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谈心
说完这些, 江淮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从沈府脱身之后,一行人没有在扬州停留, 而是即刻分成两路。
暗卫们带着证据连夜赶往京城;沐清欢则和江淮换了辆宽敞的马车, 直接朝清河县折返。
夜色浓稠如墨。此后的整段路程中,沐清欢都没有再悄然亲近江淮,只靠在车壁上, 眸光沉沉,默然无言。
回到清和县时已近二更。
沐清欢先让人扶着江淮在榻上安置妥当,又遣人去准备解酒汤。
等解酒汤端过来时, 一转头, 却见原本倚在床头、已经睡下的江淮,忽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江淮的醉意仍未散尽。昏黄的灯影中, 四下的精致陈设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迷蒙了片刻, 伸手扯上沐清欢的袖子:“皎皎,你去哪儿了?”
“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沐清欢端过药碗, 柔声安抚,“你饮了酒,得喝过解酒汤才能睡。”
江淮顿时安下心来,乖乖就着沐清欢的手,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
汤药见底, 他忽然软软地开口:“皎皎,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沐清欢拿着帕子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什么噩梦?”
“不说了, ”江淮委屈地垂眼,“梦里面的皎皎狠心极了。”
“不仅一声不吭地骗我,还把我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关了好久。”
江淮抚上自己的胸口, 胸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阵挥之不去的钝痛。
“真奇怪……”他轻轻蹙眉。
没等沐清欢回应,江淮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语气里带着一点惶然:“皎皎一定不会这样待我的,对不对?”
一滴接一滴的温热水珠落在他的脸上。江淮怔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撞进沐清欢的泪眼中,他赶忙松手:“皎皎,你怎么哭了?”
他找出帕子,想要擦去沐清欢的眼泪。可泪水却越发源源不绝。
江淮停下动作,无措地看着她。
“没事,睡吧。”沐清欢的声音微微颤抖,“等睡醒,就没有噩梦了。”
江淮依言安静下来,重新躺回榻上,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愧悔与酸涩在心中交织翻涌,胸腔里酸酸胀胀。
沐清欢再也支撑不住面上的平静。在榻旁留下一盏灯,便近乎狼狈地转身,落荒而逃。
第二日休沐,江淮本不该早早醒来。
然而,天刚蒙蒙亮,他的院中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沐清欢的院门被砰砰拍响。
敲门声十分急躁,已然失去了分寸。
沐清欢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江淮站在外头,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袍,衣摆还带着未抚平发褶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我的宅子、我的宅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隔壁敞开的院门,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已全然变了模样。
两棵高大的桐树被新移栽进来;院中挖开了一方浅池,引附近的温泉活水,经澄凉后缓缓汇入。因此虽是寒冬,池水却依旧暖意融融,十余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动。
除此之外,青灰的院墙上,几株修葺整齐的葡萄藤垂落下来。墙根处错乱摆放着几盆寒梅与根雕盆景。
室内更是焕然一新。几处窗棂全部覆上了一层轻薄的软烟罗。原本粗糙的家具都被撤走,换成了上等黄梨木打造的一整套。书架旁,放着从京城运来的那张天然云石屏风,云纹如远山含雾,把整个书房都衬得风雅起来。
卧房内,新换的黄梨木架子床上,垂着一层素色的云纱帐。一盏精致的镂空雕花琉璃灯悬在帐檐,轻轻一拨即可点燃。
在江淮如有实质的愤怒目光中,沐清欢慢悠悠地在院中转了一整圈,赞许道:“布置得不错。”
趁往扬州去的间隙,沐清欢让人根据她先前所想,对江淮的住处翻修重整了一遍。
短短两日,找来的工匠便已按照她的要求,改造得七七八八。虽然与她预想中尚有差距,但只看眼前的场景,就已经很有家的温度了。
然而,江淮看上去毫不领情,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能擅动我的东西!”
昨夜他太过困倦,以至于虽然卧房中陈设变样,他却没能及时察觉不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公主府。
直到今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宅子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乱动,只让人换了家具和摆件。”
沐清欢特意叮嘱过,不许翻动江淮的藏书、衣物和其他贴身物件,只在更换了家具之后,原样把东西归整回去。
“阿淮,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沐清欢向来重视物质享受,虽然没有到穷奢极侈的地步,但也绝不愿苛待自己。因此她完全无法理解,江淮对于简陋环境的接受程度。
只要想到一墙之隔,江淮就住在那么寒酸的院子里,她就觉得难以安眠。
江淮依旧恨恨地瞪着她,却听沐清欢说:“阿淮,我要回去了。”
“回去?”
眉眼中的怒意倏然一滞,江淮神情中现出一瞬空白。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视线落在沐清欢的院落。这才留意到,她的侍女们正在院中进进出出,许多只箱笼已整齐地堆放在外头。
“我今日午后便要回京城了。”停顿片刻,沐清欢轻声问,“阿淮,我们可以谈谈么?”
京城中已经积压了太多亟待她解决的事务。她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逃避下去。
何况,江南士族在朝堂上亦广植党羽。证据送回只是第一步,京中仍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若不亲自回京,恐怕很难从沈家手中咬下一块肉来。
当然,让沐清欢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昨夜江淮展露出的脆弱与伤痛。
回顾从前,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嫌隙,最终都依靠江淮妥协退让,而从未真正解开过症结。
可是这一次,她对江淮造成的伤害,不是只靠赠些珍宝,再若无其事地亲近撩拨,便能轻易抚平的。
继续留在清河已是徒然,她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究竟做些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补偿。
江淮沉默地把沐清欢让进了院子里。
他的房间里冷冰冰的。沐清欢刚坐下,便拢紧身上的披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江淮顿了顿,起身去燃起炭火。
“我留下了暗卫,”沐清欢解下颈间悬着的一枚骨哨,放到江淮掌心,“若真遇上紧急关头,只要吹响,就一定会有人出现。”
“不过,有我昨日的威胁,沈家应当不敢寻你的麻烦。”
从沈家别院密室中偷走的证据,只有扬州周边两县的一小部分账簿。即便追究起来,罪名也不会太重。
昨日沐清欢没有对他们的第一波追杀即刻发难,便是留出了余地。
沈家家主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只要满足公主和太孙所求,再推出一两名族中的边缘子弟,便足以平息事端。犯不上铤而走险,为此背上更大的罪责。
无论是沐清欢,还是远在京城的阿佑,都没有指望过能一举让沈家倾覆。只要先撕开一道口子,逼他们吐出近几年侵吞的盐税,再稍稍改善灶户们的处境。余下之事,自可以从长计议。
听完沐清欢絮絮的嘱咐,江淮迟疑片刻:“那韩敬呢?沈家会报复他么?”
害怕沐清欢不快,他又补上一句:“韩大人行事虽有不妥,但为官尚可,在江南官场已是难得。”
“不用担心他,”沐清欢笑了一声,“眼下这个关头,沈家投鼠忌器,自会安分收敛。”
况且,韩敬在江南为官多年,必然也掌握了一些各大家族见不得光的把柄。即便没有沐清欢的震慑,沈家想动他,也需要仔细掂量。
说完这些,室内的氛围僵滞下来,只余下偶然间炭火的轻微声响。
半晌,沐清欢深吸一口气:“阿淮,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回想。当初若我能多几分耐心,或许可以寻到旁的法子。你我之间,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她望着江淮的眼睛:“你没有半分过错,却无端因我而受累。无论你心中恨我,还是想要报复我,都是理所应当的。”
江淮放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瞬。
沐清欢站起身,郑重地深深一揖:“阿淮,对不起。”
说罢,她不敢停下来看江淮的反应,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当日,公主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江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语气平静,并无怨怼:“自古欲成大事,常有不得已之谋。公主没有做错,不必为此自责。”
他听过许多次沐清欢梦魇中的呓语,知晓她与先太子是何等兄妹情深。
“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既然为她所生,便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在沐清欢倏然亮起的眼睛里,江淮顿了顿,转而透出几分疏离:“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公主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该指望,臣待您之心还能一如往昔。”
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沐清欢滞住,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
沐清欢困惑地望着江淮。
他的善意似乎不止对着身边人和素昧平生之辈。对那些一再伤害过他的人,他仿佛也总会轻易释怀、轻易原谅。
她有时甚至觉得,江淮的善心背后,藏着一点隐隐的自毁倾向。
那江淮对她的宽容呢?是因为过往的情意,还是仅仅因为善良的本心?
沐清欢的心中泛起细密的疼痛。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对别人的伤害习以为常?
而偏偏,她又在江淮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深深地扎下一刀。
江淮默然垂眸,没有回应她的疑惑。
良久,沐清欢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外头朝阳初升,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如洗。
这一别,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心绪浮沉间,沐清欢忍不住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江淮躬身冲她拱手,轻声说;“恭送殿下。”
作者有话说:
女主回京是两人感情回暖的必经之路,我尽量在3章以内推完。等女主再回来,感情很快会发生质变了~
第72章 信笺
午后, 车队已整装待发。但沐清欢坐在马车里,迟迟没有下令启程。
桂华为难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公主,江大人没有出来。”
沐清欢掀开车帘一角, 朝身后的巷子望去。
江淮的院门紧闭, 听不见半分动静。
半晌,沐清欢叹了口气:“出发吧。”
行程定得仓促,她原本还盼着能与江淮一道守岁。但如今看来, 这个新年只能在路途中度过了。
不过于江淮而言,大约只会觉得如释重负。
在微微怅惘的情绪中,车轮缓缓滚动, 逐渐把清河县抛在了身后。
*
沐清欢离开以后, 隔壁的院落中重归一片沉寂。
而她留下的,除了她口中所说、但江淮没有亲眼见过的暗卫, 还有一名专属的厨子。
厨子每日准时送来三餐。无论江淮怎么推拒, 对方都不肯与他多说半句。只每日沉默地按时把饭送来,再沉默地把饭盒收走。
江淮向来喜静。在沐清欢搬来之后,他也无数次因她院中的喧闹, 而怀念从前的安静。
可如今置身于一成不变的寂静中,他反倒时常望向隔壁的院墙,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平静如水的日子中,转眼便来到了除夕。
除夕的街市人头攒动,难免滋生事端。黄昏时分, 江淮把院子内收拾妥当, 便打算外出巡查。
正预备出门时, 有信使匆匆而来:“薛大人,公主殿下有信送到!”
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风尘仆仆地把信交到江淮手上, 一双眼满怀期待,盼着他能当场读完。
江淮收下了信件,却没有拆开。
见状,信使退而求其次:“那薛大人想给公主回信吗?或者有什么话想带给殿下?小的可以代为转达。”
江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少年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不知是为完不成任务而担心责罚,还是为拿不到赏钱而沮丧。
江淮在心里叹了口气。
沐清欢向来清楚,怎样才能拿捏他。
他开口喊住了信使:“你回禀公主,祝她归途安稳,一路顺遂。”
“还有,不要再寄信来了。”
闻言,少年立刻欢呼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江淮毫不怀疑,他没有听见自己的第二句。即使听见,想来也不会转达。
天刚刚擦黑,尚且不到人群聚集的时辰。江淮犹豫片刻,索性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率先滑落的是一枚玉兰的花苞,花瓣上仍然带着晨露浸润的潮湿。
“阿淮,今日船行到了楚州地界。水路颠簸,乘船累极了。身边还没有你陪着,实在难熬。”
江淮顿了顿,略过这句,继续朝下看。
就好像沐清欢有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江淮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一次次表明态度之后,沐清欢仍然能坚持不懈地把情话说下去。
再往后,沐清欢又絮絮抱怨了两大段,关于行程中各种各样的不便与不舒适。江淮几乎能想象到,她蹙眉强忍的模样。
“今夜靠岸休整。途径一处园子,看到枝头探出一朵初绽的望春玉兰,我才意识到,已经立春了。”
“我可没有夺人所爱,花苞是园子的主人主动相赠的。你不许责怪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阿淮,你若不肯给我回信,就也折一枝花来送我,好不好?”
信笺上浸着淡淡的花香,在江淮不曾留意之时缓缓萦绕在鼻尖,又悄然沁入肺腑。
心湖中仿佛被丢下一枚石子,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江淮阖上眸子,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半晌,才继续看了下去。
“算算时日,等信寄到你手中时,应当恰好能赶上除夕。”
“还记得去年除夕夜,我从宫宴中出来,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人能让我短暂地依靠一瞬间。”
“冲到你的院门前,在你怀中落泪的那一刻,我曾生出过念头,若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未婚夫妻,该有多么幸运。”
“那时我还想,日后每个新年都要和你一起度过。却没想到第一年,我就没能践行诺言。”
“不过,如今你大约也不需要我陪伴。”
“但若是你思念我,或是觉得孤单,可以走到院外,抬头看一看我为你燃放的焰火。”
仿佛是应和着她这句话,窗外,第一簇焰火骤然在空中炸响。
清河县地界狭小,寻常百姓新年最多置办几挂爆竹。过往十余年间,从未有人在除夕夜燃放过盛大的焰火。
漫天星火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铺陈开来,一道道金红的流光把天边映得亮如白昼。
街坊顿时轰动,争相推门涌上街头。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焰火连绵不绝,足足燃放了一刻钟时间。借着天际残余的微光,江淮垂眼,目光落在信笺的最后两句。
“新春喜乐。阿淮,我好想你。”
“你呢,有没有一点点想起过我?”
良久,江淮放下信纸,默然无言。
焰火渐渐止息。可空气中残余的温度,却让他的面颊和眼角都忍不住微微发烫。
兴奋的人群渐渐散去。江淮走回书房,把信笺丢在桌边,再一次预备出门巡查。
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莫名顿住。四下扫视了一圈,又折回案前,悄悄拿起信笺重新看了一遍。
*
而数百里之外,同一时刻的沐清欢,正栖身在驿馆之中。
随行的年轻侍女们头一回在京城外过年,都对当地的年俗十分好奇。
见状,沐清欢笑道:“结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侍女们顿时雀跃不已,纷纷涌了出去。
沐清欢独自坐在案前,细细斟酌着回京之后的谋划。
关于临出发前盘桓的设想,她心中已大致有了雏形。只不过实践起来,还需要费些周折。
但若真能一一达成,她便有极大的把握,让江淮回心转意。
街巷间,爆竹的声响此起彼伏。沐清欢走到院中,望着天边一轮弯月,静静伫立。
如果一切顺利,往后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再也不会失约。
*
一来一回,等清河的消息再度传回,已经是六日之后了。
“公主,信使说江大人有话带给您,要唤他上前吗?”
“不必了,直接带他领赏吧。”
沐清欢可不觉得,江淮能说出什么合她心意的话。
说罢,她转而拆开另一封密信,由她留在清河的暗卫递来。
“腊月三十,江大人于书房中读信三次,随后将信纳入袖中,出门巡夜。”
“元月初一,江大人阅信五次。”
“元月初二,江大人夜半起身,至书房掌灯细读,后将信带回卧房。”
……
一行行看罢,沐清欢把信贴在胸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从扬州返京,沿水路顺流而行,全程不足三十日,比去时快上许多。
抵达京城已是一月下旬。为避免打扰,沐清欢并未提前告知归期。但次日清晨,各家的拜帖便已蜂拥而至。
沐清欢让桂华收下了几家相对亲近的帖子,自己则入宫,往汀兰殿拜见淑妃。
踏入汀兰殿时,淑妃正在临窗习字。沐清欢稍稍瞥过一眼,隐约认出,淑妃临摹的似乎是她妹妹谢嫣留下的诗稿。
二人相对而坐。淑妃打量片刻,露出笑意:“公主远行一趟,气色倒是好多了。”
沐清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娘娘才是容光焕发。”
淑妃倚靠在软榻上:“如今后宫安稳,旁的事我也一概不问,不过少操些闲心罢了。”
“阿佑素有谋划,轮不到我来上心。谢家的事,我也犯不上再管。”
她微微收敛神色:“公主,你与阿佑血脉相连,有些话本不该我来置喙。只是我与公主投缘,才忍不住多劝一句。”
“许多事,既不需要你来做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当个富贵安稳的闲人,未尝不是好事。”
沐清欢心中微动,明白了淑妃的暗示:“娘娘好意,我感激不尽。”
又闲谈了一会儿,淑妃露出迟疑之色:“这几个月,陛下清醒时常常问起你。”
“公主想去看看陛下吗?”
提及皇帝,殿中气氛一时沉了几分。
沐清欢沉默半晌,终究摇头:“不必了,劳烦娘娘费心。”
说话间,沐承佑恰好从东宫前来请安。淑妃便会意地不再多留,让他送沐清欢回去。
沐清欢与阿佑走在长街上。
半年未见,阿佑的身量窜出一大截。如今二人站在一起,倒需要沐清欢微微仰视了。
只是此番回来,面对这个曾被她视作唯一信念寄托的亲人,沐清欢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姑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沐清欢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沿宫道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殿宇前。
透过紧锁的殿门缝隙,能看见殿内囚着一人,正在一下又一下,麻木地重复着舂米的动作。
沐清欢仔细辨认半晌,才惊觉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竟是她从小养尊处优的四弟沐宁远。
阿佑解释道:“如今,他每日需要做完定额的活计,才能换取一日餐食。”
沐清欢蹙眉观察片刻。殿中人看起来不止筋疲力竭,连眸中也被彻底磨灭了神采。
她有些疑惑:“若只是劳作,应当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单单劳作确实不难,只是每次在他即将完工之前,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譬如舂米。他好不容易舂去谷壳,想稍作喘息,便会有粗心的内侍不慎将米撒落,重新混入粗谷之中。”
“种田栽苗时,新栽的幼苗也常遭到野兔或狸猫践踏。”
“若是编织竹筐,每次堪堪编到收尾,竹篾又会无端崩散,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阿佑的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得:“先前几位老臣本想借机发难,等真浩浩荡荡地找到这里,才发现四叔只是在体察民生疾苦,当即哑口无言。”
但他预想之中的赞许却并未到来。沐清欢沉默半晌:“阿佑,我刚一回来,你便带我来看沐宁远的处境,是存了震慑的心思么?”
阿佑微微一怔。原本刻意维系的少年稚气从他面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沉威仪:“姑姑怎么会这样看我?”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等回到公主府,二人一同踏入书房内。
短暂的沉寂过后,沐承佑叹了口气:“我在江南给姑姑备好了惊喜,却没想到,姑姑还是这般急于回来。”
沐清欢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
这是兄长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有选择,沐清欢本不愿与他生出隔阂。
沉默片刻,沐清欢不想再绕弯子:“阿佑,江淮终究护过你的性命。你既然救下他,送他去安稳之地便是,何必再让他卷入漩涡之中?”
若没有她在,江淮私下查访盐滩之事迟早被沈家发觉,届时还不知要面临何等凶险。
每每想起此事,沐清欢心底便一阵后怕。
“姑姑误会了。江大人本就是探花之才,又对江南形势颇为熟悉,我只是不想埋没良才。”
“那么,执意召信陵侯回京,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的神情严肃起来:“姑姑要为了外臣质问我吗?”
沐清欢并未退让:“当日若无北境军驰援,纵然京郊大营足以和禁军对抗,但动乱平息之日势必延后许多,其中伤亡更是难以估量。”
“更何况,若无信陵侯父子戍守,便没有北境十数年的安宁。”
“阿佑,你急于立威,却不该寒了功臣的心。”
书房中的氛围僵持下来,两人隐隐形成对峙之态。
良久,沐清欢缓缓开口:“罢了。我此次回来,只为两件事。只要能做到这些,其余诸事我一概不会插手。”
沐承佑生出几分兴致:“姑姑不妨说来听听。”
“其一,论功行赏,兑现许诺给信陵侯府的国公之位。往后若世子留在京城,便许信陵侯每三年一次返京。”
沐承佑微微颔首:“第二桩呢?”
沐清欢把一份拟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沐承佑一眼扫过,眸光微凝:“姑姑,此事无旧例可循,绝非我一人能够应允。”
“但你理应乐见其成。”
“毕竟,这件事若真能落定,往后我便会长留江南,无事不再回京;而你顾虑的江南士族,也自有我在前头周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封地
那日密谈过后, 沐承佑便在重臣议事的朝会之中,提及了沐清欢所求的封赏。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各执一词, 反对声一时此起彼伏。
物议如沸之时, 谢珏登门了。
书房内,沐清欢正在整理年末积压的账册。谢珏见此笑道:“如今朝堂上争论不休,公主倒是沉得住气。”
沐清欢并未抬头:“怎么, 谢公子也要来规劝我吗?”
“谈不上规劝,闲聊罢了。”
谢珏顿了顿,观察沐清欢神色:“只是, 公主索要江南三府作为封地, 终究有些惊世骇俗。”
封地与封邑,一字之差, 实则天差地别。
不止如此, 沐清欢还要求享有封地中六品及以下官员的任免权。这意味着,除去知府与巡盐御史外,三府之内全部州县官吏、盐务官员、底层属僚将尽数由她定夺。
沐清欢神色淡淡:“江南士族盘根错节, 若没有左右吏治与推行政令的权力,要如何与他们抗衡?”
“何况我并非皇子,无论日后有无子嗣,都不会将封地承袭下去。归根结底,也不过暂时代管罢了。”
谢珏垂眸沉思片刻:“公主所言有理。只是此事毕竟无旧例可循。如今朝堂上反对者声势浩大。恐怕, 最终结局未必能如公主所愿。”
沐清欢冲案边的一摞名册扬了扬脸:“你翻翻看, 那些是什么?”
谢珏依言上前, 翻阅了几份,面色一时不大好看。
“这些大臣明面上在朝中激烈反对,暗地里又争相把自家子侄送进公主府中。”
沐清欢嗤笑一声:“不过也难怪, 江南三府可是天下最丰饶之地,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谢珏放下册子,沉声道:“正因江南丰饶,公主才应当明白,您所求之事的艰难。”
沐清欢抬眼:“所以,你是替太孙游说,来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一语落下,书房中的氛围隐隐僵持起来。
谢珏沉默片刻,未置可否:“兹事体大,无论为太孙还是公主,臣总归要来这一趟。”
沐清欢抿了口茶,语气意味深长:“我以为,旁人反对尚且情有可原,唯独谢六公子,却是最该赞同的那个人。”
谢珏不动声色:“公主这话何意?”
沐清欢懒懒应道:“如今太孙身边可用之人虽然不少,但多数都是东宫及薛家旧部。若真遇上我与他对峙的局面,能派来制衡我的人选实则寥寥无几。”
“真到了那一步,他最先倚重的,必然是母族谢家了。”
谢珏凝神思索片刻,神情渐渐了悟。当即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公主提点。”
四目相对,沐清欢唇角勾起:“有谢六公子从中斡旋,想来离促成之时不会太远了。”
默契达成,气氛顿时轻松许多。沐清欢随口讲起在扬州与沈家周旋的经历:“如今沈家必定十分后悔,没有在当日对我斩草除根。”
彼时在沈家家主眼中,沐清欢不过只是一位公主,对朝局的分量远不及储君关键,实在犯不上冒着巨大风险,非要置她于死地。
可一旦江南三府成为她的封地,往后,沐清欢便会直接掣肘沈家的利益,与他们陷入日复一日的缠斗。
送走谢珏已是午后。沐清欢先出门拜访了留在京中的舅舅与四表哥,随后又去往常府。
自宫变至今,沐清欢始终未能亲自到常府慰问,心底一直存着几分愧疚。
昔日常府的牌匾已然撤去,换成了金光灿灿的昌邑伯府。沐清欢到时十分不巧,伯夫人正在佛堂中礼佛,老夫人又午睡未起。
沐清欢不欲打扰,便由世子夫人陪着,移步后花园中闲逛。
刚走了半刻钟,府中管事嬷嬷匆匆寻来,低声禀报,称庄子上有急事需世子夫人定夺。
开春农事繁杂,庄子上本就事务繁忙,沐清欢此番又是临时到访,实属叨扰。见世子夫人面露为难之色,便温声道:“府中事务要紧,世子夫人先去料理即可,我在园中随意走走,无需陪同。”
世子夫人再三告罪,留下身边两名侍女听候吩咐,便匆匆往前厅而去。
园中清幽,春花次第盛放。沐清欢沿着□□漫步,忽然望见不远处假山的僻静角落,一对年轻男女正紧紧相拥。
府中尚在孝期,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沐清欢微微蹙眉,只当是府里不懂事的下人,便示意桂华前去查看。
桂华快步上前交谈几句,返回时神情欲言又止。不多时,男女二人垂着头,缓缓走到沐清欢跟前。
沐清欢漫不经心地扫过,待看清二人面容的瞬间,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神情错愕:“你们…你们二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私会之人并非她以为的仆役,而是府中二公子常文镜,与他好友魏泽的前未婚妻,敏敏姑娘。
话音落下,常文镜立时上前一步,激动地把敏敏护在身后:“公主,此事与她无关,是臣先动的心思!”
敏敏眼眶微红,怯怯地朝沐清欢瞥了一眼,也跟着跪下请罪:“公主恕罪,是民女引诱,才让常公子犯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相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沐清欢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斥道:“低声些!是恨不得把全府人都引来围观吗!”
二人立刻噤声。
沐清欢揉了揉眉心。这本是臣子的私事,轮不到她来过问。但涉及江淮的两位好友,思来想去,她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沉吟片刻后,她看向泪眼朦胧的敏敏:“你先随我来。”
常文镜大惊失色:“公主,您别为难她!”
沐清欢怒其不争地扶额,让桂华带人暂且堵上了他的嘴。
常府侍女很快收拾出一间无人的厢房。沐清欢领着敏敏进去坐下,温声道:“放心,我没打算问罪,只是想同你闲聊几句。”
她递过一张帕子,让敏敏擦去眼角泪痕:“你与常文镜,是何时生出情愫的?”
敏敏抽噎着回话:“大约……是伯爷过世以后。”
“如今魏泽是否知情?”
敏敏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问完这两句,沐清欢已依稀猜测出事情全貌。
常远猝然离世时,常文镜必定心神俱溃。彼时敏敏在旁温柔宽慰、悉心相伴,互生情愫也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二人之间偏偏又横亘着一个魏泽,以致牵扯出一连串复杂曲折的纠葛。
沐清欢沉吟片刻:“若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本公主可以为你们赐婚。”
敏敏眸光亮起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多谢公主好意,只是……民女不愿拖累常公子。”
厢房的屏风之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很快归于寂静。
沐清欢柔声安抚一番后,敏敏终于止住了哭泣:“几个月前,常公子剖白心意时,恰逢民女的兄长想把民女卖给一位富商做妾。为摆脱困境,民女当即便答允了常公子。”
“可事后回想,常公子家世远非我能高攀。如今又因我之故,害得他与魏公子多年友谊生出嫌隙,民女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屏风后的动静比方才更明显几分。敏敏抬眼望去,见沐清欢并未留意,便也只当是错觉。
沐清欢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她生得很美,眉目清丽温婉。此刻泪痕未干,更显出一派弱柳扶风之态,极易让人激起保护之心。
半晌,沐清欢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问过的话么?”
上一回见到敏敏,是常文镜为了替她创造机会与魏泽对峙,悄悄把她兄妹二人带入行宫,最终被沐清欢撞破。
当时沐清欢被迫替常文镜收拾残局,了解内情之后曾劝过敏敏,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
敏敏惭愧地垂下头:“民女曾经思量过,可直到如今,仍然答不出公主的问题。”
沐清欢思索片刻,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如此,你是否愿意随我一起去江南?”
屏风之后,隐约透出常文镜极力挣扎的影子。沐清欢恍若未见,只循循善诱道:“如今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身边每个人都在逼迫你做出抉择。但若你有机会跳出眼前的处境,或许很快就能有新的感悟。”
这番提议的背后,也藏了沐清欢的私心。
多年以来,江淮只有魏泽与常文镜这两位好友。魏泽心思太重,沐清欢不愿他与江淮过多接触;而常文镜性情纯粹,若日后能去往江南,江淮的身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如今,关于沐清欢封地一事的讨论已传遍大街小巷。敏敏也有所耳闻,不由有些意动:“不知,民女能为公主做些什么?”
“我在江南新置办了许多产业,绣坊、酒楼、茶肆、钱庄……一应俱全,你可以逐一尝试看看。”
“即便这些都不感兴趣,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很可能寻到真正热爱的东西。”
最终,敏敏并未一口应允。恰逢世子夫人折返回来,沐清欢也不再多说,探望过老夫人与伯夫人之后,便起身告辞离开。
回府之后,沐清欢迫不及待地开始给江淮写信。
“近日京中诸事烦扰。但已有了些眉目。等下一封信寄出时,想来便能够尘埃落定。”
“前几日陈器上门拜访。我从他口中得知,你在翰林院时,竟有几位资历深厚的同僚联合起来排挤于你,屡次出言讥讽,还时常阻挠你的公务,简直可恨至极!”
“阿淮,为何这些苦楚,你从来不肯对我倾诉?”
“你大约又要说自己并未介怀,可我却无法忍受你被人欺侮。昨日在府中设宴,我专程设计引他们丢丑,又当众斥责几人品性不端。”
“可惜你不在场,没能亲眼瞧见他们青白交加的面色,分外精彩。”
“今日我还撞见了一桩奇闻,常文镜居然同魏泽的前未婚妻敏敏姑娘萌生情愫。你的两位好友也因此生出龃龉。倘若他们知晓你还在,定会争相请你出面评理。”
“阿淮,你若好奇后续如何,就给我回一封信,说你想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常文镜与敏敏这对,我之前埋过伏笔的。不过是好久之前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留意到……
第74章 手令
关于封地的提议沸沸扬扬争执了月余, 终于在四月初尘埃落定。
皇帝于病中下旨,褒扬永昭公主曾于危难中护持太孙、匡扶朝纲的功绩,特赐淮扬、姑苏、常州三府为公主封地。封地内六品及以下官吏, 许公主自行简选贤才。
圣旨颁下, 朝野内外再度一片哗然。虽然士林中仍非议不绝,言及此举不合礼制。但公主府仍旧车马盈门,往来拜谒者络绎不绝。
如此志得意满之时, 沐清欢本该约上三两好友,痛快地出去跑马围猎。
然而,她却被迫花了一个上午, 耐着性子听常文镜絮絮叨叨地倾诉。
“当年我们在书院读书时, 不少同窗都有婚约在身,却只有敏敏会时常去书院外探望魏兄, 嘘寒问暖。”
“同窗们虽然当面揶揄, 但背地里都羡慕魏兄的好福气。”
常文镜飞快地瞥了一眼沐清欢,赶忙补充,“自然, 江兄是从不参与这些闲谈的。”
沐清欢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他们不明白,敏敏表现出的周全妥帖不只因为情意,更多的,还是源于对失去这门婚事的恐惧。
“后来听说魏兄辜负了她, 我心中愤懑难平, 几番奔走, 试图促成他们重归于好。”
“但魏兄态度坚决,敏敏也逐渐放下了心思,让我不必再提她筹谋。”
“我本该感到惋惜, 可听她说起时,心里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窃喜。”
常文镜的眼中泛起一点光亮,转瞬又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我心里清楚,论天资,论勤勉,我在家中比不过兄长,在外头又比不过同窗,多年来也算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父亲猝然离世的时候,来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都赞颂父亲是英雄,死得其所。”
“府中要撑起功臣家眷的体面,满府肃穆不闻哭声。只有敏敏陪着我躲起来,悄悄哭了一场。”
“那时我想,若世上只有一个人不觉得我没用,那就一定是敏敏了。”
沐清欢难得赞同:“你说得对。”
看常文镜备受打击的模样,她揉着眉心勉强敷衍:“你知道,敏敏如今在顾虑什么吗?”
“自然,”常文镜立刻接话,“得知我们互通心意之后,魏兄与魏夫人几次找上她,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
“魏兄的言辞,敏敏还能勉强置之不理。可是敏敏母亲早逝,魏夫人这些年来多有照拂之恩。她的态度,敏敏不得不放在心上。”
沐清欢打了个呵欠,决定不让常文镜胡乱猜测下去:“不单单由于魏夫人反对,还因魏夫人的话戳中了敏敏心中隐忧。”
“魏泽家世尚不如你,都能舍弃她而求娶贵女。如今你家中又得了爵位,敏敏自觉高攀,难免更加惶恐不安。”
“家世?我有什么家世,”常文镜一脸茫然,“又不是皇子公主,怎么就算得上高攀了……”
他猛地止住话头,讪讪道:“公主,我没有影射江兄的意思……”
沐清欢额角青筋直跳,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善待功臣之后”,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语调:“你家中呢,对敏敏态度如何?”
“兄长与嫂嫂都很支持我,至于母亲……我与敏敏定情时,父亲刚出尾七。母亲得知之后把我狠狠揍了一顿。但之后她也说,能有姑娘主动瞧上我,已经是我爹在泉下庇佑的结果了。”
沐清欢:“……”
“公主,我真心实意想娶敏敏为妻,可如今又实在无法给她保障。只求您善待于她,等我出了孝期,便立刻请人前去提亲。”
看他神情恳切,字字皆发自肺腑,沐清欢态度和缓下来:“过往也不是没有夺情起复的例子。你若愿意,等一年半载过后,我便召你前往江南,让你们团聚。”
“只是到时的官阶,便无法与你如今相提并论了。”
“当然,当然愿意,多谢公主!”常文镜顿时喜不自胜,神采飞扬地告辞离开。
应付了一上午,沐清欢可谓筋疲力竭。她瘫软在贵妃榻上,不禁为自己一时兴起掺和这件事,而感到深深的懊悔。
然而盘算了一圈,她又舍不得把这笔账算在江淮的头上,便只能独自生起闷气来。
圣旨颁布之后,公主府愈发门庭若市。
既打算整顿吏治,便要提前搜罗好可用的人选。之后一连半月,沐清欢都闭门谢客,专心在府中筛选名册。
先筛掉心思不正之辈,再剔除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人选。余下则不拘门第出身,逐一细查过往履历。其中感兴趣的,便召来公主府问话,仔细观察对方的谈吐与心性。
多番权衡之后,沐清欢最终择选出家世简单、才德兼备的十数人,一并随她前往江南。
启程时已是四月。不同于上次出发时轻车简从,此番队伍浩浩荡荡,仪仗盛大。太孙亲自出城,到城门外送行。
车队在第五日换乘水路。船行水上,沐清欢与谢珏在船舱中对坐。
沐清欢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先前并未听闻风声,怎么忽然间你便一同随行了?”
谢珏紧随着落子,神色从容:“公主初掌封地,必定诸事繁杂。太孙的意思,令我暂且从旁协助公主,处理属地事务。”
“哦?”
沐清欢打量着谢珏,意味深长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自从把沈家别院中得来的证据送往京城,沐清欢便未曾过问后续情况。想来谢珏此行,也是代表沐承佑,来同沈家家主谈判。
谢珏笑而不语。
沐清欢由衷赞了一句:“不愧是谢六公子。”
她上次离京之前,谢珏才刚刚决定辞去旧职,入东宫去给太孙授课,以修补谢家与太孙之间的关系。
如今短短半载,他便已赢得了沐承佑的信任。
这般心机与手段,寻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沐清欢心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你预备待到什么时候?”
谢珏哂笑:“公主不必担心。京中诸事缠身,纵然我再留恋江南风光,也至多只能逗留三个月。”
“不过此次同行,我还带上了一位隔房堂侄,今年刚满十三。我想让他随同历练一番,增长些见识。”
沐清欢心中微微一动:“是谢瑀留下的儿子么?”
谢珏颔首:“正是。”
沐清欢沉默下来。
谢瑀是昔日太子伴读,也是谢嫣的亲兄长。谢珏特意带他的儿子随行,多半是存了心思,让其日后长留江南,充当谢家或是太孙的耳目。
倘若换作其余任一位谢家子,沐清欢都能寻到说辞推拒。但面对谢瑀的遗孤,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将其打发。
*
此刻,千里之外的清河县,韩敬正在江淮的宅子里做客。
永昭公主获赐江南三府为封地,不日将要南下就藩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地界,引发轩然大波。
韩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出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的名贵陈设,暗自感慨今日这趟来得实在明智。
他脸上堆满笑意,几乎皱成了一朵花:“从前是我眼界狭隘,不识时务。等公主到来之后,还请江大人多多替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江淮微微蹙眉:“韩大人身为知府,不在公主管辖之列,何须如此担忧?”
韩敬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职位看似稳当,但若公主存心刁难,自可以换掉他所有的心腹属僚,只留下他被完全架空。
自得知淮扬府成为永昭公主封地的那日起,韩敬已连续半个月没能安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当日从沈家逃出之前,沐清欢冷冽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现下他只当江淮故意搪塞,姿态更加卑微:“江大人,我过往虽然没有专程照拂过你,但也绝不曾刻意为难。来日若公主向我发难,只盼你念在曾共事一场的份上,替我斡旋一二。”
江淮淡淡道:“公主虽然有时行事激进,但也算通情达理。只要韩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虞。”
通情达理?
韩敬嘴角抽搐了一瞬。
当日不过是别人给江淮灌酒,他没有阻拦罢了。公主就面色阴沉,恨不得当场处置了他。
何况混迹官场,多多少少总会落下些把柄,谁能说自己完全清白无辜……
看江淮油盐不进,韩敬索性也收起了讨好之意:“江大人如今深得公主宠信,自然不在意这些风波。”
“只是据我所知,江南几大士族都在暗中筹谋,预备往公主身边塞人伺候。其中动作最快的,已提前赶到京城运作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大人,世事难料,还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为好。”
送走韩敬,江淮独自站在院中,心头隐隐带上了几分滞闷。
距离沐清欢上次来信,已经过去了二十日。
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信而恼火么?还是真如韩敬所说,被其他人、其他事牵绊住了手脚?
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几步上前,猛地打开院门,倒把门外的信使吓了一跳。
信使怔了一瞬,把信和一枚单独的狭长锦盒一起递过来:“公主殿下下特意嘱咐,近日预备启程,琐事繁多,这才没能准时送来信件,请大人不要挂怀。”
江淮接过,闷闷道:“公主多虑了,我并未挂怀。”
确认信使离开,江淮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阿淮,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启程。关于封地的消息想必已传遍江南,无需我再费心说明。”
“算起来,这已经是我寄出的第七封信,可你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给我。”
“不愿回信便罢了。但等我抵达江南的那日,你定要穿上我命人裁制好的新衣,前来迎接我。”
隔了两行,沐清欢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阿淮,我知道你素来厌恶官场倾轧,心中夙愿便是做一方为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可知县的权力终究有限,即便你殚精竭虑,也只能护得一隅之地。再往外的民生疾苦,便爱莫能助。”
“可往后便大不相同。在我的封地上,你将有机会参与草拟、颁布、推行政令,改变万千百姓的命运。”
“除此之外,你也不必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周旋应酬。”
江淮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打开锦盒中的绢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空白手令,下方已钤好了公主府的官印与沐清欢的私印。
信末的最后几段,沐清欢写道:
“阿淮,盒中的教令,我许你自由拟定。往后,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你的抱负,我将永远是你的倚仗。”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去了百日有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人见面。ps:写的时候想到一个场景,如果江淮拿着公主给的手令要求摆脱公主,那么主大概要直接发疯关小黑屋了。也不失另一种风味
第75章 行馆
抵达扬州的这日, 天朗日清,淮扬府一众官员尽数来到渡口迎候。
接近正午,官船靠岸。沐清欢自船舱中缓步踏出。
她今日着一身正红色织金广袖长裙, 裙上的暗纹在晴光下迤逦流转。凌云高髻绾得一丝不苟, 九支南珠金钗错落簪于髻上,行止之间尽显天家威仪。
韩敬站在最前列,见沐清欢从船上下来, 立刻率众人躬身行礼,殷勤备至:“公主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臣已命人预先修葺好公主行馆, 一应物件齐备, 请殿下移驾。”
沐清欢随意点了点头,目光朝他身后列队的官员扫过。
她一眼望见, 人群之中, 江淮穿了一件烟青色松纹锦袍,正是她挑选的料子中,色调最为素净的那件。
众目睽睽之下, 沐清欢不便多言,便只隔着人潮,冲江淮遥遥露出一缕笑意。
在渡口短暂寒暄过后,官员们一路护送公主仪仗至行馆前,随即各自散去, 等候晚间的接风宴。
江淮正要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兰叶已快步追了上来:“薛大人, 公主殿下请您一叙。”
江淮只得转身,由兰叶引着踏入行馆。
一路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到正院前。兰叶推开房门, 旋即退后一步:“江公子,请。”
江淮心中情绪复杂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在门前伫立许久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沐清欢转过脸冲他招手:“听说你们在渡口等了一个上午,快来吃些东西。”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只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别离。
江淮垂下眼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僵持了一阵,沐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阿淮,我若想强留你,自有许多种法子。但今日实在疲累,便让我少费些心神吧。”
她的声音恹恹的,透出十足的倦意。
江淮的推拒之辞卡在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半晌,他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默然拿起碗筷。
然而,沐清欢却并未动筷,只以手支颐,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江淮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局促之间,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妥协心生悔意。
若沐清欢刻意亲近,他尚且有理由义正辞严地拒绝。可偏偏,她就只坐在一旁盯着他,一言不发,也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江淮试图麻痹自己,却仍无法忽视这道强烈的视线,只得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公主不吃些吗?
沐清欢微微摇头:“我不饿。”
这几日江上风大浪急,船行十分颠簸。沐清欢如今只觉得头昏脑胀,毫无食欲。
她已卸下了繁复的发髻与钗环,青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江淮多看了两眼,才发觉沐清欢面色苍白,透着连脂粉都无法掩盖的倦怠。
他不愿过多打扰,草草吃了几口,便预备起身告辞。
然而,那道紧盯着他的目光却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见沐清欢就这么坐在桌边支着脑袋,双目轻阖,陷入了沉睡。
这个姿势若保持得太久,脖颈极易酸痛,还有扭伤的风险。
江淮想要喊人把沐清欢扶到榻上,可在房间内环视一圈,却不见任何侍女的影子。
他忽而想起,方才来时曾隐约听见,沐清欢身边的几位侍女都被派去安顿随行官员及家眷,一时半刻应当无法回来。
犹豫片刻后,江淮走到门外。见院中依旧空无一人,他又朝廊下走出几步,随即停了下来。
他不熟悉行馆格局,无法确定周围院落里都住着什么人。若贸然惊扰,恐怕会惹出事端。
半晌,江淮重新回到房间里。看着沐清欢眉心微蹙的睡颜,他一时进退两难。
理智上来说,他应当直接把沐清欢喊醒。
可是……如今四下无人,即便他真的把沐清欢抱到榻上安顿下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就算沐清欢醒来之后追问,他也可推说唤了侍女前来照料。
江淮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几乎要下定决心时,目光却忽而凝了凝。
少顷,他开口道:“公主若是困倦,还是去榻上歇息为好。”
沐清欢迟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装得很认真,极力放轻呼吸,连眼睫都控制着没有颤动。
江淮缓缓道:“臣方才出去时,公主支着的还是另一只手。”
计谋被戳穿,沐清欢遗憾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毫无羞窘之色:“明日我让人陪你回清河收拾行装。往后,你便搬来行馆住下。”
“行馆外院的驿舍中住着随行的官员,其中许多人都会是你日后的同僚。你不需要与他们多么熟悉,但总要彼此认得。”
转眼之间,沐清欢便已替他安排妥当。江淮却神色未变:“公主,臣似乎并未应允你的提议。”
“那你现在应允也不迟,”沐清欢靠在椅背上,“阿淮,你可以否认想我,却否认不了,我提出的条件足以让你心动。”
“放心,我只是让你搬过来住着,又不会强迫你什么。”她的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难不成,你提防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吗?”
然而,激将法在江淮面前并不奏效。他默然片刻:“公主身子不适,臣不多加叨扰,改日再同公主商议。”
“等等,”沐清欢唤住他,“你在扬州又没有宅院,预备去哪里歇息?”
“城东设有府驿,可供因公事来扬州的官吏暂歇。”
沐清欢蹙眉:“今夜行馆中还有筵席。你此刻赶去城东,休息不久便又要匆匆赶回来,岂不是徒增奔波?”
江淮垂首:“公主,淮扬下辖的各州县官吏,皆是如此安排。”
沐清欢本就头脑昏沉,好心一再被驳,也有些恼了:“怎么,留在这里歇上几个时辰,就能有损县令大人的名节?”
江淮的语调依旧平稳:“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这确实不合规矩。”
行馆的主院内宅,只供公主及身边侍从居住,地方官员断然不可在此留宿。
“规矩?”沐清欢冷笑,“从前你住在公主府时,又合了哪门子的规矩?”
话音未落,额间骤然一阵抽痛。她赶忙扶住额角,缓了片刻,才又朝江淮瞪过去。
沐清欢心底万般不解。
暗卫送来的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淮对她寄去的信件有多么珍视。日日皆皆要拿出来细读几遍,甚至外出公干时还会带在身边。
孰料如今相见,他的态度却仍旧如此冷硬,不近人情。
额间疼痛愈发难忍,沐清欢也没有心思再劝,只扬了扬脸:“你在外间软榻歇着,我去里间睡。”
说罢,她撑着身子走入里间。躺下不久,便沉沉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脉上。随后又覆上了额角,轻缓地揉捏起来。
舒服的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额间胀痛,沐清欢忍不住轻哼一声,无意识地朝源头的暖意凑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太满意,修了一下增加了一些字数
第76章 醋意
这一觉睡得酣沉, 醒来时已近黄昏。原本胀痛的额头已然舒缓许多,连带着心中的烦闷也散去了大半。
桂华在镜前为沐清欢梳妆:“公主,桌上留有一张药方。瞧着似乎是江大人留下的。”
沐清欢接过来, 目光落在江淮熟悉的字迹上, 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晚宴设在行馆的集宴堂中,由韩敬主持, 专为沐清欢接风洗尘。
品阶较高的官员入正堂-陪宴,余下的则被安置在偏厅,若无公主传召, 不可擅入正堂叨扰。
这次南下, 沐清欢的四表兄薛凌亦随同前来。韩敬显然费心斟酌过座次,将薛凌与谢珏安排在沐清欢两侧。余下的随行官员则按照过往品阶, 依次排开。
宾主落座后, 一应简单的流程尽数走完。舞乐声起,宴席开场。
沐清欢的视线在正堂中扫过一圈,唤来韩敬问:“江淮呢?”
韩敬恭谨回话:“公主, 正堂中空间有限,只能容纳六品及以上官员入席。薛知县他……”
对上沐清欢的眼神,韩敬的话音戛然而止,赶忙应道:“是,是, 臣即刻便去安排。”
不多时, 江淮由管事领着走进正堂,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江淮朝上首遥遥望去。
渡口迎接时,江淮站在后排,并未留意到谢珏也随沐清欢一同前来。
此刻, 谢珏就坐在沐清欢下首左侧,不时偏过头同她闲谈两句,眉眼含笑,一副熟稔的模样。
不止如此,沐清欢右侧更近的位置,还坐着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二人姿态十分亲昵,时而掩唇低声交谈,看起来极为投契。
江淮的目光凝在两人身上,手中筷子悬空,半晌没有落下。
上首,薛凌贼兮兮地凑过来:“皎皎,是东侧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吗?”
沐清欢顺着他描述的方位看去,忍不住轻笑:“怎么,你也觉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众,一眼便能瞧见么?”
薛凌:“……不,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眼神冷冰冰的吓人,都快要把我戳出两个洞了。”
他夹了块手边的藕,慢条斯理地咽下。又用手肘戳了戳沐清欢的胳膊:“你的小情郎看起来好像吃醋了。”
“怎么可能?”沐清欢挑剔的目光在薛凌脸上打量一番,“他才不会吃你的醋。”
薛凌:“……”
半晌,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忘了,你之后还用得上我帮忙。”
沐清欢勉强噤声,神色却仍旧不以为然。
宴至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一众官员陆续起身,预备借着祝酒的机会向公主大献殷勤。
然而,方才还只陪着沐清欢闲谈的薛凌、谢珏二人,忽然间换了态度。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绵里藏针。众人踌躇满志地上前,却都被二人挡下,只得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余下的官吏见状,不由暗自揣测,这是公主特意准备的下马威。
江淮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
那一封封情意缱绻的书信,险些让他相信了沐清欢的诚心。
可阔别数月,重逢的第一日,她还没有倾吐多少甜言蜜语,便开始毫无顾忌地同旁人亲昵。
不难想象,她留在京城的那段时日,又该是怎样的潇洒恣意。
从前他有可利用之处,沐清欢还会装作与旁人保持些距离;如今他都尚未松口,她却已经连掩饰也不肯了。
替沐清欢挡下一连串逢迎之后,薛凌闲下来,又忍不住拱火:“你的小情郎脸色好像更沉了。”
“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沐清欢瞥了他一眼:“你若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薛凌猛地一噎:“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谁?要不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我说不准已经和阿茹花前月下了!”
“是吗?”沐清欢似笑非笑,“回京也大半年了,和你的阿茹说上了几句话?”
薛凌如同被戳破的水囊,顿时蔫了下来,却仍试图嘴硬:“不是她不想理我,是她前夫还在孝期,总要避嫌。”
被流放北境前,薛凌原本也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妻。当时袁茹哭着说愿意提前完婚,随他一同远赴北境。可薛凌却当众撕毁了婚书,大义凛然地说了些划清界限的话,将她彻底推开。
在北境的日子稍稍安定之后,薛凌悄悄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托人回京打探过一次消息。得知袁茹在他离京两年之后另嫁他人,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性情温厚,也算值得托付的良人。
薛凌原本已经死心。却没想到,袁茹的丈夫身体孱弱,竟在薛家平反的一年前病逝了。
六年朝昔相伴,即便起初并无情分,也足够日渐生出真心。以至于如今薛凌想再续前缘,却早已物是人非。
思及往事,薛凌垂首默然良久,语气终于正经起来:“皎皎,若是心中挚爱,便要极力争取。千万别落得我一样的结局。”
沐清欢抚着腕间的素圈赤金镯:“自然。”
她想要的,一定会牢牢攥在掌心。断不会如薛凌那般,傻傻地放手成全。
交谈的间隙,沐清欢抬眼朝江淮的方向看去。
江淮身边的人正举起酒盏,似在朝江淮劝酒。
早在宴席开始,沐清欢便让人暗中把江淮杯中的酒换成清水。但看见眼前这一幕,她心里仍生出几分不悦。
她想要唤江淮上前,坐在她身边,让淮扬官场的大小官吏都看清楚,这是她的人,谁也不许为难。
可是……如今她初到江南,当地一众旧吏人心惶惶,想必已在暗中抱团,以求自保。
沐清欢断然不可能在一朝之内,就把原有官吏全部撤换。只能先选出其中尚算可用的继续留任,逐渐从内部分而化之。
因此,若她在此刻便大张旗鼓地重用江淮,同时贬斥打压其他旧吏,只会把江淮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深陷旁人的揣度、嫉恨与暗算之中。
宴席未散,沐清欢便提前离席回去歇息。留下兰叶在厅外暂候,等着把江淮带回正院。
然而到了预计结束的时辰,却只有兰叶一人回来;“公主,江大人未曾逗留,直接回去了。”
“回去?”
兰叶垂首,不敢看沐清欢的脸色:“回禀公主,江大人没有和其余州县官员一起去府驿休整,而是连夜雇车回了清河。”
宴厅只有一道正门,她在厅外等了几刻钟,却没想到江淮为了躲开沐清欢留下的人手,竟趁着散席的嘈杂混乱之时,直接寻了来往仆役通行的甬道绕行而出。
听完兰叶磕磕绊绊的讲述,一旁的薛凌顿时扬眉吐气,朗声大笑:“皎皎,我可劝过你了,谁让你不肯信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只能更一点。目前预计很快到文案情节,周五晚先不更了,等周末多写一些~
第77章 剖白
回到清河已是半夜。马车颠簸一路后, 江淮的理智渐渐占据高地。
宴席上,虽然起初并不知情,但他很快从身边的闲谈中得知, 伴在沐清欢身侧那人, 是她的表兄薛凌。
江淮隐隐能分辨出,二人之间应当并无男女情意。可真正击溃他的,不仅仅是沐清欢与薛凌的亲昵举止, 而更多源于往昔梦魇卷土重来的无力感。
曾经,他终日惴惴不安,阴暗地窥视着每一个接近沐清欢的男子, 一遍遍为失去她而陷入恐惧。
这样反反复复的煎熬情绪, 甚至曾让江淮在得知真相的那刻,生出一丝解脱来。
此前, 有更为深重的隔阂横在眼前, 一度让他忘却了这些压抑的旧事。
数月来鸿雁传书,其中情真意切的温言软语,渐渐消弭了江淮心中的藩篱。当得知沐清欢求得江南作为封地时, 江淮也暗暗对未来生出过一丝期许。
可一场宴席,便把他的幻梦轰然打得粉碎。
尘封于心底的不安再一次呼啸着涌上来。江淮无法面对源源不断的阴暗情绪,更无法正视那个失去理智的自己。
以至于,当看见沐清欢派来等他的侍女时,江淮来不及思考, 只想立刻逃离。
这一夜自然辗转难眠。第二日清晨, 江淮推开窗时, 发现窗沿的缝隙间卡着一只小巧的木匣。
打开是一枚纹样精巧的络子,尾端有现成的绳结,可以直接悬挂在书囊上。
络子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县令大人不要再生公主的气了, 好不好?”
字条的边角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小人,顶端的发髻正是沐清欢昨日梳的样式。小人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满面愁容。
江淮摩挲着字条,唇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
可当目光转向隔壁空空荡荡的院落时,江淮又沉沉叹息一声。沉默良久之后,重新把木匣放回了原处。
*
另一边,淮扬一众官员在宴席上讨好失败之后,便开始暗中递来名帖。
起先,沐清欢一概回绝,任何人都不肯召见。
直到有人铤而走险,随名帖呈上了几条关于士族的把柄。
他提供的证据不算多么关键,但沐清欢立刻传见了他。密谈几个时辰后,这人非但保住了官位,还得以擢升一级,取代了原先那名与士族沆瀣一气的上峰。
一石激起千层浪。私下里,不乏有人愤恨谴责他的行径。但更多官吏见此,也纷纷交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同样换来了公主的承诺。
渐渐的,许多人开始摸出了其中门道。只需呈上一些分寸得当的证据,便既能保住官位,又不足以招致士族的报复。
然而,当观望之人依样效仿时,却大多吃了闭门羹。
他们恍然意识到,想要维持平衡已不再可能。越往后,便只有更为重要、更为直接的证据,才能得到公主的认可。
一时间,原先抱团的同盟渐趋分崩离析。众人彼此心存猜忌,争相呈上更有价值的线索,试图赶在同僚之前,占得先机。
整个拉锯的过程前前后后耗费了月余。等终于搜罗到数量、分量都已足够的证据之后,沐清欢将五花八门的账册和案卷交给随行官员处理,自己暗中驱车去了清河。
时隔近半年,沐清欢再次回到与江淮一墙之隔的院子里。
先前她忙于公务,无暇往清河而来,只能派暗卫每日往江淮院中送去一样新奇的物件,再配上一张亲笔写好的道歉字条。
然而,送出的礼物看起来非但没有奏效,反倒让状况持续恶化。
数十只木匣被原封不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的院门前。
不止如此,就连往日暗卫翻越的院墙,也被陡然加高,变成了无法攀爬的高度。
望着那堵格外突兀的院墙,沐清欢忍不住扶额苦笑,随即陷入沉思。
江淮在赌气。
倘若他真的心如止水,只会礼数周全地拒她于千里之外,而不泄露丝毫情绪。
可如今,他的反应太过强烈、直白,倒像是在有意表现给她看。
但是……为什么呢?
沐清欢斜倚在里间的榻上。外间,薛凌陪着谢曜玩起了双陆。
这些日子以来,谢珏忙于应酬,便把侄子谢曜托付给沐清欢照看。他的本意,大约是希望谢曜能跟在行馆的一众官吏身边,增长些见识。
然而,谢曜却被无所事事的薛凌捡了回去。
谢家极重规矩,家教森严。偏偏薛凌最擅长玩乐,短短半月,便领着谢曜见识了许多从未听闻的消遣。
谢曜继承了谢家人的好相貌,虽然稚气未脱,但已生得面如琢玉。性情又十分乖巧,举止礼仪恪守规矩。才随着薛凌来找过沐清欢几回,便深得府中侍女的一致喜爱。
如今沐清欢来了清河,薛凌便也带上谢曜,一同赶来。
谢曜天资聪颖,稍加学习便摸清了双陆的玩法。二人各有胜负,一时间,只听得薛凌大呼小叫的声音。
半晌,沐清欢终于忍无可忍:“吵死了!”
谢曜顿时噤声。薛凌却不惯着她:“你自己心烦,别冲我们发脾气。”
他让侍女把谢曜带出去,走到跟前:“皎皎,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这一回,沐清欢没有立时拒绝。
她沉默半晌,迟疑着说:“其实我不太明白,江淮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谢珏与崔弋本是外臣,又都曾与她提起过婚事,江淮心中介意实属常理。无需他多说什么,沐清欢也自然会和二人保持距离。
可薛凌是她的亲人,多年未见,如今也只是短暂地相处一小段时日。
薛凌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可能……因为他没有表姐妹?”
“而且,虽然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旧例。但在许多人家,表兄妹成婚也是常有的事。”
沐清欢不由叹了口气。
的确,江淮从来没有过感情深厚、可以玩乐打闹的同辈。因此当看见她与薛凌的亲昵时,难免因无法理解而产生误会。
想通这一层缘由,沐清欢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
她转头走出去,敲响了江淮的院门。
院门很快打开。江淮站在院中,沉默地与她对视。
沐清欢径直开口:“阿淮,薛凌是我的表兄。那日在宴席上,也只是为了帮我挡下官员的殷勤而已。”
四目相对,江淮缓缓垂下眼帘:“公主不必同臣解释这些。”
他看得出来,沐清欢虽然有意安抚,但眼底却仍藏着几分困惑不解。
即便明知二人是胜似至亲的表兄妹,可薛凌连续几日都逗留在沐清欢的院子里,笑语声终日不绝,清晰地穿透院墙,扰得江淮心烦意乱。
但江淮无法说出他的郁结。不止如此,他也同样无法剖白他的内心。
沐清欢喜爱的是他正人君子的一面。倘若让她知晓,自己心底潜藏着如此阴暗、疯狂的独占欲,恐怕……只会心生厌弃。
谈话再一次无疾而终。
才离开不到半刻钟,沐清欢便去而复返。薛凌本想揶揄两句,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咽了回去,忍不住悄悄叹气。
一片沉默中,沐清欢问:“你先前说过的法子是什么?”
薛凌卖了个关子:“先说好,若是成了,你准备如何感谢我?”
沐清欢警惕地抬头:“你想要什么?”
薛凌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你这支玉钗,应当价值不菲吧。”
沐清欢白了他一眼,“这是按公主规制打造的。你即便送出去,袁茹也不能佩戴。”
“无妨,”薛凌凑上来,满面讨好,“小祖宗,你手里那么多好东西,行行好,匀我一些便是。”
“好啊,”沐清欢爽快应允,“你的办法若真能奏效,行馆库房之内任你拣选。”
至于薛凌给守孝的袁茹送去各种华丽耀眼的首饰,会不会被打出来,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按照薛凌的主意,之后几天,沐清欢照旧遣人给江淮送去各种物件。
如今无法翻墙,她的暗卫只能踩在房顶的瓦片上,小心地朝隔壁挪过去,再跳进院中,把东西送到窗沿上。
这种方式显然让江淮更加恼火。从前送出的匣子尚且会停留些时候,如今却转瞬之间,便被原样扔了出来。
这一日,被丢出来的匣中装着一枚精致的香囊。
沐清欢站在巷口,听扬州赶来的下属禀报公务。
交谈结束时,谢曜恰好从外头闲逛回来。经过隔壁的院门前,他捡起木匣,打开一看,忍不住赞叹:“这香囊好漂亮!是公主亲自挑选的吗?”
见沐清欢应下,谢曜爱不释手:“公主姐姐,既然薛大人不要,能不能把这只香囊送给我?”
平日里,谢曜在她面前向来礼数周全,还隐隐带着几分敬畏,从未用过如此亲近的称呼。
沐清欢微微蹙眉,却听谢曜自顾自道:“公主姐姐,我六叔和你没有缘分,你看我怎么样?我对公主姐姐一见钟情,心生仰慕。等长大了,就来给公主做侍夫。”
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面上早已涨得通红。
沐清欢被惊得目瞪口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顺着他乱飘的视线,沐清欢很快锁定了幕后主使——
薛凌正躲在院门后头,不住地冲她挤眉弄眼,示意沐清欢答允下来。
沐清欢缓缓闭眼,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与悔恨之中。
她实在是鬼迷心窍了,居然会找薛凌给她出谋划策……
然而,不知薛凌究竟应承了什么,看沐清欢没有反应,眼前的谢曜仍不肯罢休:“无妨,做不得侍夫,便是没有名分的面首也可以。公主姐姐,我什么都……”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沐清欢便匆忙捂住了他的嘴。
她惊恐地望着这张尚带稚嫩的面庞,一阵负罪感涌上心头。
生怕谢曜再吐出更为惊世骇俗的言辞,沐清欢只得硬着头皮敷衍:“好好好,香囊送给你,快回去。”
谢曜如蒙大赦,攥紧香囊,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沐清欢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
短短半月,原本端方守礼的谢家子,就被薛凌教坏成了这幅模样……
倘若谢珏来找她算账,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沐清欢沉寂在巨大的冲击中,没有留意到,隔壁的院门在悄然间缓缓敞开了一条缝隙。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幕,不知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暂定于明早9:00发,如有变动会通过公告说明~
第78章 重圆
半晌, 沐清欢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她抬步气势汹汹地朝院子里走去,预备狠狠地给薛凌一个教训。
然而,途径隔壁的瞬间,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轰然推开。
沐清欢尚且来不及反应, 江淮便已疾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温热有力的手掌半揽半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把她拖进了院子里。
午后的日光倾泻下来,清晰地映出江淮失态的模样。连日来绷紧的情绪终于彻底溃败,他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泛着红晕。
在沐清欢惊愕的神情中,江淮喉结滚动, 动了动唇, 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然沙哑:“怎么,殿下才哄了臣几日, 就轻易腻了,想要另觅新欢吗?”
“既然存心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肯骗上一辈子?!”
后半句中带着哽咽与不甘,咬牙切齿,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自暴自弃的绝望油然而生, 但紧随而来的, 却是一阵解脱的畅快。
自尊算什么, 骨气算什么?
他就是舍不得她,放不下她,离不开她。
有源源不断的男子围在沐清欢身边, 虎视眈眈,渴望着她的垂怜。
难不成,他要守着他的自尊和骨气,眼睁睁看着她被旁人勾走,从此恩爱缠绵吗?
沐清欢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从没有见过这幅模样的江淮。
他的情绪总是内敛的、克制的。想要什么,也不肯表达出来,往往要靠她去猜。
更何况,他吐出的这番言辞,实在与他内心的骄傲与自持截然相悖。
然而,江淮不等她回应,便倾身下来,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缱绻之意,反倒带着十足的泄愤滋味。
唇瓣猝不及防间被狠狠吮住。疼痛让沐清欢忍不住轻嘶一声,下意识想要推拒。
细微的挣扎动作如同火上浇油,让江淮被彻底激怒。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不留半分空隙。
他吻得越发急切,唇齿间很快涌出血腥气。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上来。沐清欢的呼吸被尽数掠夺,眼底不由自主地漫起一层水光,头脑一片空白。晕晕乎乎之间,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终于稍稍退开。
四目相对,沐清欢清晰地看到,江淮的长睫不住轻颤,眸中戾气翻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停顿片刻,她抬手环住了江淮的脖颈,重新追着他吻了上去。
沐清欢的吻轻柔缠绵,如同润泽的春雨,自眉眼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唇间,一下一下地轻碰,满是安抚的意味。
江淮垂眼望着她的动作。躁动的心绪奇异般地平复下来。等沐清欢终于结束了这个吻,他俯身将她抱起,径直朝卧房走去。
见状,沐清欢得意地弯起唇角,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天呀,县令大人居然要白日宣——”
余下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江淮堵回了唇齿间。
房间内的空气浓稠而灼热,没有人再顾得上言语。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与两人急促的喘息。
开头便是一阵疾风骤雨。沐清欢的唇边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扬起纤长的脖颈,轻轻颤抖,感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一刻,他们都等了太久。跨过生死的阻隔与刻骨的仇怨,熬过旷日持久的别离,历经无数的拉扯纠缠,兜兜转转,方才等来此刻的相依。
两颗炙热的心在胸腔中剧烈震颤,声声相和。心底空缺的缝隙,终于得以被补全、填满。
青丝散乱地铺开,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江淮埋在其中,满足地轻嗅,直到熟悉的丹桂香气彻底萦绕在鼻尖。
他又转而埋首于柔软的天鹅绒间,如愿听到沐清欢细碎的轻吟。
颈窝俱是一片湿润,早已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帐角的琉璃灯在晃动中发出轻微的声响,灯影随之摇曳。记不清是多久之后,二人终于放慢了动作,有空闲依偎在一起。
起初的紧绷情绪稍稍缓和。沐清欢牵住江淮的手掌,贴在她的胸前,让他感受着为他而起的激荡心跳。
偏头望去,江淮的薄唇仍旧紧紧抿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开心?
沐清欢覆上了他的唇。唇齿间辗转研磨,直至江淮的唇峰与唇瓣都浸上湿润,水光潋滟。
但不够,还是不够。
心中积压的惶惑尚待抚平,他们都迫切地需要一次次确认彼此的存在,
江淮紧紧抱住她,又一次携她坠入汹涌的潮水间,不知疲倦地纠缠。
良久的余韵之中,二人额头相抵,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沐清欢伸出指尖,轻轻拂过江淮的眉眼,心中的满足与温软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她的人。
熬过近一载日夜,朝思暮想,兜兜转转,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她身边。
她抚着江淮的脊背,爱怜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珠,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诉说着:“阿淮,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今天肯定还有其他章节 ,但不确定什么时候
第79章 亲眷
再踏出房门时已是第二日。
昨日实在太过沉溺, 连带着晚膳都只略吃了几口。晨起之时,沐清欢的声音中仍带着十足的倦怠。
二人又搂着黏黏缠缠地抱了一会儿,才舍得起身梳洗。
待穿戴整齐, 回到隔壁的院子里时, 薛凌早已在厅堂中等得有几分不耐。
见到对方的瞬间,江淮立时攥住沐清欢的手,牵到身前, 示威似的摇了摇。
薛凌无奈地白了一眼,转头问沐清欢:“你和他说过了吗?”
沐清欢摇头:“还没来得及。”
听着这番不明所以的对话,江淮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牵着沐清欢的手掌下意识攥得更紧。
沐清欢侧过身, 双手交叠着拢住江淮的右手,温声说:“阿淮, 我上次回京时, 曾向舅舅提起过你。他让族中查了族谱,发现你父亲那一脉的先祖,与我外祖家确实有些渊源。”
“舅舅觉得这是天意注定的缘分。又听闻你父亲的遭遇, 十分惋惜。思量之下,便有心想收你做义子。”
“原本早该同你商量。只是舅母远在北境,通信不便。她的回信寄往京城时,我们已经启程南下。之后书信几经辗转,直到前两日才送至我们手中。”
话音落下, 薛凌从袖中取出两张纸笺。一份是规整的认亲契书, 另一份则是预留誊录的族谱页。
一应文书俱已齐备, 只待江淮署上姓名,便可呈报官府,正式生效。
沐清欢望着江淮的眼睛:“当然, 此事全凭你的心意。若是不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沐清欢清楚,无论过去还是如今,江淮都始终在顶着旁人的身份生活,而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处。以他的骄傲,内心苦楚可想而知。
但也正因他的骄傲,若不愿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亲缘,也是情理之中。
江淮怔怔地握着两页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收紧,一时竟没能理解其中意味。
薛凌从箱笼里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江淮面前:“这是爹给你的见面礼。家中三代以内都没有出过读书人,爹也不知该送些什么,朝人四处打听之后,才准备了这些。”
匣内放着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配上湘妃湖笔、徽墨与澄心堂纸。一旁整齐地叠放着几张房契地契与厚厚一摞银票。
紧接着,他又推过来另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母亲身边没什么贵重之物,但长命锁是家中每个孩子都有的物件,她便托当地的匠人临时打了一枚。只是……北境的匠人手艺终究比不过京城,又是仓促赶制,做工算不上精巧,还望你不要介意。”
薛凌说完,又补上一句:“不必有所顾虑。爹娘的意思是,无论有没有缘分,这些都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沐清欢双手轻轻按在江淮的肩头:“阿淮,你可以好好斟酌一番再做决定,不用太过难为自己。”
说罢,她冲薛凌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先出去暂避,容江淮整理心绪,再慎重考虑。
“不必斟酌。”
江淮低哑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契书的手轻轻颤抖,眸中一片潮湿。
半生漂泊孤苦,他从未奢望过能拥有至亲的温暖。
沐清欢说得轻描淡写,他却能够想见,她在背后周旋了多久,才费尽心思替他铺好了台阶。
所谓的祖上同源不过是托辞。安平侯府众人与他素昧平生,却愿意接纳他成为家人,究其原因,都只是因为沐清欢而已。
半晌,江淮稍稍平复下心绪,缓缓提笔,一字一顿地在契书上落下了姓名。
数月的筹谋终于尘埃落定。沐清欢望着那行字迹,紧绷的心弦悄然松懈,唇角漾开一丝笑意。
一室寂然中,薛凌扬起下颌:“好啊,如今我也有弟弟了。来,唤一声哥哥听听。”
江淮动了动唇,一时有些赧然。
他偏过脸,对上沐清欢期待的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迟疑片刻,终于垂首轻声唤了一句:“兄长。”
薛凌站起身,想要抬手拍一拍江淮的肩。但沐清欢已先他一步,笑盈盈地环住江淮的脖颈,在他侧脸上猛亲了一口。
江淮的耳根倏然染上红晕。他舍不得推开,又羞于当着旁人的面继续亲近,一时手足无措,左右为难。
薛凌缓缓坐了回去,生无可恋地望着房顶,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下一瞬,沐清欢朝他伸出手:“你的那份见面礼呢?”
薛凌瞪大眼睛。
他专程耗费时间,来江南奔波这一趟,居然还要让他添礼?
沐清欢扬眉:“怎么,你这个做兄长的,竟然没有给弟弟准备礼物?”
她压低声音威胁:“别以为我不清楚,昨晚你趁机去我库房里,搜罗了多少东西。”
薛凌深吸一口气,碍于沐清欢的淫威,终究磨磨蹭蹭地伸手探入衣襟。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取出怀中的一枚羊脂白玉坠。
玉坠呈水滴型,色泽温润剔透,坠上雕琢的流云与松枝纹样巧夺天工,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递出,目光却牢牢黏在玉坠上,舍不得移开。
江淮察觉到他的为难,赶忙说:“无妨,兄长……”
话未说完,沐清欢已经直截了当地从薛凌手中抢了过来。
江淮立时噤声。他顺从地低头,任由沐清欢为他戴上。
羊脂白玉坠垂在江淮颈间,愈发称得他瓷白的肌肤莹然生辉。沐清欢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满意地赞道:“美玉配美人,才不算可惜。”
说罢,她冲薛凌挑衅地一笑:“多谢兄长割爱。”
薛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枚玉坠,半晌仍不死心,试图挣扎一番:“其实,那个……”
然而,面前二人正静静地凝望着彼此,情意绵绵,无人有空分给他一个眼神。
薛凌咬了咬牙,只得悻悻离开。刚踏出院子,大门已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薛凌消失在视线中的一瞬间,江淮已经克制不住地倾身而上,把沐清欢紧紧拥入怀中。
一室静谧间,沐清欢凑近他的耳畔,语调温柔:“从今往后,我的亲人便是你的亲人。阿淮,你有家了。”
江淮埋首依偎在她的怀里,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转瞬之间,沐清欢的颈窝已一片湿润,连带着打湿了她的衣襟。
亲人。
多么陌生的字眼。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的、梦寐以求的缺憾,竟在此刻,被沐清欢一一补全。
沐清欢轻缓地抚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声唤着:“开心吗,淮表哥?”
她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甜腻的钩子。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江淮的耳廓蔓延开,一路灼烧至面颊,连带着眉眼间都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江淮的手臂骤然收紧,箍住沐清欢的腰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时反倒讷讷无言。
沐清欢啄了啄江淮的耳垂,一声一声地接连轻唤:“淮表哥,淮表哥……”
江淮抬眸,眼底尚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眸中闪着无声的渴求,迫切地抓住沐清欢的腕子,暗暗使力,想牵着她回卧房里。
这幅模样实在诱人,沐清欢盯了半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不行,午后还要去给薛凌送行,至少也要等到晚上。”
“送行?”江淮怔了怔。
“是呀,他来江南这一趟,原本就是为了见你。如今事情定下,自然着急回去。”
江淮的面色闪过一丝空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薛凌的冷淡态度。
他慌忙抚上颈间的玉坠,想要摘下来:“我看,这似乎是他的心爱之物……”
沐清欢按住他的手,忍俊不禁:“阿淮,他如今是你的兄长。弟弟拿哥哥一块玉,又有什么要紧?”
“他从前可没少仗着自己是家中幼子,抢他几个哥哥的东西。”
看江淮仍旧惴惴,沐清欢又道:“而且追根究底,这枚玉坠本就是我皇兄所赐。”
当年一场家宴上,太子拿出这枚玉坠,当作几个小辈投壶的彩头。沐清欢输给了薛凌,一度怀恨在心,还曾趁他落单时揍过他一顿。
如今兜兜转转,倒是被她寻机抢了回来。
日光顺着窗棂倾泻进来,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笼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细碎的金辉落满肩头与发梢,尘光流淌,满室温存缱绻。
沐清欢絮絮说着:“放宽心,舅舅一家人都护短得很。往后若遇见有人欺负你,除了我,你的父兄也自会替你讨回来。”
除去说的那些,沐清欢心中还有另一层考量。
即便江南已是她的封地,但诸事繁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必定有她无法顾及之处。
她既有心扶持江淮,那么往后,让江淮以安平侯府五公子的身份行事,自然比如今这个出身寻常的举子,更能让人敬服。
江淮安静地听着,心底曾翻涌的诸多戾气与不甘,都在沐清欢的话语中渐渐止息。
他想,若是这一次,她的爱仍然包裹着欺骗与算计,他也愿意沉浸在这场幻梦中,永不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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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戏弄
午后, 沐清欢与江淮站在官道边,为薛凌送行。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看见薛凌携着一排沉甸甸的箱笼, 满载而归时, 沐清欢仍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念在他的主意歪打正着,沐清欢终究善良地劝了一句:“送礼也该顾及时间,袁茹尚在孝期, 你送出去这些,只会给她招惹非议。”
然而,薛凌只嬉皮笑脸招手:“等着吧, 今年之内, 一定让你喝上我的喜酒。”
沐清欢:“……”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又简单说了几句家中近况,转眼便到了启程的时辰。薛凌跨步上前, 打算给江淮一个浅浅的拥抱。
谁知江淮素来不习惯与人亲近, 在薛凌上前时,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薛凌无奈,转而拍了拍他的肩:“往后有机会, 记得回去看看爹娘。”
江淮颔首应下。薛凌又张开双臂,转向沐清欢。
然而,江淮却攥住了沐清欢的手腕,暗中使力,不许她上前。
最终, 薛凌冲两人各白了一眼, 转头登上马车, 在二人的目送中往渡口而去。
*
大约是心中安定下来,这一夜的江淮,又恢复了过去的温柔细致。全程留意着沐清欢的反应, 密密麻麻地吻着她,极尽体贴。
潮水平息之后,沐清欢伏在他的怀里,捻起一缕发丝,旧事重提:“搬到行馆住吧。手中的公务可以交给下属。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也可以派人接管。”
“我频繁在清河与扬州往来终究不便。何况如今局势不稳,我还要额外分出人手来保护你。”
江淮沉默半晌,闷闷道:“你先把他们赶走。”
“什么?”
“谢家人,”停顿片刻,江淮又补上一句,“大的小的一起。”
沐清欢失笑,胸腔的震颤顺着紧贴的肌肤传过来:“谢珏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至于谢曜……他才只比沐承佑年长几岁。小孩子几句胡话,何必放在心上?”
“我看未必是胡话,”江淮噙住沐清欢颈侧的皮肉,反复研磨,恨恨道,“如今年纪尚小,都能起这样的心思。等再过两年,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沐清欢强忍笑意,仰头吻上江淮的眼睫:“既然这么不放心,就赶快搬去行馆守着,盯紧他不许来找我。”
江淮被吻得呼吸又重了几分。又闹腾了一会儿,他的神色正经起来:“春夏之交正是产盐高峰,贩私盐者四处流窜,难以杜绝。清河本就人手紧缺,我得先留在这里督办,待清点造册完毕后,方能交接离任。”
闻言,沐清欢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不再理他。
“我当然想和你朝夕相伴,但实在不能丢下手中的差事不管,”江淮伸手环住沐清欢的腰,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后颈,“皎皎,等眼下的事解决妥当,我即刻去扬州寻你。”
本以为江淮说的等等是十日之内。孰料二人再见面,已是近二十日后。
黄昏时分,马车停在行馆外。江淮一踏进房门,便迅速开口解释:“皎皎,近来吏治懈怠,以致私盐格外猖獗。我追查途中一度生出许多变故,直到今日才刚刚解决。”
“我带齐了行装,往后便可以在此住下。”
沐清欢神色淡淡,扬了扬脸:“先用晚膳吧。”
江淮仔细观察沐清欢的神情,见她面上看不出怒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连阔别多日。换作从前,沐清欢必然会缠着他,絮絮说上许久的闲话。但今日晚膳,她自始至终都静默无言。
江淮有心找些话题缓和气氛,可搜刮了一圈,实在想不出什么趣事,只得讲起这些日子在盐滩的见闻。
沐清欢素来不耐烦在吃饭时谈起公务。但今日她格外安静,只在江淮说话的间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想到待会儿要发生的场景,沐清欢心底不由生出十足的期待。
只盼那时候,江淮还能维持住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
饭后,沐清欢去书房中处理了半个时辰公文。再回卧房时,江淮已换好了寝衣,朝她依偎过来。
二人安静地拥吻片刻。江淮很快情动,伸手便要牵着她向床榻而去。
然而,沐清欢却制止了他的动作。
对上江淮疑惑的目光,沐清欢弯了弯唇角:“阿淮,我们试试其他的法子。”
江淮面露茫然之色。沐清欢问:“肯听我的话么?”
江淮猜不透她的用意。迟疑半晌,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却见沐清欢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匹白绢,扣住他的手腕,缓缓缚在了床沿的雕花床柱上。
江淮倏然怔住:“皎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沐清欢确实生气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沐清欢便已一言不发,倾身而上。
明亮的烛光照进纱帐里,让眼前的美景带来更为强烈的刺激。
前所未有的体验之下,江淮唇瓣微张,失神地喘息。心神激荡间,他很快抑制不住,难耐地挣扎,试图迎合。
沐清欢瞪了一眼,伸手将他按住:“别动,听我的。”
她继续按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时而俯身,浅浅吐息,擦过江淮的面颊,又在他想要回吻的前一刻,偏过头去。
快意浅浅累积、堆叠,眼看便要到达爆发的边界。
然而,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关口,沐清欢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面颊分明已被蒸腾得一片绯红,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江淮身上:“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江淮迟钝片刻,才意识到沐清欢在说什么。可眼下,他已无力思考应对的措辞。
“皎皎,我错了,”江淮嗓音沙哑,眼尾浸着酡红,“求你……”
过往这样的时刻里,江淮总是隐忍着不肯泄出半点声响。但眼下,他的意志已全然溃败。
他的话语里夹杂着细碎的喘息与颤音,落在沐清欢耳中,只觉得格外动听。回味一番之后,她忍不住勾起唇角,悄悄使力,吮了一口。
在江淮愈发急促的气息中,她重复道:“说,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停留在京城的每一日,沐清欢都盼望着能等来江淮的回信。
然而,即便江淮对着她的信反复细读,珍而重之,却始终不肯回上只言片语。
就像此时此刻,江淮分明已心神失守,却仍旧别过眼,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二人僵持了半晌。见江淮不肯开口,沐清欢慢条斯理地起身:“县令大人如此擅长忍耐,想来在这里忍上一夜,也是无妨的。”
“放心,我已嘱咐过,今夜无人会踏入卧房,”在江淮猝然睁大的眼眸中,她笑吟吟地补上一句,“不过即便有,县令大人为了保住清白,应当也不会试图求援吧。”
说罢,沐清欢翻身下榻,当着江淮的面,慢吞吞地穿起了衣裙。
“皎皎?”
江淮神情僵住,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穿戴整齐之后,沐清欢又往榻上看了一眼。
江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喉结不住滚动,面上写满渴求;又因方才这番戏弄,而平添了几分羞愤之色。
实在诱人啊……
沐清欢叹了口气,心底漫上几分惋惜。
她缓缓转身走到门前,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住,忽而生出一丝迟疑。
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转念一想,江淮先前迟迟不肯给她回信。如今忙于公务,又一连二十日不曾递来消息。
他既能舍得如此冷漠,自己又何必心软?
何况她哄也哄过,此前也几番温存。如今,也不过是稍稍惩戒而已。
再不济等到下次,多多迁就他便是。
想通这一点,沐清欢理直气壮地抬手,搭在了门扉上。
就在这时,她的心里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江淮的喘息声,似乎已经有些时候没再听见了?
一种危险的直觉倏然在脑海中炸开。
沐清欢缓慢地转过脸,却见江淮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一边活动着被束缚许久的手腕,一边垂眼凝着她。
他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衫,锁在她身上的眸光幽深晦暗,如同盯着囊中的猎物。周身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沉沉向她笼罩过来。
对上她震惊的目光,江淮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玩得开心么,皎皎?”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章能存活,明天应该还是晚上11点,不能存活就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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