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寿臣山的夜一向静谧。


    今天的书房里却弥漫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裴咏珊坐在书房沙发上,阅读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空间,照亮了她手里那本厚厚的书,《道德书简》。


    很早以前,裴咏珊就推荐周明澜阅读这本书来修身养性,保持理智。


    周明澜总说她读过了,彻夜读完,简直是爱不释卷受益匪浅。


    结果,根本没读。


    果然是在骗她。


    那这一书房里上百本为她买的书,她是不是都没有看过?


    书翻到中间,发现里面被周明澜挖了一个洞,她说的U盘就在这。


    读假书就算了,还在书里挖洞,彻底毁了书。


    还真是周明澜会干出的事。


    还在U盘附近的书页上画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和“嘿嘿”两个字。


    裴咏珊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因为陷入记忆而软软地扬起。


    那晚她到周家时,周家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周明澜,也不知道哪片碎片可能属于她。


    站在周家的废墟里,斜斜的雨丝一刀刀削在裴咏珊肩头。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夜,也是这样冷的雨夜。


    雨下得更大。


    她刚参加完赛马会的圣诞晚宴,穿过庭院,看到一个女仔被罚跪在冷雨中。


    是周家的养女之一。


    上次看到这女仔的时候,一身被酒泼过的脏污和狼狈,今天又被跪罚在雨中。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绵密的雨丝,落在瑟瑟发抖又单薄倔强的背影上。


    一边靠近一边脱去外套,裴咏珊和身边的助理一起走到周明澜身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裴咏珊还记得那时周明澜回头看她的眼神。


    红红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憧憬。


    像一只曾经有过家,又流浪太久的狗,终于看到了一碗温热的饭。


    裴咏珊错开和她的对视,走到前方的包厢前。


    助理去敲门,门打开,里面弥漫出浓郁的酒味。


    裴咏珊不喜,微微蹙眉。


    一个三十多岁美艳的女人已经半醉,转眸看到裴咏珊,眼里是完全不愿藏的犀利敌意。


    这人也是周家的养女,周家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养女,彰显自己的善意。


    裴咏珊曾经和她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很不喜欢此人身上的阴毒感。


    裴家和周家,天生的死敌。


    那女人看裴咏珊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身边还有位正在低头帮她倒酒的年轻女仔,女仔戴着眼镜,一双冷淡的凤眼目光沉滞,即便门被打开她也没抬头,就像周围发生任何事都跟她无关。


    裴咏珊对那女人说:“无论如何,不要虐待细路(小孩)。”那女人嗤笑一声,“妇孺权益协会主席,了不起啊?”


    到底是周家人,粗鄙野蛮,言语上是无法沟通的。


    裴咏珊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离开前轻声对周明澜说:


    “口袋里有我的名片,有事可以联系我。”


    周明澜的睫毛上沾着雨水,看裴咏珊的眼神虔诚又藏着暗暗的热烈。


    那时的裴咏珊并不知道,周明澜早在上次给她手绢的时候就对她朝思暮想,今夜的偶遇更是放大了她内心的渴望。


    在周家,周明澜就是个谁都能欺辱、发泄的工具人,只有裴咏珊把她当人,称她为“细路”。


    两人又一次的相遇,是在几个月后。


    有天,裴咏珊的秘书跟她说,有一位周姓小姐说有事想见她。


    当时裴咏珊还在和ICAC周旋,一时没想起来哪个姓周的会找她,她们和周家在明面上基本上没有往来。


    助理说是个很年轻的女仔声音。


    裴咏珊想起了那个被罚跪的后生女,接通了她的电话。


    周明澜在电话里的言语很混乱,明显的慌张,却没说让自己害怕的事是什么,只问裴咏珊有没有空,能不能见一面。


    后来裴咏珊才知道,那天周明澜忍无可忍,把那个以欺辱她为乐的周家养女姐姐杀了。


    那是周明澜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人在帮周家干活,周伯尧对她很亲近的,她死了,周明澜觉得周家肯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也会弄死她。


    洛潼已经被周伯尧收养在身边,亲女儿一样疼着,十七岁的周明澜觉得自己即便死了,妹妹依旧会生活无忧,倒是没太担心。


    只想在死之前约裴咏珊见一面,最后见一见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施以一丝善意的人。


    “阿姐,你喜欢吃什么,你说我们就去。我请你,不过能不能不要太贵?我没那么多钱。”刚说完话,口袋里掉了一把匕首出来。


    周明澜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杀人时用过的匕首,擦干净了,随身携带用来自卫的。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掉出来。


    她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好心的漂亮阿姐知道自己杀了人。


    而且眼前这阿姐看上去这么温菜斯文,看到匕首会害怕的吧?


    此刻她们正在街边,人来人往,匕首就在脚下,周明澜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看周明澜要对着刀刃那头抓下去,裴咏珊皱眉,弯腰,握住匕首的握把,不紧不慢地用手绢包起来,还给周明澜。


    周明澜微微发怔,没立刻接。


    裴咏珊微微抬眉,她才如梦初醒,赶快接过来,藏好。


    “就这家吧。”裴咏珊看着路边的莲花茶楼说,“我喜欢这家的蛋挞,8蚊一个,可以吗?”


    周明澜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的最后,会加一句“可以吗”。


    不知道回答了多少个“可以啊”。


    裴咏珊对她淡淡一笑,走进去。


    周明澜像她的保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那天她们两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明澜吃得很开心,一直说这里的蛋挞真的很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挞。


    裴咏珊看着她嘴角沾着蛋挞的酥皮,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比年年大不了几岁,多说一句:


    “你还小,不要走上一条会让你后悔的路。”


    周明澜擦嘴的动作停了停,笑了,笑得眼睛软软的,弯弯的,充满了某种奢望。


    “阿姐,你对我真好。”


    从单纯的感激到强烈的爱慕,再到身体的重度依赖,最终演变成无尽的拉扯、纠缠,完全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裴咏珊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套取更多周家的情报,才接近周明澜。


    裴家贿赂案中周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裴咏珊一直在查。


    眼前这女仔未必能够给她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但能查到多少裴咏珊不挑,留个信标,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的作用。


    周明澜在周家的成长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其实连周明澜自己都没有想到,周伯尧不仅没杀她,还将她领到面前,教育她:


    “手法太粗糙,就算做了一部分的善后,处理的方法也太不讲究,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处理好了我让人来检查。还做不好自己去领罚。做好了,让你见洛潼。”


    周明澜杀了周伯尧心里下一任A姐的最佳人选,让他很好奇,这个还没成年的女仔能力有多强。


    如果周明澜更有手段,也更心狠,那么之前那个死就死了。


    只要能把活干好,谁都可以是A姐。


    周明澜捡回一条命,还有机会见到妹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她在周伯尧一步步的诱逼和“培养”下,被雕刻成了周家趁手的工具。


    而随着她的上位,有意或无意之间,能够透露给裴咏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想从裴咏珊身上得到的反馈也愈发浓烈,不知餍足。


    在周明澜第一次自作主张为裴咏珊除掉觊觎她、侵害裴家的人之后,裴咏珊和她吵过一架。


    “我讨厌血味,如果你真要杀人,就请你离我远一点。”


    周明澜欣赏着裴咏珊生气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的事生气啊。


    能不能多生一点气?


    周明澜被裴咏珊凶,不退反进,靠近她,双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脸。


    “你真的讨厌吗?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的。不是很快就抢走了那个扑街的生意?还请合作伙伴吃饭了?我这么懂事,你怎么舍得凶我的?”周明澜从一开始就有看透裴咏珊的本领。


    在所谓的精英教育中成长的裴咏珊,维持知书达理的外表是她的本能,也因为自己的身份牵扯太多,想做的事一直被各种规则和体面束缚着。


    周明澜给她了一种冲破规则的快感。


    一种压抑多年愉悦的释放。


    她的理智在抗拒周明澜暴戾的一面,却享受着周明澜的狠辣带给她的便利,且越陷越深,和她缠得越来越紧。


    周明澜说的对,她就是这么虚伪。


    压在书上的指尖一阵锐痛。


    是在周家被炸毁的废墟里寻找周明澜时烫伤的。


    当时毫无感觉,事后才发现十指全部烫伤。


    火辣辣的痛感刺着裴咏珊的心。


    周明澜说她是她唯一的污点,这些年,她也一直避免让自己沾染上会让裴家受到影响的罪行。


    但她那次没忍住帮周明澜为裴振雄的事善后,就注定了和周明澜染上同一种颜色。


    捏着U盘,耳畔回荡着周明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碰过肮脏的东西,只有我。”


    裴咏珊合上书,关掉阅读灯,让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浸到静谧的黑暗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的浓黑。


    阿晞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清晨,裴薄妍从短暂又疲惫的昏睡中醒来时,看到了裴咏珊留给她的话。


    【年年,从小我都在跟你讲,做人要善良坦荡,清清白白,教你那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榜样。其实你也猜到了,姑姑没能做好。抱歉,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了。答应过你的,我要为我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说你大个女了,让我有点恍惚,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要我读睡前故事才能睡得着,好像还是前一阵子的事呢。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姑姑也能独当一面了……无论你怎么看姑姑,你永远都是姑姑的骄傲。年年,照顾好自己,向前看,人只能活在当下。】


    裴薄妍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姑姑要做什么了。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裴咏珊是关机状态。


    那时的裴咏珊已经拿着周明澜留给她的U盘,走进了警署。


    U盘里装着这些年周明澜经手过的,周家利用和兴社进行的所有违法生意。


    除了贩卖人口、利用人体器官牟取暴利,还有和兴社这些年在周家示意下进行的非法暴力与暗杀的案件,以及外围赌场大大小小的账目。


    除此之外,还有周明澜刻意调查、收集了周家在生意场上那些隐匿的商业犯罪。


    这些证据,原本是周明澜留着将来和周家用来谈判和保命的筹码,如今成了周家残余势力与和兴社脖子上那根上吊绳。


    同一天,裴咏珊通过个人秘书处对外发表致歉声明,辞去了港岛妇孺协会主席的职位,与此同时宣布退出表氏集团董事会。手中重要项目已经完成交接,股权委托给裴薄妍。其他未完成的项目,会由指定负责人继续代为处理。


    裴咏珊在自首前尽量切割了与裴氏的关系。


    自首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等到警方上门,情况则会完全不同。


    她已经试图将影响在可控范围内降到最低,依旧难挡港岛舆论重压。


    这日一早,裴氏集团内部人心惶惶。


    Pantry(茶水间)里都没人吹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疯狂刷手机的沉默。


    在裴氏上一轮的危机中,裴薄妍已经展现出了新一代领袖气质,老天就像还觉得不够,还想继续考验她,让她突然遭遇更重大的打击。


    大家都不明白,飞女怎么突然就坠海了?


    裴薄妍那么冷的性子,会为了她高调认爱,送的车是自己调的色,车牌还特意选了飞女的名字和生日。


    这些炙热的爱意,怎么都无法和裴薄妍疏冷的气质贴合在一起的。


    要不是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上,无数人亲眼看到了裴薄妍和那飞女共舞,眼里心里只装着这一个人的模样,恐怕都无法相信裴薄妍还有那么主动热烈的一面。


    飞女坠海的事闹得太大,有传闻她是死于意外,也有消息说她是殒命于社团内斗。


    更有一种说法,说她是为了救裴薄妍而死。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整个港岛都知道裴薄妍痛失挚爱,成日在海边徘徊。


    热恋时恋人骤然离世,设身处地想一想,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如今董事长裴振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都多久没公开露面了?最能指望的Anna今早的新闻里说她去了警局自首。


    难道能苛求刚刚失去恋人的裴薄妍来主持大局吗?


    裴氏该不会要易主吧?三房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这些年全球经济下行,三房不止一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要裁员的。


    要是真被三房上位,自己这份工还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讲。


    集团上下又一次笼罩在阴霾之中。


    Aimee刚来公司,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追问裴薄妍的情况。


    她冷着一张脸回答:“Cecilia目前的确在处理私事,但她也没有停止跟进集团的重要工作…”


    一位经理“哎呀”一声,焦急道:“Aimee,呢个时候就唔好同我哋讲官腔啦。你话畀我哋听,到底会唔会裁人?我仲要养成头家?…(这时候就别跟我们说官话了。透露一下,到底会不会裁员?我还要养家呢)”


    Aimee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再开口,忽然发现所有人目光穿过了她,惊喜地往她身后看。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裴薄妍的声音从Aimee身后传过来,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裴氏不会裁员,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场风波丢了饭碗。公司有底牌也有决策的底气,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不要再胡思乱想,安心做好手头的工作,其他的我都会解决。”


    裴薄妍看向那位经理,“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裴氏就不会让你养不起家。”


    裴薄妍的话太干脆利落了,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冷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永失挚爱的人间惨剧。


    但这种冷静让集团的人倍感心安。


    大小姐能这么快恢复正常投入工作,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经理感慨道:“有裴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裴薄妍的现身,让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公司里一直紧绷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松泛一些。


    只有Aimee注意到裴薄妍浓妆也遮盖不了的血红双眼和消瘦的脸庞。


    知道她还在煎熬,却强迫自己来主持大局。


    恐怕没人比Aimee更清楚大小姐和沈小姐相爱的过程。


    她们走向彼此的每一步有多难。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还没有过完一个冬季,怎么就天人永隔?


    冷淡的人不轻易动心,一旦动了真心,便是刻骨铭心。


    恐怕沈小姐就是大小姐的刻骨铭心。


    杀手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这件事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他是和沈小姐一起坠海的,这人的死亡就像某种预告和确定。


    进一步证实,这种情况下想要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小姐什么也没说,Aimee知道她肯定很不好受的。


    清晨大小姐还在海边找人的,此刻还要出现在公司安抚人心?


    Aimee眉心不由自主团到一起,谁能安抚她的心呢?


    裴薄妍走进会议室时,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不让人看出她脚踝严重的伤。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憔悴,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谁的怜悯,作为代理董事长,这场董事会由她主持。


    “我知道最近关于裴家的消息很多。”


    裴薄妍不喜欢绕弯子,有话直说。


    “裴生身体抱恙,但目前在医院治疗一切平稳,Anne之前完成了离职手续与股权委托,她的事会有专业律师跟进,不会真正影响到裴氏。如果会,我也有能力将一切风波处理好。眼下我只希望大家继续专注自己手中的工作,保持原本的节奏。无论外部有什么样的舆论,裴氏的业务都不会因此停滞。”


    裴薄妍坐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上,面对着所有人,不疾不徐道:


    “如果各位手头的工作进展顺利,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不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要是有什么需要单独和我沟通的,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现场安排对接的时间。”


    东欧的合作项目需要确认是否继续推进,供应商在打听付款周期是否会调整,这两件事都需要裴薄妍当场给出明确答复。


    裴薄妍有条不紊一一解决问题。


    会议室之外,坐在轮椅上一夜苍老的裴振生凝视着女儿的侧脸,为她骄傲的同时,也有种她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唏嘘感。默默离开会议室,他没走,去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开完会,裴薄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在会议里为所有人解决麻烦的女人,此刻关上了门,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容许自己把强撑的那口气泄出来。


    心悸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脚踝也在火辣辣地发痛。


    她难受地坐到沙发上,闭目半晌。


    直到心悸慢慢平复,才再次睁开疲倦而若有所思的双眼。


    平板就在手边。


    身体里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干了,解锁屏幕的指尖有些微颤。


    打开地图,默认在上次搜索过的页面。


    警务处总部大楼。


    看向地图里这栋建筑的照片。


    七日前,推开唐楼小屋的门时,萧索的绝望感再次侵袭上她的心。


    咚咚咚。


    Aimee在敲门。


    裴薄妍用微哑的声音说:“进。”


    Aimee已经帮裴薄妍协调了对接的时间,满满的工作安排,一直到下周。


    但看到裴薄妍毫无血色的脸庞,Aimee实在担忧。


    “大小姐.工作会不会太满了?要不然推掉几项,你回去睡一觉?”


    回去也睡不着的。


    裴薄妍摇摇头,“没事,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解决,我能解决。”Aimee知道她一贯要强,决定的事谁劝也不会听的。


    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尽量帮助大小姐,为她分忧解难。


    刚刚确定好这两天的具体行程,裴薄妍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裴薄妍目光里忽然闪出犹豫,甚至是想要回避的惧意。


    深呼吸之后,片刻才接听。


    是联系过的警察打来的电话。


    【在海边发现一具女尸,基本符合沈无的特征,等阵你可以去公众殓房认个尸。】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7章


    即便已经有所准备,听到“沈无”和“女尸”联系在一起,裴薄妍心脏还是受不住地猛烈收缩,看不见的强压从四面八方压向她的身体。


    一阵强烈的眩晕,裴薄妍握住椅背,维持住平衡。


    “大小姐?”


    Aimee赶紧扶住她,发现她后颈一层冷汗,双眼凝滞,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小心地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裴薄妍闭上眼,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轻颤。


    “没事,坐一会儿就好。”


    Aimee听到她儿化音说得这么自然,心里难以抑制地发酸,倒来温水,问她:“要不要请黄医生过来看看?”


    裴薄妍眼睛还没睁开,“不用,只是睡眠不太好而已,我也没时间等她。”


    喝完水,确定自己能走了,裴薄妍起身。


    刚才电话里的警察跟她说的位置距离公司很近,她等不及去殓房认尸,她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Aimee想跟着去,被裴薄妍拒绝了。


    她是去认尸的,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状况都很差。


    Aimee就算再能干,看到那种画面也会做噩梦的,何必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裴薄妍离开后,Aimee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回来,高效工作,一些她可以帮大小姐处理的事就直接处理了,能多分担一点是一点。


    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打着电话,Aimee拐过弯,想要回到秘书处的时候,听到转角有两个人在用调侃的语气低声细语着。


    “之前喊生喊死,而家条女都冇咗,睇落又冇咩嘢啫,咁快就返工啦?(之前死去活来,现在女朋友人没了,看上去不也没什么事嘛,这就来公司啦?)”


    “哎,你识嘅啦,做骚做样?咋,对住传媒全部係形象嚟?,你仲相信有钱佬有真心咩?(你懂的嘛,演演戏做做样子。在媒体面前都是有自己人设的。你还真相信这些豪门有真爱?)”


    “又係嘅,上次危机就係靠同飞女扮深情挚爱摆平?,仲精过佢老豆,我啲呢位大小姐,招数一浪接一浪。(说的也是,上一波危机就是靠她和飞女深情挚爱的新闻摆平的,比她老豆还精明。不得不说,我们大小姐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说到此处,传来男人的低笑声。


    Aimee本来要往右边走,现在调转了方向往左边去,挂了电话,刻意路过那两人,一人狠狠踩了一脚。


    高跟鞋尖锐的鞋跟毫无顾忌地跺在男士皮鞋上,痛得那两个人捂着脚差点跳起来。


    “痛死啦!”


    “Aimee,你搞咩嘢(你搞什么)?”


    Aimee微笑着回头说:“痛吗?我仲以为你啲皮厚到子弹都打唔穿,原来都係人嚟??点知都係会痛??(我还以为你们皮够厚到子弹打不穿,原来也是人,知道痛呢。)”


    她这么说,就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见了,没什么脸继续反驳,两人轻咳一声离开。


    Aimee气得脸色发红。


    大小姐经历了这种事也没忘记继续支撑集团,结果还有人说这样的风凉话…


    Aimee猛灌咖啡,压下难过的情绪,公司上下那么多人,她能堵住几个人的嘴?


    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干活,帮大小姐减轻一点压力。


    往海边去的路上,裴薄妍右手下意识一直在摸圈在左手手腕的平安结。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太少了。


    一直都处于极度疲劳到生理极限之后,断电式的强迫入睡。


    睡着的时间也很短,几乎是乍然猝醒。


    她不知道该怎么睡,好像连睡觉的能力都丧失了。


    睡不着的时候,她喜欢在唐楼的小小房间里转。


    用阿无的牙杯,穿阿无的鞋,一下又一下地点她的打火机,还不舍得用完。


    轮流穿她的每一件衣服,躺在她的床上,脑袋镶在她枕头压出的印子里,右手的食指一遍遍掠过平安结的红绳。


    红绳上每一个歪歪斜斜交缠在一起的结扣,都被她的眼深深凝视,被她的指来回抚摸。


    小金珠上所有淡淡的划痕,她都已经记得一清二楚了。


    阿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求来的平安结。


    在为她编红绳的时候会想什么,又会对神明说什么。


    裴薄妍都想知道。


    可当初阿无送她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呢?


    为什么和阿无说的话那么少,抱阿无的时间那么短。


    脑海中想象着阿无为她祈求平安时的模样。


    香火萦绕周身,眼神真诚纯净


    可是,护我的不是神明啊。


    是你,一直都是你。


    楼下马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古思特不管不顾地撞向那辆车时的画面,又一次冲进裴薄妍的记忆,她几乎还能听到那一声巨大的冲撞声,像撞在她的脊背。


    身体不受控地微颤,急促的呼吸间,紧紧扣着左腕,疼惜地把平安扣压在心口。


    裴薄妍难过地想,沈无,你让我平安了,那你呢?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你自己?


    前方海浪的声音扑进耳朵里,干涩至极的眼一阵阵地发痛,眼睛像磨在干涸粗粝的砂地里,裴薄妍已经走到海边。


    来自海潮的咸湿温热的气息,是又一季春日复苏的征兆。


    和阿无失联的第七天。


    第七天,有种让人不安的氛围。


    现在裴薄妍对海水的声音有种本能的抗拒,那浪潮的起伏感,能吞噬一切的能量,让她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


    在海风中努力聚焦着,看到了礁石滩前方穿着警服的警察,以及发现尸体的渔民。


    裴薄妍的目光紧紧抓在两人中间那具尸体的一角。


    只想着能快点过去辨认对方的身份,裴薄妍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步入礁石滩。


    礁石滩本来这就是很难保持平衡的地方,裴薄妍脚踝严重扭伤还未痊愈,不小心滑了一下,左手用力撑在身边高耸的礁石上,被附在上面的牡蛎划伤。


    裴薄妍没意识到自己手腕侧面到掌心被划破,只盯住了那具女尸能看到的部分衣服。


    衣服的颜色很像。


    呼吸在慢慢凝滞。


    阿无最喜欢穿的那件橄榄绿飞行夹克,就是这个颜色。


    裴薄妍太熟悉了,是她给阿无挑的。


    这人穿衣服向来随意得很,给什么穿什么,来来回回就穿那几件,乖得不行。


    那晚裴薄妍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好像穿的就是这件…


    走近女尸之前,裴薄妍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确定自己没问题了,看向女尸的身形和脸。


    即便做好了准备,被海水泡到面目全非的样子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去看,仔细辨认每一处细节。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粘在警察的裤脚上,警察问裴薄妍: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么危险,不是说去殓房认尸吗?”


    裴薄妍还在凝神看那具尸体,“我就在附近。”


    警察干这行的经常见尸体,即便如此,被海水泡到巨人观的样子,能不多看就不多看。


    没想到眼前这位干金大小姐会强迫自己去分辨,也听说过她们之间的事,有些于心不忍,问她:


    “认得出来吗?”


    裴薄妍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是她。”


    警察听她说得太确定,多问一句:“你确定?都泡成这样了。”“嗯。”


    裴薄妍的长发被风带起,一丝贴在红肿的眼睛下方。


    “我的爱人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


    远处的岸边。


    挂着拐杖的陈家颖看着裴薄妍的身影,心里被浓郁的酸占满,双唇微颤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能咬紧唇,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裴薄妍慢慢从礁石滩往回走,眼神放空,身形萧索。


    被牡蛎划伤的位置,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了不知多久,她也没在意。


    “裴小姐。”


    身后有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发觉是在叫自己。


    没有回头的兴致和精力,继续顶着风往前走。


    “裴小姐,你受伤了。”


    陈家颖拄拐走过来,把应急的医疗小包塞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她没办法替阿雾做什么,唯有这么一点点事,能够抵消内心愧疚的万分之一。


    裴薄妍没有看是谁向她施以善意,下意识地握住,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没转身,甚至眼睛都没有眨动,继续往前走。


    陈家颖一直望着裴薄妍离去的背影,直到钟子欣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回去吧,别吹久的风。”


    陈家颖一眨眼,眼泪又落下来。


    这些日子她总是无法控制难过的情绪,做什么事都容易走神,本来是要协助审讯,整理案件材料以便移交检控。


    可这段时间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想起阿雾,甚至看到海,陈家颖心脏就有种抽搐的痛感。


    并不想自己是这么脆弱的样子,阿雾知道了肯定得笑话她的。


    却无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地去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擅作主张夺过钟子欣的手机,没有允许阿雾离开,那阿雾是不是就不会坠海?


    她尚且如此,裴薄妍呢?


    裴薄妍的日子该怎么过?


    钟子欣拽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回带,硬摁上车,直视着她红肿的眼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去休息。阿雾为了救你费了多大劲,你要继续这么消沉下去才是对不起她。振作起来,往前看,听到没有?”陈家颖垂着脑袋,钟子欣让她做什么,她习惯性地点头。


    钟子欣看看她,看看前方,又看看她。


    没辙。


    O记的小太阳,永远都充满活力、坚韧不拔的阿wing,第一次这么颓丧。


    以前打打闹闹间就把事办好了,此时此刻面对水一样的女仔,钟子欣是真没招。


    钟子欣单手握在方向盘上,沉默了片刻,说:“周末我请客,全组人BBQ,你帮我干点活行不行?就当稍微活动一下筋骨。”陈家颖抽噎了一下,说:“行。”


    “那你,嗯…”


    钟子欣在脑子里找了一大圈,能给这半身不遂的傻女派点什么任务,转移一下注意力。


    想来想去,实在没合适的,钟子欣只好说:“那你还是负责吃吧。”陈家颖:


    钟子欣开车载陈家颖离开海边时,就在刚刚裴薄妍离去的礁石滩中,一个女人正面无表情地把某样东西从礁石的缝隙里捡了出来。


    女人茶棕色的长发被强劲的海风带起,凝视着掌心里被割断的平安结,平安结上还沾着裴薄妍的血。


    身后有人在喊,涨潮了危险,快点上来,她也置若罔闻。


    刚才裴薄妍去认尸的整个过程,温静书都在她身后跟着。


    裴薄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后,没发现她的存在。


    看裴薄妍不小心滑倒的时候,温静书喊了一声,海风大,裴薄妍依旧没回头,连自己手掌被割破,圈在手腕上的红绳被割扯着弄断了也没发现,一心只想确定前方的女尸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温静书从礁石的夹缝里扯出这根红绳。


    还真是走运,卡在缝隙里,没有被海水冲走。


    你不该存在的。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现在年年的生命里。


    温静书抬起手,要将平安结往大海的方向用力抛出去。


    消失。


    彻底消失,不要再来纠缠年年了。


    丢掷的动作在半路停住。


    想起年年那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身影,温静书心上涌出无数的酸痛。


    缓缓放下了手臂,将平安结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也不知道谁对着她喊,让她快点走,不要命了,她只是沉着脸,在渐渐汹涌的浪潮中一步步返回。


    裴薄妍回到公司大楼时,正好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一边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一边接听。


    手臂上滴下来的血沿着大门一路蜿蜒,把路过的员工都吓着了,过来提醒裴薄妍。


    正在说工作的裴薄妍看到自己流的血,面无表情道:“麻烦保洁清理一下,唔该。”


    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裴薄妍用刚才那位好心人给她的医疗包处理伤口,还在出神地想阿无那晚的行动轨迹。


    为什么她会回家一趟呢,如果她记得自己的位置,回家是为了什么?


    当时奇叔也没好跟到卧室里去的,并不知道阿无去卧室做了什么。


    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吗?


    还是取了什么,要带给她的吗?


    裴薄妍不确定,主卧里也没有监控……


    伤口被碘伏刺激出的痛感,让裴薄妍皱起眉,拉回了注意力,这才垂眸看向伤口。


    白皙的手臂上被划出的那道长长伤口,没让裴薄妍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只发现自己手腕空了。


    心下倏然一阵强烈的踏空感。


    平安结不见了。


    汹涌的浪潮不断拍打着礁石。


    裴薄妍在海边不停地找,发了疯一样找。


    冬天的海水拍打在她身上,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手上的伤处针扎一样痛。


    可她完全感受不到寒冷或痛楚。


    没有,哪里都没有。


    风更大了。


    裴薄妍在辽阔无情的天地间,直起已经没有知觉的身子,迷茫地呼出一口带着颤意的白气。


    蓬勃的海浪,让裴薄妍想起沈雾答应当她模特的那日。


    也是这样混沌的阴天,裴薄妍坐在游艇的飞桥上,向接驳船上的沈无投去一眼。


    越是阴云密布的时刻,沈无年轻的面容越是清美纯粹。


    那么远的距离,裴薄妍却被沈无炙热的眼眸灼了一下。


    心尖上荡漾起从未有过的潮汐。


    海将她带来,现在,也要将她带走。


    裴薄妍在晕眩中望向融化在一起的海天交界处。


    第七天,你只是回来拿走平安结的吗?


    我送给你的,你还给我。


    你送给我的,也不让我留下吗?


    ……


    Aimee和裴薄妍的保镖赶到海边时,看到在摇摇欲坠的裴薄妍,吓坏了,大喊着,冲过去,在她昏迷的前一刻托住了她。


    山顶,裴薄妍住处大门敞开着,医生和好友们陆续赶来。


    邓雯雯她们赶到时,看到裴家的家庭医疗团队都在这了。


    裴振生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给汪咏真打电话,希望她能过来一趟。


    邓雯雯问Aimee:“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晕倒在海边?”


    Aimee把裴薄妍去认尸,以及去的路上不小心遗失了平安结的事情跟邓雯雯她们说了。


    邓雯雯她们一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那可是妹妹仔亲手为她编的啊……


    陈幼安多问一句:“平安结还没找回来吗?”


    Aimee满面愁容地摇摇头。


    自戴上了妹妹仔为她编的平安结后,裴薄妍再也没有用过情绪手环伤害自己。


    大家都觉得她的述情障碍就要好了。


    妹妹仔就是她的最佳良药。


    结果,妹妹仔突然就没了,怎么连信物也


    汪咏真很快赶来,听说了情况之后,问裴薄妍后来醒来了没有。


    “醒了,但是无论问什么她都不说话。”主卧的佣人Fiona回答,“问她想不想喝水也没有应我。”


    汪咏真去敲敲裴薄妍卧室的门,问:“Cecilia,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人回应。


    不好贸然进去,汪咏真问Aimee和家里管家佣人,这段时间裴薄妍的睡眠情况。


    得到的答案让人心焦,没人确切见过裴薄妍睡觉。


    她一直在港岛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沈无的下落,即便如此,还去了公司主持会议,稳住人心。


    有时候会彻夜不归,听保镖说她都在唐楼待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但看消瘦的模样,恐怕不太乐观。


    汪咏真问管家:“食欲呢?”


    奇叔:“大小姐每天吃得非常少。”


    Aimee:“在公司也没怎么吃。”


    汪咏真又问,声音更沉:“她有哭过吗?”所有人交换着眼神,都摇了头。


    Aimee:“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她找沈小姐,从来没有看到她哭。反而很冷静,异常冷静。”


    汪咏真眉头紧锁,原来她还在找沈小姐。


    很不妙。


    汪咏真说:“受到这么严重的情感冲击,不睡不哭还没有外在表现出来的情绪,有可能是述情障碍的急性反应。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可能多给点时间就比较容易接受事实。但Cecilia不太一样,她很难直接地接受,述情障碍会让她保持机械性重复的寻找行为,她没办法和放手”这个情绪建立连接,本能地在脑海中强调,只要没有找到沈小姐的尸体,就等于她还活着。会不断重复这个概念来维持自己的秩序感。


    其他人对汪咏真的表述没有太大的概念,但裴振生太明白了,他问:“会比当年她亲眼看到妈咪过世时还严重吗?”又一次亲眼目睹最亲最爱的人离世,上次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都没能完全治愈,这次呢?


    汪咏真:“如果她的情绪一直找不到出口……”


    “有可能“这三个字,汪咏真没说出来,却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


    阿Ri乖乖蹲坐在大家中间,看看她,看看她,又往其他地方看,总觉得少了谁。


    人群之后的温静书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凝望着裴薄妍卧室的方向。


    汪咏真轻轻推开主卧的门,从缝隙里观察,裴薄妍躺在床上,一眨不眨的眼睛疲倦地睁着,没有处于睡眠状态。


    汪咏真对裴振生说:“我打算先给她一些安定,保证睡眠,这比什么都重要,不然……”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不然会没命的。


    Aimee想到她在海边找到裴薄妍时,她距离海浪那么近。


    那一刻,Aimee真的觉得沈无已经化成了大海,要把大小姐带走。


    裴振生眼眶发烫,想到这一切都是如何造成的,心脏便是一阵难忍的绞痛。


    早上裴咏珊保释出来了,裴振生给她留个言,问她能不能来看看年年。


    有她在,年年或许能好受一点。


    随后他对汪咏真说:“请一定要帮帮年年。”


    汪咏真轻叹一声,说:“Cecilia的事我肯定会尽力的。”汪咏真轻敲卧室的门,对屋子里的裴薄妍说:“我进来了。”


    裴薄妍没有应声。


    汪咏真坐到她身后,一个不需要她强行面对的位置,把夜灯的灯光调得再暗一些,用轻柔的声音说:


    “Cecilia,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的,我需要给你打一针,给你提供充足的睡眠。只有你身体好了,才能有更饱满的精力迎接明天


    的所有事。无论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还是沈小姐的回家。”裴薄妍的背影很安静,依旧无声无息,就像融化在黑暗里。


    汪咏真对这样的她太熟悉了。


    多年前在那家疗养院里第一次见到十多岁的裴薄妍时,她就是这样。


    在没人能触碰,甚至她自己都接触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崩溃。


    汪咏真评估了一下她的状况,决定给她注射安定,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眼睛还是睁着的,只是久久没有眨动。


    汪咏真说:“我会给你再开些其他药,放在床头,记得吃。”所有的语言都是殉葬品,一起沉入缄默的大海。


    汪咏真离开之前,想了想,对裴薄妍说了一句作为心理医生不是很应该说的话。


    “Cecilia,沈小姐那么爱你,一次次愿意为你承受伤痛,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昏暗的逆光中,裴薄妍的眼眸微微轻动了一下。


    ……


    汪咏真从卧室出来,大家围上来问裴薄妍怎么样了。


    汪咏真:“我已经给她注射了安定,看看睡个好觉醒来后状态会不会改善吧。如果她能主动服药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处于急性期,她无法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很难开口说话甚至不能动,主动服药比较困难,后续可能需要调整给药方式。”


    陈幼安:“只有药物吗?能从精神上给予她帮助吗?”


    汪咏真想了想,说:“引发她这次述情障碍急性发作的根本原因是平安结的丢失。如果能找回来,或许能宽解一二。但…”


    大家都懂,太难了。


    那片礁石滩已经涨过潮,平安结那么小小一根串着金珠的红绳,大概率被海水冲走了,想要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邓雯雯抽了一下鼻子,转身就走。


    Vincy问她:“你去边啊(你去哪啊)?”


    “我去找平安结啊,妹妹仔亲手编的平安结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我去找!我去捞!”邓雯雯情绪激动地喊了一通,最后小小声说,


    “如果实在不行,我去把全港的寺庙找一遍,看看妹妹仔是在哪里求来的平安结,弄一个一模一样的,骗骗Cec姐姐.掂唔掂(行不行)?”Vincy和陈幼安异口同声“哗”了她一声。


    陈幼安:“什么叫亲手编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啊。你怎么可能和妹妹仔编得一模一样?你觉得能骗得过Ceci姐姐那个人精吗?”也对啊……邓雯雯着急地把腰上的腰饰拧成了麻花。


    “咁点好(那要怎么办)?”


    陈幼安锁眉咬唇,说:“我们都去找找人,就算大海捞针也得先捞再说,万一呢?”Vincy立刻在手机里喊人,“对,先捞再说!站在这里等,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好友们风风火火各自拉人去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温静书。


    温静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大概是听说裴薄妍状态不好,想来看看她的。


    今天裴家来了很多人,方便亲朋好友们进出,所以大门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管家们即便知道一些千金们之间的龃龉,也不好真的阻拦。


    大家看了温静书一眼,没多说什么,这么多人在家里呢,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是找平安结更重要一点。


    温静书的确什么也没做,也没说,佣人过来让她去坐着喝喝茶她也没理会。


    邓雯要她们发动了能发动的所有人去海边寻找,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撒开网。


    寂静的卧室里,裴薄妍在药物的强迫下陷入了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某种粗暴的情绪拽着,硬要她醒来。


    她太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但她的意识已经被迫浮到了睡梦的最表层,就差最后薄薄的一层脆弱的隔膜,就要回归清醒。


    忽然,身下属于睡眠的山谷里,回荡着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念她熟悉的《晚安,月亮》。


    “在一个绿色的大房间里,有一部电话。一个红色的大气球,还有些画。一幅画中,一头母牛从月亮上跳了过去……”


    温柔的声音护着她,重新沉回了山谷之中。


    “晚安,钟。晚安,袜子。晚安,小房子。晚安,小老鼠。晚安,梳子。晚安,毛刷。晚安,不在这里的人。”晚安,不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重逢吧,已经尽全力多写了,真的是极限了[好运莲莲]


    想写的、该收的我都会好好写完


    不可能写到这里匆匆带过,伏笔不收的[抱大腿]


    如果觉得慢可以再等等,谢谢大家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8章


    光在倾斜, 夜在流淌。


    裴薄妍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干涩的眼,映入她视野的是专门为沈无挑的枕头。


    空空荡荡。


    沈无习惯睡的左侧,依旧没有人。


    这一觉不短, 但很累很累。


    身躯像燃尽的干柴, 喉咙里仿佛冒着火星。


    但裴薄妍还是凭借这场难得的睡眠, 稍微有了些精神。


    睡眠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失控的晕眩感, 消退了一些。


    裴薄妍转身, 看到了坐在床边躺椅上的姑姑。


    动荡的青春期,不敢睡觉的时候,都是姑姑帮她读着故事, 哄着她入睡的。


    裴咏珊手里还拿着那本儿童读物, 已经睡着了。


    撑起酸疼的身体,没把她吵醒, 轻轻地拉过毛毯,帮姑姑盖在身上时,裴薄妍看到她手指上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目光一顿,想起阿无落海的那天,她也遇到了姑姑。


    姑姑身上沾满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灰。


    而那夜,周家在一场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眉心压出浅浅的痕迹,思索片刻后,裴薄妍移开目光,将裴咏珊的手一起盖在毛毯下。


    姑姑从未主动提及的秘密,她不想无礼地窥探。


    手上的痛楚吸引她的注意力。


    垂眸,看向包扎起来的左手。


    没有平安结。


    噗通、噗通……


    心跳在不受控地撞击单薄的胸膛。


    此刻是凌晨, 裴薄妍不知道是几月几号的凌晨。


    她像一只忽然返回人间的女鬼, 在午夜的家中无声地行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觉得周围很空,心很空,思绪如同一片荒原,用力一把抓下去,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眼她的呼吸,她的手她的肌肤都想要某个东西。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家人朋友和管家佣人们都睡了,裴薄妍被直觉牵引着,来到私人博物馆。


    在阿无的画前驻足,看到画中她睡觉的样子,小猫似的可爱。


    这个女仔头发硬硬的,抱起来却很舒服。


    总是做那么危险的事,却很喜欢撒娇。


    想起阿无在自己怀中总是睡得很踏实的模样,裴薄妍血红的眼眶内泛起淡淡的笑意。


    原来,要找的是这个。


    可是……此时此刻的阿无在哪里,冷不冷,累不累?


    有谁能无条件地能温暖她,抱紧她?


    浅浅的笑意又从眼中消逝成了一片灰冷。


    往里走,看到了速写。


    凝视着画面,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了时光,陷入沈无的眉眼里,想起在海风中被她拥入怀中的感觉。


    紧密的拥抱,拥到她腰肢发颤。


    她坐在她的腿上,无论怎么挣,怎么扯她的头发,都避不开她火热的吻。


    这具已经太习惯阿无的身体,在无法克制地思念给予它一切记忆的气息。


    潮水般的记忆拍打在裴薄妍的身体上,从干燥的唇中呼出一口无法排解的热气。


    裴薄妍强行将自己的视线转开,看向身侧的展厅最中间的位置,无事牌的展示柜。


    这个私人博物馆是留存裴薄妍私人记忆的地方,除了每个月定期除尘和保养,一般情况下很少人来。


    该是洁净无尘的无事牌展示柜上,有两个清晰的手纹。


    裴薄妍目光完完全全被那手纹吸引。


    是双手抱上来的姿势,一对手纹落在两侧,用力捧着的动作。


    应该是很意外又很激动的情绪,以至于整面手纹都有种向前的模糊感。


    有谁会对一枚无事牌如此在意?


    它的主人。


    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试图交叠的两张脸,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原来那么多种猜测中,最接近直觉的,一直就是最正确的。


    想象着阿无当时发现无事牌的模样,裴薄妍用一种沉迷的姿态,将自己的手贴上属于阿无的指纹。


    “那么好看的一颗泪痣,怎么舍得点了?”


    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着裴薄妍自言自语和充满宠爱意味的轻笑声。


    “可就算点了,还是好爱哭。”


    那么多、那么热的泪,滚落进掌心的感觉裴薄妍还记忆犹新。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眼泪,她的气息。


    可摊开在眼前,形单影只。


    没人来和她十指相扣,没人来抱着她软软地撒娇……


    为什么,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都到我面前了,却没有相认?


    如果我管着你,自私地把你握得更紧一点,即便你会烦我,怨我,是不是也好过现在?


    一种错失的痛感忽地攥住裴薄妍的心。


    裴薄妍感觉心跳再一次难受地加快。


    拧着眉,闭起眼,喉咙里一丝难抑的痛吟。


    靠在墙边很久,才暂时将凌乱的心跳压回去。


    水红的眼再看一眼无事牌。灯光下的绿那么安静,让裴薄妍想起总是在很远的地方沉默又孤独地看着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的阿无。


    把展示柜打开,让无事牌重新环住自己的脖子。


    右手握住无事牌。


    用自己的体温、双唇重新温暖这块孤独冰冷的翡翠。


    “年年……”


    身后有人在说话,裴薄妍没有回头。


    “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温静书看到她刚才心跳过速的痛苦模样,担忧地对着裴薄妍的背影说。


    “那个沈无就是卧底警察,一直在利用你查案,利用你帮她挡刀挡枪。连这个暗杀你的九哥,也是因为那是她的血仇,她才会不管不顾同归于尽。她骗你这么久,你何必为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值的,年年……”


    “她是谁,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裴薄妍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甚至都是平静的,但落在温静书的耳朵里,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冰冷。


    “我只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也只信她给我的答案。”


    温静书:“她怎么会对你说实话?她甚至不叫沈无!她是不是从来都没跟你说过真名?”


    “她叫哪个名字不重要,说过什么话也不重要。就算身份是假的,但沈无是真的,她给我的爱也是真的。她给我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薄妍把无事牌塞到衣领里,掌心贴着它的位置。


    “我会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也会把你从我家访客权限里删除。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年……”


    裴薄妍转回头,眼里带着能割伤人的冷意。


    “滚。”


    一个字,让温静书心脏几乎骤停,所有的力气仿佛都从身体里流逝了。


    片刻之后,用僵冷的声音说:“Sorry,我只想你能开心……”


    短短一句话,用光了她最后的力气。


    裴薄妍也没有应她。


    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发冷的温静书在离开之前,把某样东西放在了身边的展示柜上-


    港岛初春的深夜,两季交换,潮湿的夜雾中混合着旧年残花的甜腐味。


    像酒精,让人混乱又迷离。


    邓雯雯她们一身潮湿从海边回来,一个个保养精致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挂着几丝裙带菜。


    正好遇到从博物馆回来的裴薄妍。


    裴薄妍看她们这么狼狈的模样,就知道去干什么了。


    把手里的平安结给她们看。


    “哎?!”


    三个人的脑袋同时往裴薄妍的掌心里聚拢,惊讶道:


    “这是妹妹仔给你编的平安结吗?找回来了?”


    裴薄妍:“嗯。”


    Vincy眼珠差点掉出来,“怎么找回来的?你自己去找的?”


    裴薄妍:“温静书拿来的。”


    一阵沉默。


    温静书找到的?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去海边啊。


    裴薄妍没有多说,言下之意大家都懂了。


    她们带了上百号人在海边吹冷风泡冷水的找天找地,结果一直在温静书手里?


    “哗!”Vincy低骂一句,“嗰条死铲(这死东西)!”


    裴薄妍看她们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猜到好友们一整晚都在帮她找平安结,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要说些什么,双唇动了动。


    可刚才在博物馆时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她所有的思绪连接,一时之间心绪宛若冰冻的荒原,找不到扎根的词语。


    双唇微张,最后又归于缄默。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邓雯雯想起她述情障碍最严重的那段日子,也是话很少很少。


    离开疗养院,试图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也是如此。


    别人都觉得她冷漠,目中无人,只有好友们知道她有感知,会开心会难过,更会痛,只是无法准确表述。


    邓雯雯难过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说:“冇事?冇事?(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说,我们都懂。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的。千万不要内疚啊,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好闺闺。”


    邓雯雯的话,让Vincy和陈幼安同时红了眼睛。


    裴薄妍鼻尖发酸,无数浓烈的情绪在心口翻腾,却无法认领。


    但邓雯雯的话让她安心。


    冇事?,她不用找话语也不用痛苦地试图表达,她的好友都懂。


    裴薄妍眨了眨干涩到发疼的眼睛,在邓雯雯的头顶侧边轻轻点了点脑袋,说:“忙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下吧。”


    平安结找到,她们累了一整夜,是有点死人微活感。


    还有点不放心,陈幼安问裴薄妍:“你呢?睡醒后感觉怎么样?”


    裴薄妍:“好一些。”


    嘴上说好一些,可陈幼安怎么看都觉得,她这层看起来冷静完整的躯壳,依旧被浓浓的破碎感笼罩着。


    感觉裴薄妍的心就像她手中的那根红绳,被硬生生地扯断过,失踪过,就算最后能找回来,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


    裴薄妍去清理平安结了,陈幼安脑子里还被难过的情绪笼罩,忽然听到邓雯雯“哗”了一声,惊愕地对着玻璃倒影,看着自己被海风吹到爆炸头的样子。


    “我怎么这样了?我家BOBO三天没洗头都没我这么衰!”


    BOBO,邓雯雯养的比熊犬,头毛一不打理就会从可爱蓬松的圆形变成抹布。


    Vincy也过来看自己,完全是一坨泡发的紫菜。


    “救命呀!温静书呢條扑街!我真顶佢唔顺呀!点解收埋人哋个平安结半句都唔讲??当我哋係水鱼咩?(救命啊,温静书这扑街!我真是受不了她,怎么还藏着人家的平安结不说啊,当我们是傻瓜吗)?”


    陈幼安眼下挂着的两只黑眼圈也鬼看到都会吓一跳的程度。


    “现在Ceci姐姐状态好像好了一点,但也不确定会不会反复,这时候她最需要我们支持。我们得休息好,也得留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样,我们轮流在这里陪着Ceci姐姐吧,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找奇叔要间客房,今天就住在这,有事你们再来替我。”


    裴薄妍家客房很多,有专门为好友预留的空间,随时想住都很方便。


    其他两人立刻赞同,分头行事。


    中岛台的水龙头之下,裴薄妍手中的平安结被洁净的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上面已经没有其他的气息,流水声暂歇。


    裴薄妍凝视着手里的红绳,没有别的污秽,但她的血染在上面,洗不掉了。


    就像这场血光之灾,已经刻在她生命里。


    指腹压上去,感受着,怎么变得这么冷这么硬,以前圈在她手腕上的时候,明明是柔软温热的。


    裴薄妍正看着它断开的位置出神时,忽然胃一阵剧烈的抽搐。


    随之而来尖锐的痛楚,像一把猛然刺穿她身体的锥。


    裴薄妍的身体摇摇欲坠,立刻伸手去找平衡。


    挥掉了什么也没精力去管。


    一手摁着胃的位置,一手撑住中岛台的边缘,紧紧闭着眼,咬住唇,指骨攥到青白,那痛楚还在身体里一下下发作。


    已经记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她的意识里很久没有主动进食的概念。


    此刻的剧痛穿身,是她无法自控的下场。


    心脏又开始抗议,晕眩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裴薄妍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冷汗覆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想起先前卧室外汪咏真和裴振生的对话。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会死的。


    强烈的痛还在剜她的心,但大脑却和痛楚分离了,正在麻木地给出裴薄妍偏激的意见。


    死又怎么样呢。


    一想到死,一想到或许在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里,她的沈无冰冷的躯体正在等着她的拥抱,裴薄妍的心便心甘情愿被泥泞的渴望一点点地吞噬,缓缓下沉。


    就在她的心被黑色的恶念包裹时,余光内,被她挥到地上的手包中掉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眼边,和她被子弹灼出来的浅伤交错着。


    不断喘息间,脸色苍白的裴薄妍眼眸无力地轻转,看向脚边那张卡片。


    深蓝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地落在纯白的纸面。


    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转折都是很认真的慢与谨慎。


    ——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裴薄妍人生至今,一直都生活在高压之下,不断地被死亡的利刃顶住心脏。


    有个人却一次次用双手为她夺过利刃,想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太累。


    炙热的暖霎时冲破了冰封的绝境,汹涌地冲入心尖。


    裴薄妍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坠落,砸在卡片上。


    滴滴答答的泪水打湿了卡片,模糊了几道笔迹。


    这个人总是能察觉到她不开心。


    她一点点的低情绪,一点点的烦闷,一点点的消瘦,都藏不住的。


    阿无那么心疼的裴薄妍,用命换回来的裴薄妍,不可以死。


    裴薄妍深深地呼吸,抽噎着,发现自己落泪了。


    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


    泪水划过脸庞的感觉如此陌生。


    身边入夜的玻璃窗倒映着她的模样。


    消瘦,苍白,发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珠。


    如果阿无回来,看到她现在支离破碎的样子,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又哭了?


    裴薄妍用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上的眼泪吸走,就像为阿无红肿不堪的眼拭去眼泪。


    然后,走去厨房,看到主厨为她准备的粥,一直保着温。


    盛了一碗,独自坐在午夜静谧的餐桌前,告诉自己,吃下它,你要活下去。


    为了阿无,更为了阿无爱着的你自己。


    才吃两口就开始难受,咬着牙喝了半碗,没忍住,吐了。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好,好……


    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裴薄妍吐完,漱口,回来继续吃,一粒一粒米慢慢吃。


    忍着反胃的感觉,让自己进食。


    一点点都好,不要吐,吃下它,然后去吃药,好好吃药。


    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


    清晨,裴咏珊醒来时,发现年年不在床上,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柔软的毛毯。


    推门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裴薄妍沐浴在晨光之下,正在用笔电工作。


    柔软的浅金色晨光铺在裴薄妍身上,染上她专注的眉眼,让裴咏珊一时恍惚。


    “年年,你……”


    “姑姑,来。”


    裴薄妍看到她醒了,把笔电放到身边。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观察她的模样,眼睛红红肿肿,竟像是哭过,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上许多。


    能哭出来,意味着那些撕扯她内心的情绪被释放了。


    “有没有吃东西?”


    裴咏珊稍微安心了一些,习惯性想要摸摸裴薄妍的头,忘了手上的伤还没好,十指连心的痛让她拧起眉心,不太自然地收回手。


    “吃过了,也吃了药。”


    裴薄妍托着姑姑的双手,没去看那些伤,只看姑姑的眼。


    “是不是还很痛?”


    裴咏珊淡笑,没肯定也没否定。


    但裴薄妍知道的,烫伤不容易好,会反反复复折磨人。


    裴薄妍拿了一管专门治烫伤的药给裴咏珊。


    还有之前脖子受伤时去除疤痕的那家医院的预约方式。


    “这家医院很好的,不会留疤,姑姑你可以去试试。”


    没问这伤怎么来的,只问痛不痛。


    裴咏珊接过烫伤药,眼睫微动,看着裴薄妍,欲言又止。


    裴薄妍握住裴咏珊的手腕,说:“姑姑,如果你想,可以找我倾诉。对你,我随时都有空的。如果不想提,也可以一辈子埋在心底。”


    述情障碍令她无法说出更具有共情的安慰,但饱饱睡了一觉又吃下药后,这些直白简单的关心已经能说出口。


    一丝炙热灰烬的呛意掠过裴咏珊的嗅觉,仿佛把她带回到了那一日。


    灼热的痛感又开始萦绕在她周围,扑她的心,变成了随时会烧伤她的痛。


    她是想来安慰年年的,却被年年安抚了。


    裴咏珊微微点点头,说:“好……给我一点时间。”


    裴薄妍将她拉到怀中,轻轻抱了抱。


    “多久都可以。”


    年年给的烫伤膏裴咏珊后来也没有用,放进了抽屉深处。


    医院也没有去。


    知道年年担心她,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祛除十指上的烧伤痕迹。


    就宠着它裹住指尖,就纵着它死乞白赖。


    这次,无论春夏秋冬,再也不赶它走-


    裴薄妍按时吃着汪咏真给她的药,平安结也回到手中,精神状态在时间的推移下略有好转。


    还是入睡困难,还是无端就会心悸晕眩,但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去处理公司的事,去更多的地方,从更多的线索里寻找阿无的下落。


    裴振生看她香消玉减来去匆匆,还在找沈无,怕她继续这样下去会陷入魔怔,想劝劝她。


    “年年,你让自己太累了,这些事让爹地帮你来做好唔好?你想去哪里找阿无,爹地会让人帮你查到底的。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爹地真的很心痛啊。”


    裴薄妍没看他,挎上包说:“不用。”


    裴振生拉住她,“这么久了……你知道的,你不是这么不理智的孩子,该往前看了。”


    裴薄妍挣开他,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


    “当年在内地,那个救了我,叫阿笙的孩子,你真的有帮我回去找吗?”


    裴振生一怔,“年年……”


    裴薄妍:“你只是委托手下去做,找不找得到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对承诺的态度从来就是随意敷衍。如果当初有找到她,我绝对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的苦……”


    想到只差一点点她们就可以相伴着一起长大,想到这和命运擦肩而过的另一种可能,裴薄妍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阿笙的事如此,妈咪的事也是如此。你觉得自己很痛吗?你有什么资格痛?”


    裴振生哑然无言,裴薄妍转身,冷淡道:“裴生如果没有其他事,麻烦你离开,最近不要到我家打扰我,我有很多事要忙。”


    没去管裴振生离开没有,裴薄妍没有为他再停留,快步离开,走自己的路-


    警务处天台。


    刚参加完ICAC和O记的联合秘密会议,梁卓怡出来透口气。


    这处天台连着保密性极高的一号会议室,不会有闲人来。


    梁卓怡在风中点根烟,瘦瘦的青烟很快被风带走。


    散慢惯了,梁卓怡实在受不了纪律部门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


    开个会居然能开两个多小时,坐得她腰痛腿麻,后背的鞭伤都在隐隐约约发作。


    要是在和兴社,早就有人拍桌子骂街了。


    梁卓怡才知道,原来警务处总部大楼的视野这么好,天高海阔,大半个港岛一览无余。


    身后有人走来,叫她的名字:


    “梁洁莹,你在这里呢。”


    梁卓怡回头,看陈家颖还有点一瘸一拐,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抛了一罐冰汽水给她。


    刚才她想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就是这罐汽水。


    可惜自动贩卖机不收现金,是要刷警务处内部卡的。


    “多谢。”


    梁卓怡单手接住汽水。


    “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梁卓怡吧,不习惯。”


    当了十多年卧底,“梁洁莹”这个本名反而陌生,听起来像别人的名字。


    陈家颖拉开汽水的拉环。


    “你很快就要进入保密期了,倒是可以先想想喜欢的新名字。”


    梁卓怡笑着,把烟头随手丢在地上。


    陈家颖“啧”一声,帮她碾灭,用纸巾把沾着口红印的烟头包住,拾起来,丢到外面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里。


    梁卓怡耸耸肩:“Sorry,飞女冇咩好素养?(飞女没好素养啊)。”


    梁卓怡,本名梁洁莹,ICAC卧底,为了调查周家的犯罪链卧底十二年。


    不过现在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了,她的档案在自己手里。


    ICAC不属于警队,专门调查贪污、贿赂、公职人员行为失当的部门,是独立机构,直接向行政长官负责。所以ICAC职员不算警察,为公职人员。


    梁洁莹本来就是读法律的。


    还在大学的时候,ICAC某位调查主任和她家有点沾亲带故,觉得她聪明也有能力,一心想让她进ICAC。


    被她拒绝了。


    她对进入ICAC实在没什么兴趣。


    ICAC,廉政公署,听上去就枯燥无味,还有点受窝囊气的感觉。


    就算从小随便读一读书就能成绩拔尖,她的理想也只是随便进一家律所,混吃等死。


    亲朋好友都觉得太可惜,她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争做一番大事,偏偏要当条咸鱼?


    别人的不理解与扼腕,从来没有进到梁洁莹的耳朵里,她依旧散漫成性,晚睡晚起看着闲书。只有到考试之前才会临时抱佛脚,偏偏这佛脚还总让她抱到。


    梁洁莹在外的口碑分裂,有人觉得她完全就是所有家长梦寐以求的名校料,也有人也觉得她心无大志是烂泥扶不上墙。


    只有吴若筠说她无论什么样都好。


    盛夏的树荫下,梁洁莹都要睡着了,听到她这么说,睁开眼,斜睨着身边的黑长直少女。


    “以前不知道你还会油嘴滑舌,这么会哄人开心?”


    少女像一朵花期正盛的茉莉,纯然清丽,帮梁洁莹把粘在头上的草给摘走。


    “怎么是哄人开心?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嘛。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赚不到钱不得饿死?”


    “我可以赚钱养你啊,肯定不让你饿死。”


    梁洁莹眼睛微眯,笑盈盈的,“有人答应要给你养了?”


    吴若筠被她说得一愣,脸上泛起红晕,磕磕巴巴又有点慌张地说:“那你就当我没说,行不行?”


    还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唇上忽然落下一个吻,吴若筠愣住。


    “不行。”


    梁洁莹充满诱惑的唇和眉眼就在眼前。


    吴若筠母亲是内陆北方人,她从小经常回内陆,普通话说得好。


    梁洁莹和她待久了,时不时也会蹦出几句来。


    梁洁莹慵懒散漫,而大她两岁的吴若筠是街坊邻里有口皆碑、勤奋踏实的好孩子。


    两家人住得近,虽性格迥异,却是一对感情很要好的青梅,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情投意合。


    港岛的大学生很多都自己在外面租房住,上了大学之后,梁洁莹和吴若筠很自然地住在一起。


    吴若筠脾气好,做饭还好吃,最拿手的就是咖喱牛腩。


    每次梁洁莹点菜,她就会起个大早,去街市买挑选最靓的牛白腩,比坑腩更爽滑Q弹,最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一心想让梁洁莹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毕业之后吴若筠削尖了脑袋,得到了一份高薪offer,进入了和周家对接的第三方公司。


    听说吴若筠能进入这家背靠周家大树的公司,周围的人都羡慕不已。


    吴若筠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觉得累,只想着好好工作,以后或许有机会能进入周氏集团总部。


    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够高升,赚很多很多钱。


    那样的话,梁洁莹想工作就开个小律所,只接她感兴趣的案子,不受谁的气。


    不想工作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开心心,任性一生。


    那时候的梁洁莹理所当然地享受吴若筠对她的体贴和照顾,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幸福,会以她无法承受的方式骤然终结。


    梁洁莹永远记得,那天她特意去菜场买菜回家,今天她来做饭,给吴若筠一点小小的惊喜,也让最近一直加班的人放松一下。


    虽说她的厨艺尚且处于还没有厨艺的阶段吧,但吴若筠那好好脾气,就算她把糖当成盐来放,肯定也只会夸一句好味。


    拎着一口袋满当当精心挑选的食材,梁洁莹哼着歌回家。


    走到家楼下,忽然一阵强压从楼顶冲下来,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重重坠落,砸在她面前的车上。


    车玻璃被砸得粉碎,车辆的报警声刺进梁洁莹的耳朵。


    梁洁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具扭曲的尸体,还围着她早上亲手围上的围巾。


    血在梁洁莹的视野里蔓延,食材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她完全没意识到,鸡蛋碎了满地,洋葱滚下斜坡。


    梁洁莹疑惑地走到吴若筠面前,呆滞地看着她。


    “若筠?”


    一声轻唤,没有反应。


    不对的。


    以前这么叫她,她无论多远都会快步冲进自己怀里撒娇的。


    “若筠?”


    再唤一遍,依旧没有反应。


    没有人应她,再也没有人应她。


    警方在楼顶找到吴若筠留下的手机,手机依旧亮着屏,备忘录上留着一行字:


    我做错了事,回不了头了。


    甚至没有给梁洁莹留下任何一个字。


    梁洁莹就这样失去了相伴十多年的挚友、爱人。


    突兀、荒唐、莫名其妙。


    葬礼之后,梁洁莹到处打听,警方说吴若筠涉嫌盗窃罪、销毁公司财务账目以及串谋妨碍司法公正,且数额巨大,被发现后畏罪自杀。


    梁洁莹不信,不可能信。


    若筠怎么会盗窃公款?


    她那种脚踏实地到被人说傻的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


    更不会因此跳楼。


    就算罪名成立,顶格坐十年牢,为什么要自杀?


    她不是这样的人啊。


    梁洁莹不解,她怎么可能舍得抛下我?


    梁洁莹日日夜夜去警署追问,没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没人给她答案,她就自己查。


    在调查中她渐渐发现,若筠的死,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那大人物掌握着庞大的势力,让所有人不得不缄口。


    没人敢杀黑暗中的鬼吗?


    梁洁莹握住了命运递来的那把刀。


    我来杀。


    某日夜里,她敲开ICAC那位调查主任的家门。


    “想入职ICAC,我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9章


    等梁卓怡真正进入ICAC之后, 上司却不准她参与周家的调查。


    怎么可能,梁卓怡进ICAC就是为了能调查若筠坠楼的真相,她天生不是个会遵守规矩的人, 上司的话并没能拦住她。


    之后她是怎么进入周氏集团, 又是如何接近周家那位酒鬼养女, 去摸索周家害死吴若筠的线索, 梁卓怡没细说, 怕吓到善良正直的O记高级督察。


    周伯尧办公室密道通向的终点位置,也是从那个女人手中得到的。


    办公室的设计者就是那个女人,梁卓怡在她家里偷看过设计图纸, 还发给过周明澜。


    那时她和周明澜都在被这女人虐待。


    厌恶同一个人, 即便彼此不喜欢,也容易成为合作伙伴。


    周明澜一直想报复那个女人, 梁卓怡就给她想要的信息。


    后来周明澜成功了,至于是怎么成功的,梁卓怡没问。


    除掉了那个女人之后,她们没再联系。


    直到周明澜上位成了A姐,梁卓怡成了湾仔的话事人。


    走得越高,梁卓怡就越能查到当年的真相。


    果然如她所想,吴若筠从未贪过不该属于自己的钱,哪怕一蚊。


    她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蝼蚁,作为周家的第三方公司的职员,被卷入了那起轰动港岛的裴家“贿赂案”。


    当初裴家和周家竞拍一块重要地皮,裴家为了赶工期抢夺项目, 默许了部分灰色项目的对接。


    周家注册了多家与其没有关联的空壳公司, 以合作尾款和咨询服务费的名义, 将钱转入裴家负责招投管理部的总监名下的某家公司。那位总监就是周家埋在裴家的商业间谍。这些钱再经过几轮清洗、周转, 最后进入了地皮决策者的海外账户。


    周家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通过律师楼向ICAC举报裴家涉嫌巨额贿赂。


    ICAC正式对裴家展开调查的当天,周家控股的各大港媒就开始疯狂爆料裴氏集团受贿案。


    商业间谍在案发前一天到境外出差,人间蒸发。


    第三方协作公司被查处的时候,负责人跑路财务账目全部被销毁,其他员工一问三不知。


    在此第三方公司挂着财务副主任头衔的吴若筠,其实之前就发现公司的几笔款项有问题,还询问过上司。上司含糊其辞,说那是大老板签的合同,不是她这个层级需要过问的。


    吴若筠老实归老实,但也正是因为老实,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把有问题的款项记录保留下来,打算核实一下。


    没想到就是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是被那个上司从楼上推下去的,遗言自然是伪造,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她头上。


    后续用以诬陷她的伪造证据自然也做得天衣无缝。


    梁卓怡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查到真相。


    而当初周家还是周伯尧的父亲掌权,而在暗中协作,负责下令推锅且杀死若筠的,就是周伯尧本人。


    吴若筠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只想踏踏实实,努力让自己和伴侣过上更好的日子。


    被卷入了两大豪门的争斗,就像龙卷风里的蚂蚁,无论孰是孰非,她的粉身碎骨只不过是别人故事里不值一提的小小杂音。


    可无论后续谁受正法,谁暴毙填命,吴若筠无辜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


    当年不支持梁卓怡进入周家调查的上司,后来也死在了协助她调查的路上。


    临死之前,他拼死把梁卓怡的档案送出来,没能留下半句话。


    如果不是他的拼死相护,梁卓怡卧底的身份恐怕早就暴露。


    原来当初不让她查,是对她的保护。


    十多年一晃而过,周家终于倒了,梁卓怡心反而空空荡荡的。


    陈家颖在越来越盛的阳光下眯起眼,对梁卓怡说:“来是想跟你说声多谢。”


    梁卓怡笑道,看向她的腿:“谢我给你一刀啊?”


    陈家颖浑不在意,“谢你手下留情啊。那时候是该以大局为重,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梁卓怡戏谑的眼神,慢慢正色起来。


    陈家颖:“也谢你在暗中帮助阿雾,也帮了O记很多。”


    沈雾曾经跟陈家颖提过,觉得梁卓怡是卧底,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舍身帮自己挨下鞭刑。


    只不过那时她怀疑梁卓怡是海关卧底。


    现在确定了梁卓怡的身份,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早期对周家的调查很艰难。


    当时因为贿赂案,周家踩了裴家一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暴露身份的能,那后果就是和她ICAC的上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梁卓怡一直很小心,也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融入和兴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欲壑难填、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是一条黑暗的路,她想杀鬼,必须要先把自己变成鬼。


    如果她还把自己当个正常人,是没办法成事的。


    抹上污秽,将自己的心弄得更加麻木。


    用陌生的气息一层层覆盖断肢,不让自己想起曾经是谁,更是克制着不要接近任何与她相似的气息。


    沈雾进入和兴社的最初,梁卓怡对她是一而再的试探。


    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也要分析是趁手的武器,还是个拖累。


    直到一起坑黑仔城的那次,她让沈雾把鲜货丢到海里时,其实梁卓怡本人就在不远处的暗中看着她。


    (爱你哟。)


    给沈雾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就是梁卓怡确定沈雾是卧底的时刻。


    梁卓怡猜沈雾大概是O记的卧底,毕竟盯社团最紧的就是O记。


    不过无所谓,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卧底她都可以用。


    这小卧底看上去就很能干,能打会装,脑子也好使。


    无论是当荷官去邮轮上套线索,还是一步步走到A姐身边,她都做得很好。


    更会抓机会。


    让她当助理,她就把卓安的线索抽丝剥茧查了个底朝天。


    当然也有意外。


    这么能干的小卧底她还想继续用下去,那一百鞭替她受就受着了。


    反正自己这身皮囊早就污秽不堪,无所谓再破烂一些。


    “不用谢,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梁卓怡没什么人情往来上的需求,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只是有个疑问。


    “是阿无告诉你们,我是卧底的吗?”


    陈家颖“嗯”了一声,说:“她在收网行动前跟子欣姐说,在被A姐指派盯鲜货的那个清晨,她想到了第一次骑摩托车见到你时,你也在偷偷盯着鲜货的运送轨迹。就是在那一刻,她觉得你曾经做过和她一样的事,有可能是同伴,让我们留意你,保证你的安全。”


    当惯了孤狼的梁卓怡,没想到会被谁称为“同伴”。


    低下头,想到一些事。


    “Sorry啊,你们O记之前的卧底,我没能阻止他身份的暴露。后来他被埋在何处,那时我也真的不知道。”


    陈家颖心头微颤,移开了目光,深呼吸之后,说:“别苛责自己,你能把周家背后的保护伞也揪出来,不知道为O记省了多少事,又救了多少人的命。”


    梁卓怡在和兴社当白纸扇的那些年里,除了一边假装给社团洗钱一边收集证据之外,也在调查周家后面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周家的确是港岛顶级豪门,但仅凭豪门的身份,还不至于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当初梁卓怡借着拿下西九龙文化副中心这块地皮的机会,搭上了刚刚退休的黄霆朗,与他合作,又借试探沈雾的机会摆平了林慧晴,顺利吃到这块地。之后和黄霆朗的关系更近一步,从他那头得到了些有用的线索。这些线索指向了幕后人,祁生。


    陈家颖之前就跟沈雾说过,黄霆朗已经被ICAC已经盯上了,还在放长线钓大鱼。


    陈家颖:“所以,黄霆朗受贿的证据也是你递出来的?”


    提到这件事,梁卓怡笑道:“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被人一刀捅死?所以查到多少就往回送多少。不过当时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只能用举报的方式将情报寄回去。后来阿无来了,有情报她肯定回第一时间传到你们O记,我就轻松多了。”


    黄霆朗和祁生已经被正式起诉,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梁卓怡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对陈家颖说:“恭喜啊,这么大的案子告破,就算正式升警司可能还要熬熬资历,但署理警司是没跑的了。”


    署理警司,就是暂时做警司的工作,当警司培养着,正式的警衔还得再熬几年。毕竟陈家颖才二十八岁,实在太年轻了。但挂上这个警衔,权力已经和正式警司差不多,坐办公室做决策的,薪酬也一致。


    提到警司的职位,陈家颖没什么兴奋的感觉,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高升中,有多少是阿雾用命托举的,可她现在……


    不想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展现感性的一面,陈家颖转移话题:


    “等脱密期结束,你也能回ICAC担任总调查主任吧。”


    ICAC总调查主任,好陌生的称呼。


    梁卓怡还是习惯她的“湾仔揸fit人(湾仔话事人)”。


    想起犀利、自信、英姿勃发的钟子欣,那才是公职人员该有的气质。


    而她当“梁卓怡”实在太久了,坑人洗钱她一流,当公职人员么……假正经的感觉她只是想一下就浑身难受。


    “谁知道呢。”梁卓怡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我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做个废人。”


    陈家颖:“正好,趁假期把任务总结报告写了。”


    梁卓怡:……


    想起有十二年的任务总结报告要写,梁卓怡脑袋一阵发紧。


    离开前,梁卓怡还有一个问题问陈家颖。


    “阿无真的坠海死了吗?”


    陈家颖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纪律部队,秘密,我懂的。”梁卓怡拉开天台的门,“不过看你的表情,我已经有答案了。”


    梁卓怡离开了警务处总部大楼,今天就要离开港岛,前往脱密期需要待的新城市。


    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没收拾什么东西,就把一些日常用品丢进了行李箱中。


    她早就想到这一天的,不是死就是离开,所以居住的地方向来冷冷清清。


    只是,那个小花园还种着漂亮的花。


    桌上还放着小肥叽创可贴。


    再看一遍房子里唯一的生机盎然,在沉默中扣起箱子,离开。


    日光照入房内,静谧无声。


    咔哒。


    门又开了。


    梁卓怡没辙,又回来了。


    把小肥叽创可贴塞入口袋时,打电话给物业说:


    (对……就是这个密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家里小花园,浇浇水施施肥就行了。)


    ……


    梁卓怡低调地离开之后,陈家颖下楼。


    到二楼时看到钟子欣站在栏杆处,双手叉腰,不知道在往楼下看什么。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的荣誉墙前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正在认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位牺牲警员的照片和介绍。


    裴薄妍!


    闷惊之下,陈家颖腹部的伤口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痛感。


    捂着腹部撑着防护栏,再确认一遍,真的是裴薄妍。


    即便戴了帽子和口罩,不熟的人认不出她,但陈家颖和钟子欣都是有刑侦的本事,能从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辨别。


    警务处一楼大厅的荣誉墙是完全对外开放的,市民都可以来参观和悼念。


    裴薄妍看完了所有照片,没有她要找的人。


    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路过,她叫住对方。


    “请问,所有牺牲的警察照片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小警员说:“是的。”


    裴薄妍想了想,又问:“是所有的吗?”


    她想问的是,包括卧底吗?


    但“卧底”这个词太敏感,她没问出口。


    今天乔装过来也是不想被人发现,把她和沈无、和警察联系在一起,只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意思。


    小警员怔了怔,回答道:“是啊,都会出现在这里的。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任务走先了。”


    裴薄妍眼眸微暗:“唔该。”


    小警员离开了,裴薄妍再看一眼荣誉墙,无声离开。


    有人得到了尸骸,确认了死亡。


    有些人陷入了希望和失望的无限轮回中。


    两种苦,不确定谁更痛一些。


    陈家颖遥遥看着裴薄妍离开的身影,发紧的喉咙无数次地耸动,最后也无法说出半个字。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裴薄妍就会乔装出现在警务处一楼,看荣誉墙上有没有多一个人。


    没人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又是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的脚步遍布港岛和内陆。


    离开北城的医院,再去到江城的殡仪馆,内陆无数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她都去过。


    几乎是被时间劫持了。


    寻找沈无和继续主持裴氏大局的忙碌生活转瞬即逝。


    等裴薄妍回神时,和沈无相遇的第二个仲夏就要过去。


    每一个沈无可能出现的地方都留下她的注视。


    却没有得到半个熟悉回眸。


    ……


    无数事情的起因,当年的贿赂案,在裴薄妍的律师团队的查证和裴咏珊自首时提供的U盘内的证据之下,真相大白。


    证据显示,裴家当年是被周家的商业间谍恶意构陷,裴咏珊虽以不当手段掩盖事实,但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而周明澜杀害裴振雄一案中,裴咏珊在得知周明澜的行凶的犯罪事实后,并未及时报警,反而协助其掩盖犯罪痕迹并安排其躲避警方追查,触犯“协助罪犯”及“妨碍司法公正”两项罪名。但因罪行较轻,且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最终判处裴咏珊监禁十五个月,缓刑两年执行,并附加二百四十小时社会服务令。


    得到这个结果,坐在公众席上的裴薄妍和其他亲朋都松了口气。


    裴咏珊今天就能回家了。


    从法庭出来,就要上裴薄妍的车,一个愤怒的女人向快速她冲过来,抬手一巴掌想要扇在裴咏珊的脸上。


    保镖就要拦住她的时候,裴薄妍反应更快,挡在了裴咏珊身前,扣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裴薄妍:“二婶?”


    裴咏珊转过冷淡的眉眼,看向裴振雄的老婆。


    “那是你二哥!你怎么能那样对他!瞒了我们这么久,你还有良心吗裴咏珊!你放开我!”二婶愤怒地大喊,想要把裴薄妍甩开。


    裴薄妍冷着脸扣着她不放。


    二婶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怎么都挣脱不了,对着她也破口大骂。


    “你也是个贱人!要不是当初你和你二叔打赌,他会死吗!你们长房没一个……”


    没等她骂完,裴咏珊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二婶被她打得一时愣住,污言秽语一瞬间消失。


    “他找人想撞死我的时候记得是我堂哥?看在都姓裴的份上,他留给你们的遗产我一蚊没动。想让裴振雄外面那些私生子私生女回来跟你抢遗产,尽管继续闹。”


    裴咏珊说完就上车了,没再给她半个眼神。


    二婶对着法庭的方向喊,“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杀人帮凶打我啊!”


    裴薄妍松开她,上车前,给二婶丢下一句话。


    “如果你或二房的任何人再试图伤害姑姑,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部踢出家族信托。”


    车门一关,二婶对着裴咏珊骂道:“你和那个肮脏的周家养女有什么区别,装模装样,你们大房早晚遭报应!天打雷劈啊!”


    裴咏珊听到她的这句话,目光从车玻璃后漫过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不明满足的笑意。


    大房一家的报应还没见到,但二婶追在车后面骂的时候不慎崴了脚,摔得相当难看,被法院门口的记者拍到这幕,作为当日的头条。


    “姑姑,你手还好吧?”


    车内,裴薄妍没在乎二婶的发疯,看到裴咏珊的手在发颤。


    这是裴咏珊人生中第一次打人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疼。


    却让她愉悦地笑了。


    “没事。”


    裴咏珊擦干净手之后,戴上了黑色小羊皮手套。


    她的手的确在发颤,却是兴奋的颤抖。


    原来脱下了那层虚伪人皮之后,这么痛快-


    港岛的夏季永远潮湿溽热,风里带着海水中淡淡的咸腥,光都像被晒化,糊在人的肌肤上。


    又一次从北城回来的裴薄妍开车来到海边,沈无失踪的地方。


    每次从外地回来,她都会过来一趟。


    依旧很难直视那片海,听到海水的声音都会让裴薄妍心悸难受。


    但又怕阿无孤单。


    那个闷蛋不爱说话,但很喜欢听她声音的。


    所以裴薄妍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待一会儿,说点什么都好。


    盘山公路的防护栏早就被修好了,裴薄妍开着918靠近时,看到一位年轻的女仔站在护栏边,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自言自语。


    “Mo姐,我真的考上港大医科了!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好想亲口告诉你……”


    阿露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抽泣,窄窄的后背在不受控地耸动。


    “我妈一直跟我说,我能有现在的人生,能盼着美好的未来,是Mo姐你为我争回来。那时候我们明明都不认识啊,只见了几面的而已,你就给了我那么多钱,为我还债,救了我和我妈的命……我妈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转世……能遇到你,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薄妍的目光透过墨镜注视着那女仔,听到被风带来低低的哽咽。


    阿露眼睛都哭肿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好好的活着,你却不在了……我不想你死啊……我才知道你只比我大五岁……”


    裴薄妍眼神发直,在心里轻笑着。


    其实只大了三岁。


    阿露难过地哭了好一阵子,用手背抹掉眼泪,忍住泪意,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走错路,不会浪费你给我的人生机会。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医生。Mo姐,我和我妈都会永远记得你……我也会去看阿婆的,帮容姐扫墓……”


    后来阿露还说了些什么,出神的裴薄妍没听清。


    这个人,当飞女真是不称职。


    烟也忘带,还到处做好事。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命运夺走了她的一切,甚至给她的人格都罩上了一层灰,她依旧会帮助只见过几面人,拉回误入歧途的细路。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想起去Glow救下阿无的那晚。


    那夜的她沾了一身的灰尘,身上有被谁踢的脚印,手也被碾得红肿,狼狈凌乱。


    当时裴薄妍就觉得这个人好怪,总是在癫言癫语,想让人讨厌她,疏远她。


    可她身上总是有种不知名的魅力和纯然,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她、了解她、呵护她、拥抱她。


    原来这就是答案。


    因为她的心永远明媚。


    即便身处泥潭,依旧赤诚善良。


    纯粹的眼,在越黑的地方越是如火般明亮。


    一切错位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当初的在书店认真翻刑侦书的妹妹仔,真的长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


    可是,她独自走在这条黑暗又危险的路上,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彷徨和无助,连裴薄妍也只接触到了不到万分之一。


    那时的她才二十二岁啊。


    裴薄妍的鼻尖涌出强烈的酸劲,心也被无数难以言说的酸胀感挤压到抽痛。


    打开手机里和BB的对话框。


    拇指抚过那张被她设置成头像,板正得要命的“证件照”。


    “证件照”里的沈无平视着镜头,清丽明媚,瞳仁浓黑,分明是正直又可靠的气质。


    仔细看,能看到她的眉骨上方还有一道不容易察觉的疤。


    这道疤,应该是在东京时受的伤吧。


    跟她视频还躲着,不想让裴薄妍发现。


    这么正气的一张脸,想要成为没有破绽的卧底,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呢。


    记忆里,喧闹的唐楼前,裴薄妍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问她:“受伤挺重?”


    她没回头,只在惨淡的灯光下轻轻说了两个字。


    “没事。”


    霎时,尖锐的思念像海潮般淹没了裴薄妍的心。


    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触手机屏幕,打出熟悉的三个字。


    [在干嘛?]


    叮,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和她之前发出的无数条“在干嘛”一样,依旧是未读的状态。


    没关系的。


    阿无说了,她马上就来找我了,让我再等等她。


    再等等她,别着急,你慢慢来。


    我会一直等着你。


    等你回到我身边。


    ……


    港岛湿热的夏季过于漫长,显得秋冬两季的存在感太低。


    又一年的年底就这样匆匆抵达。


    今年裴薄妍正式接手了裴氏,反而不见她出现在社交季上。


    年底那么多的品酒会、派对、慈善晚宴,裴薄妍全部推掉了。


    谁问及,裴咏珊和裴振生都会帮她敷衍过去。


    不去大陆的时间里,她只在公司和住处两点一线穿梭,偶尔和好友们相聚。


    每一次警署那头联系她,有新的符合特征的女尸,她都会去认。


    时至今日,她已经为十多具无人认领的女尸垫付丧葬费,让她们最后的日子能更加体面地离去。


    跨年夜,裴薄妍作为商业代表,受邀录制了旅游发展局的维港跨年的新年祝词,这也是这一年中她唯一一次公开露面。


    之后她推掉了邓雯雯她们的邀约,回到家,独自坐在家中的落地窗前。


    散下一年未剪的黑色长卷发,含住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面无表情地看一蓬蓬炸上天际的烟火。


    蓝色的烟火,是烟火的色彩里公认最难调的。


    今夜的蓝色烟火,依旧为了她的沈无绽放至新的一年。


    火光映在寂寞的瞳孔中,裴薄妍看着澎湃的烟花,握住胸前的无事牌,在零点烟花狂放的时刻,第一时间说:


    “新年快乐,阿无。”


    寂静的客厅,无人回应。


    零点这一刻最绚烂的烟花过后,夜很快变冷。


    裴薄妍刚刚才凝到唇边的一点笑意,慢慢消散。


    阿无,我等了你一年了。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但是……


    你应该没忘了我吧。


    裴薄妍脑袋抵在窗边,双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山下灯火。


    阿无,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别忘了我。


    阿无。


    阿无……


    能不能别忘了我?


    “呃——”


    两千公里之外。


    某间医院高度依赖病房中,罩着呼吸机的沈雾喉咙里出发一声微喘,终于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小雾冒头~


    第130章


    1月11日。


    这一天, 各路媒体早早就埋伏在沈无出事的沿海公路,强占最有利的位置,等着拍裴薄妍来悼念过世飞女的照片。


    结果从天亮蹲守到天黑, 也没能等到裴薄妍一根头发丝。


    只好用一些不知道是谁放在路边的花束照片来冒充头版头条。


    这一天, 是港岛第一千金、裴氏掌舵人裴薄妍的二十九岁生日。


    也是她的挚爱, 飞女沈无失踪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即便没有拍到她本人的照片, 各媒体专题也开到飞起, 把当初她们世纪牵手、同乘摩托车离开的视频和照片全部扒出来,分析裴薄妍爱得多疯多深,即便爱人已经死去一年, 依旧念念不忘, 自我欺骗。


    这天一大早,各大娱乐头条和报刊封面都是她们第一次公开同框的照片。


    照片里, 年轻的飞女沈无站在裴薄妍身前,双臂还维持着一点张开着,要保护她不被媒体拍到的姿势。


    裴薄妍却摘掉了她的摩托车头盔,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脸。


    飞女的表情错愕,依旧能看出她五官中淡极生艳的独特美感。


    裴薄妍完全不在乎谁在拍,谁在直播,带笑的双眸只凝视着眼前人,红润的双唇还微张着,似乎在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在暴风圈的中心凝望着彼此,飞女的头发还因为刚摘去头盔有几丝直立在头顶。


    明明只是一张不算高清的照片,两位主角甚至都没看向镜头, 一个远距离拉近景的侧面而已, 浓浓的爱意却几乎溢出画面。


    好肆无忌惮的爱。


    【妈呀, 死去的记忆怎么会突然对我重拳出击?】


    【当初的Cecilia多鲜活, 眼里藏着星星一样亮,整个人都在发光……再看看现在,算了不说了[点烟]】


    【上次我跟我老板开工,远远睇到佢一眼,索依然系索,但瘦到得返个壳(远远看到她一眼,美还是好美,但真的好瘦)。完全生人勿进的强大气场啊……】


    【等等,飞女出现之前,Cecilia不就是面瘫十级选手吗?这么一想,她笑得这么灿烂的样子,我居然只在这张照片里见过?】


    【我死之前可唔可以有人话我知,快门?落去嗰一秒,Cecilia到底同Mo姐讲咗啲乜啊!呢单嘢唔会成为我临终遗愿清单第一项啊嘛[升天](我希望在我死之前有人能告诉我,按下快门那一刻,Cecilia到底跟Mo姐说了什么啊!这不会成为我临终遗愿清单上的第一项吧?[升天]】


    在网友们为这场如烟火般绚烂又短暂的浓情扼腕之时,网络上也有另外一股不知来历的声音。


    【真是好天真,什么神仙爱情,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啦。】


    【这Mo姐呢原本就是想借裴家的势上位,不然才进和兴社多久啊,就当上红棍了。要说背后没人捧,谁信?】


    【结果横死海上,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千金和飞女哎,一个云端一个泥地,还真有人信她们会相爱?】


    这些声音原本就像是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气泡,路过的人随便听听便罢。


    偏偏有一些社团的“当事人”紧跟着出来爆料,说得有模有样。


    说这Mo姐仗着一张好皮囊,先是爬了湾仔揸fit人的床,火速上位。


    傍上裴大小姐之后很快就把先前的恩人踹了,甚至在人家的办公室里大打出手,最后还跟社团A姐反目成仇。


    社团的飞女哪有真感情啊,和裴薄妍在一起肯定也是觉得她有利可图,骗财骗色。


    这些爆料虽恶臭熏天,却因为十分满足人的猎奇心态,也有不少人围观讨论。


    有不信的,自然也有相信的。


    无论信不信,都在心疼裴薄妍。


    【这些事万一被Cecilia看到,得多伤心?白月光是个骗子,真心喂狗啊!】


    关于“Mo姐”欺骗感情的爆料讨论热度一飞冲天,评论区乌烟瘴气,随后没多久就被全面删除。


    网上的小事通常不会传到裴家人耳朵里。


    但这次的事关系到裴薄妍,还说得有鼻有眼,裴振生那头听了几句相关内容,心脏又开始不舒服。


    “把关于那个沈无的信息全都删掉。”


    “全部吗?”


    “对。”


    就算年年恨他,他也不想唯一的女儿再伤心了,还是为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伤心。


    网上那些话只会一次次撕开她的伤口,让她无法往前走的。


    裴振生在删除网络上所有有关沈无的信息的同时,状告数家造谣媒体,索要千万赔偿。


    在这混乱又充满各种谣言的一日,谁也不知道,此刻的裴薄妍正在一间小小的、破旧的寺庙中,跪在一尊观音相前。


    坐在外面的老人静静地看向她清瘦的背影,看她在稀薄的香火间,试图复原那条断了的平安结。


    这些日子,难得空闲的时候,裴薄妍会按计划把港岛所有的寺庙一一寻找。


    走进每一座寺庙,看每一款平安结,想确定是否就是沈无当初为她编绳的地点。


    一直没找到,所以被割断的平安结也一直没能修复。


    强行换根相似的绳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想那样。


    她想找到同根同源。


    想找到一样的绳,续一样的魂。


    更想找到阿无许过愿的神明,有些话要同祂说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的恶趣味,在她生日这天,在阿无与她失联整整一年的日子,她终于在港岛的冬日冷风中发现了这里。


    老公寓和小公园之间,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庙。


    灰墙绿瓦,绿树成荫。


    她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座庙,也不知道阿无是否来过,但她穿过榕树门帘般的气生根,看到了小庙全貌时,心跳莫名被某种气息擒住。


    走进去,看到一位老人正在编平安结。


    分明都是类似的红绳,但裴薄妍看过它太多太多遍了,再看到相同的红和一模一样的质地,便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裴薄妍把断了的平安结拿出来,问老人:“唔该,请问这平安结是在您这里编的吗?”


    老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看平安结,幽幽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一条红绳罢了。”


    裴薄妍:“如果没人注入自己的诚心和希望,那它的确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老人的动作慢慢停下,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面容很平静,眸色淡然,有种超脱她年龄的明睿和通透。


    但凡超脱,必经苦难。


    她的淡然自若中,伴随着一种让人动容的凋零感。


    尘世诸多杂音,这一隅清净。


    裴薄妍跪在观音相前,用相同的红绳和先前断掉的红绳编织在一起,尽量模仿着沈无那略带笨拙的手法,一点点还原。


    看着平安结被自己亲手修复,裴薄妍眼底漫出淡淡的笑意。


    裴薄妍抬头,直视观音。


    “所以,我还有机会,对不对?”


    观音低眉,朱砂一点落在眉间,不深不浅,不言不语。


    香火的气味萦绕鼻尖,裴薄妍终于能想象那日阿无在这里为她编平安结的具体场景了。


    裴薄妍扬着下巴,凝视着观音相。


    在港岛长大,但她并不信神佛。


    可经历这跌宕起伏的一年,此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难免回溯和阿无这段太短暂又太刻骨铭心的奇遇。


    从一开始,身为卧底的阿无来港查案,就不希望和不相干的人过多牵扯吧。


    所以才会装癫扮痴,一副桀骜飞女的模样,想把裴薄妍吓走。


    她装出浪荡模样,还号称有无数前任,结果接吻的时候唇都在抖。


    裴薄妍一边轻笑着,一边在想,这飞女身份其他方面都打磨得那么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我有这么深的牵扯吗?


    不想有过深的关系,因为卧底的工作实在太危险了,无法给谁安全感,不能承诺,所以一次次地推开裴薄妍,但又被裴薄妍一次次拉回来。


    “她有什么错?是我偏要强求。”


    裴薄妍凝视着观音像,长明灯的火苗竖在她的双眸中。


    “她也是肉.体凡胎,也只有一条命。我不要她帮我挡灾,我的福祸我自己一人承担。能不能把她该拥有的幸福还给她?”


    观音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半截残香之后,不为人解语,不点破天机。


    在二十九岁生日这天,裴薄妍为沈无捐出了大额的善款,在此单独开辟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偏殿,长期供奉长生禄位。


    要在平安灯的红纸上亲手写上福主的名字。


    想了想,最后裴薄妍还是写了她的本名,“朝笙”。


    十七岁那年,被小少女救的那年,烧退了之后,裴薄妍有回内陆去找,甚至找回了初遇的殡仪馆,幸好时间还没过去多久,让她翻到了当日葬礼的信息。


    知道了阿sheng的sheng,是哪个sheng。


    也看到了她完整的名字。


    没想到第一次写她的本名,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上去。


    裴薄妍看着她的名字,朝笙。


    好蓬勃,充满生机的两个字。


    闭上眼,裴薄妍在心里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


    无论你是阿无还是阿笙,你都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你。


    我还是要你一辈子幸福。


    ……


    港岛的春天短得宛若从不存在,夏天气势汹汹霸占了大半的记忆,秋季又来得很慢很慢。


    微微发凉的风吹过皮肤时,头顶那片天空的距离远了,变成一种淡淡的蓝。


    一台黑色的918行驶过轩尼诗道,车里的女人戴着墨镜,红唇黑发,成熟的风韵和疏冷的气质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任何动作,浑然天成。


    只是唇中含着的棒棒糖,跟她的气质略有些违和。


    扶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伤痕从掌心延伸到手腕侧面,并不狰狞,像笔划下一道歪斜的线后又反复抹去,最终留下模糊的印子。


    裴薄妍没有把这处的伤痕做祛疤处理,就这样保留在手上。


    和平安结一起圈住她的腕,划过她的命数。


    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大厦外墙的大屏正在播放新闻。


    【本台消息,历时多年的跨部门联合行动已正式收尾。随着最后一批逃窜海外的涉案人员被抓捕归案、移送检控,昔日的周氏及其操控的社团残余势力已基本被清除……】


    裴薄妍看那新闻看得出神,直到被身后的车赏了两声喇叭。


    重新启动车,开往目的地的路上,裴薄妍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无事牌。


    ……


    裴薄妍这两年来极少公开露脸,今晚的宴会她会去,也是因为伊丽莎白姑妈。


    当年这位姑妈帮过裴薄妍,难得回来,点名想见见她。


    处理完工作的事已经不早了,裴薄妍抵达宴会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准备散场,看到裴薄妍突然现身,眼睛发亮,又全部回来。


    裴薄妍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黑墨镜、黑鞋、黑长卷发。


    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只有手腕上红色的平安结。


    这两年她好像都是这样的装扮,浓黑沉郁的气场让人不敢接近。


    “年年。”


    裴咏珊也来了,一身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黑西装,戴着黑纱手套的手里托着一杯酒,看到裴薄妍,轻唤她。


    裴薄妍走过来的时候把墨镜摘了,看姑姑这样,就知道有话要跟她说。


    裴咏珊轻转着手里的酒杯说:“江城那个项目的前期审批和资源对接已经走通,等政策明朗,随时可以启动。”


    她还在缓刑期间,不能前往内地,但可以通过线上连线为裴薄妍分担一二工作。


    远处有个梳着侧分油头的男人看到裴薄妍居然来了,立刻把手里的酒喝完,对着落地玻璃窗整理了一下仪容,一边对裴薄妍的方向喊“Cecilia”,一边往她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裴薄妍:“谢谢姑姑,最近辛苦了。”


    裴咏珊:“傻女,跟我说什么谢。”


    侧分油头男走到裴薄妍身后,“Cecilia,终于等到你了。上次在北城我们擦肩而过……”


    裴咏珊对裴薄妍说:“今天你伊丽莎白姑妈是被三房请来的,你懂的。”


    裴薄妍正要开口,侧分油头男继续:“C……”


    裴薄妍回头,和裴咏珊一起冷淡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同时看向侧分油头男。


    被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盯上,凌冽的气场弄得侧分油头男心里一咯噔,嘴角笑容抽了抽,凝滞,识趣地慢慢后退。


    裴薄妍转回头,看裴咏珊手里的酒杯和微醺的面容,提醒她:


    “别喝太多,姑姑你酒量可没多好啊。”


    姑姑这两年喜欢上饮酒,但凡有酒的场合都会喝几杯,有时候还会没有缘由直接把自己灌醉。


    裴咏珊淡笑着,没说话。


    伊丽莎白姑妈在远处向裴薄妍招手,裴薄妍走过去,两人轻轻相拥。


    伊丽莎白姑妈看她妆容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憔悴,手臂上还有一道不愿意消除的伤痕,轻叹了一声,问了些她的近况,说些家常,才徐徐开口:


    “Cecilia,转年你就三十岁了吧?”


    听到自己的年龄,裴薄妍思绪有些飘。


    一晃,两年就要过去了。


    “都说三十而立,这些日子你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裴氏现在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都步入正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裴薄妍眼波微转,直视伊丽莎白姑妈。


    伊丽莎白姑妈年纪摆在这,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饶是如此,依旧被她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弄得心里晃荡了一下。


    都说自那飞女死后,Cecilia性子越变越冷,在商场上的手段也非常直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裴氏的确在她手里开始走上新的高峰,可家族里的亲朋世家时不时告到她这头,都想让她管管Cecilia,别太寡情,弄得亲人间的情分都淡了。


    搞得伊丽莎白姑妈也很难办。


    这次回港的确是被三房催的,前段时间裴薄妍才在董事会上下了三房的脸,他们现在在裴家的地位很尴尬。


    裴薄妍慢悠悠地拿出新的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撕外包装。


    “姑妈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伊丽莎白姑妈想了想,温和开口:“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成家的事?当然不是催你,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该找个人跟你并肩,为你分担了。”


    或许裴薄妍身上太锋利太灼人的气场,正是永失所爱造成的。


    如果能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有可能溶解她的心,软化她的心肠,那告状的声音也能少一点。


    裴薄妍没抬眼,说:“我有爱人。”


    伊丽莎白继续耐心劝解说:“可是,沈小姐已经过世了,Cecilia,别人不敢说,只有姑妈来说了。如果一直沉浸在过往,对你的病情不利的。有时候面对现实,才是最好的良药。”


    姑妈是来劝和,也是真的在关心她。


    但她已经听了太多太多的关心,并不需要。


    “她只是暂时没能回来。”


    裴薄妍指尖捏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眸色仿佛也被凝结。


    “就算再也不能回来,她依旧是我今生挚爱。我没有和别人恋爱的打算,这辈子都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并没在意周围有谁听到,别人会怎么想。


    她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阿无听。


    ……


    如果回到我身边真的很累、很难,我也不会怪你的。


    918从港岛迷幻的灯火中穿过。


    无数饱和的红与绿交错映在她眼底。


    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的,你已经用尽你的一切来爱我了。


    即便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裴薄妍的心口还是蹿上来一阵急痛。


    她控制着,稳稳把车停到路边,拿出药盒,吃药。


    两年了,述情障碍躯体化症状时好时坏,胃口和睡眠都很糟,无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行尸走肉,她都在拽着自己努力活下去。


    只是偶尔会有种错觉。


    她的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沈无抱过了。


    沈无的气息、体温,和被沈无修长温热的手握住、占有的感觉,像某种再也无法满足的瘾症,时常会让她在深夜焦渴难当。


    冷清和孤独感,偶尔会让裴薄妍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沈无从未来过她生命的错谬感。


    可是。


    裴薄妍指尖抚过车饰板上的那行字。


    For S. ——My dream maker。


    这是从古思特上拆下来的,按到了918上。


    那台古思特被裴薄妍还原后,已经不能再开了,只把这片饰板拆下来,装在裴薄妍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指腹掠过这行字,仿佛还能看到阿无被自己牵入舞池时,有些紧张的笑。


    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薄妍压下难受的情绪,再次启动车,今晚去唐楼。


    去的路上,裴薄妍看着前方的路,自言自语着:


    “《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无是喜欢。喜欢是相信。相信是等待,等待是……”


    等待是……


    等待是?


    双眼凝滞的裴薄妍一时无言-


    每年港岛新年跨年,都会有人指着维港上空绽放的蓝色烟火,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跟身边的人分享盛大烟火背后那段短暂又传奇的痴情旧闻。


    然后,便是又一年的仲夏。


    和阿无失联的第三年。


    热闹的游乐园里,有个不太和谐的寂寞身影,形单影只地穿过人潮。


    三十岁的裴薄妍坐进摩天轮,关上门,视野缓缓上升。


    空气里飘荡着爆米花的甜味,人工雪花机不知疲倦地喷出细密泡泡。


    过山车上依旧有人在放声尖叫,快乐地度过生命里重要的夏天。


    摩天轮带着裴薄妍划过最高点时,她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过山车上,陷入某场回忆。


    反复回味,就能记住所有细节。


    出神的裴薄妍,没发现正下方有个拄着拐杖的年轻女人,刚刚坐进摩天轮内。


    那女人的步伐很慢很慢,拐杖似乎还用得不算很熟练,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才坐进粉色的吊厢中。


    一个划过制高点,一个还在最低处。


    摩天轮慢慢转动,一蓝一粉逐渐变成平行。


    厢中的两个女人都寂寞地独坐着,背对着背,看向相反的方向。


    裴薄妍落地,重新戴上口罩。


    风吹起她黑色的裙摆,包裹她缓慢的步子。


    二十七岁的今天,她遇见了沈无。


    三十岁的今天,她在炙热的阳光下独自漫步。


    前方有个卖棉花糖的小摊,一群妹妹仔围着叽叽喳喳。


    好像很好吃。


    阿无那么喜欢吃棒棒糖,应该也会喜欢它的吧。


    替阿无尝一尝。


    裴薄妍走去买棉花糖的时候,身后拄着拐杖的女人从摩天轮下来了,路过她身后。


    年轻女人戴着口罩,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在阳光的映衬下清爽洁净,硬硬的黑发刚刚留长不久,发尾刚刚到肩膀的位置,惨白的皮肤没见过天光似的,单薄的身子拄着拐杖,走起来摇摇晃晃,鬼魂一样游荡在游乐园里。


    找得太累了,腿好痛,要休息一下。


    坐在摩天轮里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继续寻觅。


    每一张脸她都看过去。


    所有人的脸都在她眼底晃,五官组合在一起,又很快消散,无法被她脆弱的大脑记下。


    但她知道,她们不是她要找的人,这也不是裴薄妍,那也不是裴薄妍。


    急得额头上冒汗。


    都不是她的裴薄妍。


    黑发女人迷茫地环顾周围,最后目光锁定在卖周边的商店里。


    透过橱窗,被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兔耳朵吸引。


    此刻,山顶别墅内。


    管家奇叔看着访客记录,疑惑,去问物业。


    【是不是出问题了?】


    物业那头回答:【没有出问题,的确有记录。】


    奇叔立刻说:【麻烦把监控调给我看!】


    ……


    裴薄妍买了棉花糖,把口罩摘去一半,卡在下巴上,撕下一小条,吃一口。


    嗯,太甜了吧……


    不知道这个甜度阿无会不会也觉得有点甜过头了。


    会不会呢?


    恐怕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一瞬间的失落感,将她本来就空荡荡的心抽得更空。


    她抬起无神的双眸,无意义地看向前方。


    卖周边的店,她和阿无曾经一起去过,还强迫她戴上可爱的兔子耳朵。


    隔着玻璃,裴薄妍看到了相同款的兔子耳朵,被回忆吸引着,慢慢走近。


    店中,有个戴口罩的女仔拿起了兔子耳朵,垂眸看着。


    裴薄妍的注意力从兔子耳朵上,转移向那个穿着淡蓝色衬衣的女仔身上。


    冷冷清清的柳叶眼,浓黑的半长发正好到肩膀的位置,眼尾有一点上翘的意味,握着兔子耳朵的修长手指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裴薄妍眸光完全凝住了,走上前,手想向前抓住那身影,却被玻璃窗挡住。


    手被撞了一下,也不知道疼,张开掌心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仔。


    好像她,好像阿无。


    咚咚咚、咚咚咚……


    裴薄妍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狂跳!


    想要触碰那道身影,大脑中却一片空白,棉花糖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也不知道。


    忽然一大群学生从玻璃窗边笑着走过,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小火车一样遮挡住了裴薄妍的视线。


    等学生们离开,卖兔子耳朵的货架前已经没人了。


    没有那个酷似阿无的女仔。


    是幻觉……


    裴薄妍双眸轻轻眨动,如梦方醒。


    幻觉吗?是药的关系吗?还是最近还是睡得太少。


    裴薄妍自嘲地笑着,眼眶疼痛,但流不出眼泪。


    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和她相似的人,事后被证实,都不是她。


    只是今天这个女仔格外像,连头发的长度都和初遇时的阿无一模一样。


    像到真的以为就是她……


    周而复始,一再的失望,已经是裴薄妍最熟悉的感受。


    失落地垂下头,独自消化这难解的酸楚。


    就要离开时,一丝轻微的震动感透过玻璃,传入她的掌心。


    裴薄妍在诧异中抬眸。


    看到了玻璃窗中,手掌和她贴在同一个位置的沈雾。


    呼吸忽然消失了,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她梦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那双纯然的眼正专注地探究着裴薄妍的五官,似乎发现了让她十分惊喜又万分着急的事,眉心折一道浅痕,唇色淡淡的双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焦急地一遍遍问着。


    裴薄妍听不清声音,只能读她的唇语。


    ——你是我的裴薄妍吗?


    【📢作者有话说】


    [烟花][烟花]我们小雾,闪亮回归[烟花][烟花]


    终于重逢啦~受那么重的伤,昏迷好久,不可能完好无损,而且我们小雾又着急来找年年姐姐,所以现在看上去病弱了一点,但很快就会恢复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本章将送出1000个红包[猫头][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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