董承身上,倒也合适,省了听他聒噪。


    程昱挥手:“董氏一族,九族之内,全部拿下。”


    甲士如潮水般涌入董府。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夜空。


    城内其他街巷,保皇党的残余势力察觉不对,企图连夜出逃。


    王子服带着家眷马车冲向东城门。


    典韦手持双铁戟,身躯高大挡住去路。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典韦单手抓住马缰,用力一扯,马匹侧翻,车厢砸在地上。


    士兵上前拿人。典韦勤勤恳恳地执行命令,巡视全城,不放走一个逆党。


    而程昱,已经直奔皇宫。丁冲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大殿台阶下。数百名禁卫军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刘协不知真相,还以为丁冲是为了护卫天子安全。


    可,下一刻,殿门被推开。程昱顶着夜色跨入门槛,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禁卫军连阻拦的动作也不曾有。


    程昱拱了拱手,礼数敷衍:“陛下不是说,今夜要去荀令君府上赴宴么?主公已经到了,您怎么还不动身?”


    刘协白了脸,后退半步。看到面前的局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曹操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陷阱。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朕……朕龙体违和……”刘协声音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程昱目光越过刘协,落在躲在龙椅后方的董贵人身上。


    “董承谋反,意图行刺主公,已全族收监。董贵人在三族以内,理当同罪。”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绕过天子,一把拽住董贵人的胳膊。


    董贵人尖叫挣扎。


    刘协拦在前面,张开双臂:“放肆!这是朕的爱妃!谁敢动她!”


    程昱看着刘协,轻描淡写地说:“说起来,陛下在九族以内呢。”


    这话实在诛心。


    刘协面无血色,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按剑而立的丁冲:“你们不是要护卫天子吗?为何任由程仲德在此放肆!”


    丁冲神色木然,拱手答道:“禁卫军的职责确是护卫天子。陛下现下安然无恙,臣等自然无需拔刀。”


    刘协气极,一把抽出腰间天子佩剑,直指程昱。


    程昱不退反进,左手卡住刘协手腕,右手在剑脊上一拍。


    “铛啷。”


    佩剑掉落。


    “刀剑无眼,陛下可别伤了自己。”


    丁冲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佩剑捡起,用实际行动表明天子持有利器太过危险,理当由臣下代为保管。两名甲士再无顾忌,一左一右架起董贵人,朝殿外拖去。


    诏狱内,董承、王子服等人受尽酷刑,浑身皮开肉绽,却死咬牙关,只字不提衣带诏。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份指望,盼着有朝一日天子掌权,能替他们翻案洗冤,重振汉室。曹操看着程昱呈上来的供状,随手扔进火盆里。现在确实还不是对付天子的时候。


    “只诛董承、王子服等主谋三族,余者不问。”曹操下了最终命令。


    一时间,许都城内血流成河,街头巷尾谈程昱色变。


    程昱对外界的骂名毫无芥蒂,甚至在司空府内议事时,当着众人的面对曹操拱手表态:“若是这身恶名能让那些暗中算计主公的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仲德反倒要感激这身恶名了。”


    坐在一旁的荀衍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的抽动。


    这马屁拍得毫无痕迹,不愧是一见曹操就直接改名的狠人,这份见风使舵、表忠心的功力,别人望尘莫及。


    衣带诏的风波随着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日子不知不觉进入了初夏。


    荀衍在现代是享受惯了空调与暖气的体质,最怕这等酷暑天气。许都的夏天闷热潮湿,他连书房都呆不住,让人在后院水池边架了一张竹摇椅,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凉意。荀衍外袍敞开,里衣领口松垮,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


    “小叔父!”


    荀恽迈着小短腿跑进水榭,脑门上全是汗。


    荀衍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给侄子擦汗:“慢点跑,当心摔了。”


    “祖父让我来叫小叔父去府里用膳。”荀恽喘着气,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弟今天能自己站起来走了。”


    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荀彧过继给荀衍的次子荀俣。荀绲对这个记在小儿子名下的孙子极为看重,隔三差五便要叫荀衍回去联络感情。


    “走吧。”荀衍整理好衣襟,牵起侄子的手。


    荀府内宅,饭菜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融洽,烟火气十足。


    突然,坐在唐氏怀里吃菜糊糊的荀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唐氏急忙放下碗筷,仔细检查,发现孩子白嫩的手背上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


    “快,拿薄荷膏来。”唐氏吩咐侍女。


    好一通安抚,荀俣才止住哭声,抽噎着继续吃。


    荀恽扒了一口米饭,满脸疑惑地看向荀衍:“小叔父,你冬天的时候不是说冬虫夏草,到了夏天,虫子都变成草了吗?为什么夏天了,虫子还要出来咬人?”


    旁人不解其意,荀衍清了清嗓子,正要现编一套说辞。


    荀恽却已经放下碗筷,从侍女手里拿过那盒薄荷膏,迈着步子绕过桌案,直奔荀衍而来。


    小手毫不客气地扒开荀衍本就宽松的领口。


    “小叔父胸口都被咬了好些红印子,肯定很疼。”荀恽挖了一块薄荷膏,认真地往荀衍锁骨下方那几处暗红色的斑痕上抹去,“阿恽给小叔父擦药。”


    荀绲的筷子掉在桌上。


    张氏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荀彧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唐氏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的荀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荀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温度一路烧到脖颈。他一把抓住荀恽的手,干巴巴地开口:“阿恽,叔父不疼,不用擦了。”


    “不行,红了这么大一片,怎么会不疼?”荀恽固执地挣扎,“这夏天的虫子太毒了,比冬天的还厉害!”


    荀衍后悔莫及。他恨不得穿越回半年前,把那个给小团子科普“冬虫夏草”的自己一巴掌拍死。当初忽悠孩子的话,如今化作回旋镖,扎在自己脑门上。


    郭嘉终于放下酒盏。


    他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荀恽手里的薄荷膏,语调散漫:“阿恽说得对,这虫子确实毒。不过这药,还是奉孝叔父来替你小叔父擦吧。”


    荀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郭嘉一脚。


    郭嘉面不改色,将薄荷膏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荀恽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无比认真地叮嘱:“奉孝叔父,这薄荷膏很管用的。你一定要记得给小叔父多涂几次!咬了这么大一片,小叔父肯定疼坏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荀衍后背僵直,不敢抬头,只觉得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快要把他扎穿了。


    小阿恽孝顺是真孝顺。


    就是孝顺得太不是时候。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除了两个懵懂的幼童,桌上成年人皆食不知味。


    饭局草草收场。


    荀绲将象牙箸拍在案上,“昭若,奉孝。跟我来书房。”


    荀恽看着三人的背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同情。他扯了扯母亲唐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阿母,小叔父要挨骂了。”


    唐氏拿帕子给荀俣擦嘴,顺口问:“为何?”


    荀恽板起小脸,学着荀绲的模样背着手:“每次阿父板着脸说‘跟我来书房’,就是要检查我的功课。背不出就要挨手心。小叔父肯定也没背出功课。”


    唐氏忍俊不禁,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次不一样。你可能要多一个小叔父了。”


    荀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张氏的方向,声音清脆:“祖母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唐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一把捂住大儿子的嘴。她压低声音,憋着笑:“不是祖母。下次你再见到奉孝叔父,可以叫他小叔母。”


    荀恽眉头皱成一团,小脑袋里满是疑惑。叔父怎么会变成叔母?


    书房门刚关上,荀绲转过身,“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办?”


    荀衍神色自然,“父亲,你说我们成婚时,邀请谁做奉孝兄长的主婚人比较好?”


    荀绲愣住。


    他问的是以后怎么收场,这混账小子直接跳到了主婚人?


    “想得够长远的。”荀绲冷哼一声。他看着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一阵气结。自己对这小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一晃眼,竟长成了这等厚颜无耻的性子。


    若是他知道郭嘉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明白荀衍这副做派是从哪学来的。可惜郭嘉在长辈面前向来装得极好,温文尔雅,恭顺有加。荀绲半点没怀疑是郭嘉带坏了自家的好白菜。


    荀衍见荀绲不答话,自顾自地接下去:“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打算去请主公做主婚人。以主公的胸襟和对奉孝兄长的看重,想必是会同意的。”


    荀绲眉头紧皱:“你们还要闹到主公面前?这种事,低调些请几桌亲近的人便罢了,大操大办成何体统?”


    郭嘉看着荀衍三言两语就把荀绲带进了沟里,心底觉得好笑。


    荀衍转头,冲郭嘉眨了下右眼。


    荀绲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反应过来,胡子抖了抖:“险些被你这孽障带偏了!我何时同意你们办婚事了?”


    荀衍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道:“父亲,这婚事必须高调办,还要大宴宾客,弄得天下皆知。”


    荀绲盯着他:“为何?”


    “为了请大兄来许都啊。”荀衍语气笃定,“不出三个月,主公与袁本初必有一战。大兄留在冀州,并不安全。”


    荀绲面露迟疑。


    荀氏一门多人才,荀彧、荀攸、荀衍皆在曹营,唯独长子荀谌当初跟随袁绍。如今曹营势大,荀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袁绍多疑,必然会冷落荀谌。


    “昭若多虑了,友若在冀州,不受重用是必然。”荀绲摇头,“但友若乃颍川名士,袁本初最多将其束之高阁,断不会伤其性命。”


    荀衍不赞同地道:“父亲太高看袁本初的容人之量了。”


    “我们刚收到的消息。田元皓,已被袁绍下狱。”


    荀绲追问:“田元皓乃冀州名士,袁本初倚重之臣,怎会轻易下狱?”荀衍道:“刘玄德私藏玉玺,被袁本初发现,田元皓作为引荐之人,受到了牵连。”


    荀绲不解:“袁公路兵败身亡,传国玉玺下落不明。袁本初就算查出玉玺在刘玄德手中,最多治他个私藏之罪。刘玄德大可推脱说是暂时代为保管,日后进献天子。袁本初再怎么动怒,也怪不到田元皓头上。毕竟田元皓怎知刘玄德会私藏玉玺?”


    “田元皓一心为袁本初筹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荀衍做冥思苦想状:“这事我们也大为不解。或许是言语之间触怒了袁本初。连田丰这等肱骨之臣都能随意下狱,可见袁本初性情多疑,胡乱迁怒。”


    “父亲试想,大兄在冀州,本就不受重用。若是哪天袁本初气不顺,大兄岂不危险?”


    郭嘉借着宽大的袖口掩去唇角的笑意。


    明明田丰下狱就是昭若一手炮制的连环计所致,现在倒装得比谁都无辜,还用敌人的内部矛盾来恐吓自家老父亲。


    荀绲沉吟良久,长叹一声。


    “罢了。你们的婚事,便大办吧。我会以荀氏家主的身份,修书一封送往冀州,借此由头,召友若回许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郭嘉嘴角轻扬,拱手道:“伯父英明。”


    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恭敬作揖:“父亲英明。”


    荀绲看着这两个人,心气不顺,挥了挥手:“出去吧,看见你们就烦。”


    两人退出书房。刚走到廊下,郭嘉便贴近荀衍耳边,低声调侃:“昭若这招瞒天过海,连伯父都骗过去了。”


    荀衍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了大兄的安危,怎么能叫骗?而且,一举两得。”


    冀州,邺城。


    大将军府后院,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田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引荐刘备,本意极好。曹操据守兖州、豫州、徐州及扬州部分郡县,实力日益壮大,已成主公心腹大患。


    刘备与曹操有仇,手下有关羽、张飞这两员悍将。将刘备安置在冀州与兖州的边界,拨给部分兵马,让其不断骚扰曹操的边境,破坏春耕。


    此消彼长,日后两军交战,冀州便能多一分胜算。


    可他却没算到刘备这个变数,竟然引火烧身。


    事情要从前几日说起,郭图有一名叫王五的心腹,行事机警,很得郭图赏识。此人正是戏志才安插在郭图身边的探子。


    “大人。”王五走进书房,向郭图汇报,“属下今日在城中闲逛,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刘玄德的院子,手里还提着个方正的盒子。属下觉得蹊跷,便让人在半路截住了那送礼之人。”


    郭图挑眉:“查出什么了?”


    心腹从怀中掏出一份供状递上:“那人经不住打,全招了。他家是祖传的玉雕手艺,最擅长仿制。刘玄德花重金,请他仿制了一枚传国玉玺。本该是关羽去取,那人怕夜长梦多,便主动送上了门。”


    郭图接过供状,一目十行扫过,冷笑出声。


    心腹凑近半步,试探道:“刘玄德弄个假玉玺,莫不是想献给主公,以此博取信任,骗取兵马?”


    郭图将供状拍在案上,眼中精光四射。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两天前,大公子袁谭酒后,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袁术兵败后,其心腹奴仆带着真正的传国玉玺逃到邺城,已经秘密献给了袁绍。


    那奴仆是袁氏家生子,袁绍亲自验证过身份,绝不可能有错。


    刘备若只是献假玉玺骗兵马,顶多是个欺瞒之罪。但他私刻玉玺,这叫什么?这叫谋逆自立!


    郭图与田丰素来不和。若能借此机会,抢在刘备之前,向主公告发,不仅能除掉刘备,还能顺势让田元皓吃不了兜着走。


    “更衣。”郭图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我要去见主公。”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正堂。


    刘备被甲士押入堂内。他衣衫单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强行带出。


    关羽和张飞被挡在正堂之外。


    “刘玄德。”袁绍将一个方正的锦盒砸在刘备脚下,锦盒翻滚,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玺,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袁绍声音透着杀意:“你作何解释?”


    刘备看清地上的玉玺,心头大震。这玉玺是傍晚时分,一个陌生商贾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敬仰皇叔仁义,特将无意间得到的玉玺献上。刘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派人去许都呈交天子,以表忠心,谁知半夜便被袁绍搜了出来。


    “明公明鉴!”刘备言辞恳切,“此物乃今日傍晚一义士所献。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将此物呈交明公,由明公转呈许都,献于天子。备对汉室忠心耿耿,绝无私藏之意!”


    “进献天子?”郭图从一旁走出,冷笑连连,“刘玄德,你这谎话编得也太拙劣了。”


    郭图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玉雕匠走上堂来。


    “这匠人已经招认,是你花重金命他私刻玉玺。”郭图指着地上的玉玺,“大将军面前,你还敢狡辩?”


    刘备如遭雷击。这个玉雕匠,不是昨天上门献玉玺的商贾吗?


    “明公,这是诬陷!”刘备心念直转,“备若真要私刻玉玺,岂会找这等市井匠人?又岂会让其轻易被人拿住?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即便刘备在认出那玉雕匠之后,极快地将眼底的错愕收敛。


    但是,袁绍坐在高处,目光始终锁在刘备脸上。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他的眼睛。


    第213章 计策推进


    “诬陷?”郭图不屑一顾,“你辗转于各处,而现在初来冀州,谁会费尽心思构陷你一个丧家之犬?大将军,刘备狼子野心,私刻玉玺,意图自立。田丰极力保举此人,必是同谋!请大将军明断!”


    袁绍挥手:“将刘备下入牢房,严加看管。传令,查封田丰府邸,将其一并下狱,听候发落!”


    关羽、张飞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堂内护卫齐齐拔刀,场面一触即发。


    刘备侧头对门外的关羽、张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不可妄动。


    刘备转头看向高坐主位的袁绍,姿态放得很低,“备若有异心,绝不会将此物留在住处。这分明是有人算计,借玉玺之名,行离间之实。备对大将军,对汉室,皆是一片赤诚。”


    郭图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玉雕匠,“此人连你府上的摆设都说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见事情败露,才编出这套说辞。”


    刘备无比痛恨自己笨口拙舌,无法替自己辩解。


    郭图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刘玄德,你还敢狡辩?当日袁公路僭越称帝,曹孟德、孙伯符与你三路军队围攻寿春。你定是那时见过传国玉玺的模样,却苦于没能抢到真品,这才找人依样画葫芦,仿制了一个!”


    刘备深吸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备从未见过玉玺。当日寿春城破,袁公路兵败如山倒。备负责攻打东门,入城时,袁公路早已带着残部从北门撤退。备兵微将寡,并未追击。至于那传国玉玺,自然是被袁公路一并带走,下落不明。备连真玉玺的影子都没见过,何来仿制一说?”


    袁绍听着郭图与刘备的对话,暗自思量,袁术败亡前,曾派人送信,表示愿将帝号与玉玺让给自己,准备北上冀州投奔,只是半路吐血而亡。


    前些日子,那名袁氏家生子带着玉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邺城。那奴仆哭诉,袁术临终前,悔恨交加,命他务必将玉玺送到大将军手中,以全袁氏一门的气运。


    袁绍心中自得,袁公路终究还是认清了局势,知道唯有他袁本初,才能承载这天下的大任。


    想到此处,袁绍只觉得一阵畅快,这大耳贼,竟敢私刻玉玺,妄图以此等下作手段,窃取他袁氏的气运!


    简直不知死活。


    察觉到袁绍带着杀意的眼神,刘备知道,今日之事,无论怎么解释,袁绍都不会信,他百口莫辩,只得叹息。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门外。


    徐庶被辛评带着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徐庶手按剑柄,眼锋如霜:“让开。我要见主公。”


    辛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徐庶,语气嘲弄:“徐元直,大将军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徐庶不退半步:“刘使君乃汉室宗亲,大将军无故扣押,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汉室宗亲?”辛评仰天大笑,“你徐元直好歹出自水镜先生门下,不思投效明主,偏去辅佐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你那主公,不过是借着汉室宗亲的名头招摇撞骗。这般行径,也不怕辱没了水镜先生的门楣?”


    徐庶反唇相讥:“辛仲治,你仗着颍川辛氏的门第,自视甚高。但在我看来,你这身本事,比起你的家世,简直一文不值。”


    辛评指着徐庶:“你竟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徐庶根本不惧,“你身居高位,不思为大将军出谋划策,整日只知党同伐异,内斗倾轧。大敌当前,你等不想着如何对抗曹操,却在自家府门前刁难盟友。有辩才,无远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大将军拥兵百万,却任由你们这些蛀虫啃食根基。今日陷害玄德公,明日便会陷害其余盟友。冀州虽大,早晚败在你们这群竖子手中!”


    辛评脸色铁青,指着徐庶,手指直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又如何?”徐庶按剑逼近,气势凌人,“让开!”


    辛评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大喝:“拦住他!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数十名甲士涌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庶咬牙。他年轻时游侠出身,脾气本就火爆,此刻若非顾忌刘备安危,早拔剑了。


    “轰!”


    大将军府厚重的木门突然从内向外被一脚踹开。


    两名甲士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辛评大惊失色,悄悄往后躲了躲。


    烟尘中,张飞宛如一尊煞神。他大步跨出,夺过一柄长刀,大开大合,无人能挡……


    关羽护在刘备右侧,剑势极快,招招致命,“土鸡瓦狗,也敢拦关某!”


    “主公!”徐庶见状,立刻拔剑迎上,接应三人。


    “元直!快走!”刘备大喝。


    四人汇合,边战边退。袁军虽多,但在关张这两员万人敌的冲击下,竟无一人敢上前死战。不多时,四人抢了府外拴着的几匹战马,趁着夜色,冲杀出城。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刘备才猛拉马缰。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停在十里坡的密林前。


    林中火把亮起。简雍带着数百名亲兵迎上前。


    “主公!”简雍上前牵住马缰,“兵马皆已备齐,随时可拔营。”


    “宪和,你怎会在此?”刘备问,目光扫过林中整装待发的兵马。


    这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本来以为此次离开邺城,再难收回这些兵马,没想到他们连夜转移到此处。


    简雍低着头,避开刘备的视线:“主公,是公台先生安排的。”


    刘备诧异道:“公台?”


    简雍点头:“今日三更,公台先生听闻郭图带人去了主公住处,且搜出了玉玺。他断定大将军必会发难,便命我立刻整顿兵马,转移至十里坡密林等候。他说,主公身边有关张二位将军,加上徐元直,定能杀出重围。至于家眷,由糜子仲带着先行一步。”


    刘备沉默。


    当初在兖州,陈宫联合张邈迎他入主,实则是赶鸭子上架,逼他背刺曹操。后来兵败,两人一路逃亡。刘备心里存了芥蒂,对陈宫始终热络不起来。后来得了徐庶,凡事皆问元直,陈宫便愈发沉默,几乎不再出谋划策。


    刘备本以为,陈宫对他早已心灰意冷。


    却不想,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是这个被他冷落的谋士,料敌先机,保全了他东拼西凑才攒下的这两万兵马。


    “公台何在?”刘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我要当面谢他。往日是我慢待了他,他竟能不计前嫌,为我谋划。”


    简雍支吾不语。


    徐庶走上前:“宪和不必瞒了。陈公台,想必是留在邺城,转投袁本初了。”


    刘备愣住:“什么?”


    简雍叹气:“元直先生猜得不错。公台先生说,他不走了。这最后一计,算是全了与主公的主从情谊。”


    刘备心头一震。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珍贵。回想陈宫一路相随,虽有算计,却也共患难过。


    “是我对不住公台。他若跟来,我定……”


    “主公定如何?”徐庶打断了刘备的话。


    刘备看向徐庶,不敢说会对陈宫言听计从。


    徐庶道:“主公与陈公台,本就不是一路人。陈公台心气极高,他若辅佐一人,必须做其首席谋主。其余谋士,皆要退避三舍。主公能做到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保留吗?”


    刘备无言以对。他做不到。


    “主公做不到,他便不会交出真心。况且,陈公台如今的执念,早已不是辅佐明主,而是报复曹孟德。放眼天下,能与曹孟德抗衡的,只有袁本初。他们二人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北方的归属。陈公台留在冀州,便是为此。”


    刘备听完,久久无言。


    良禽择木而栖。陈宫选了袁绍,并没有什么不对。


    刘备握住徐庶的手腕,“公台求仁得仁,我祝他得偿所愿。但备心里清楚,元直才是最适合我的谋士。”


    刘备看着徐庶:“过往不可追,备唯有倚重元直,方能不负你我情谊。”


    他并不知晓后世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诗词,但此刻的举动与心境,却与这诗词相得益彰。


    徐庶反手握住刘备,“庶定当万死不辞。”


    “辎重家眷可曾安顿妥当?”刘备问。


    “半个时辰前已全部装车,营中只留了空帐。公祐带着家眷走在前头,我留在此处接应。”简雍答得极快。


    这套流程,他们太熟了。从徐州到扬州,再到冀州,这支队伍别的没练出来,拔营跑路的速度天下无双。车仗首尾相连,兵卒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刘备带着队伍开拔,看着身后连绵的车仗,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了诸位。今日那商贾献玉玺,我若多留个心眼,不将其留在屋内,便不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当时在大堂上,我也未能辩驳清楚,平白背了这私刻玉玺的罪名。”


    徐庶看着刘备,开解道:“就如主公先前所言,这是有人构陷主公。从那名商贾登门,到郭公则恰好带人搜查,环环相扣,这计策,是冲着主公来的。”


    刘备抬头,满脸苦涩:“元直,这本是我情急之下的开脱之辞,就如同郭公则所言,我刘备不过一介落魄宗亲,寄人篱下,谁会费这么大心思来构陷我?”


    徐庶冷笑:“郭公则若有这等手段,早就在夺嫡中胜出了,何必等到今天。”


    “主公不妨想一想,你的仁义之名播于海内,又有云长、翼德两位万人敌相随。若让主公在冀州站稳脚跟,借袁绍之兵马发展壮大,谁最寝食难安?”


    刘备若有所思,徐庶继续剖析:“伪造玉玺,需要知道真玉玺的模样。袁术败亡后,真玉玺下落不明。但今日这假玉玺,能让袁绍认为足以以假乱真,说明造假之人极为了解真品。”


    刘备反应极快:“真玉玺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曹孟德手里!”


    “不错。”徐庶点头,“曹孟德手握真玉玺,却秘而不宣,反而造了个假的送到冀州。意在挑拨主公与袁本初的关系,甚至想借袁本初之手除掉主公,还能借郭公则与元皓先生的矛盾,顺带牵连元皓先生,可谓是一箭三雕。”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私刻玉玺乃是大罪,曹孟德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伪造玉玺?他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吗?”


    刘备攥紧拳头,“陛下在许都,处境定然万分艰难。”


    徐庶看着刘备,语气沉重:“主公所料不差。我刚刚收到许都传来的暗报。”


    三人齐齐看向徐庶。


    “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等人,奉天子衣带诏,密谋诛杀曹操。事败。曹操下令,将董承等人夷三族。连怀有身孕的董贵人,也被当众拖出大殿,缢死于宫门外。”


    “乱臣贼子!”


    刘备大喝一声,拔出腰间双股剑,一剑劈断了身旁的粗壮树枝。


    树枝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关羽、张飞齐声附和。


    “愿随大哥,诛杀曹贼!清君侧,救天子!”


    张飞声如洪钟,关羽杀气腾腾,惊飞了林中栖息的夜鸟。


    简雍站在一旁,等这三兄弟情绪发泄完毕,才上前拱手。


    “主公,曹贼势大,袁绍又不能容人。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两万兵马,上百辆大车的家眷辎重,每天人吃马嚼,全靠糜氏,糜竺的压力也不小。


    刘备收剑入鞘。“元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容身之所?”


    徐庶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幅简陋的堪舆图。


    “主公,我们去益州。”


    刘备凑近,盯着地上的线条。


    徐庶剑尖点在西南方:“曹孟德据中原,袁本初霸河北,孙伯符占江东。这三方,我们如今都惹不起。唯有益州,刘季玉暗弱,守成尚且不足,更无进取之心。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主公能拿下益州,外结好孙伯符、刘景升,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可出兵北伐,汉室可兴。”


    徐庶滔滔不绝,从汉中张鲁的割据,讲到益州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的矛盾,再到入蜀的具体行军路线。


    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徐庶自觉已经分析清楚,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正茫然地看向前方,眼神飘忽。


    “主公。”徐庶加重语气。


    刘备回神,连连点头:“元直所言极是,备深以为然。就依元直所言,去益州。”


    徐庶盯着刘备的眼睛:“主公有认真听吗?”


    刘备面不改色,双手拢在袖中:“自然。元直字字珠玑,备听得如痴如醉。”


    徐庶不吃这一套。他深知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习惯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缺乏长远的战略规划。现在有了他辅佐,不能再让主公做个甩手掌柜。


    “既然主公深以为然,那便请主公总结一下,我们为何要去益州?”


    刘备愣住。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上今夜的惊变,让他疲惫不堪,努力想要凝神,可念头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左耳进,右耳出。


    “这个……”刘备拼命回忆,额头冒出细汗。


    徐庶盯着他,毫不退让。


    “其一,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绞尽脑汁,“其二,益州物产丰饶,粮草充足。其三是刘璋暗弱……”


    徐庶点头。虽然不够详细,但总算抓住了重点。


    “主公能抓住要害,庶心甚慰。”徐庶转过身,目光落在关羽和张飞身上。


    “关将军,张将军。领兵打仗,不能只靠一身勇武。阵前斗将固然提振士气,但为将者,更需懂得谋略。不求你们能用计策决胜千里,至少要能看破敌军军师的算计,不至于轻易中计,折损兵马。”


    关羽微微扬起下巴:“关某熟读《春秋》。”


    张飞拍着胸脯:“我听大哥和军师的!”


    徐庶点头:“两位将军既然赞同,那便好办了。刚才我说的为何要去益州,以及益州内部的局势,关将军和张将军,也每人说上几点吧。”


    关羽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丹凤眼,难得地睁大了。


    “关某……也要说?”


    张飞更是瞪圆了环眼,往关羽身后缩了缩。


    刘备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刚才被考较了一番,此刻见两个结拜兄弟吃瘪,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当然。”刘备一本正经,“大哥都说了三点,二弟三弟怎能落后?快,给军师说说。”


    关羽转头,幽怨地看了刘备一眼。


    张飞扯了扯关羽的衣袍:“二哥,你说。”


    关羽清了清嗓子,试图祸水东引:“我见大哥刚才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许多高见未曾讲出。军师不如再问问大哥?”


    刘备立刻推辞:“我时常在军师身边,就算有疏漏,军师也能及时补缺。你们日后要在外领兵,向军师求教的机会不多。这种锻炼的机会,还是留给二弟三弟吧。”


    “大哥先请。”


    “二弟莫要推辞。”


    “三弟,你嗓门大,你先说。”


    “二哥,我肚子疼,俺去解个手!”


    三人互相推诿,好一派兄友弟恭的感人画面。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水镜山庄求学时,他觉得兵法谋略不过尔尔。现在真带了队伍,才发现遇到三个学渣主将,简直是地狱难度。


    徐庶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师弟的身影。


    庞统和诸葛亮。


    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潜力无限。若是他们能早日长成,来帮忙分担,自己何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可惜。庞统今年才十五岁,诸葛亮更是只有十三岁。


    徐庶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曹孟德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荀彧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人心,稳如泰山。


    荀攸、程昱战术多变,狠辣果决。


    贾诩算无遗策,专攻人心。


    还有那个郭嘉,鬼才之名威震天下,剑走偏锋。


    更别提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却能未卜先知、一手炮制了徐州和宛城破局的荀衍荀昭若。


    老中青三代谋士,梯队完整,没有丝毫断层。刘晔、满宠、陈群、赵俨、董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简直是全天下所有主公梦寐以求的班底。


    徐庶又看了一眼还在互相甩锅的刘关张三兄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徐庶打断了三人的推脱,“拔营,向西南,入荆州,转道益州。”


    许都,入夜。


    蝉鸣声聒噪。荀衍靠在竹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戏志才安插在冀州的暗桩传回的急报。


    郭嘉把玩着一枚青梅,“刘玄德这逃命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袁本初在邺城经营多年,竟留不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


    荀衍一点儿都不意外。对于刘备来说,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陈公台留在了邺城,并未随行。”郭嘉饶有兴趣地说:“陈宫留下了?这倒是有趣。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报复主公。”


    “陈宫留下,不过是让冀州多一个派系。”荀衍评价,“袁本初此人,好谋无断,临机不能决,见事常迟缓。他手下的谋士本就分了冀州本土与颍川两派,如今再加一个陈公台,只会让他多出无数个选择。”


    郭嘉咬了一口青梅,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半眯起眼,五官皱成一团,连连吸气。


    荀衍看着郭嘉的模样,刚要开口嘲笑。


    郭嘉便先一步俯身,一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酸涩的汁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荀衍舌尖发麻,被酸得直皱眉,伸手去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顺势退开,舔了舔唇:“同甘共苦,昭若也尝尝。”


    荀衍端起手边的茶盏,连喝两口,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味:“奉孝兄长,你几岁了?”


    “风华正茂,恰是可以成婚的年纪。”


    郭嘉调戏完荀衍,回归正题:“多一个选择,对旁人是好事,对袁本初却是祸端。他那性子,选择越多,越是不知道该听谁的。既然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袁氏三兄弟向袁本初劝进了。”


    荀衍顺着思路往下说:“袁绍的每个儿子若都去建议他自立,未免过于刻意。”


    郭嘉点头:“切入点就选在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身上吧。这两人为了夺嫡,早就斗得乌烟瘴气。为了讨好父亲,有此行动不算稀奇。倒是他那二儿子袁熙,在夺嫡大战中一直保持中立,既无野心,也无偏向,简直泯然众人。”


    荀衍道“袁熙虽低调,但袁本初前些日子,却为他向无极甄氏求娶了甄宓。此事,奉孝兄长怎么看?”


    郭嘉若有所思:“无极甄氏,世代豪强,财力雄厚。袁绍想拉拢中山国的势力,联姻是常理。只是选了袁熙,确实耐人寻味。”


    荀衍微微一笑:“甄宓幼年时,相士刘良曾为其看相,断言:‘此女贵不可言。’”


    郭嘉嗤笑出声,不以为意:“相士所言,不能尽信。甄氏若长相出挑,被选入皇室的可能性极大,自然对得上‘贵不可言’。再者,这批语一出,有自立意向的诸侯,多多少少会在意,进而去求娶。说不好是相士成全了甄氏,还是甄氏成全了相士。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手段罢了。”


    荀衍看着郭嘉。他知晓历史走向,甄宓后来确实成了皇后,不过是曹魏的文昭皇后,曹丕的妻子。


    “奉孝兄长说得在理。”荀衍顿了顿,语气笃定,“但若我说,甄氏确实有皇后之命呢?”


    “昭若所言,自然是真的。”郭嘉毫不犹豫地断言,好似刚刚说那相士双标的可以,“既然她有皇后之命,我们大可推波助澜,为天子求娶甄氏。”


    荀衍看着郭嘉,等待他的下文。


    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天子后宫空虚,董贵人刚死。此举一出,既能破坏甄氏与袁本初的联姻;又能借甄氏的势力,去恶心伏完那老头。伏完的女儿是皇后,他岂能容忍一个‘贵不可言’的女人进宫争宠?”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清俊的脸,叹了口气。“罢了。争夺天下,何苦去为难一个毫无野心的女子。”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衍半晌,语调拉长,带着几分促狭:“我们昭若,好生怜香惜玉啊。”荀衍心里打了个突,仔细端详郭嘉的神色。见他眼中只有戏谑,并无真正的醋意,这才松了口气。


    “奉孝兄长莫要打趣我。”荀衍瞪了他一眼,“乱世女子本就不易,还给她冠以‘贵不可言’的批语,简直是让她立于风口浪尖。袁本初也是,想要自立,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想借甄氏的命格,又怕给大儿子或小儿子求娶,会被当成选定继承人的表态。于是便让低调不显眼的二儿子去求娶。实在是矫情至极。”


    郭嘉轻笑,“这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就在此刻,远在冀州的袁氏兄弟,正因这桩婚事,各自在府邸中大发雷霆。


    袁谭府邸。


    “可恶!”袁谭一挥衣袖,“袁尚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宠爱,乳臭未干就来与我争这世子之位也就罢了。父亲为何要给显雍求娶甄氏?”


    袁熙,字显雍,在袁谭眼中,不过是个性格懦弱、不问世事、毫无威胁的弟弟。


    可现在,父亲竟将“贵不可言”的甄氏许给了他。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袁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无独有偶。


    袁尚也对此事抱怨连连,“那甄氏年龄与我相仿,父亲为何不将她留给我?偏要给二哥那个性格懦弱、不解风情的二愣子!”


    若是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两兄弟的做派,定会抚掌大笑。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连抱怨的话语和神态都一般无二。


    一旁侍立的幕僚李生上前劝慰袁谭,“大公子息怒,大将军宠爱三公子,不过是因宠爱刘夫人,爱屋及乌罢了。论及才干与风骨,三公子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提并论?”


    袁谭怒气稍平,但仍愤愤不平。


    李生话锋一转,“其实,大公子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大将军何其相似?大将军亦是庶出,却有英雄之姿,这才引得袁公路嫉恨。可结果如何?袁公路早已身死魂灭,大将军却坐拥四州之地,位极人臣。可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


    袁谭面色稍缓,拂袖坐下,“就算位极人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于许都那个黄口小儿之下。近来朝廷诏令频发,一会儿要父亲上缴贡赋,一会儿又要父亲出兵驱赶乌桓,简直烦不胜烦!”


    李生眼底滑过暗芒。


    “哼,那许都天子,简直不知所谓!”李生故作愤慨,“要说那袁公路,虽无自知之明,却有一点值得称道,便是敢为天下先!他对龙椅上那位从不假以辞色。可惜啊,大将军英雄一世,却仍要受制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子。”


    见袁谭沉默不语,李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大公子,其实……若是大将军能更进一步,那您便是皇子了。届时,广开后宫选妃。刘夫人年老色衰,在一众年轻貌美的妃嫔中,还不是泯然众人?三公子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就算如此。”袁谭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找回理智,“刘夫人若是成了皇后,袁尚还是嫡子。”


    李生轻笑一声,连连摇头,“大公子,你把皇家的规矩,和世家的规矩混为一谈了。世家之中,正妻在世,妾室无法扶正。但皇家不同。”


    袁谭追问:“有何不同?”


    李生仿佛胸有成竹:“皇家的庶嫡,可比世家好操作多了。大公子的生母不在了,按照世家规矩,自然不可能扶正为正室。但是,只要大公子以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大将军想要立你为太子,只需一道圣旨,追封你母亲为皇后。到那时,大公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袁谭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李生从容一笑:“自古皆然。大公子,您才是大将军最像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将军霸业之人。三公子还未长成,如何能与您这经历过风雨的苍松相比?”


    袁谭呼吸急促,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追封生母为后,自己就能成为嫡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生躬身:“大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心底却暗自摇头。这位大公子,终究是缺了些当机立断的魄力。


    不过无妨,他这边的火种已经埋下。


    另一边,想必也快有动静了。袁尚府邸内,幕僚陈安劝慰道:“三公子何必动怒?在下看来,主公不把甄氏许给公子,恰恰是对公子的珍视。”


    他是戏志才早年埋在冀州的暗桩之一,如今借着几分机灵,混成了袁尚跟前的红人。


    袁尚不解道:“你这话何解?”


    陈安神色恭敬:“三公子,不谈其他,单论门第,二公子配甄氏,反倒是甄氏高攀了。”


    袁尚冷哼一声,“自然。那甄氏虽说富可敌国,属于中山本地望族,但算不上什么一流世家。我二哥娶她,确是她高攀。”


    袁尚目光阴沉,咬字极重,“可是,相士刘良断言她命格‘贵不可言’!”


    陈安笑了笑,“属下斗胆问一句,若相士说您妹妹命格贵不可言,您觉得是为何?”


    袁尚皱眉,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父亲大将军的基业,以及我等兄长的庇佑。”


    “这便是了。”陈安抚掌而笑,“三公子所言极是。甄氏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家族数代,都未能出一位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想要跻身一流世家,单靠钱财是万万不够的。只能寄希望于女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来攀龙附凤,图谋家族晋升。”


    袁尚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连这种把戏都没看出来?”


    陈安暗道不好,连忙补救:“不。大将军何等英明,自然一眼看穿。正因如此,大将军才只让二公子娶她。”


    袁尚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迎着视线,继续进言:“三公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未来的冀州之主。您的正妻,理当是一流世家的贵女,背后有大儒名士支撑。那甄氏家中空有铜臭,并无名臣出仕。这样的妻族,能给二公子带来什么助力?”


    “甄氏之贵,来自于夫家。而公子之贵,源于自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本身便贵不可言。”


    袁尚有些压抑不住地自得,状似随意地问:“照你这么说,我那两位兄长,岂非也是贵不可言了?”


    陈安神秘一笑:“那便要看大将军如何想了。此事,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袁尚陷入沉思,陈安凑近一步,“三公子,您可是正经的嫡出。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大将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夫人可就是皇后,皇后的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大公子、二公子见您,便要行君臣之大礼。君臣之别,犹如云泥。大公子就算在军中威望再高,也无济于事。”


    袁尚定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虽是嫡子,但每次见到袁谭,都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兄长。若父亲真能迈出那一步,这局面便彻底反转。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父亲手里,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若不能称帝,那玉玺与一块石头何异?要么藏在密室中偷偷把玩,要么有朝一日拱手送给许都那个小皇帝。


    那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袁尚越想越激动,霍然起身,“备马!”


    大将军府,后宅。袁绍刚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刘夫人坐在榻边,为他轻捶着肩膀。近日连番军情呈报,曹操越发张狂,假借朝廷名义,屡屡发诏申斥他防备乌桓不力。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夫人,三公子求见。”


    袁绍睁开眼,眉头微皱,看向刘夫人:“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了,说来就来,全无规矩!”


    刘夫人掩口轻笑,伸手抚平袁绍眉间的褶皱,柔声道:“这还不是因为孩子与你我亲近?不像显思他们,每次见你,大气不敢喘。”


    袁绍哼了一声,嘴上抱怨,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


    刘夫人说得没错。


    他的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小儿子,敢在他面前撒娇、使性子,全无畏惧。


    这不正是父子亲密的体现么。


    “让他去偏厅候着。”袁绍坐起身,任由刘夫人替他整理衣襟。


    偏厅内,袁尚来回踱步,显得急不可耐。


    袁绍迈过门槛,沉着脸坐下:“何事惊慌?”


    袁尚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直视袁绍:“父亲,儿子有一言,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说。”


    “父亲据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威震海内。如今又得天命所归之物,为何还要受制于许都诏令?”袁尚语气急切,“儿子听闻,曹孟德借天子之名,屡次下诏斥责父亲。父亲英雄盖世,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袁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口!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袁尚梗着脖子:“没人教我!儿子只是替父亲不值!袁公路那等草包,都敢据淮南自立。父亲比他强过百倍,为何不能顺应天意?”


    “天意?”袁绍冷笑,“你懂什么?袁公路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


    “那就这么算了?”袁尚恨声道:“曹孟德不过是宦官之后!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英雄气概,没想到是这般阴险的小人!父亲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父亲振臂一呼,谁敢不从?再说,那玉玺……”


    “闭嘴!”袁绍猛地站起,喝止道。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警告:“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袁尚眼神倔强,毫不退缩。


    “回去!”袁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今夜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袁尚咬牙,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袁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如若就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他真的甘心吗?


    第214章 各显神通


    更漏声声,滴答作响。袁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刘夫人被他吵醒,披衣坐起,轻声细语:“夫君,可是有心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议事,不如妾身让人熬碗安神汤来?”


    “不用。”袁绍一把拂开刘夫人探过来的手,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刘夫人手腕微痛,却不敢声张,只得放柔了声音:“可是显甫今夜冲撞了夫君?这孩子也是心疼您,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妾身明日定好好教训他。”


    “你懂什么!”袁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妇道人家,少管外头的事。睡你的觉!”


    刘夫人动作一僵,识趣地闭了嘴,默默退回榻内侧,不再多言。


    袁绍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袁绍顶着眼底的乌青,坐在书房批复公文。案头的竹简堆积如山,他却一册也看不进去。


    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大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袁谭迈步入内,眼底同样挂着浓重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父亲。”袁谭行礼。


    袁绍的目光在袁谭憔悴的脸上扫过,“你这副模样,可是昨夜又去哪里寻欢作乐了?”


    袁谭连忙叫屈:“父亲明鉴!儿子昨夜是在书房研究冀州北部的防线,彻夜未眠。”


    “防线?”袁绍抓起案头上的一卷军报,砸在袁谭脚下,“你还有脸提防线!你带兵与乌桓作战,为何屡屡失利?公孙伯圭当年是如何威震塞外?对上胡人也是屡战屡胜。可你呢?”


    竹简散开,露出上面记载的战损数据。


    袁谭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对乌桓的战事中,胜负不过五五之数。但在父亲眼中,这显然是无能的表现。


    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何等精锐,正是为对战胡人而组建,每战冲锋陷阵,乌桓、鲜卑望见白马即退。后来公孙瓒杀了刘虞,鲜于辅等刘虞旧部联合阎柔,借乌桓、鲜卑之兵,才打败公孙瓒。之后袁绍为了灭公孙瓒,主动跟乌桓鲜卑结盟。


    现如今,因为朝廷的诏令,转而进攻盟友,乌桓、鲜卑遭遇背叛,攻势自然凶猛。


    “父亲息怒。”袁谭连忙辩解,“今时不同往日。公孙瓒败亡后,乌桓、鲜卑各部整合,战力远非昔日可比。孩儿数次交战,已是竭尽全力。”


    他不敢说自己能力不济,只能夸大敌人的实力。


    袁绍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战,则虚耗冀州兵力;不战,则抗旨不尊,曹孟德,可恨至极!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袁谭直起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父亲,若继续与乌桓打下去,不过是平白消耗我军实力。曹操在南边虎视眈眈,咱们若是兵力受损,岂非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他最烦躁的地方。他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曹操,但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旦陷入拉锯战,北有乌桓,南有曹操,冀州便要腹背受敌。


    袁谭见袁绍烦恼,试探着问:“父亲,我们为何一定要听许都的号令?”


    这话与昨夜袁尚所言,何其相似。


    袁绍抬眼,锐利地盯着自己的长子。


    袁谭迎着父亲的目光,鼓足勇气继续说:“父亲试想,若我军与曹军决战,正当胜券在握,曹贼忽然矫诏,命我军休战。届时,我军是听,还是不听?”


    袁绍眼角抽动。


    曹操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袁谭见袁绍听进去了,继续进言。


    “若听,便是贻误战机;即使不听,士气也会受到打击。”


    “所以,父亲。”袁谭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目的,“不如趁此机会,自立为王!脱离许都的掌控,名正言顺地统御河北。到那时,所谓的圣旨就再无法左右我冀州军!”


    袁绍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的天空。


    “来人。”袁绍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袁绍转过身,目光如炬,“召田丰、沮授、逢纪、郭图等所有谋士,即刻来大将军府议事!”


    袁谭大喜过望,深深一揖:“父亲英明!”


    侍从领命转身。脚刚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大将军,田军师尚在狱中,是否也要一并唤来议事?”


    袁绍一时激动,竟忘了这茬。他沉吟片刻,若将田丰放出来,那刚直的性子,必然又是各种劝谏,着实让人厌烦。


    “不必了。”袁绍挥了挥手,“就让他在狱中好生反省。”


    袁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郭图与田丰素来不睦,田丰在夺嫡之事上又未曾偏向自己,他自然不会开口求情。


    那侍从躬身退出,走到门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田丰性情刚直,平日里见侍从稍有懈怠便会斥责,也从不像其他谋士那般给予些许好处。这番落井下石,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快意。


    不多时,大将军府议事厅内,人已到齐。


    郭图、辛评、审配、逢纪、沮授、荀谌,连同昨夜刚来过的三公子袁尚,皆已落座。这智囊团的规模,放眼天下也属顶级。


    沮授环视一圈,唯独不见田丰。他深知袁绍召集众人,必有要事。田丰智谋卓绝,此时缺席,实乃冀州之失。


    他拱手行礼道:“主公,元皓足智多谋,常有惊人之见。如今召集众人议事,何不派人将其从狱中唤来,让他戴罪立功,为我军再献良策?”


    沮授深知袁绍脾性,并未直接为田丰辩解,而是强调其初心。


    “元皓引荐刘备,本意是为主公寻一臂助,共同对付曹操,未曾想那刘备道貌岸然,蒙蔽了元皓。其心可嘉,其过可恕。”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对远遁的刘备道了声歉。为了救田丰,他也只能如此。


    然而,袁绍刚刚才否决了此事,怎会轻易改口。


    “区区几日,田元皓就待不住了么?”袁绍冷冷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


    沮授心中一沉,知道主公心意已决,便不再强劝,默默退回原位。他想着,待会儿寻个机会,将主公哄得高兴了,再提此事不迟。


    只是,他很快就会发现,想让今日的袁绍高兴,并非易事。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皆看向主位,等待袁绍开口。


    袁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清了清嗓子。


    “许都近来诏令频发。曹孟德挟持天子,假传圣意,屡次干涉我冀州军政。北有乌桓作乱,南有曹操虎视,我军处处受制,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众谋士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天下大乱至今,百姓流离失所。汉家气数,已是强弩之末。”


    他停在堂中,看着沮授等人。“我袁家四世三公,深受国恩。如今这世道,非大破不能大立。昔日高祖斩白蛇起义,顺应天道。如今汉室衰微,纲纪崩坏。我得传国玉玺,此乃天授。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我欲顺天应人,建极绥猷。诸位意下如何?”


    建极绥猷。


    正堂内鸦雀无声。除了早已知情的袁谭与袁尚,其余谋士皆面露惊骇之色。


    袁公路尸骨未寒,大将军这就急着步其后尘?还说得到了传国玉玺。荀谌暗自思量,前几日刚查出刘玄德私造玉玺,今日主公又道有玉玺。这物件近来莫非成了市集上的大白菜,人手一个?


    他不知道最大的批发商就是他家幼弟,但是秉承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事不关己,干脆神游天外。


    沮授的目光在袁绍脸上停留两息。主公真有玉玺?那田元皓岂不是无妄之灾。


    另一边,郭图、辛评、逢纪、审配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从各自支持的公子口中,得知了袁术侍从献玉玺的秘闻。


    他们四人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在称帝一事上,意见却出奇一致:现在绝非良机。至少,也得等打败曹操,一统北方之后。


    “父亲顺应天命,儿子誓死追随!”


    “父亲功盖寰宇,早该登临大宝!” 袁谭与袁尚几乎同时跨出一步,跪地高呼。


    看着这两人争抢着表态,郭图和审配在后头暗自咬牙。这等大事,事前竟不与他们这些谋主商量半句!


    一时间,厅内除了袁氏父子三人,竟无一人附和。懂得察言观色的,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从震惊中抽离的沮授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


    “主公,此时称帝,时机未到。”


    袁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沮授却毫无惧色,继续道:“主公欲与曹操决战,天下诸侯皆在观望。我军若胜,则主公可传檄而定天下,届时登基,才是水到渠成。”


    先有袁尚劝进,后有袁谭撺掇,袁绍本以为至少下属应该不会反对,没想到竟没有一个支持,他盯着沮授,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那依你之见,我就该一直任由曹孟德对我发号施令?”


    “这……”沮授一时语塞。


    袁绍的目光扫过其余谋士:“你们呢?也都是这个意思?”


    郭图、辛评、审配等人皆低下头,不敢与袁绍对视。


    “好,好得很!”袁绍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一群只知退缩的懦夫!”


    就在此时,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前些日子,他手下那个叫王五的心腹,曾向他献过一计。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觉得正是破局的绝佳手段。


    “主公息怒。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并非只有称帝这一条路。”


    袁绍看向他:“你有何良策?”


    “另立新君。”郭图不慌不忙:“许都那天子,乃是国贼董卓所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年主公与关东诸侯,曾欲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只因刘虞坚辞不受,方才作罢。”


    袁绍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


    “如今刘虞虽死,其子刘和却在主公帐下。乌桓与鲜卑军中,多有当年刘虞的旧部与受过刘虞恩惠的混血将领,若主公拥立刘和为帝。其一,可以新君之名,下诏安抚胡人。乌桓鲜卑念及刘虞旧恩,必会罢兵休战。北方边患立解。”


    “其二,主公手握新君,便有了名正言顺抗衡许都的筹码。曹操发诏,主公亦可发诏。天下便有了两位汉室天子。待主公挥师南下,扫平曹贼,一统北方。届时,新君感念主公大恩,效仿古之尧舜,行禅让之举,岂不名正言顺?”


    议事厅内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袁绍目光微动。这计策,可解了眼下受制于人的困局,也能平息了北方的战火。而且并没有不赞同他称帝,只是将之延后而已。


    “公则此计,甚妙。”袁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沮授虽觉得立双帝会致使时局动荡,但比起袁绍直接称帝,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只能退回队列。


    议事厅内的人群散去,各怀心思。


    沮授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是邺城大牢。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田丰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常服略显脏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元皓。”沮授停在木栅栏外。


    “公与怎么又来了?”


    沮授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今日议事,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郭公则献计,另立刘和为君。”


    田丰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仰头冷笑。


    “糊涂!郭公则这等误国之言,主公也能听得进去?曹孟德下诏又如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们就不能清君侧?主公只需发一道檄文,将曹操与昔日董卓相提并论,昭告天下其欺君罔上之恶行!”


    田丰目光灼灼,“大义名分一立,曹操发什么诏书,咱们都定性为矫诏!反正他曹孟德当年讨董时,也不是没干过矫诏的事。何必去立什么新君,平白落人口实,惹天下非议?”


    沮授眼睛一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只要把曹操打成国贼,一切迎刃而解。


    田丰没有停下,继续剖析:“至于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更是荒谬绝伦。他寄人篱下,造个假玉玺有何意义?这分明是曹操的离间计!主公应派人将其追回,好言安抚,请他从侧翼夹击曹操。”


    沮授点头赞同:“我亦觉得此事有诈。只是主公当时正在气头上,郭图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还有那刘和,”田丰一一安排妥当,“不如表他为幽州刺史,让他去安抚乌桓、鲜卑。北方一平,我军便可立即挥师南下,与曹操决战!”


    “曹操刚得豫州,人心未附。豫州有袁氏多年经营的根基,只要我军大兵压境,倒戈者必不在少数。我们还可以联络徐州陶谦的两个儿子,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拿下徐州后让他们各掌管一郡之地。”


    “江东孙伯符,勇悍善战,主公可派人前往联姻,结为外援。还有那个留在邺城的陈公台,此人与曹孟德有血海深仇。主公大可安排他悄悄潜回兖州,四处煽风点火,联络旧部。只要能给曹孟德添堵,什么手段用不得?”


    田丰抬头,看着栅栏外的沮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孤立曹孟德。待打败曹军,主公即可一家独大,君临天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不比现在这般蝇营狗苟的行事,要来得强?”


    “禁言。”沮授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田丰脾气刚直,说话夹枪带棒,连主公都敢骂蝇营狗苟。也难怪袁绍听不进去他的良言,将他下狱之后也不愿见他。


    沮授无奈摇头,“元皓,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要吃大亏。”


    田丰冷哼,别过头去,“忠言逆耳。主公若连真话都听不得,这基业早晚败在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手中。”


    沮授知道劝不动他,便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亦觉得陷害刘玄德一事,确有可能是曹孟德暗中捣鬼。你刚才这番谋划,字字珠玑,乃是破局的无上良策。”


    田丰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主公进言。”沮授看着田丰,语气郑重,“我会设法为你斡旋,争取让你早日出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田丰转过头。


    “待你面见主公时,切不可再出言顶撞。”沮授苦口婆心,“你只需将刚才的计策,平心静气地说给主公听即可。万万不可再提什么蝇营狗苟之类的话语。”


    田丰沉默良久,最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为了冀州基业,我忍忍便是。”


    沮授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计策再好,人出不来,也是枉然。


    沮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逢纪。两人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他与郭图矛盾更大,若能说动他,事半功倍。


    逢纪听完来意,皮笑肉不笑。“公与,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的为人。田元皓当众斥我为‘谄媚之徒’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沮授压下心头不快:“元图,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舟共济。元皓性直,并非有意针对。”


    逢纪冷笑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沮授碰了一鼻子灰,又转道去了审配府上。


    审配为人严肃,听完后只是摇头:“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不该违逆。此事,休要再提。”


    一连数日,沮授跑遍了邺城内有头有脸的谋士府邸,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要么是与田丰有旧怨,乐得看他倒霉;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愿惹火烧身。


    沮授心中悲凉,冀州人才济济,人心却从未齐过。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登了荀谌的府门。


    荀谌乃颍川名士,与颍川派系的郭图辛评不是一路人,与冀州本土派系也素来若即若离。听闻沮授来意,他面露为难之色。


    “公与先生,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我处境尴尬,若去求情,怕是火上浇油。”


    沮授长揖及地:“友若先生,元皓之谋,关乎冀州安危。如今能劝主公的,唯有先生这等局外之人。看在河北万千生民的份上,还请先生助我。”


    荀谌看着伏身在地的沮授,长叹一声。他这位远在许都的幼弟,曾来信让他“多看,少说,静待时变”。可眼下,沮授言辞恳切,他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也罢。”荀谌扶起沮授,“我便随你走一遭。”


    沮授大喜,正欲再谢,府外亲兵却来通报,言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正在府外等候。


    沮授一愣,与荀谌对视一眼,一同迎了出去。


    张郃性情沉稳,高览勇猛敢言。见到沮授,张郃直接抱拳:“沮授先生,我与高览将军听闻先生为田军师之事奔走,特来寻你。”


    沮授心中一热。有军中大将出面,分量自然不同。


    大将军府,袁绍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荀谌、沮授求情,他还能理解。毕竟都是谋士,有些交情。


    张郃、高览乃军中宿将,文武勾结,非人主所愿。他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将此事记下。


    不过,袁绍也清楚,田丰、沮授皆是冀州顶级士族,无凭无据,并不能如何,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众人求情,正好就坡下驴,还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罢了。”袁绍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元皓也是一心为公。传令,放人。让他先沐浴更衣再来谢恩。”


    牢房阴暗潮湿。


    狱卒打开铁锁,捧着一套干净外袍递上前,“田先生,主公有令,放您出去。那边备了热水,您洗漱一番再过去吧。”


    田丰一把抓过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主公召见,岂能因洗浴耽搁进言。”田丰头也不回。


    大将军府,张郃高览见袁绍脸色不善,已识趣退下。


    脚步声响起。田丰跨入门槛。


    夏日牢房闷热,田丰在里面待了几天,虽换了外袍,但那股气味依然浓烈。热风一吹,气味在大堂内迅速散开。


    沮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田丰转头,瞪着沮授,“公与躲什么?若是你被下狱,我断不会嫌弃你。”


    沮授无言以对。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不能收敛些。


    袁绍捂住鼻子,心中火起。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借着一身臭气来恶心自己,彰显对下狱的不满。


    “刘玄德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袁绍语气烦躁,挥手赶人,“你先回去洗洗,成何体统!”


    “主公!”田丰仿佛没听出袁绍的怒意,“沐浴是小,军国大事为重!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必是曹操的奸计!”


    他根本不给袁绍开口的机会,连珠炮般地说道:“主公势力日益壮大,曹孟德心中忌惮,这才想借主公之手,剪除刘玄德这个潜在的盟友!主公若不信,可将那陈公台召来对质!”


    田丰脑中思路清晰。陈公台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这是刘备的谋划。如今刘备远遁,他孤身留在邺城,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这事推到曹操的身上。


    一旁的沮授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


    元皓他成长了,虽然生硬,但总算知道说些主公爱听的话了。


    “来人,”袁绍唤来侍从,“带田军师下去沐浴更衣。另外,去将陈公台请来。”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的田丰精神焕发,恰在此时,陈宫迈步入内。他身形瘦削,颧骨微凸,显然过得有些不如意。


    “公台,刘备私造玉玺一事,你可知情?”袁绍开门见山。


    陈宫语气笃定:“大将军,此乃曹孟德的离间之计。”


    袁绍眯起眼睛:“哦?你如何断定?”


    陈宫冷哼一声:“这等阴谋诡计,一看便是荀衍荀昭若的手笔。他最擅长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计成了,大将军与刘备反目,曹操坐收渔利;计不成,对他曹营也没有半点损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曹营那群谋士,最喜欢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条计策补充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此等行径,将个人之智消磨于众人之议,全无首席谋主一言定乾坤的风采,实非大丈夫所为!”


    沮授听着陈宫的控诉,眼睛越睁越大,甚至隐隐泛起亮光。


    一群顶级智者,没有派系之别,没有内斗倾轧,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完善一个计划。


    这分明是天下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沮授在心里叹气。主公这里派系林立。冀州派、颍川派、南阳派,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拆台。想要合作?根本不可能。


    一个完美的计策,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和互相拆台中,变得千疮百孔,最后胎死腹中。


    大家防同僚,比防敌人还用心。


    而曹营呢?大家各司其职,互补短板。


    他心中羡慕得发酸,强行按捺住,生怕自己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就是在这等群策群力、同心同德的环境中为曹操出谋划策?那你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换个主公?”


    沮授猛地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未等他反应,主位上已传来一声雷霆怒喝:“田元皓!你是不是想要改弦易张,去曹操帐下效命啊?”


    沮授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第215章 筹备婚礼


    沮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跨出一步,脱口而出:“主公息怒!元皓他只是心直口快,绝非故意冒犯主公!”


    话一出口,沮授就感觉不对,田丰刚刚所言,好似不能用心直口快来形容,都怪自己打圆场习惯了,才会一时没改过来。


    陈宫初来乍到,一心想要在袁绍面前立足,成为首席谋士。眼前的田丰和沮授,都是他需要打压的对象。


    他转过头,看着田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在下还以为,田先生身在冀州,心在许都呢。毕竟,曹营那等‘群策群力’的好地方,谁听了不心生向往?”


    沮授心里“咯噔”一下。主公本就在生气,陈宫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田丰哪里受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挑拨,当即转头,怒视陈宫,“难怪你在曹营待不下去!原来是因为你喜欢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


    沮授觉得眼前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我的个老伙计哎,你在阴阳谁啊?


    你这是在骂陈宫,还是在阴阳主公这里大家都喜欢搞派系对立?


    “主公!”沮授不敢再让田丰开口,抢先一步,熟练地开始打圆场。


    他这次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公台先生方才所言,亦提醒了我等。曹操既然能私造玉玺构陷刘备,其心可诛。我们切不可再中其计,交恶盟友。”


    “依授之见,玄德公忠义,或可为援。不如趁他尚未走远,速派快马追上,资助其粮草军械,请他从侧翼出兵,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共讨国贼!”


    袁绍面沉如水。


    追回刘备,不就等于是向刘备认错?


    袁绍没有接沮授的话茬,“曹孟德实在可恶!他麾下谋士,不思发展自身,竟整日插手旁人家事,搬弄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田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觉得主公终于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主公所言极是!”田丰义愤填膺,“当初我出使曹营,那郭公则也没闲着!还不是想方设法,欲在郭奉孝身边安插人手?只不过未能得逞罢了!”


    “你闭嘴!”


    沮授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扯住田丰的袖子,将他往后拽。


    田丰被扯得身子一歪,“公与,你扯我作甚?别扯了,再扯袖子断了!我有妻有子,可不能断袖。”


    沮授气结,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元皓不是有心的,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不能打死他。


    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沮授刚想继续说服袁绍,陈宫再次冷嘲热讽起来:“曹营谋士在谋划什么,友若先生,不是最清楚吗?你们荀氏一门三杰,皆在曹营深受重用。不知令弟荀昭若,最近又在忙着算计谁呢?”


    荀谌暗自叹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旁听,熬过这场议事就回府。陈宫自己到处树敌,就这到处攀扯、阴阳怪气的性子,昭若能容得下他才怪。难怪在曹营待不下去。


    “公台先生多虑了。家弟昭若最近忙于筹备自己和奉孝的婚事,恐怕无暇他顾。”


    田丰愣了一下,“令弟和郭奉孝关系真好啊。连成婚都要凑在一起办。”


    荀谌看着田丰,摇了摇头。


    “元皓误会了。”荀谌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我说的,忙他与奉孝的婚事。不是说他们分别忙各自的婚事,而是忙他们俩共同的婚事。”


    沮授连生气都忘了,直勾勾地盯着荀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俩……共同的婚事?他们有龙阳之好?”


    陈宫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愤懑之色。


    他曾在曹营待过,知道荀衍和郭嘉形影不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谋士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荀衍身体不好,郭嘉多加照拂。


    谁能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在暗度陈仓!


    荀谌点头,面不改色:“他们在颍川时就有苗头。如今长辈首肯,正式成婚。”


    他转过身,面向袁绍,拱手行礼:“说起来,正要向主公请假。我要去许都,参加弟弟的婚礼。”


    两个男人成婚?颍川荀氏,士林领袖,竟然容许这种荒唐事?


    “友若,你……”袁绍欲言又止。


    荀谌神色坦然,拱手道:“家门不幸,让大将军见笑了。昭若自幼体弱,家中长辈多有溺爱。如今他执意如此,长辈也只能顺了他的意。为人兄长,我总得去看看,顺便……教训一二。”


    提到“教训”,荀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文若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荀彧连个幼弟都看不住。


    昭若身体不好,全家上下都以为他乖巧懂事,结果呢?不声不响就跟郭奉孝搅和在一起,还闹到要正式成婚、上族谱的地步!


    他这次去许都,不仅是参加婚礼,更是要去执行家法。文若失职,昭若胡闹,必须好好敲打一番。


    袁绍没有立刻搭话。放荀谌去敌营,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他脑中转过几个弯,很快理清了利弊。


    荀谌这几年在冀州,基本是个富贵闲人。核心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甚至是防线布防,他一概不知。


    至于颍川士族的操守,袁绍还是信得过的。退一步讲,就算荀谌真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以曹阿瞒那多疑的性子,敢全信?怕是会当成冀州放出的反间计。


    如果不放,倒显得他袁本初不近人情,连臣子弟弟的婚事都要阻拦,传出去有损他宽宏大度的主公形象。


    “友若既然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袁绍摆出宽宏的姿态,“去吧,代我向令弟贺喜。早去早回。”


    “谢主公。”荀谌行礼,退了出去。


    他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议事厅。


    走出大将军府,荀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选在这个时候道出昭若婚礼一事,就是为了避嫌。田丰和沮授接下来定要献计,合纵连横、联络各方,甚至还要应对郭图搞出来的立帝风波。这些,他都不打算掺和。


    另一边,郭图正忙着落实他的“拥立新君”大计。但他毫无顾忌,一点儿也没有要低调行事的意识。


    以至于,他如何逼迫刘和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两天前,刘和府邸。


    刘和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客座上的郭图。


    “郭大人,我已说过,父亲当年坚辞不受帝位,我为人子,怎能僭越?”


    当年他在长安,亲眼看着天子刘协被董卓随意摆弄。后来刘协密令他突围求援,他满怀希望而来,却被袁绍强行扣留,求援无果。


    袁绍现在杀了公孙瓒,名义上是替刘虞报仇,实际不过是为了吞并幽州。现在袁绍想立他为帝,无非是想再造一个“董卓挟天子”的局面。


    他又怎么会明知火坑还要往里跳?


    郭图冷笑出声,逼近两步。“你父亲不受,是因为他手握幽州重兵,有那个底气。你有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大将军拥立你为大汉正统,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不受!”刘和仍旧拒绝,“你回禀大将军,我刘和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大任。”


    郭图慢条斯理地走到刘和面前,“刘大人不受,那也无妨。大人不愿受累,不如让令公子来担此重任。小公子骨骼惊奇,定是个有福之人。总有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你说呢?”


    “郭公则,枉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刘和怒不可揭,“祸不及妻儿,你竟拿稚子作要挟?”


    郭图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刘和指着郭图,“你这般行事,毫无底线,日后必然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放心。”郭图冷笑,目光阴鸷,“我自然比你活得久。刘大人,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还是早点给答复。”


    刘和想着自家在襁褓中的孩子,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颓然跌坐回椅中,“我……受命便是。”


    郭图满意地笑了。


    回到府邸,郭图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志得意满。


    站在下首的王五适时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大人神机妙算,那刘和果然乖乖就范。没想到属下那般粗略的计策,能够被大人看中,还将其化用到这般境地,须弥之间便解决了主公的难题。”


    郭图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故作谦虚,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五继续吹捧:“大人可真是,撷他人之方略,融己身之洞见,谋高一筹!这另立新君的奇谋,放眼整个冀州,除了大人,谁还能想得出来?”


    郭图被捧得飘飘然,摸着胡须大笑:“你这计策虽有几分意思,但终究粗糙。若非我推陈出新,因势利导,哪能有这般奇效?不过你放心,本官不是贪功之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栽培!”王五深深一躬。


    待退出书房,王五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这点能耐,还敢沾沾自喜。比之志才先生,简直是云泥之别。


    祭天的高台草草选定了位置,皇袍与冠冕连夜赶制,布料选了次一等的蜀锦。反正穿在刘和身上,过个场面,无人敢挑理。


    郭图向袁绍汇报进度:“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节俭些也是向天下表个态。待主公扫平曹贼,受了禅让,再制顶级的冕服不迟。”


    袁绍仰头大笑,“言之有理,到那时,大典也交给公则操办。”


    门外侍从快步入内,“主公,田军师在府外求见。”


    袁绍笑声止住,面露不耐。这几天田丰天天来,翻来覆去就是反对另立新帝一事。


    虽心中不耐,袁绍还是按捺住不快,“请他进来。”


    田丰大步跨入厅堂。袁绍先发制人:“元皓,你这几日说的联合刘表、联姻孙策,我都准了。唯独这立帝之事,休要再提。”


    田丰咬牙。他知道袁绍听不进逆耳忠言,“主公既然决意如此,丰有一计。主公可先发制人,占领大义。丰已命陈琳草拟了一篇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请主公过目。”


    袁绍接过檄文,展开扫了两眼。陈琳文笔极佳,字字诛心。


    “好!好文章!”袁绍拍案,“立刻抄录万份,散布天下各州郡!”


    田丰退下,走出大将军府,他只寄希望于这篇檄文,能煽动天下士子进行口诛笔伐。


    许都。


    抄录的檄文被曹操封禁,只有寥寥几份未被发现,却并不能引起众人关注。


    城南酒肆,几名书生聚在角落,桌上压着一张檄文。


    “这檄文上说,曹司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一名书生指着帛书。


    “那算什么新鲜事。”另一人摆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颍川荀氏的昭若公子,要与郭祭酒成婚了!”


    “当真?两个男子成婚?”


    “千真万确!听说荀家连族谱都改了,还要大办一场!”


    “嘶——这可是破天荒的奇闻!”


    百姓口中,八卦的传播速度远超政治檄文。茶余饭后,谁去管曹操有几条罪状,全在议论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反而是身为当事人的郭嘉,对此颇为在意。


    “这缴文实在碍眼,我不允许自己大喜的日子,被这种破文章占据目光。昭若,你说,我将我们的故事写成话本,印上几万册,发给天下人看,让大家都来羡慕我们的情投意合,如何?”


    荀衍摇头:“不如何,关注民生政务即可,私事无需张扬。我不喜被人围观。”


    若在现代,他定会将热搜撤下去,顺便发条声明:专注事业,谢绝关注私生活。偏偏郭嘉是个恨不得买热搜挂在榜首的人。


    “昭若好狠的心。”郭嘉捂着胸口,哀嚎一声,倒回榻上。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耍无赖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写话本?还印几万册?他怎么不上天。


    “奉孝兄长,”荀衍揉了揉眉心,决定祸水东引,“这檄文骂的是主公,字字句句攻讦司空府。你不去问主公的意思?”


    郭嘉闻言,坐起身,摸了摸下巴,“昭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司空府。”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摆,推门而出。


    看着郭嘉走远,荀衍长出一口气。这祸水东引之计,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却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


    司空府内,曹操正看着案上的檄文,怒火高涨。陈孔璋骂他欺君罔上也就罢了,竟连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编排,罗织罪名,无中生有。


    这等文章一旦在士林中传开,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会让人平白生出许多猜忌。


    就在此时,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曹操正准备将满腔的怒火与烦躁倾诉给自己的心腹谋士。


    “奉孝,你来看,这袁本初……”


    话未说完,却被郭嘉抢了先。


    “主公!”郭嘉一脸愤慨,“这袁本初实在太过分了!”


    曹操一愣,心想奉孝果然与我心意相通,正欲顺着话茬痛斥袁绍几句。


    郭嘉紧接着道,“我和昭若大婚在即,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缴文,实在影响心情。”


    曹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上下打量郭嘉,半晌才憋出一句:“感情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你的婚事?”


    郭嘉凑到曹操身边,忧心忡忡地继续道:“万一您被他气出个好歹,不愿来为我与昭若主婚了怎么办?万一您心情不好,把说好的流水席给取消了怎么办?这可是我跟昭若一生一次的大事!”


    曹操气极反笑,抬手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这泼才。”曹操没好气地骂道,“陈孔璋的笔杆子再毒,也比不上你这张嘴气人。有你天天在跟前气着,这区区一篇檄文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曹操心底那股无名火,竟真被郭嘉这插科打诨给搅散了。


    他看着案上的檄文,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来人。”曹操对外唤了一声。


    书记官捧着笔墨入内。


    曹操大手一挥,“替我拟一份回复,发往冀州。就写,袁本初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我现在懒得一条一条反驳,因为我麾下两个心肝宝贝的谋士要大婚了,我正忙着筹备喜事,没空理会他这些无理取闹的闲言碎语。”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绢帛上。他抬头看向曹操,又转头看看郭嘉,满脸错愕。


    “愣着作甚,写!”曹操道。


    冀州,大将军府。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在发抖,“泼皮!无理取闹!两军交战,檄文互讨,乃是国之大事!他曹孟德拿两个下属的婚事来搪塞,成何体统!”


    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棉花上。


    就在袁绍暴跳如雷之时,许都的司空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命令自司空府发出。


    “传令,着夏侯惇将军即刻拔营,将防务暂交于禁。回许都轮换休整,顺便……为郭祭酒与荀从事的婚礼送上贺礼。”


    “传令,着曹仁将军将兵马南调三十里,与徐晃将军换防。回许都……参加喜宴。”


    “传令,着乐进将军……”


    一道道命令下去,以“轮换送礼”“参加喜宴”为名,曹操麾下的各路兵马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与集结。


    明面上是回京贺喜,暗地里却是完成了针对冀州的全面兵力调配。借着喝喜酒的名义,各路大将带着精锐在许都周边集结,完成防区轮换。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以为曹司空对这两位谋士的重视,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而这场婚礼的请柬,也不仅仅在曹营内部发放。


    一艘快船顺江而下,抵达了江东。


    吴侯府。


    孙策大步流星穿过游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大红请柬。


    内堂,周瑜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公瑾!”孙策人未至,声先到。


    周瑜头也不抬,朱笔在竹简上勾画。


    孙策几步走到案前,将请柬放在桌上,“许都来的!荀昭若和郭奉孝要成婚了!还请我们去观礼!”


    周瑜视线落在红底金字的请柬上,停顿两秒,继续看公文,“不许。”


    孙策瞪大眼睛:“我还没说呢,怎么就不许?”


    周瑜轻嗤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孙策摸了摸脸,干咳一声。他确实想去许都凑热闹,顺便看看曹营的虚实。


    周瑜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郭奉孝发请柬,绝非单纯邀客。你欲借机探曹营虚实,曹孟德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江东?”


    “袁本初刚发了讨曹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曹孟德转头便借着麾下谋士大婚的名义,广邀诸侯。未必没有结盟之意。”


    “袁本初与曹孟德之战,主战场在北方。”


    周瑜慢慢分析给孙策听,“我们若与曹孟德结盟,就算他胜了,江东的兵马也越不过他去占领北方的州郡。这结盟对我们而言,毫无实质利益。反不如与袁本初结盟,若其胜,我等可趁势夺取淮南,甚至染指扬州剩余郡县。”


    孙策大喇喇地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公瑾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反正你若不去,我去许都也谈不成什么结盟。咱们江东,大事你做主,小事还是你做主。”


    周瑜目光落在孙策身上。


    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不对味。


    周瑜回想这几年。孙策领兵打仗、操练水师、带兵剿匪、镇压不服的江东士族。除了在会见世家大族时坐在旁边充当一个威慑的门面,平时干的活儿,算下来和太史慈也没多大分别。


    他周瑜呢?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公文,调配粮草,接见江东各大世家的家主,听他们扯皮诉苦。


    诸多江东主事之责,本属伯符,到头来却是他周公瑾代为操持。


    周瑜将面前的公文一推,站起身。“既然如此,你留守江东,我去许都参加婚礼。”


    孙策急了,猛地站起:“公瑾怎能抛下我独去?我可从没想过抛下你一人。我方才还在想,咱们一同去许都,就将江东暂交仲谋打理。有子布、子纲两位先生辅佐,也出不了大事。”


    周瑜面色一沉:“仲谋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门口有异。


    一道瘦高的少年身影僵在门槛外,正是孙权。他脸上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孙权与两人对视一息,猛地转身就跑。


    “母亲!母亲不好了!兄长要和公瑾私奔了!他们还想将江东丢给我!”


    他跑得飞快,孙策从案后一跃而起,竟也追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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