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敬


    不等沐清欢回应, 江淮便径直覆了上来。


    他的身子紧紧贴在沐清欢的脊背上。一只手掌撑住身侧的香楠木门,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腰,把她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门扇承受着力道, 发出轻微的闷响。沐清欢一时不知, 是该庆幸这扇香楠木门的坚固,还是该庆幸她提前遣走了外头的下人。


    但很快,她就没有多余的心神思考这些了。


    脖颈不受控制地朝后仰起, 发丝蹭在江淮颈间。一片大开大合中,沐清欢忍不住失神地轻吟。


    江淮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时而吻在她的发顶;时而扳过她的下颌,吻住她的唇。有时则撩开发丝, 辗转落在她的后颈。


    他的吻温柔缠绵, 极尽缱绻。可另一边,力道却截然相反。


    大约是觉得门前过于拘束, 半晌之后, 江淮又抱着沐清欢走出几步,走到一旁的妆台前。


    妆案上,一面硕大的铜镜莹光澄澈, 清晰地映出二人纠缠的身影。


    镜子里,江淮从身后拢上来,把沐清欢彻底包裹在怀中。目光沉沉,专注地凝在她身上。


    扣在腰侧的手掌忽而轻轻抚过,忽而重重收紧。


    热浪在脸颊轰然灼烧。沐清欢不敢再看镜中的满面春光, 偏过头去亲江淮的侧脸:“阿淮, 淮表哥, 我累了。”


    江淮对她的亲吻照单全收。但就像她不曾顾及江淮的恳求,江淮也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求饶。


    折腾到第三回,江淮终于仁慈地抱着她回到了榻上。


    同样的白绢, 同样的床柱。但这一次,角色已完全颠倒。


    江淮攥着沐清欢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缚在了雕花床柱上。他用缠绕绷带的手法系出一个死结,悠然道:“皎皎,绳结要这样系,才算牢靠。”


    沐清欢怒斥:“你放肆……”


    颇有威势的话喊出来,却软绵绵的毫无力气。非但毫无威慑,反倒像是在撒娇。


    她抬腿冲江淮踢去,反倒被顺势握住脚踝,欺身而上。


    江淮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看在沐清欢眼中,只觉得十足的嘲讽。她张口欲骂,然而满腹话语皆被堵在唇齿间,只余下细碎的喘息声。


    *


    第二日清晨,一阵微凉的触感将沐清欢从梦中唤醒。


    江淮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胳膊,给她腕上涂药。


    两只手腕都在挣扎中磨出了浅浅的红痕。沐清欢顿时怒火重燃,伸出另一只手,便要朝江淮身上打去。


    孰料江淮却不闪不避。见此,沐清欢落下的手掌反倒卸了力道。她恨恨地瞪了江淮一眼,转头闷闷道:“药膏从哪里找到的?”


    “我去寻了你的侍女,请她们帮忙取来。”


    沐清欢心头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说了什么由头?”


    江淮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露出腕上同样的红痕:“我说,这是公主殿下捆出来的。”


    沐清欢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什么?!”


    “假的,”江淮唇边漾起一缕笑意,“没有人追问我缘由。”


    沐清欢怔怔地望着江淮含笑的神情。


    印象里,江淮总是压抑的、隐忍的。即便是温柔相伴的时刻,他也极少露出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模样,更遑论有闲心同她玩笑。


    心中残余的闷气不知不觉间散了干净。沐清欢抬了抬下颌,示意江淮凑到近前。


    江淮放下药膏,在帕子上拭去残留的药渍,朝她倾身:“别气了,我以后不会……”


    然而,迎面而来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惩罚,而是一个浅浅的吻。


    沐清欢贴在他的唇瓣上,一触即分。在江淮怔忪的目光中,轻咳一声:“好了,勉强原谅你。”


    说罢,沐清欢想要起身,却被江淮勾住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等两人终于走出卧房时,早膳已经摆好多时。


    沐清欢喊来桂华低声吩咐两句。待二人用过饭后,胡太医拎着药箱来到了正院。


    如今皇帝卧病在床,性情日渐暴躁。太医院上下人人自危,终日惶恐难安。胡太医年岁渐长,早动了致仕的念头,却一直苦于没有时机。此番被沐清欢请来江南,可谓求之不得。


    趁江淮尚未反应时,沐清欢一把攥住他的左手,递到胡太医面前:“劳烦太医看看,手上的伤还能治么?”


    江淮下意识想要缩回,沐清欢却握得极紧,不许他挣脱。几番无声的较量后,江淮终究松了力道。


    胡太医取过一方洁净的绢帕,托住江淮伤痕累累的手。先将五指细细打量一圈,再缓缓按上食指凸起的关节与小指的肿胀处。


    沉吟片刻后,他问:“不知这伤……是如何造成的?”


    他在宫中数十年,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拶刑留下的创伤。可眼前人既有官职在身,又是公主身边亲近之人,按理不该受此刑罚。他不敢妄加揣测,便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然而话音落下,面前的两人却齐齐陷入沉默。


    静默半晌,沐清欢轻声说:“是诏狱中落下的旧伤。”


    原本被刻意规避的过往,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胡太医搭上江淮的脉。又询问过受伤时日与平日的痛感后,得出结论:“食指骨节错位,筋脉撕裂;小指淤血凝滞,故而肿胀不消。好在指骨并未完全断裂,但耽搁了许久,如今已成陈伤。”


    胡太医叹了口气:“当初若是能及时治疗,本不该拖到这个地步。”


    心口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住,难以喘息。良久,沐清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还能治好吗?”


    “不必顾惜药材。无论价值,尽可取用。”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提笔写下药方:“如今受伤已过近一载,不能强行正骨。先按此方煎汤熏洗,待小指的淤血消散、筋脉疏通之后,再以活血的药膏外敷。”


    “至于食指的关节处,等肿胀稍稍消除后,再将骨节向内归位,固定上夹板,再佐以一段时日的内服汤药。”


    “如此一整套下来,必定能较如今有所好转。但能否恢复成从前完好无损的状况,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沐清欢声音微颤:“所以,还是有极大可能,无法恢复如初吗?”


    胡太医面露为难之色:“这……”


    关键时刻,江淮把他僵持中从解救出来:“多谢太医费心,劳烦您先回去配药。”


    胡太医如释重负,赶忙拎着药箱,匆匆退了出去。


    送走太医,江淮想要把手缩回,可沐清欢仍旧牢牢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开。


    江淮垂下眼帘,语气中无甚情绪:“别看了,很丑。”


    沐清欢没有接话。半晌,她捧起这只手,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一片沉寂中,江淮轻轻叹了口气,拿帕子拭去沐清欢的眼泪:“都过去了。”


    无尽的涩意霎那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明明受苦的人是江淮,却还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


    江淮的语气轻描淡写:“所幸是左手,不影响握笔,便是治不好也无妨。”


    “怎么会无妨?”沐清欢的声音陡然抬高,“你每次抱我的时候,都会硌着我的腰,痛死了!”


    她杏眼圆睁,分明在叱骂,可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见状,江淮伸手将沐清欢揽入怀中。受伤的指节朝外翻转,缓缓抚着她的脊背:“真的,都过去了。”


    许久之后,沐清欢靠在他的颈间,闷闷道:“痛吗?”


    “当时有一点,但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沐清欢神色显然不信:“骗人。”


    方才胡太医按压关节时,她分明看见,江淮的手指微微颤抖,指骨下意识蜷缩。


    她勉强抑制住泪意,转而提起另一桩:“把衣裳脱了,让我瞧瞧。”


    江淮怔了一瞬,表情不太自然:“青天白日,皎皎怎么如此急迫?”


    知晓他不会顺从,沐清欢索性直接动手。拉扯之下,江淮背后层层交错、纵横遍布的伤痕,很快袒露在眼前。


    沐清欢再难忍受,扑进他的怀中,失声恸哭。


    江淮轻轻拍着沐清欢的后背,心中百感交集。


    他拥有了沐清欢沉甸甸的愧疚,本可以好好利用,成为无往不利的武器。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难过。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不说的话更新时间应该还是不定时的,不用刻意等~


    第82章 荷塘


    陪江淮养伤的日子, 两人之间的氛围总萦绕着几分滞涩。


    自那日把诏狱中的伤痛摊开之后,江淮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寻常的闲谈也比从前谨慎许多。


    每次陪他熏药时, 沐清欢看见他手上、背上的旧伤, 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以至于江淮在疗养之余,还要分出心神转头宽慰她。


    数次之后,沐清欢越发煎熬, 只得在这种时刻远远避开。


    她心里清楚,若自己不主动提及,那么以江淮的性情, 便永远不会翻出这些旧事。江淮既然选择了回到她身边, 就代表过往种种隔阂已成云烟。


    可是沐清欢实在不愿装作若无其事,去维持这份虚假的平和。江淮心中积攒的苦楚, 唯有忍痛挖开脓创, 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眼看二人的关系要持续僵持下去,沐清欢寻了公务的间隙,带江淮在扬州城中四处闲逛。


    二人微服走在街上。路过热闹的街市, 沐清欢随口问:“你幼时在扬州,可有什么趣事?或是常去的地方?”


    江淮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可美好的回忆实在乏善可陈。思量许久之后,他才犹豫着说:“小时候……倒是常划着木筏去荷塘中央散心。”


    沐清欢眼前一亮,顿时兴致勃勃地吩咐人下去安排。


    话音落下, 江淮几乎立刻就后悔起来。


    入了夏本就蚊虫肆虐, 荷塘之中自然尤甚。水底的淤泥中还隐隐泛着腥气, 实在不是什么惬意的好去处。


    所谓的美好回忆,也只是在记忆中层层美化,苦中作乐罢了。


    然而不待他开口劝阻, 沐清欢已然准备妥当。


    华丽的画舫停在荷塘外围的宽阔湖面上。二人换了一叶小巧的舢板,由艄公摇橹,顺着窄窄的水径驶入荷叶丛深处。


    叶片与舢板摩擦的簌簌声中,岸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眼前的景致太过熟悉,以至于江淮忽而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那个家实在算不上温馨。爹总是在外头出诊,每隔几日才会回来;娘虽然日日守在家中,却总是郁郁寡欢,看着他的眼神也总是淡淡的,让他不敢靠近。


    有时心中委屈,江淮便来到离家不远的那片荷塘深处躲起来。等爹回到家中,或是娘心情好些,会出来寻他回去。


    可是后来,他连那个冷冰冰的家也彻底失去了。


    天香阁中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江淮想觅得一线喘息,只能趁无人留意时悄悄跑出来,划着木筏躲进莲叶深处。或是埋首看书,或是蜷起身子睡上一时半刻。


    睡醒时,他有时会忍不住微微恍惚,以为爹娘还会来水塘边唤他回家。


    可是再也没有人来寻他。抬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荷叶与茫茫一片的水波。


    清醒之后,年幼的江淮独自撑着木筏划回岸边,踩着夕阳回到天香阁。若运气好些,不过挨几句呵斥;若运气不好,恰逢柳氏接客后心情糟糕,便会被关进柴房,饿着肚子熬上一宿。


    午后本就困乏,荷叶遮住灼人的日光,只剩暖融融的风拂在身上。往事一幕幕翻涌不休,江淮靠在舢板边缘,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晚霞已给天边镀上了一层碎金。江淮迷蒙地放眼望去,却见舢板空空荡荡,艄公早已不见踪影。四周连绵的荷叶一望无际,静得只能听见水波流动。


    他霍然坐起身。身下的舢板随之猛地一颤,险些把他掀翻在水中。


    江淮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只觉得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张口欲喊,却因睡得太久,一时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惶然的瞬间,沐清欢忽而从一片硕大的荷叶下弹出脑袋,眉眼弯弯:“阿淮,睡醒了?”


    翠绿的荷叶松松勾住她的发髻,衬得她恍若栖于荷丛间的灵影。沐清欢抬手拂去:“我瞧你睡得沉,舍不得叫醒你,就先让艄公回去,又找人送来一只木筏,陪着你待了一会儿。”


    原先两人一齐坐在舢板上,江淮只能靠坐着入睡,看起来实在不好受。待木筏送来之后,她便换到了木筏上,扶江淮在舢板上躺下歇息。


    看着江淮怔然失神的面色,沐清欢不由蹙眉,探出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怎么这幅表情,做噩梦了吗?”


    话音未落,江淮已猛然倾身扑来,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舢板与木筏在水波中轻轻摇晃,一旁的荷叶在轻风拂动中簌簌轻响。然而在江淮眼中,周遭的景象都已褪去色彩,只余下眼前的身影。


    孤苦无依的童年幻影,一点点与面前柔软温热的怀抱重合,逐渐被缓缓覆盖、取代。


    惶惑不安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倏然落定。


    *


    几日后的清晨,沐清欢拿着名册,又一遍同江淮确认。


    “李延性子急躁,脾气差些,但本心不坏;陈晃看似和善,但城府稍深,与他打交道时得多当心……”


    抬头,却见江淮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名册上,只含了一缕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沐清欢不由气结:“你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江淮牵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嗯,我都记得。”


    名册上记录了公主府当前所有属官的详尽资料,包含各人的履历家世、性情喜好及所长所短。


    前些日子江淮留在院中疗养,沐清欢找人调出淮扬盐税的过往数年卷宗和账册,供他先行研读。直到今日初期疗程已过,才让他正式去同其余的随行属官相见。


    因担忧江淮不熟悉各人性情,这几日来,沐清欢已对着名册多番叮嘱。


    眼下,沐清欢想了想,又说:“若真遇到难处,你也可以去找谢珏。他虽有些眼高于顶,但公事上还算可靠。”


    听着她反反复复的叮咛,江淮心底不由漫过一丝笑意。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竟是这样的滋味。


    在沐清欢眼里,他与同僚之间的些许摩擦,仿佛都成了需要百般的天大风波。


    可那些人至多几句言语上的排揎,与他年少时经历过的恶意相比,委实不值一提。


    进入官署的前几日一切如常,到第五日回来时,江淮眉宇间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沐清欢敏锐地察觉了异样。几番追问,江淮才缓缓吐露实情:“谢大人博闻强识,处理公务游刃有余,着实让人钦佩。”


    沐清欢莞尔:“他得谢家全族之力栽培,自幼由谢太傅亲自教导,才有如此才能。再者,他入仕本就比你早了三年,已有不少阅历积淀,你又何必要与他相比?”


    见江淮垂眼默默不语,沐清欢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她早已解释过多次,但看起来,江淮心底的不安全感仍未消散。


    沐清欢耐心地把从前的措辞重复了一遍,又说:“而且谢珏是聪明人,如今的形势下,他既要讨好沐承佑,便绝无可能再向我示好。”


    半晌,江淮终于闷闷应了一声。


    其实,他真正介意的并不是这些。


    他只是难以忘怀,当初在谢家雅集上,说起手中的紫毫笔是未婚妻所赠时,谢珏面上曾露出一抹讽笑。之后还几番暗示,与沐清欢情谊匪浅,绝非他所能相较。


    但是……这一丝微小的不满,此刻说出来倒像是无病呻吟,反倒会让沐清欢难得舒缓的心绪,再度陷入愧疚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回信


    自那日从荷塘回来, 沐清欢便觉得江淮对她越发依恋,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除去在官署中当值,余下的时辰,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便是沐清欢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他也不肯独自歇息,而要陪在一旁黏着她。


    这日上午,沐清欢召见数名淮扬旧吏, 商谈关于整治当地盐商的事宜。


    江南三郡的盐商皆根基深厚,即便官场多次更迭,也从未撼动过他们分毫。且各个世故油滑、心思缜密, 总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人人皆知他们明面上出售官盐, 暗地里夹带私盐牟利,奈何始终抓不住确凿的证据。即便是在江南任职多年的旧吏, 也无人掌握他们的把柄。


    书房之内,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沐清欢听得颇为头疼,无意间朝窗外看去, 随即目光一凝。


    江淮正静立在廊下,目光透过窗棂,远远朝书房中望过来。


    书房的玻璃仅单向可视,从外头看不见室内的景象。但他依旧伫立在原地默默等候,一副颇为可怜的模样。


    之后的讨论中, 沐清欢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窗外后, 终于忍不住让一众官员先行退下, 待过几日讨论出详细对策,再来向她禀报。


    众人陆陆续续从书房中退出去。半刻钟后,江淮踏入书房。


    江淮的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沐清欢招手,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如今一日日渐渐热了,怎么在外头等着?”


    然而江淮只动了动唇,不肯答话。


    沐清欢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


    等二人用完午膳回来,书房中已添置了一面雕花屏风,紧贴在沐清欢的桌案前,屏风后另外放置了一张软椅。


    “若以后再有人来访,你便去屏风后头等着,好吗?”


    从屏风的角度,既隔绝了外人的视线,又能保证江淮可以时时看到她。


    话说出口,沐清欢便觉得有些不妥。


    这么躲躲藏藏,听起来,倒好似江淮不能见人似的。


    然而不等她再想其他办法,江淮已即刻答允下来,像是生怕她改了主意。


    前两日还算得风平浪静。每逢官员入内禀报,江淮便安静地坐在屏风后翻阅卷宗,动作轻缓,几乎毫无声响。有时沐清欢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江淮也恰好从书卷中抬眼望来。四目相对间,有情愫悄然流淌,倒让沐清欢生出了几分红袖添香之感。


    到了第三日,负责暗访盐商的官员多番讨论过后,终于带来了方案的雏形。随同前来禀报的,还有谢珏与一名公主府属官。


    从谢珏进门伊始,一旁灼热的视线便牢牢定在了沐清欢身上,让她十分不自在。悄悄侧目时,江淮正低头捧着一册书,神情十分专注,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如芒在背的感觉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待到官员们陆续退下,江淮从屏风后走出来,搂着沐清欢亲近一番,便开始清算方才种种。


    “你冲着谢大人笑了。”


    “旁人禀报时你皆是神情严肃,轮到他开口,你却笑得格外开怀。”


    沐清欢根本没有意识到江淮说的是哪一幕,仔细回想了一遍,仍旧困惑:“有吗?”


    江淮十分笃定:“我看得一清二楚。”


    沐清欢思索片刻:“他毕竟不是公主府属官,名义上是前来帮我,实则奉了沐承佑之命。我既差遣他,态度自然要更加和煦些。”


    江淮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又问:“那盐商相关之事,你为何全盘倚重谢珏,而不肯让我参与呢?”


    他虽然在低声质问,眼底却满是不安,牵着她的手也在轻轻颤抖。好似小心翼翼地从壳中探出了一点触角,但凡沐清欢有一丝不满,便会立刻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这一次,沐清欢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珏八面玲珑,最擅长应付这些老奸巨猾之徒。他在江南停留的时日有限,沐清欢自然想要物尽其用。


    何况,谢珏并不隶属于公主府。若能把事情处理妥当,沐清欢便可坐享其成;若有失当之处开罪了盐商,沐清欢也可撇得一干二净,可谓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沐清欢利用起谢珏来心安理得,可若把这些盘算摊开说给江淮听,又顾虑会折损自己在他心中的模样。左右为难之间,江淮已垂下眼帘。


    “皎皎,你这些日子一直为此忧心,我实在想替你分担。”


    他的神情逐渐黯淡下去,语气中漫开一缕苦涩:“说到底,还是我太过无用。”


    沐清欢最见不得他这幅表情,咬了咬牙,终究松口:“你既愿意,自然可以参与。只是切记,与他们周旋时,万不可逞一时意气强出头。”


    此后接连数日,江淮骤然忙碌起来。每日回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周身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江淮一日日憔悴下去,沐清欢心疼不已,几次想要劝阻,却都勉强忍了下去。


    这一日,江淮回来已近亥时。甫一踏入卧房,便疾步上前,把沐清欢紧紧拥在怀中。


    他今夜痴缠得格外厉害,一改平日里的温柔耐心,吻得密密匝匝,急切而凶狠,仿佛要给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沐清欢浑身脱力,忍不住推他:“明日我约了许多官眷登门,不能起迟。”


    闻言,江淮终于停下动作。


    沐清欢松了口气,环住他的脊背:“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淮今夜的状态极为反常,可身上却嗅不到什么酒气,眼神也十分清明。


    见江淮默默无言,不肯回答,沐清欢索性坐起身:“你若不说,我立刻让人去查。”


    顿了顿,她的语气沉了几分:“又或者,我可以直接召谢珏问话。”


    江淮闻言,立刻攥住她的手:“别去找他。”


    他迟疑良久,终于缓缓叙述起事情的经过。


    今日沈家设宴做东,邀请几位官员前去小聚。待赴宴之时,才发觉他们近日调查的数名盐商尽数在座。


    盐商们久闻谢珏声名,言语中极尽推崇。一番溢美之词过后,陡然间话锋一转,指着堂上一张名贵的古琴,恳请谢珏当众抚上一曲。


    周遭之人纷纷附和,俱称仰慕谢珏才情,硬生生把他架在进退两难的处境。


    若断然推辞,免不了背上恃才傲物的话柄;可若应下,又成了筵席上供人取乐的工具,颜面扫地。


    沐清欢微微蹙眉,忍不住插话:“那些人为难你了么?”


    江淮摇头,继续说:“当时谢大人推脱之后,看实在避无可避,便上前抚了一曲。”


    他没有说出的细节是,谢珏先是几番驳斥,将一众起哄之人说得哑口无言;待盐商们气焰尽消,欲找台阶收场时,反倒主动落座,弹了一曲《泽畔吟》,借屈子愤世之义,暗讽在座之人一味逐利,而罔顾家国及百姓疾苦。


    江淮虽不懂音律,却也不由沉浸其中。再看其余人阴沉难堪的面色里,便知谢珏琴艺何等卓绝出众。


    反观自己,于丝竹一类的风雅技艺,却是一无所长。


    他甚至悄然庆幸,沐清欢并未亲临现场,不曾看见谢珏如此耀眼的模样。


    听完江淮断断续续的讲述,沐清欢暗自叹息,把江淮牢牢拥在怀中,试图以肌肤相贴的温热,抚平他心中的自卑与惶惑。


    “我听过谢珏弹琴,确实是天籁之音,”在江淮颤动的眼睫中,沐清欢浅浅笑道,“可那又如何呢?”


    谢珏安坐于书斋琴房中,得名家教导的年岁里,江淮又在做什么?


    他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为了活下去而受尽磨难,却仍在间隙里渴求着一丝读书的机会。


    想到此处,沐清欢心中愈发酸涩。她捧住江淮的脸,凝着他一字一顿:“阿淮能好好长大,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就已经很厉害了。”


    江淮浑身一颤,神色剧烈震动,望着她的眸中有水光氲出。


    沐清欢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尾:“阿淮,你认为,治理一方疆土,最要紧的是什么?”


    没料到她突然问及这个,江淮怔住,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


    沐清欢并未催促,等待片刻后,缓缓说:“依我看,是当拥有一言可定人生死的权柄时,要如何守住本心。”


    她对着江淮的唇瓣吻下去:“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做得比阿淮更好。”


    余下的话音在唇齿间显得有些模糊:“何况,阿淮也会作画呢。”


    江淮眸中本已蒙上一层水雾,听得这话,猛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他急切地从榻上跳下,牵着沐清欢走到外间,从箱笼里取出一本画册,递到沐清欢手上。


    沐清欢接过,有些迟疑:“当真肯给我看?”


    箱笼中俱是江淮随身珍藏的物件。相处至今,沐清欢从未见他拿出来过。


    二人重逢之初,江淮还曾因沐清欢私自改造他的院子,误以为她借机翻动,极为恼火。


    见江淮点头,满是期待之色,沐清欢才缓缓翻开画册。看清其中内容的瞬间,她眸子瞬间睁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一幅画的是两人初遇。濛濛细雨中,沐清欢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药铺前,露出一抹浅笑。


    一页页翻过,皆是镌刻在他心中的片段。有贡院门前,她掀开轿帘探出头,笑意盈盈;有马球场上,她策马朝江淮奔来,一身红色骑装神采飞扬;还有她攀着院墙探出半边身子,朝江淮伸手讨要纸鸢的模样。


    除去这些记忆深刻的场景,还有一些寻常的瞬间。譬如,她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专注的神态在暖融融的灯火下定格。


    而余下那些没有人像的画幅,也全都与她有关。


    有除夕夜漫天盛放的焰火,有清河的院子里,桐树在春风中新抽的一枝嫩芽……


    数十幅画作跨越近两载光阴,看得沐清欢眼眶发烫。


    而最近的一张,正是二人同游荷塘的那日。一望无际的荷叶丛中,沐清欢剥开层层叠叠的叶片,朝江淮看过来的刹那。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沐清欢只觉得胸口似有潮水激荡汹涌。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放下画册,动了动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心神恍惚之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慎碰倒了一侧的箱笼。


    散落的物件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沐清欢原本并未在意,可江淮却忽然间神色慌乱,试图上前遮掩。


    沐清欢微怔,不觉好笑:“难不成除了画册,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话音未落,便有一只木匣从箱笼中倾翻出来。盖子被撞弹开,其中的零碎物件尽数映入眼帘。


    一眼看到的是她在马球赛上赢来的那枚缠枝云纹玉佩。旁边躺着殿试后打马游街时,她从酒楼上掷下的那朵绢花。此外,江淮故意扔到院外的络子与香囊,也赫然放在其中。


    在这些精致物件的下头,还压着一支光秃秃的花签,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沐清欢起初觉得眼熟,愣了半晌才恍然想起,这是二人曾在菩提寺中一同系在姻缘树上的旧物,不知何时被江淮悄悄取了回来。


    在这些零碎之物旁,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信封。


    方才沐清欢摩挲那些物件时,江淮正迫切地抓起这一叠信,试图掩藏在袖中。


    这般模样,反倒让沐清欢心中好奇愈盛:“让我看看。”


    几番抢夺之后,江淮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意,颓然松开了手。


    信封外皮皆是空白,并无落款。沐清欢随手拿起其中一封拆开,才发觉其中竟藏着江淮曾一笔一画写下、却从未寄出的回信。


    一封封翻阅下来。起初,江淮的信里还满是纠结与彷徨。可越往后,心底的枷锁逐渐断裂,只剩下了抑制不住的刻骨思念。


    而自始至终,每一封信的最末,都是无一例外的同一句话:


    “皎皎,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中啦,正文预计还有3章左右完结,之后可能会有一点日常的番外,和精修前文同步进行。这是我第一次写文,因为过签的时候没有存稿,工作也确实很忙,导致不到30w字断断续续写了差不多5个月。中间因为卡文、数据等种种原因,写得非常痛苦,一度萌生过放弃的念头。回过头来看,这篇文确实存在很多不足之处,更新频率也不够稳定,能坚持到今天,还要由衷感激每一位读者的支持与包容。目前除了日常番外,还有两条if线番外的灵感。一条是公主在不知道江淮身世的前提下用其他方式复仇成功,之后两人意外结识;另一条是江淮在小时候作为远房亲戚投奔公主舅舅家,因此和公主相遇。这两条if线将作为福利番外,但时间上可能会晚一点,最晚在国庆节前发出来,希望到时候大家还能记得来看。如果有其他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点菜,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有思路。再次感谢,鞠躬~


    第84章 情戏


    第二日自然还是起迟了。


    昨夜, 一匣子珍藏许久的秘密被尽数摊开,江淮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眉眼耷拉着, 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待从画册与信件的震撼中回神, 沐清欢顾不得逗弄,赶忙搂住江淮好一番安抚。原本只是浅浅的吻,却不知为何, 逐渐失去了章法,又重新纠缠在一处。


    二人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到里间的榻上。外间的黄花梨圈椅冰冷坚硬,晃动着发出咯吱声。


    圈椅狭窄, 容不下两人同坐。沐清欢双腿皆被抵在扶手上, 大半身子悬空,只余后背倚靠, 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其中。


    江淮眼尾一片绯红, 平日里清冷无甚波澜的眸中蒙着水汽,平添了几分媚色。两三滴泪珠悬在细长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沐清欢本欲推阻,撞进这双眼里,却不由呆住。趁她心神动摇之际,江淮已倾身而下,不管不顾。


    等胡闹结束之后, 沐清欢已是腰酸腿软。原本想要发作, 望见江淮仍旧湿红的眉眼, 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愤愤地思来想去,到头来也只能怪自己心志不坚,轻易为美色所惑。


    经此一事, 沐清欢严令不许江淮再去同盐商周旋应酬。一应事务仍旧交由谢珏主理,额外指派了几名属官从旁协助。


    这一日谢珏登门时,沐清欢正靠坐在厅堂里。案上盛着一盘紫葡萄,颗颗饱满莹润,是今年西域的第一批岁贡。


    沐清欢拈起一粒喂到江淮唇边,抬眼看谢珏:“都谈妥了?”


    盐商们手握大量现银,自然不会只从事一项行当,往往兼营丝绸、茶叶等各类买卖。


    当日宴后,沐清欢另寻由头,扣押了几名盐商预备外运的其他货物。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元气大伤,但足以打乱其往来周转,一时焦头烂额。


    来之前,谢珏已连续数日奔忙,许久不曾安眠,眼下一片乌青。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俊朗的面容微微扭曲:“二位如此闲情雅兴,真是让谢某艳羡不已啊。”


    江淮神色赧然,一时间连吃醋都顾不得,下意识想要避让,又被沐清欢按了回去。


    作为回报,先前同盐商的一应交涉皆由谢珏出面。所得的收益,沐清欢也只抽取其中三成,算是对他在席间受辱的一点补偿。


    谢珏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最终谈得的结果,言谈之间神色自若。反而江淮被沐清欢紧紧牵着,显得有些局促。


    待谢珏走后,沐清欢问:“怎么,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同我亲近么?”


    “可我若当着他的面对你冷淡,或直接将你打发出去,你岂不是又要多心了。”


    江淮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辩驳。最后终究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辞。


    暂且解决了一桩麻烦,沐清欢心情大好,便带着江淮出门,去往扬州城中最大的戏楼。


    楼内飞檐雕栋,堂下座无虚席。东家早留好了楼上的雅间,引着二人避开人群,入内落座。


    今日唱的是一曲风月戏,讲一位新寡的妇人与家中大伯哥之间的纠葛,情节缠绵悱恻,扣人心弦。满堂宾客皆是如痴如醉,不时有低低的抽泣哽咽之声。


    沐清欢也不由沉浸其中。落幕的间隙,她凑到江淮耳畔跃跃欲试:“今晚,我们也试试寡妇和大伯哥的桥段怎么样?”


    江淮耳廓发烫,立刻拒绝:“不要寡妇。”


    还有,按照他现在的身份,大伯哥算起来应当是沐清欢那两位表兄……


    想到这里,他赶忙补充:“大伯哥也不行。”


    “好吧,”沐清欢撇了撇嘴,又想到近来风靡的话本子,“那……鳏夫和采花贼怎么样?”


    “不好,我才不当鳏夫。”


    接连被拒绝,沐清欢有些恼了,不轻不重地在江淮胳膊上拧了一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无趣得很。”


    说罢,她把脸转到一旁,不再同他说话。


    江淮垂眼,长睫轻颤,有些委屈。


    他只是不愿当鳏夫,又没有不许沐清欢当采花贼……


    因江淮扫兴,之后的整段戏,沐清欢都冷着脸神色淡淡。但等走出戏楼,看到附近热闹的景象,她很快又被吸引了目光。


    不远处一座二层的彩楼上,一位年轻的小姐凭栏而立,正要抛绣球招亲。楼下街市人头攒动,纷纷涌来围观。


    京城中鲜少有这种热闹。沐清欢看得津津有味,连头顶的灼灼日光都顾不得。待最终小姐抛出绣球,觅得良婿时,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口中还忍不住连连点评。


    走出数十步,沐清欢再次转身,望向彩楼之上的那只绣球。


    江淮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这里人员混杂,当心被旁人冲撞,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话语间,牵着沐清欢的手也暗暗使力,盼着她的心思能快些转移开。


    然而下一刻,沐清欢神色雀跃:“等回去之后,我也要让人备一只绣球。”


    “哦?”江淮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温和,“皎皎打算抛给谁?”


    沐清欢蹙眉,当真开始思索:“可以让行馆中的侍卫站成一排。还有属官里没有成亲的,也一并喊来。地点也不用额外布置,就用主院外那栋三层的小楼……”


    江淮再难维持从容的神色,凑到她耳边:“皎皎方才不是还惦记着旁的花样?今夜,我们先试试你说的那些,如何?”


    月上中天,等江淮回到卧房时,只见到纱帐低垂,屋内灯影朦胧。


    他不知沐清欢究竟准备了什么,心口不受控制地擂动。等掀开帐帘时,一双杏眼嗔过来,语声幽幽:“没想到,淮表哥平日里看着一派正人君子,私下里竟也是个夜探表妹香闺、偷香窃玉的狂徒呢。”


    江淮掀开帐子的手猝不及防地顿住,眨了眨眼,满面茫然。


    两厢僵持之间,沐清欢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江淮接住这样的情趣,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谁知下一刻,江淮神情陡变。懵懂无措的模样瞬间褪去,眸中带上了幽深的暗色:“我还以为,表妹是特意留了门,引着我寻来。”


    这一次,轮到沐清欢愣住。


    江淮慢条斯理倾身,抚过她的衣襟,语气意味深长:“难不成,表妹是在等候别的情郎?”


    “若真如此,倒需要表哥好好管教了。”


    灵巧的指节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吻一同落下。沐清欢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肌肤晕开一层绯色:“淮表哥,我受不住了。”


    换做往常,江淮早该停下。可这一次,他稳稳地扶住沐清欢酸软的蹆,薄唇蹭过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而下:“受得住。”


    “皎皎贪吃得很。”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胸腔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


    如此直白的荤话头一回从江淮口中说出。沐清欢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有烟花炸开,陷入一片目眩神迷之中。


    偏偏江淮的面上一派无辜,眸子里甚至没有沾染多少欲.色。


    等缓过这一阵,沐清欢顾不得生气,勾住他的手指,气息紊乱:“好阿淮,淮表哥,我真的受不住了。”


    江淮闻言停顿片刻,探手覆过去。望着掌心的一片晶莹,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表妹分明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面色沉下来:“皎皎又骗人。”


    话落,便是一阵毫无怜惜的力道。沐清欢被颠得晕头转向,早已分不清江淮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难耐的刺激让她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环在江淮颈间的双臂轻晃,讨好地吻着他的唇:“淮表哥,我错了。”


    江淮撩开她额前被汗沾湿的一缕碎发,目光沉沉:“皎皎错在何处?”


    错在何处?


    沐清欢暗暗腹诽,她哪里会有错处,谁知道江淮想让他答什么。


    她转了转眼珠,怯怯道:“我不该引诱淮表哥……啊!”


    余下的话被骤然凶狠的吻尽数吞没。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江淮低沉的声音:“皎皎错在,既然引诱了表哥,便不该再招惹旁人。”


    *


    一切结束已是三更。江淮又恢复了克制温和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吻她的发顶:“皎皎可是生气了?”


    沐清欢失神地望着帐顶,尚且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许久未能抽离。


    半晌,她用绵软的力道掐了江淮几下,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往后这种时候得听我的,不许再胡作非为。”


    今夜本就由她挑起,若因江淮演得过于投入而计较,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听到日后还有机会,江淮垂眼低低“嗯”了一声,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待梳洗完毕,沐清欢指尖绕着江淮一缕乌黑的发丝,问:“近日有多批岁贡入京。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一并讨来。”


    见江淮摇头,沐清欢不觉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今已是六月下旬,江淮的生辰一天天临近。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私下早已让人前去安排。


    去岁留下的阴影太过惨烈,每每回想,心中都不由生出几分畏怯。沐清欢只能在心中暗自祈求,今年万万不要再横生波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生辰


    七月初十清晨, 马车从行馆中驶出,一路往城北而去。


    车内,江淮碰了碰覆在眼前的白纱, 无奈地叹气。


    近十日以来, 沐清欢行事颇为神秘。许多次江淮回房时,都见到她正与侍女低声交谈。而一见他进来,却又立刻收声, 随后生硬地转过话题。


    譬如此刻,分明马车两侧已垂下厚重的车帘遮挡,可沐清欢依旧坚持给他眼前再添上一层白纱, 实在让人猜不透她的目的。


    察觉到江淮的动作, 沐清欢立时握住他的手腕:“不许摘掉。”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马车方才停下。江淮也终于得到允准, 揭去那层白纱。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 盛夏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江淮下意识闭上眼,片刻后,才逐渐适应耀眼的光线。


    再抬眼, 巷口那棵粗壮的老槐树赫然映入眼帘。江淮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怔忪:“这是……”


    “不记得了?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呀。”


    沐清欢笑意盈盈,“我把整条槐花巷的宅子都买下了,快进去看看吧。”


    说罢,她牵住江淮的手, 想要朝巷内走去。可江淮的身形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半步也不肯挪动。


    刻意封存的童年往事被倏然掀开一道缺口。江淮闭上眼, 极力平复那些翻涌的记忆,与随之而起的纷乱情绪。


    他素来记性极佳,却在潜意识里为自己筑起一道心门, 刻意避免去回想年少的时光。


    他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那些回忆太过遥远,又大多满目疮痍;又或许心底深处,他仍想保留几分关于母亲的温存念想,而不愿与日后那个害人的恶鬼混杂在一起。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沐清欢轻声试探:“阿淮?”


    她面上的期待和不安太过明显,江淮瞬间回神,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挪动脚步,随沐清欢朝前走去。


    二人在巷口第一户宅院的门前停下。老旧的木门吱呀作响,推开的刹那,江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入目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庭院里铺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墙角曾四处丛生的苔藓已被清理干净。院中放置了一架拙雅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房檐下悬着几枚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卧房中依旧保留着记忆里的格局。木床虽是新做,却特意选了旧料,床沿还保留着几道斑驳的刻痕。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


    卧房一侧,另外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低矮的书架层层排布,摆满了各色启蒙的典籍与闲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防止幼童分心时磕碰受伤。


    与清河县那处重新修葺的宅子不同,这里并无任何贵重的陈设,却处处流淌着家的暖意,显得格外温馨。


    江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记忆中冷冰冰的家,如今已彻底改换了模样。


    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年少时那些孤独凄冷的画面,和眼前温暖的光影重重交叠,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烫。


    片刻后,江淮上前两步,伸手紧紧揽住沐清欢的腰,埋首于她怀中。


    沐清欢回拥住他。半晌之后,她扶住江淮颤动的肩头,用帕子拭去他眸中的水汽:“等下还要见朋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话音落下,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一室缱绻而伤感的氛围。


    二人走到院子里,见敏敏正穿过院门,迎面而来。


    敏敏随公主府一行人来到江南已有两月。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身上的蜕变尤为明显。虽然性子仍旧腼腆,眉宇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姿态,言谈之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此前已见过江淮,瞧见院内情形时并不意外。行礼过后,转头对身后人低声叮嘱:“等下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尖叫出声,以免惊扰了公主殿下。”


    身后之人满口答应。敏敏便向一侧退开一步,让开了原本遮挡的视线。


    随她同来的人正是常文镜。之前在京城时,沐清欢曾说过让常文镜暂且等待,会在恰当的时候把他召来江南。常文镜本以为至少要等半年之后,却没想到刚过两月,便收到了公主府的调令。


    两日前,他才风尘仆仆赶到扬州,还没来得及和敏敏倾诉衷肠,便被她带到了这座陌生的宅子里。


    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常文镜只愣神了短短一瞬,便猛地冲上前:“江兄!”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眼眶中已蓄满了热泪。接连丧父失友的痛苦长久地积压在心中,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唇瓣颤抖,半晌才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话音抽抽噎噎:“江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险些把江淮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常文镜就要开始长篇大论,沐清欢赶忙打断:“我召你们二人前来,是因为今日是阿淮的生辰。”


    听得这话,常文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几滴泪珠还挂在泛红的脸颊上,表情因强行克制而稍稍扭曲,显得颇为滑稽。


    江淮偏头望向身侧。日光落在沐清欢身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金辉。一身绛红轻纱罗裙艳而不灼,耳畔翠绿的耳坠随呼吸轻晃,闪出莹润的微光。


    她含着一缕笑意同他静静对望,眸中清晰倒映出江淮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些年,他已顶着旁人的身份活了太久,早忘记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生辰。却不曾想,沐清欢如此费心筹谋,只为赠给他一场迟来的圆满。


    常文镜搓了搓手,一时手足无措:“这,我们并未备下贺礼……”


    沐清欢扬唇浅笑:“你们能来这里陪他,便已是最好的赠礼。”


    厅堂中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席面。敏敏头回与沐清欢同桌而食,难免局促。不过有常文镜在场,便永远不会担心有冷场的时候。


    他喋喋不休地说起,近几个月来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消息。从朝堂发生的大事,到谁家新结的姻亲,乃至邻居狸猫生下的幼崽,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整整一个下午,槐树浓荫笼罩的院落之中笑语不绝。等常文镜意犹未尽地被敏敏拽走时,天边已近黄昏。


    送走二人,喧闹尽数散去,院落重归一片静谧。


    沐清欢与江淮并肩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晚霞在天际层层铺开,晚风徐徐拂过。檐角铜铃细碎的声响中,沐清欢轻声哼唱起一首新学来的江南乡间小调。


    轻柔舒缓的曲调里,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少年岁月。期盼已久的生辰并非无人惦念。有挚友来到家中相聚庆贺,一派热闹过后归于沉寂。而他怀揣着对新一岁的憧憬与美好的祈愿,结束了这难忘的一天。


    晚霞将二人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胧。许久之后,江淮睁开眼,与沐清欢安静地相拥。


    温热的肌肤相贴,江淮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觉得过往人生的晦暗与颠沛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心中只余下一片安宁。


    沐清欢的爱太多太满,哪怕只是侥幸分得一点微光,便足以拂去半生的阴霾。


    而他何其有幸,让这束滚烫炽烈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


    漫天霞光中,沐清欢抬手环住他的颈,轻轻吻上来:“阿淮,生辰喜乐。”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下一章正文完结,预计周三晚or周四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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