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港岛警务处总部大楼北侧有一处小公园。
警员们午休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放放松,吹吹水,这里被历代港警称为总部的后花园。
小公园中间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岁的洋紫荆,见证了一代代的警察从懵懂的菜鸟熬成白头。
春天时它会开满粉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如雨一样落下,落在警察的肩章和帽檐上,没人会拍掉。
陈家颖一直很想带阿雾来这里看看,让洋紫荆的花瓣洒满她的肩头,这份安宁与荣耀,本也该属于她,她明明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相比于春天的生机勃勃,冬天的洋紫荆显得寂寥许多。
明明才傍晚的时间,天色暗得像深夜。
陈家颖路过小公园,想去对面华姐那家买清汤牛腩粉当晚饭。
走到半路雨点就砸起来了,陈家颖缩着脑袋想快点跑到对面,没想到大雨来得极其迅猛。
这几天她心事重重,完全没在意来势汹汹的台风,就要被淋成落汤鸡的时候,头顶多了一把伞。
钟子欣手里的伞也被吹得歪七扭八,她拉着陈家颖躲到最近的凉亭下。
雨水在头顶噼里啪啦地砸,转眼就连成了一片磅礴的雨幕。
幸好钟子欣把她拉回来,不然现在肯定淋成落汤鸡。
陈家颖看着胳膊湿了一半的上司,向她道谢。
钟子欣拍拍身上的树叶,笑着说:“你同我之间还用说谢?”
陈家颖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不止这次,还有阿雾的事。如果不是你力挺,恐怕她已经被调回内地了。”
钟子欣:“不用谢我,要谢就多谢你自己的坚持。”
陈家颖低垂着脑袋,“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冲动。”
钟子欣捏捏她的后颈。
“的确冲动啊。还以为你是高级督察了,没想到做事还这么不分轻重。机密会议啊,说冲就冲?要不是我求情,你现在可能已经去‘休假’了。你啊,还和以前一样。那天看你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屁股立刻开始痛。”
钟子欣说她屁股痛,陈家颖一听就懂,忍不住笑。
当初陈家颖刚刚到O记,还是个菜鸟,和钟子欣是师徒关系,钟子欣带她出任务,看到疑犯出现,钟子欣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家颖怕对方跑了立刻追上去。结果当然是打草惊蛇,疑犯逃跑的路上还劫持了人质。
陈家颖在警队射击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可面对真实的人命而不是靶子的时候,也不敢贸然开枪。
疑犯发现了她的犹豫,想打伤她的腿,以便自己逃跑的时候,被钟子欣一枪爆头。
如果不是钟子欣果断开枪且枪法神乎其神,才二十出头的陈家颖这条腿日后恐怕是不中用了,能不能继续当警察都不一定。
这趟惊心动魄的行动结果就是陈家颖四肢健全,钟子欣却在追上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尾骨挫伤。
事后的行动检讨会议上,钟子欣说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被疑犯发现,导致民众受惊。不仅帮冲动的菜鸟背了锅,屁股还痛了一个月,不能坐下,一坐就痛,很难熬。
被这么一个强大又温柔的上司关照,恐怕没人能不被触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家颖为她鞍前马后,怕她生活不便,主动申请去她家里照顾她。
也正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陈家颖生出了不该生出的念头。
直到……
钟子欣捏完陈家颖的脖子,笑话她之后,拍拍她的肩头。
“不过我很羡慕你啊,阿wing,你身上还有这份冲劲。我们O记,我们港岛的警界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陈家颖微微偏开头,很不经意间拉开了和钟子欣的肢体接触。
“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做一名好警察。”
那个夏天的气息又流荡在呼吸间。
湿热的暑气,啤酒的气息,钟子欣散下头发时淡淡的香气。
以及被她摸着脑袋时的心动,还有永远都忘不了的那句话——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钟子欣收回手,和陈家颖一同看向被大雨洗礼的公园。
“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都没来参加我的婚礼。”
陈家颖眼眸轻轻地闪烁,随后很快笑了:“都说过sorry了,不要再记仇啦。那时候真的太忙了……结婚礼物我不是都补给你了吗?”
钟子欣没再说什么,想像以前一样再拍拍她手背,手还没抬起来,念头就打消了。
手抄进口袋里。
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站在风雨中的小小一角,一时找不到话题。
其实很知足的。
陈家颖对发闷的心说,她现在这么幸福,不正是你曾经无数次许下的愿望吗?-
台风袭港,天地都黑成了同一个颜色。
裴薄妍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和汪咏真通话,看雨水像小溪一样淌过眼前。
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汪咏真的心理咨询中心了,除了忙之外,更多的原因是沈雾的存在,让她不再那么依赖心理医生这根情绪拐杖。
不过汪咏真还是很惦记她,作为裴薄妍的主治医师,除了对病人的责任心,也有出于多年相识产生的关心。
裴薄妍:【Sorry,最近实在太忙,没时间过去和你聊聊天。】
即便是汪咏真不刻意关注,上到养老院下到幼儿园,恐怕也没几个人不晓得,港岛最近的热点是裴家大小姐和飞女的旷世恋情。
之前裴薄妍为一个女人困扰了不短的时间,每次去咨询室就是跟她聊对那个女人的感受。
当时汪咏真觉得这是好事。裴薄妍能感受到情绪,甚至被这些情绪困扰,就算那时的她还无法准确描述,但对于一个述情障碍患者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变。
后来汪咏真在新闻上看到她和飞女的事,有点吃惊。
让裴薄妍这么在意的人,居然是社团的飞女……
这件事闹得那么大,甚至影响到了裴家,别人看到的是裴薄妍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觉得她手腕硬能力强,了解她的汪咏真却是能感知到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下承受了多少压力。
还以为她会来找自己聊一聊,减减压。
却一直没等到她的预约。
汪咏真:【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心情不错。怎么样,困扰你的那些情绪还在吗?】
裴薄妍为窗边被她冷落多时的黑叶观音莲浇些水。
【我觉得好多了,最近没有吃药状态也维持得很不错。】
汪咏真由衷为她开心:【你之前的TAS(多伦多述情障碍量表)得分一直维持得很好,如果下次来的时候能控制在55分以下,以后我们见面的地点恐怕要改成下午茶餐厅了。Cecilia,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裴薄妍:【嗯?】
汪咏真:【这段时间压力这么大,你的情绪还能保持稳定,是因为那位沈小姐吗?】
裴薄妍的述情障碍本就因为创伤造成,这段时间外界刺激和强压之下,她一直担心裴薄妍的病情会恶化。
但从电话里能听得出,裴薄妍的状态不错,比起风波之前还要好。
裴薄妍想起汪咏真之前说“有没有可能,不是药物,就是你单纯想和她接吻呢”。
原来,因为述情障碍无法立刻解读的心情,那时候就已经反应在身体上了。
裴薄妍很确定地说:【是她。】
汪咏真从裴薄妍的十五岁陪伴到她的二十七岁,一直期盼着她的病情能好转。
眼下裴薄妍的状态是这十多年来她们梦寐以求的。
虽说改变她的是个飞女,出乎意料。
但汪咏真了解裴薄妍,裴薄妍很少被表象迷惑,相反,因为述情障碍,“感情用事”这种事往往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人。
那个社团的飞女,一定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汪咏真声音里带着动容。
【Cecilia,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福。】
水流映在裴薄妍的瞳孔里,融化了她的眸色。
【Dr. Wong,所有的故事都不会有永远的幸福。】
有时候裴薄妍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理智。
连给造梦的权利都被自己亲手剥夺。
汪咏真沉默了片刻,说:【的确没有什么事是永恒的,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连短暂的幸福都抓不住。你做到了。】
裴薄妍心蓦地一动,某处情绪被汪咏真的话点亮。
汪咏真明白裴薄妍有多不容易,任谁处于她的位置,她所面临的关系中,都不可能没有顾虑的。
汪咏真:【既然幸福不会是永恒的,同样的忧虑也不会永远都在。Cecilia,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你正处于这十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中,所以,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好好享受眼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连天的大雨都有停歇的时候。
裴薄妍看窗户上越来越细的水流,眼神逐渐坚定。
【谢谢你Dr. Wong。】
汪咏真:【怎么和我还说谢?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就好啦。】
结婚。
这两个字触动了裴薄妍心头柔软的地方。
如果跟姓沈的说出这两个字,不知道会把她吓成什么样。
裴薄妍嘴角弯了弯,对话进行中居然也会开小差。
拉回思绪,继续对汪咏真说:【这段时间有空吗,我请你吃下午茶。】
汪咏真:【你请客,我随时有空啊。任何时候想聊都可以来找我,不是作为病人与医生,就是单纯的朋友间的聊天都可以的。】
两人又聊了一些日常的事。
汪咏真鼓励她有空的时候,可以主动多做一些情感描述的练习。
述情障碍让裴薄妍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把内心的情绪,同幸福、痛苦、爱慕、厌恶,惊慌、恐惧……这些词联系起来。
汪咏真帮她治疗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引领她去详细描绘内心的感受。
如果用语言无法建立内心情感的连接,用她擅长的绘画也可以。
用颜色,用音乐,用自然的万物。
只要觉得符合心里感受,任何表达的方式都可以。
918开过轩尼诗道,渐小的雨水落在裴薄妍眼前的挡风玻璃上。
想起汪咏真的话,裴薄妍在等待红灯的间隙里,开始做训练。
《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
《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
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
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无是喜欢。
沈无是喜欢。
……
回家的一路上,沈雾的大脑里都挤满了各种事。
陈家颖失联又复联的原因,A姐的暗示和真实的期待,梁卓怡的态度和往后与她的相处模式……
无数的想法堆叠在脑海中,眼神发直走到卧室前,视觉上直观的陌生感终于将她不在这个时空里的大脑拽了回来。
眼前是一张填满了整个卧室的精致双人床。
沈雾:?
身后忽然有气息靠近,沈雾被各种事弄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猛然抽紧,多年的卧底生涯让她本能对来自身后的一切都预判为危险。
闪电般转身,直接将身后人摁在墙上。
还想用身体压制住对方的时候,忽然嗅到了杏仁、可可和鸢尾的香味。
被裴薄妍清冷又带着同意的眼近距离瞪住,沈雾心脏差点停跳。
“怎么是你啊。”
沈雾立刻放开她,几乎从她身上弹起来。
裴薄妍:……
无语地靠在墙边,揉着发痛的手腕,感觉自己已经被姓沈的弄到对这小破屋的所有地方开始免疫了。
力气居然这么大,胳膊差点被拧断。
看来从一开始这人就没有对她动真格的,不然裴薄妍不可能在相识之初那么控制她,欺负她。
看沈雾惊讶的样子,裴薄妍没好气道:
“不能是我?”
沈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裴薄妍脸色发红,手腕也被自己弄红了,刚才用的劲有多大她心里明白。
有点慌,想去拉她的手又怕她生气,只会站在她面前闷闷地说:
“我只是没想到……你怎么来了?”
容姐在她回来前就把备用钥匙给她了,沈雾拿了钥匙揣到口袋,回家开门时太过熟练,行云流水的,完全忘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给裴薄妍了。
裴薄妍扬起纤长浓密的睫毛,胸口起伏了一下,说:
“想见你,不行吗?”
沈雾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嘴角都要被她钓起来了,她却垂下眼眸从沈雾身边绕开,坐到床上。
沈雾看她手腕比刚才更红了,上面的指印吓人。
裴薄妍一直记着她的事,帮她换了新床,因为想她大台风天还过来找她,却被她弄伤了。
沈雾拿出手机迅速看了眼,裴薄妍果然给她发了WhatsApp,是她自己脑子里信息太多,没发现。
跟到裴薄妍面前,垂着脑袋自己罚站,轻声问她:
“想喝什么,我给你拿饮料喝。”
裴薄妍:“不渴。”
沈雾:。
完蛋,生气了。
实在不会哄人的某人,单膝蹲在裴薄妍面前,手试探地扶在她的膝盖上,指尖轻轻刮一刮,笑着说: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其实裴薄妍没真的生气。
知道沈雾要练就现在的身手,肯定吃过很多苦,她一个飞女,身体反应敏锐是好事,要是迟钝了才会吃亏。
但沈雾心虚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乖得不得了,不想难得的一刻这么快结束。
忍不住逗她。
没想到这一逗还有意外的收获。
裴薄妍的目光在沈雾身上扫一圈,也没发现哪里可以藏礼物,好奇姓沈的准备了什么。
“拿出来看看再说。”
沈雾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她亲手编的平安结。
她本来想找个漂亮的盒子,好好包装一下再送给裴薄妍的,没想到裴薄妍突然过来,还不小心惹大小姐生气。
笨嘴拙舌的人只好请平安结提前出场,希望能帮她把人哄好。
就是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一根手绳,不知道裴薄妍会不会嫌弃她不够走心。
沈雾心虚着,裴薄妍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礼物,从沈雾掌心里拿起平安结,仔细地看着,转眸向沈雾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沁着笑意了。
“你自己编的?”
沈雾:“你怎么知道?”
裴薄妍:“这凌乱的手法,还有别的可能吗?”
沈雾:。
她明明很认真编的……不会被嫌弃吧?
裴薄妍看沈雾今晚乖到没边,不忍心再欺负她了,把她牵到身边坐好。
“比起机器编织的工整,我更喜欢凌乱点的,有活气。帮我戴上。”
手腕伸到沈雾面前,立刻就要戴。
立刻就要让沈雾为她编的平安结圈住自己。
沈雾察觉到她没再生气,安心了。
看来今天这平安结在送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先保住了自己的平安。
线条粗糙的平安结圈住裴薄妍精致的手腕,代替了原来情绪手环的位置。
容易弄伤裴薄妍的事物,变成了守护她的祝福。
裴薄妍喜欢这个喻义。
没想到闷蛋看着闷,还挺细心,很会惹人心动。
沈雾见裴薄妍定定看着平安结不说话,有点忐忑。
“是不是不太合适?你手这么美,感觉不在一个图层。”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的手都很美。
裴薄妍被她说得耳尖有点发热,侧过脸,鼻尖几乎和沈雾贴在一起。
“你送的,我喜欢。”
沈雾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裴薄妍美丽的瞳孔里,占满了她的视野。
距离太近,裴薄妍好香,散发着诱人感的唇就在眼前。
裴薄妍双唇送到了沈雾的唇边,似要吻她。
沈雾微微张启唇瓣,想被她吻。
已经准备向前迎合了,裴薄妍的香唇却往后错了一点,让沈雾的吻落空。
沈雾眼睛都闭起来了,谁知吻能落空。
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裴薄妍的唇近在咫尺,就是不吻她。
还在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发笑,笑得那么魅惑人心。
沈雾一颗心被她弄得紧巴巴,忍不住追过去吻。
裴薄妍勾着她一边吻一边去了浴室,又勾着她回到床边。
沈雾把裴薄妍吻倒在床上。
干净整洁的新床单和沈雾之前用的那款单人床的好像,颜色是同一个色系的浅灰,沈雾一直都喜欢这种简单的颜色。
裴薄妍为她买了新床,床品都按照她的喜好买了相似的,连散发出的澳洲柑的香味都一模一样。
沈雾双手握住裴薄妍柔软的腰肢,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她,火热的吻吻住她的唇,吻她的耳侧。
才触到她的耳面,就感觉到她腰肢更软了,整个人情不自禁地细细轻颤。
耳朵和腰,是裴薄妍很敏感的地方。
沈雾知道,甚至知道从哪里吸吮,从哪处揉弄,什么样的力道,轻易能让裴薄妍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她对裴薄妍的身体越来越熟悉了。
但显然裴薄妍的身体对沈雾还是很吃不消。
根本也没有什么手段,单单就是那只手,这种气息,仿佛就是药。
掌心贴上裴薄妍的肌肤,药效就从皮肉渗入血液,握住她的灵魂,揉成沈雾喜欢的形状。
第三次时,窗外的台风再次加剧,吹得整个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没开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裴薄妍在这间随时都有可能被暴风吹垮的小屋里,被沈雾磨弄得眼神涣散。
侧着身,下巴被身后人扣着,揽回去吻。
口舌被占据的时候,裴薄妍总是会吃得更紧。
一边吻,一边被弄得更糟糕。
这样的姿势裴薄妍从未有过,是一种任人掠夺的不设防,是以往她的绝对不可能摆出的动作。
但一想到掠夺她的人是谁,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自行展开,任那个人予取予求。
裴薄妍的身子已经软热透了,沈雾从她身后拥得更紧,揉摁着她的腹间。
听她声音里已经是控制不住的破碎难当,媚态尽现。
“裴薄妍,裴薄妍……”
沈雾脸埋在她的颈间,红热的眼睛无法眨动,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裴薄妍硬生生被她叫自己名字时动情的声音催着,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彼此染透。
浪潮反反复复冲刷着她们紧密连接的身体,直到一片狼藉。
裴薄妍被沈雾抱着深喘,用最后一点力气低头看,无法相信这是自己弄出的痕迹。
她怎么对姓沈的这么有感觉?
在认识沈雾前,她明明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冲动,甚至连一丝想法都没有。
沈雾就像她的开关,靠近沈雾,清冷寡欲的身子自动变得放荡。
难怪当初会觉得是药物残留在作祟。
激烈之后裴薄妍累极,半睡半醒间看沈雾在乖乖帮她善后。
用亲肤的毛巾帮她擦拭满是爱痕的腿。
裴薄妍软绵绵地躺着,揉沈雾的脑袋。
料理完之后,沈雾也累了,躺到裴薄妍身边。
裴薄妍都已经睡着了,感受到沈雾的气息,翻过身子,把她揽进怀里。
沈雾好喜欢被她抱着,身子贴上来,嵌入她的怀中。
新床的承托力实在太好,今晚这么折腾,半点都没摇晃过。
沈雾在裴薄妍的怀里抬眸,看她宁静的睡颜,忍不住轻轻吻她的唇。
裴薄妍在梦里,还习惯性地回吻。
让沈雾每一次的主动,都得到她用心的回应。
“裴薄妍……”
沈雾用气音一遍遍念她好听的名字,想将这个名字永远刻在自己的心脏上。
沈雾连眼泪都是绝对安静的。
一颗颗热泪从发烫的眼眶中滚落,在台风天的尾声,在狂躁呼啸又极端寂静的夜晚,消融在裴薄妍的怀抱中,仿佛从未存在。
第97章
裴薄妍一直跑一直跑,无论怎么跑都跟不上沈雾的脚步。
沈无。
沈无!
裴薄妍气喘吁吁,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沈雾还是背对着她向着前方狂奔,完全没有理会她。
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跑得实在太快,裴薄妍怎么都跟不上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
裴薄妍眼睁睁地看着沈雾的脑袋在她面前炸出一片血雾。
瞳孔急缩。
血腥味扑到鼻尖,沈雾的身子摇摇晃晃,在视野里软成了一摊泥。
撕裂般的情绪全压在喉咙处,就要爆发的一瞬,醒了。
裴薄妍忽地睁眼,毫无防备被刺了满眼晨间的光。
皱眉眯眼,再缓缓睁开,朦胧间看看周围,想起昨天晚上是在沈雾家睡的。
这窗帘的遮光效果可以说相当辜负“窗帘”这个称呼。
想到刚才的噩梦,裴薄妍呼吸还有点过快,难受的感觉清晰堵在心口。
幸好是梦。
低头看一眼怀里,某人分明好端端地睡着。
裴薄妍缓缓舒出一口气。
沈雾还没醒,处于浅睡状态,朦胧间感觉那双抱了她一夜的双臂将她圈得更紧了,舒服地哼了声,本能地往前蹭。
裴薄妍被她蹭得后腰都僵了僵。
这人,怎么睡着觉还不老实。
一大早就被酥酥麻麻的感觉弄得面红耳赤。
沈雾昨晚也是累着了,正睡得云里雾里。
被一朵云朵缠着。
柔韧的质感怎么跟想象中的云不太一样?
那团云被她蹭得轻轻颤抖着,受不了似的,可无论她怎么蹭怎么依赖,云朵也依旧围绕着她,将她包围。
沈雾太喜欢这种被拥围的感觉,情不自禁靠近。
直到沈雾在惬意中醒来,才意识到自己蹭的居然不是什么云朵。
从裴薄妍的怀里抬起脸庞,率先看到的是丰润的雪白,以及上面自己留下的罪证。
沈雾:……
不太敢去看裴薄妍现在的脸色,眼神还没对上先道歉。
“抱歉,疼不疼?”
裴薄妍轻轻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还抱着她的胳膊弯曲下来,指尖点点沈雾已经变得软热的耳朵尖。
“做什么奇怪的梦了?还没醒就咬我,果然是属狗的。”
耳朵尖被裴薄妍摁下,弹起,又摁下,反反复复。
做了错事的沈雾没法拒绝,只能让她玩。
原来那团云就是裴薄妍,难怪软香到不像话。
这么多齿痕,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雾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动作一动,又蹭了一下。
沈雾:。
百口莫辩,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裴薄妍这回被她弄得腰眼都麻酥酥的,眼眸有点湿。
“还要?”
昨晚太多次了,现在感觉还挺明显。
可阿无难得这么粘人……
“现在只可以一次。”裴薄妍的身子贴近,在沈雾耳边轻声说,“今天还有事。”
沈雾本来没那方面的想法,被裴薄妍这么一提,平静的心湖又被推起浪潮。
察觉到有些肿,沈雾不舍得再太激烈。
扶住裴薄妍的长腿,往下吻。
和沈雾那双太有劲的手不同,她的吻她的舌很温柔火热,又无比柔韧。
被火热的舌完全纠缠住,裴薄妍眼神很快变得迷离。
手扶着沈雾的脑袋,发颤的手指不断往她的头发里伸。
制着她的头,像受不住想把她推开,又像是想拽着她更进一些。
……
裴薄妍扶着腰去卫生间时,腿还是软的。
现在里外都抽疼。
走到卫生间,坐在带着坐温的智能马桶上,挺舒适。
之前就发现了,姓沈的把那个奇怪配色的马桶换掉了,换成这款纯白的,花洒和沙发都是新款,这里终于不像案发现场,有点居家的温馨感。
出来时,沈雾已经光速下楼买了早餐回来,脑袋上的头发还竖着一根,看裴薄妍出来了,过来想扶她:
“难受么?”
“不至于,我喜欢的事,稍微付出点代价可以接受。”
裴薄妍不用她扶,反而赏了她一个香吻。
吻又纠缠了几分钟,才被裴薄妍的理智喊停。
真的不能继续了。
两人一起吃饭时,沈雾吃一口鱼片粥,偷偷看裴薄妍。
她说是她喜欢的事,也就是说自己表现得还不错。
裴薄妍这人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外露,或许是天生性格如此,所以在恩爱的时候通常都很压抑,声音很少很少,大多数的时候都闷在喉咙里,压在身体里。
裴薄妍身体对她的触碰反应,很明显就能感受到。
无论是热度,轻易能融化的软度,还是水流的湿度。
都与外在克制的声音有很大的反差。
甚至是容易失控的。
但沈雾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对此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标准,不知道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单单裴薄妍的体质特殊。
现在被裴薄妍亲口认证,沈雾安心了,看来她的表现裴薄妍还是满意的。
“你女朋友好看吗?”
裴薄妍用沈雾给她专门准备的新汤匙斯文地喝粥,眼睛都没有转过来,毫无预兆抛出这句话,让沈雾忽然意识到,自己傻傻地看了裴薄妍不知道多久。
“……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吧。”
沈雾立刻埋头吃得认认真真。
裴薄妍还凝视沈雾的侧颜。
还是素颜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越品越有滋味。
“不知道你女朋友好不好看,反正我女朋友很靓。”
沈雾还是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地吃饭,像在执行任务一样认真。
靠近裴薄妍这一侧刚刚在床上被玩过的耳朵却出卖她,再一次红得彻彻底底。
裴薄妍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勾弄了一下闷蛋红到能滴血耳朵。
沈雾心都被她勾得发颤,一口粥还在嘴里,嘴鼓鼓的,捂着耳朵看裴薄妍窈窕的背影。
女朋友。
这三个字弄得沈雾心脏酸酸胀胀,说不清的感受,开心,又有点儿怅然-
沈雾开着古思特送裴薄妍到中环。
古思特独家定制的颜色和醒目的车牌,即便在中环回头率都很高。
裴薄妍没有立刻下车,问沈雾:“有话跟我说?”
沈雾还以为自己的欲言又止不是很明显,裴薄妍对她细微情绪的感知,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是有个问题想从裴薄妍这里得到答案。
裴薄妍能在裴氏经历风雨时力挽狂澜,身处港岛最顶尖的博弈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踩准每一步,一跃登顶,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同时也碾碎了对手。她成熟的想法和魄力应该能为身处矛盾中的沈雾提供一个方向。
沈雾:“我,有件事,在犹豫。”
沈雾很少很少跟自己说心事。这人的心无法看透,心事都藏在深海里,即便她们两人身体已经这么熟悉了,沈雾也从未对裴薄妍倾述过任何烦恼。
这是第一次。
裴薄妍面向她,眼眸微微发亮,专心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雾:“如果……为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需要伤害一个人曾经救过你命的人,你会怎么选?”
说出这句话,让沈雾有种将自己内心最卑劣的一面,摊开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的羞愧感。
可裴薄妍并没有看轻她,认真地思考后,回答:
“当下无法决定的事,把它的时间坐标拉长一点去看。你可以这么想,二十年后你回想今天,哪件事做了会让你后悔?哪件事没做会让你庆幸?”
她的话让沈雾眼中荡出清悟的微澜。
裴薄妍摸摸沈雾的脑袋,阳光穿透车窗,将她温柔的脸庞描出一层柔金。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慢吞吞地自己吃了午饭,沈雾一直在反复品味裴薄妍给她的解答,心里有种被宽恕的安心。
吃完饭,沈雾重新坐上古思特,享受车内与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味。
才分开多久,感觉身体内外都空落落地寂寞。
等待红灯时,沈雾看到街边报摊挂着一排杂志封面,全是她和裴薄妍的照片。
裴薄妍和沈姓飞女在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共舞的照片,已经在大街小巷流传了好几日,迄今为止还占据着各报摊C位。
“沈无”这个虚构的名字,依旧是港岛最热的谈资。
港媒的嗅觉无比敏锐,沈雾的古思特才开了几天,车牌特写的照片已经传遍全城。有传闻裴大小姐亲自跑了三趟运输署,只为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镶在车牌上。网上甚至有人为这块定制车牌到底花了多少钱吵得不可开交。
更多人则在细细品味这对身份落差极大的同性情侣。
在这一切向利益看齐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刀斧不惧。而港岛第一千金也能不顾流言,当众认爱。舆论不再指摘裴大小姐的“堕落”,反倒生出几分羡慕。那些曾经刻薄的评论,被“这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取代。
赞她执着,赞她孤勇,连带着对裴氏的整体好感度都在上升。
年迈的裴氏集团在裴薄妍这位年轻的新任掌权人加持下,被更强大的资本信心注入新一轮的生机。
恐怕唐宝琳和裴振雄怎么也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刺,到头来居然成了裴薄妍的加冕礼。
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上,是裴薄妍的采访视频。
走过路过的人都会被裴薄妍的这张完美的脸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吸引,驻足观赏,还有拍照的。
沈雾单手撑在降下玻璃的车窗上,和路人一样,从头看到尾。
比路人还着迷,不肯错过裴薄妍任何一个表情,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看视频里遥不可及,穿着非常禁欲感正装的裴薄妍,让沈雾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动情的模样。
LED屏里冷淡的脸,浮现出脆弱失控的表情,只私藏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沈雾出神了片刻,意识到视频快要播完了,从口袋摸出手机,偷偷拍下一张裴薄妍穿着职业装的样子。
另一种风味的她,沈雾也很喜欢。
所有的她,沈雾都想珍藏。
拍完照,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收到了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拿回所有和沈雾联系的权限后,第一时间登录了云端的加密邮箱,那是她和沈雾互通线索的私密账号。
陈家颖说,之前开曼群岛那边代发津贴的公司信息,再结合更早沈雾在卓安工作时调查到的空壳公司,CCB那头有了重要进展。
陈家颖:【这些公司都和周家有牵扯。】
沈雾:【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
陈家颖:【对,和港岛其他家族相比,周家一直都很不老实,ICAC也一直在盯他们。不过这些豪门有得是洗白的手段。就算怀疑,也没能找到有力的证据。你给的这些线索很有意义,起码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想到,既然这些与和兴社挂钩的公司都和周家有关联,那A姐说不定也和周家关系密切。我根据你提供的A姐特征画像,筛查了周家在港岛的所有人员,锁定了一名非常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养女,周明澜。周明澜的照片我已经发到云端,你看看是不是她。】
沈雾保持着通话,登上云端,看到了周明澜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明澜是黑色半长的学生头,刘海遮在眼前,目光平静,神色淡漠,整个人有种灰扑扑的混沌感,和白金色长发性格暴戾张扬的A姐反差明显。
这是在刻意营造反差,但沈雾能确定,照片里的人就A姐。
【没错,就是她。】
与此同时,有个违和的感觉让沈雾心里泛起疑惑。
沈雾:【据我所知,裴家和周家常年不对付,在很多生意上都有争夺,算得上是死对头。这个周明澜如果是A姐的话,为什么会和裴咏珊关系密切?这种事情恐怕周家不会允许。】
陈家颖:【所以她们明面上没有任何交情。】
这两人的关系更有些扑朔迷离的意味了。
陈家颖:【无论如何,现在周家浮出水面,也有一定的线索了,我会试着让O记、CCB、ICAC展开秘密联合行动,彻查周家。同时联系东京警视厅,看日本那边愿不愿意全面调查周家同和兴社、黑崎连合会的勾连。阿雾,再坚持一段时间,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鲜货那头你要抓住机会,那才是最最重要的证据。】
相比于接近目标所带来的亢奋,沈雾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提醒陈家颖:【Wing姐,和兴社能走到今天,一定有它的生存手段。现在看来,和兴社还有在港岛根深蒂固的周家背书,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或许我们不是第一个查到这些线索的人,但最后这些秘密都被捂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陈家颖沉默了数秒,说:【阿雾,你也是。】
挂电话之前,沈雾让陈家颖尽可能多给一点周明澜和周家的资料,被周家收养前的也需要。
挂了电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倾斜,血红色的夕阳铺在沈雾的脸庞上,将她的双眸染得鲜红。
人生的困境里,生死一线都不是最难的,抉择才是。
生与死的交界,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往生的那一头挣扎就行。
可抉择是踩在岔路口,每一条路的结果都是未知的,都有可能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比死可怕多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抉择则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承受这一瞬间的决定。这一辈子,可能还不只是自己的一辈子。
沈雾看着西沉的红日,感觉命运挑衅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问她,你敢不敢?
耳畔回荡着裴薄妍的声音。
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沈雾的双瞳慢慢凝出坚定的光-
啪。
一叠照片被甩在周明澜的办公桌上。
周明澜抬眸,看眼前的中年男人。
忠叔,周家资历最老的管家之一,也是周明澜养父,周家现任家主周伯尧的得力助手。
周明澜目光移到桌面上。
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制服,正从一辆警车里下来。脸庞消瘦眼神却很亮,看面相就是最难对付的那种执着的港警。
忠叔:“这个女人最近一直在盯周家,周生很不满意。”
周明澜瞥一眼说:“这是O记的人,跟海关不一样,O记我们一般是不碰的。”
O记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专门调查集团式犯罪,也是和兴社这类社团的克星。数十年前港岛大大小小社团遍地跑,正是因为O记的严打才逐渐销声匿迹,到了今天依旧成气候的只有和兴社与安顺堂。这两个本地最大的社团还不怎么在明面上有大动作,全都是因为O记的压制。
O记能调动其他部门联合执法,权限很大,各大部门都会卖它面子。
如果动O记的人,就不是走私的货物被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触了港岛警方的逆鳞。律政司也会申请加重量刑,挑衅成本太高。更别说照片里的还不是普通O记警察。
忠叔没有和周明澜多说的兴致。
“怎么除,什么时候除,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传达周生的意思。周生没什么耐心,这点你比我清楚。”
忠叔想给周明澜一个警告,却被周明澜那双冷戾的眼睛盯上,仿佛和毒蛇对视,浑身发毛。
不想和这种干脏活的人多待,忠叔说完就走了。
周明澜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手指刮着下巴,垂眸看向照片,若有所思。
手机有信息进来,周明澜看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
沈雾手机震了震,是周明澜的回复。
答应见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自己过去。
位置在西贡,沈雾猜测,应该就是去过两次的日式私人餐厅。
这回没再让看不见外面的罐头车来接她,是在传递“我对你放下戒心”的友好信号。
沈雾不会因为这种迷惑性的信息就掉以轻心,但能获得具体位置还是很价值的。
去之前把餐厅的具体位置发到云端,随后开车前往。
西贡。
周明澜穿着长裙,外面松松地套着斗篷式的羊绒披肩,斜卧在包厢前,看沈雾穿过高大的绿植,在夕阳尾声那片薄薄的灰紫色中走到她面前。
“想好了再说。”周明澜玩着手里的树叶,懒懒的眉眼睨过来,“你只有一次机会。”
几乎在周明澜话音刚落的时候,沈雾就开口了。
“我已经想好了,怡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没办法对她下手。”
周明澜:“哦,那你可就没办法送鲜货了。”
沈雾点点头,“我回新景修车。”
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找补,还说完扭头就走。
“修车有瘾啊?”周明澜把手里的树叶丢到一旁,“回来。”
沈雾脚步顿住。
背对着周明澜的她暗暗吞出一口气,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上掀过。
回头看向周明澜的时候,表情带上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惊讶。
她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第98章
沈雾又赌对了周明澜的想法。
以梁卓怡的能力而言,杀了她无论对和兴社还是周明澜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更别说这过程中还有可能导致沈雾和她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沈雾赌周明澜不会用自断臂膀的方式强行分化湾仔的势力,挑拨的目的只是在试探。
周明澜嘴上说沈雾和梁卓怡是她的左右手,不想她们内斗,其实之前就没少怂恿手下斗。
以前梁卓怡和黑仔城为了送鲜货的事争到以命相搏,现在则是挑唆沈雾鼓脑争头。
下面的人争,争着表现,争着在大家姐面前立功,争着让大家姐来宠来奖,只有这样大家姐的位置才稳,收获才多,一举多得。
暗示沈雾去杀梁卓怡,也是周明澜对她的试探。
如果沈雾真的动手,周明澜依旧会像上次在梁卓怡的办公室时一样,突然出现阻止她们关系恶化,装模作样当和事佬,分化她们的关系之后再逐一与她们建立情感,她和梁卓怡的湾仔联盟关系就会彻底破裂,变成两个更容易被周明澜拿捏的个体。
的确如沈雾所想,周明澜除了在制衡湾仔势力,也是在趁着这次机会试探沈雾的软肋。
是人就会有欲望,特别是走上社团这条路的人,贪欲比普通人更重。
不是贪财就是贪权,没追求点的贪色重欲。
还有些人贪心,全都要。
不可能清心寡欲,清心寡欲不会干社团。
如果都走上这条路把脑袋提在腰间了,还不争不抢,那就要考虑一下这人是不是混进社团演技还很差的差佬。
社团提拔下面的人上来干活分赃,不讲交情,得靠真本事。
能打够狠,或是能为社团赚钱,总得占一样,不然就一辈子在街上收泊车费。
身为话事人,周明澜不是最会打的也不是最会赚钱的,但她一定得是最会玩弄人心,最会用人的。
每个提拔到高层的人,周明澜必定得知道对方贪什么,怕什么。
人性里最大的欲望,往往就是最大的弱点。
想用沈雾,就要试探沈雾的欲望是什么。
本来以为她重财,喜欢钱,想要钱。
没想到,她除了想要钱,还重情。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重情重义,宁愿回去修车也不愿伤害之前带过自己的阿姐。
周明澜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雾坐过去。
沈雾坐到她身边,此刻最后一丝阳光也从巨型天堂鸟之后敛尽,天地之间只残留着燃烧一整日之后的灰冷。
“你应该猜得到,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你怡姐,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周明澜的声音凉凉地从沈雾的耳边刮过。
沈雾摇摇头,心情低落似的垂下眼睑。
“不必告诉我。”
周明澜看她这个样子,开怀大笑。
“有冇搞错啊,你真的好老土,知不知道,但凡还讲情义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你信奉的那些早就过时啦。”
沈雾闷了半天,才说:“如论如何,她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也是她的心里话。
老土就老土,过时就过时,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
也是裴薄妍所说,不会后悔的选择。
周明澜笑着笑着,一些往事从她眼底流过,将她的目光浸出一些软意和真情,忽然说: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周明澜。
周明澜看得挺认真,还放大看小满的五官。
“你妹和你长得挺像。”
沈雾:“嗯……”
这是在暗示会用家人来拿捏她吗?
周明澜:“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沈雾:。
周明澜:“还有吗?就一张?”
沈雾:“嗯,就一张。”
就只有一张和小满的合影,照片里沈雾看上去还是被她妹拉过去硬拍的,被迫营业。
沈无的人设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不惜做这么多危险的事,说明和妹妹的感情很深。只有一张合影是不是少了点?即便这是她和大陆那边的上级和同事商量的结果,觉得这样的设定更符合沈无的个性。
合理,但不知道是否会引起周明澜的怀疑。
周明澜随意翻着相册,“照片都这么少?”
沈雾:“不爱照。”
“连跟年年的合影都没有?”
真没有。
处于某种矛盾的心态,沈雾还没和裴薄妍合过影。
裴薄妍也没有提过。
这么说起来,周明澜和裴咏珊有一层密切的关系,难怪会叫裴薄妍“年年”这么亲热。
周明澜还在翻沈雾的手机,跟看自己的一样随意。
沈雾有删照片的习惯,和线索有关的照片会在传到云端后第一时间删除。
性格使然,她也不爱拍照,相册里是比普通人更空点。
但为了看上去更真实,她会刻意保留生活的痕迹,比如某些二维码,送外卖的电话,一些快递单,还有误触的截图。
看到一张胖胖的三花猫偷拍的时候,周明澜提了提嘴角。
把手机拍回沈雾的手里。
“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的沈雾以为周明澜所说的“福”指的是她被裴薄妍无条件爱着的事。
握着手机,眉眼微丧。
如果真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好了。
可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想上位呢,不是当个乖乖女就行的。”周明澜起身,沿着石阶往外走,“我给你机会,明天帮我送个快递。”
沈雾:“嗯。”
周明澜回头,“也不问问送什么,给谁送。”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嗯。”
周明澜翻白眼,“……跟个复读机谈恋爱真的有乐趣吗?”
沈雾随着周明澜穿过即便在冬季也高大茂密的植被,像穿梭在容易迷失的森林里。
沈雾正在暗记这里的环境细节时,前方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女人,穿着职业装,利落地盘着发。
她向周明澜走过来时,先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在资料里见过这人,她就是一直在明面上为A姐干活的秘书。
“阿姐……”
秘书有话要跟周明澜说,没立刻开口,对沈雾有点提防。
沈雾很识趣地后退了两步。
秘书贴着周明澜耳边刚说了两句,周明澜冷言打断她。
“我已经看到了。”
前方不远的小石桥上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举止亲密,看上去像情侣。
女仔长得非常漂亮,从头到脚精致明艳,手里握着杯奶茶,对身边的男仔说:
“这里的食材都是最顶尖的,味道还不错。”
说话时转头,耳朵上的红宝石耳环闪得沈雾眯起眼。
男仔先发现了面色不善的周明澜,拉了拉那千金气质的女仔。
女仔回头,看到周明澜的时候笑容很快从脸上消失。
周明澜:“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带外人来。”
从沈雾的角度看不到周明澜的正脸,但她到底是沾过人命的,都不用真的看到她的神色,光是听到冷若冰霜的声音,就有种紧巴巴的压迫感。
沈雾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这两个年轻人。
男仔被周明澜凶狠的眼神吓得脸色僵硬,拉了拉女仔的衣服。
沈雾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怕周明澜会动杀心,毕竟这里是周家私密的地盘,还这么偏僻隐蔽,最适合杀人埋尸。
沈雾大脑在飞速思考如果周明澜要她去杀了这两个人,该怎么做的时候,小千金挥开男仔的手,直直冲着周明澜的方向走来。
她本身没有周明澜高,借着台阶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带朋友嚟食饭,要你批?你系边个?(我带我朋友来吃饭,需要你的允许?你算什么东西?)”
沈雾没想到这千金敢这样对周明澜。
不过,从话语的细节能判断两人应该认识。
周明澜在周家不过是处于边缘地带的养女,看这位千金的打扮和跋扈的性子,以及她对周明澜说的话,应该是在宠爱中长大,很大概率是周家的千金。
周明澜身边的秘书看不过眼,提醒道:“小小姐,这里不是普通餐厅,你……”
还没说完,那小小姐手里的奶茶直接往她身上泼。
因为秘书和周明澜站得很近,奶茶一半都溅到了周明澜的脸和脖子上。
男仔被惊得五官都移位了,连沈雾都倒吸一口气。
小小姐直视着周明澜,“执返嚟嘅养女咋嘛,我係俾面爹地先叫你一声阿姐,唔通真系以为你系我家姐呀?(就是个捡来的养女,我是给爹地面子才叫你一声阿姐,不会真觉得自己是我家姐了吧?)”
还以为一贯不羁又狠辣的周明澜会凶相毕露,就算碍于对方的身份不会下杀手,也会刺几句,吓唬一下。
没想到她半张脸都被奶茶染脏,眉眼中也没有厉色,没躲没擦,依旧缓着声音说:“小小姐,请先带你的朋友离开。”
小小姐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了周明澜身后的沈雾。
沈雾才不管什么小小姐,一双狼崽般的眼,凶得能吃人。
小小姐愣了愣,男仔上来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劝着:
“这地方太吓人了,先走吧,我现在也没胃口了,回头去别的地方吃也一样。”
小小姐临走前还回瞪了沈雾一眼。
沈雾被人瞪多了,不疼不痒,根本不看她。
小小姐:……
人走了,周明澜脱下披肩擦了擦,递给秘书也让她擦擦。
秘书没多说,拿着披肩离开。
周明澜对沈雾说:“见笑了。”
沈雾依旧什么都没问,当个寡言少语的闷蛋。
闷蛋虽闷,最会的是偷偷观察。
她发现被小小姐泼了奶茶之后,周明澜身上那种张扬外放的自信消失了,被浇灭了似的,即便有所掩饰,也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某种低落的愁绪。
开车返回唐楼已经是夜里。
收到陈家颖发来的信息,就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是约天台见的暗号!
沈雾兴冲冲上楼。
港岛夜晚的霓虹灯中,陈家颖已经把小桌和破沙发上的灰尘擦干净,摆满了宵夜和饮料。
看到沈雾,陈家颖对她甜甜一笑。
“阿雾。”
沈雾眼前都模糊了一下,“太好了,又见到活的wing姐了!”
陈家颖:“……怎么,你还想见见死的?”
“怎么会,wing姐和我一样属王八的,命硬。”
陈家颖:?
什么人啊,为她卧底的任务警服都差点丢了,结果到她这里成王八了。
陈家颖过来掐她后脖子,沈雾哈哈笑着就让她掐,就当帮忙按摩了。
每次和周明澜见面回来脖子都特别僵疼,陈家颖手劲大,正好帮她松快松快。
陈家颖脸都气歪了,“怎么,你把O记当手下使唤,现在还把你wing姐当按摩师用了?”
沈雾还是胆大包天,“我为wing姐培养一项新技能,以后就算不当警察也有其他谋生方式啊。”
陈家颖“哗”一声,手里用上了十成十的劲儿,摁得沈雾躲都躲不了,只好求饶。
“不是帮我培养技能?我技能还没培养出来呢怎么就开始求饶了?”
两人闹了大半天,怕声音传出去,沈雾也被捏了个五颜六色,瘫倒在沙发上,不闹了。
陈家颖坐在一边帮她开饮料喝。
“你最爱的鹅皇啊,我请你吃,下血本了,说好了啊不许剩。”
沈雾一个翻身起来,“不剩不剩,我骨头都吃了。”
陈家颖一阵无语,也跟着笑。
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沈雾,但最后还是选择不开口。
沈雾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要扯紧了神经和罪犯周旋,已经很危险很累了,陈家颖不想她知道组织上曾经怀疑过她,这对把命交出来的卧底而言,会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无法真正参与到她的危险里,陈家颖想着能为沈雾守着一点好情绪也行,未来她还有很多极端的情况要面对,要解决。
沈雾喝着陈家颖请她的汽水,拿着陈家颖给她的手机看。
陈家颖:“喏,你要的周明澜的资料,包括她被收养前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还有周家明面上能查到的所有人员都有,你先看,回头我会全部传到云端。”
来得正好,沈雾先快速翻找今天那个小小姐的资料。
还真是周家家主周伯尧最小的千金,他原配夫人的孩子,名叫周洛潼,今年18岁。
沈雾翻着周家的资料,咬着吸管思索着。
“周洛潼……18岁,周伯尧原配夫人也是18年前过世的。过世前生下她的?因为生她过世?”
陈家颖:“不是,是直升机空难过世的。”
沈雾把周洛潼和周明澜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又想起周明澜看她和小满合影时的神情,陷入沉思。
陈家颖:“有什么想法?”
沈雾:“周伯尧这位原配比他大几岁,过世的时候已经38岁了。那时候她和周伯尧已经有了4个子女,且都是在她30岁前生完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38岁突然又要了个孩子,生完之后不久就坐直升机,有点反常识。”
陈家颖:“你是说,这个周家的小小姐……”
沈雾只是在用直觉推测,没有证据,不想多说,不然反而容易带偏陈家颖的思考。
“没,我只是习惯把脑子里的推测说出来,你就当我自言自语。”
继续看周明澜被收养前的资料,很少,只有一些非常基础的。
周明澜小时候被石硖尾的儿童之家收留,14岁那年被周家收养。
周明澜今年29岁,比周洛潼大11岁,也就是说她14岁被收养的时候周洛潼才3岁。
3岁,还是不记事的年纪。
陈家颖似乎明白了沈雾的想法。
“14岁,对于收养的儿童来说年龄很大了吧。要收养小孩一般会选择在很小的时候收养,这样才能养得亲。周家为什么要选一个年龄这么大的孤女?”
陈家颖手里的易拉罐越捏越扁。
“所以啊,A姐20年前就已经活跃在港岛,结果时至今日还是个年轻的女人,是因为周家一直在收养有潜质的孤女,专门让这些孤女为他们干脏活。一代接一代,等上一任的A姐老去,就会有下一位接手。周明澜当初被周家收养,就是选中了她,让她成为下一任的A姐。”
“恐怕还有竞争。”沈雾说,“周明澜怂恿我去杀梁卓怡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她说曾经有个姐姐对她很照顾,她想做A姐,那个人也想做A姐,可A姐的位置只有一个。如果她说的属实,那周家收养的孤女数量不会少。”
陈家颖:“居然还是竞争上岗?难怪周明澜平时都非常低调,从来不参加周家的任何家宴。她就是周家用来从事违法犯罪的脏刀。一旦事发,周家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火速割席,撇清关系,送她去伏法,百年周家依旧干干净净。”
沈雾冷笑一声:“只要能取得周明澜谋划的那些社团犯罪活动是受周伯尧指使的证据,再加上周家那些套壳公司的资金具体流向,就可以定他的罪。”
陈家颖:“还有一点,如果周明澜肯转做污点证人,她自己也能减刑。”
沈雾:“我觉得不太可能策反得了周明澜。且不说现在暂时还不清楚周明澜和周家之间的羁绊,看她现在的行事作风,可以想象到她成为A姐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无论是犯罪手法还是PUA下属的手段都已经接近成熟。有这么长的时间她如果想脱罪,恐怕早就这么做了,要不然就是她和周家感情深厚,要不然……
陈家颖跟上沈雾的思路,帮她补充,“要不然就是周家拿捏着她的把柄。周伯尧这只老狐狸,手段应该不少。”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港岛深冬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吃完饭菜光是喝饮料,沈雾和陈家颖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沈雾:“无论如何还是先想办法取证吧。最好是能取得周伯尧和周明澜私下联系的录音。”
陈家颖开玩笑道:“Yes, Madam。”
离开之前,陈家颖对沈雾说:“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唐宝琳,就是之前和裴薄妍有些龃龉的女明星,前段时间被逮捕了。”
这倒是没有出乎沈雾的意料。
“涉嫌串谋谋杀?”
“你都知道了?涉嫌串谋谋杀和刑事诽谤。当初裴薄妍在唐楼遇险那次的光头应该就是她买凶杀人。”
“嗯,她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裴薄妍身边当秘书。我和裴薄妍的事被公开,那个女仔也算是个助力。”
陈家颖:“唐宝琳还怀孕了。”
沈雾“啊”了一声。
“怀孕了,裴振生的?那裴振生舍得让她被捕?”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不太简单。
“还有,裴振雄,就是裴薄妍的二叔失踪了,自从和裴薄妍在董事会上打赌输了之后就没了消息,现在他家人到处找他。”
所以,得罪裴薄妍的人,就算是裴家二叔,也只有一种下场。
沈雾想起裴咏珊给她戴上胸针时寒森森的眼神和威胁的话,感觉喉咙处紧了紧。
沈雾没想到的是,关于裴振雄这件事,她只猜对了一半。
如果裴振雄不是把裴咏珊撞伤,乖乖去加拿大养老,就不会被丧心病狂的周明澜喂了狗。
临走前,沈雾想到今天和周洛潼一起出现的那个男仔。
跟陈家颖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外貌特征和年龄,希望陈家颖也能找到他的资料。
陈家颖:“小事一桩,三天内给到你。”-
沈雾想着案件各方面的线索回到家,一开门,闻到熟悉的香水味,眼神蓦地发亮。
可屋子一眼看到底,没有其他人。
原来飘荡着的香水味,是之前裴薄妍留在这里时的余香。
裴薄妍离开了大半天,这间屋子还被她的气息占据。
累了一整天的疲倦感被思念裹挟着往心上涌,瞬间就占领了沈雾全身。
不知道今晚裴薄妍会不会来……
每次都是裴薄妍过来找她,沈雾不想她再奔波,今晚又想她想得厉害,握着手机思来想去,WhatsApp裴薄妍,问她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
此刻的裴薄妍正在山顶自己的别墅招待好友。
好久没见的“仙女驻凡大使馆”大驾光临。
邓雯雯、Vincy和另外三位千金在整个港岛最佳夜景位拍照。
裴薄妍正在和陈幼安一起欣赏早间刚从伦敦拍卖行运来的画,暂时没注意到沈雾的信息。
邓雯雯发了IG,很快收到温静书的回复。
温静书:【你们都在?】
邓雯雯看到温静书的回复,心里有点别扭。
唐宝琳是温静书的小姨,她被警方逮捕之后,传言不少。
裴薄妍没直接说过,但作为亲密的朋友,也是港岛媒体巨头的千金,邓雯雯多少都知道点内情。
唐宝琳不仅是设计要玷污裴薄妍的名声,还想要她的命,这种关系放在别人那里都算是血海深仇了。
温静书和唐宝琳有这层亲戚关系,不可能不尴尬。
可说到底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好友了,温静书也没直接做什么坏事,迁怒她的话显得小家子气。
邓雯雯私信她:【是啊,阿Ri从学校回来了,我们就一起来Ceci姐姐家玩。你还在大陆吗?】
温静书:【我已经回来了。】
邓雯雯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试图结束话题。
温静书也没再回,将车头调转,开往裴薄妍太平山顶的家。
……
唐楼中的沈雾半天都没等到裴薄妍的回复,思来想去,心里实在闹得慌。
就,去再去试试自己这张脸和裴薄妍家门禁的匹配度吧。
第99章
古思特开到半山的私人道路最前端,缓缓停在道闸杆前。
沈雾正研究该在哪里刷脸的时候,杆自己抬起来了。
道闸杆旁那块嵌在石柱里的智能访客终端亮了一下,显示出古思特的照片,清亮悦耳的电子音说:
【Welcome home, Mrs Shum.】
这辆车自动关联了沈雾,系统都知道她姓什么。
上次和裴薄妍一起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沈雾刮了刮耳朵,开着车往山顶去。
裴薄妍的别墅占了整个山顶,这条路只通往她家。
到最外面的铁门前,又是自动识别,山顶豪宅为她敞开大门。
岗亭里西装革履的安保看到沈雾,对她礼貌微笑,用不算很标准的普通话说:
【晚上好,欢迎回家,沈小姐。】
同样是欢迎回家,电子英语和真人当面说还是有点不同。
这些熨帖的欢迎,应该是裴薄妍吩咐过的。
刚刚降温的耳朵又烧起来。
裴薄妍家沈雾来过,大归大,但她记路很在行。
车开到车库,车库也自动开门。
一路顺畅。
从古思特里下来,车库内依旧整齐排列各种豪车。
裴薄妍的车库一向如此,所以沈雾没发现今晚多了几辆不属于她的。
这些车都是拥有访客权限,裴薄妍好友们的车。
从车库到主楼,沈雾被裴薄妍带着走过,知道怎么去。
无论是门禁还是电梯,都需要授权才能开启。
这是一栋非常智能化的现代豪宅,层层防护,沈雾用她这张脸轻易刷开了所有门。
每一道门禁的开启,她都会听到欢迎她回家的声音。
沈雾对“家”这个词已经挺陌生的了。
她住过很多地方,大的房子小的房子,甚至是养母收养她的房子,在她心里都很难形成“家”的概念。
养母对她很好,但养母有自己的孩子,经济也不宽裕,还要照顾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她一直很懂事,从来不会对养母提任何的要求,努力让自己像一道不用任何人费心的影子。
没有要求的小孩,其实是不敢要求。
寄人篱下的感受一直跟随着她,住过的那些房子在她心中很难形成“家”的感受,更像暂时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或许是这几栋房子有裴薄妍的气息,也或许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条件的欢迎和绝对的接受,让沈雾心里升出一种“回家”的温暖感。
从电梯出来,穿过院子,前方就是主楼。
有几位佣人看到沈雾,很亲切地向她打招呼。
沈雾僵硬微笑,感觉比当发廊总监压力还大。
佣人看沈雾往主楼的方向去,按下墙上的对讲机。
【奇叔,沈小姐来了。】
管家奇叔正在主楼会客厅,同西厨一起为裴薄妍的好友们准备热红酒。
耳机里传来佣人的提醒,奇叔往沙发组的方向看。
裴薄妍正在同陈幼安赏画。
裴薄妍白色的睡裙之外披着一件厚实墨绿色老花羊绒披肩,靠在单人沙发上,朋友闲聚,她随性地披散长卷发,古典的优雅中带着点慵懒。
裴薄妍蛮喜欢这个画家的,之前这画家的作品裴薄妍就有叫代理拍下,送到她的私人博物馆收藏。
陈幼安给她带来的是这位画家最新的作品。
裴薄妍欣赏看着笔触,“不错。”
陈幼安说:“我之前就拍了一幅,想找你一起拆箱品鉴的,不过那时候你忙着拍拖嘛,只好和雯雯她们一起看了。结果你知道雯雯说什么嘛,指着日出说这蛋黄画得真好,给她看饿了。不愧是仙女驻凡大使馆里胃口最好的,什么到了她眼前就只想往嘴里塞。”
想起这件事陈幼安还是觉得好笑,周围好友都笑出声。
连裴薄妍嘴角都弯了一下。
邓雯雯拍照拍够了,气呼呼一屁股坐到陈幼安腿上。
陈幼安:“你做咩啫,重到死啦,起身啦(你干嘛,沉死啦,起来)!”
邓雯雯:“不起,我不是胃口最好的吗,压死你。”
陈幼安被她压着真起不来,两人在沙发上互相掐腿掐腰,都要她们的Ceci姐姐来救。
裴薄妍也不主持公道,继续看画,听到身后Vincy在给她女友打电话。
还是之前那个在读比较文学的小女友,从夏天谈到深冬了,感情还越谈越好,分开一会儿就SMS不断,如胶似漆。
Vincy在那里一口一个“honey”,没说两个字就要“么么”一个,“么么”完了还要哄对方多吃饭。最后还要夹里夹气,柔情似水说“老婆乖乖”。
Vincy挂了电话,一回头,收到裴薄妍嫌弃的眼神。
“肉麻。”裴薄妍两字总结。
Vincy:“不是吧,这还肉麻?在公共场合我都收敛很多了。那你怎么叫你家妹妹仔的,让我学习学习。”
裴薄妍:“阿无。”
Vincy:“?不是,Ceci姐姐,你这和路人甲乙丙丁有什么区别?恐怕她二叔公都这样叫她吧?”
裴薄妍:“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Vincy无语,“有没有人说你很没情趣。名字是拿来叫的,可是自家条女能一样么?”
没情趣。
裴薄妍以前倒是没少被朋友打趣这样说过,不过她对此完全不在乎。
情趣这种东西和她无关,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过。
但是……
沈无会不会也觉得她寡淡,没趣味?
陷入沉思时,奇叔走过来对裴薄妍说:“沈小姐来了。”
裴薄妍意外。
“沈无?”
奇叔:“是的,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裴薄妍没想到这闷蛋会主动来找自己,意识到因为邓雯雯她们过来,有一会儿没看手机了。
拿来手机看,果然有错过的WhatsApp。
衰人:【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我去找你。】
还有个脸红红的emoji。
还会发emoji?
裴薄妍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对离自己最近的Vincy说:“我出去接个人。”
Vincy:“谁啊?”
裴薄妍家很少会有别人来的,她朋友不多,这么多年就她们几个,能被邀请到家里的更少。
观察裴薄妍的表情,Vincy露出邪恶的笑容:
“明啦明啦,条女嚟探你,嘴角收都收唔住喎(懂了懂了,女朋友来访,嘴角笑都兜不住啊)。”
裴薄妍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收了笑容,赐Vincy两个字:
“黐线。”
快步往门口的方向去,白色长裙的裙摆在玄关一晃而过。
正衰人(真是个讨厌鬼)。
裴薄妍在心里念这个沈无。
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周围声音一多,谁能留意到信息?
怎么没直接进来,明明所有权限都给她了,连邓雯雯她们都不能直接进来的大门权限都给她了。
这么冷的天,不会傻傻在门口等吧?
想到沈无这人的性子,真有可能傻不愣登在门口等着,脚步忍不住越来越快。
拉开门,身子前倾,正要开口,却戛然而止。
门口站的不是一直占据她大脑的人。
“年年。”
温静书围着长长的围巾,手里抱着一大株稀有的万华镜绣球。
冰蓝紫粉的独特颜色覆盖在精致、纤细又对称的花瓣上,的确很像万花筒,耀眼夺目。
她被裴薄妍的笑颜惊艳得眼眸都滞了滞。
印象里没见过这么明艳主动的裴薄妍。
裴薄妍和她对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逝。
“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凝固了温静书的笑意。
原来这份期待并不属于她。
“从大陆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雯雯她们不是也来了吗?正好把伴手礼一起带来给你们。”
温静书一手抱着花,一手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精致礼品袋。
“今晚阿Ri是不是也要回来?好久没见,阿Ri应该也想妈咪了。”
客厅里的Vincy隐约听到了温静书的声音,诧异地问陈幼安:“她怎么来了?”
陈幼安摊手,一副“我唔知”的样子。
邓雯雯坦白从宽,“我……发了IG,被她看到了。”
Vincy“顶”了一声,指着邓雯雯:“妹妹仔也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妹妹仔为Ceci挡刀,你呢,给Ceci手搓修罗场?”
邓雯雯真是百口莫辩,她只是贪慕虚荣喜欢拍拍照而已,至于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么?而且她怎么知道温静书会直接杀来?
热红酒也没心情喝了,邓雯雯立刻往大门的地方小跑过去,打算将功补过。
门口。
裴薄妍没回答温静书的话,目光穿过了她,看到了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沈雾。
裴薄妍喜欢橄榄树,家里种了很多。
此刻庭院昏黄的灯光拢着橄榄树纤瘦的树干,也拢着树下缄默的沈雾。
沈雾站在夜色中,纤长的影子铺洒在路上,像一道涌向裴薄妍的浓黑又沉默的河。
沈雾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但眼神是定定的。
任何时候她的眼眸都很亮,比树叶间漏下的星光还清透。
所有的情绪都在无声无息间倒入裴薄妍的目光中。
在裴薄妍眼里,沈雾就像只不争不抢的小宠。
就算眼里浸满了对主人的眷恋,也安安静静地待在最远的地方。
沈雾没想到自己此刻在裴薄妍眼中是我见犹怜的形象。
她猜到了,多年好友都不能直接进入的这道最私密的大门,其实自己可以用脸直接刷开。
但第一次主动登门,有点紧张,她还是准备先摁门铃。
温静书却先她一步。
沈雾注意到这漂亮柔静的女人手里抱着花。
看向裴薄妍时眼眸里的爱慕神色,也不可能忽略得了。
而且,沈雾又一次听到了“阿Ri”这个名字。
“学校”、“老师”,现在又多了一个关键词,“妈咪”。
这个女人,是阿Ri另一个妈咪?
那她和裴薄妍的关系……
沈雾站在橄榄树下出神地想这件事。
港岛的冬天比起大陆北方来说不算冷,可眼下正值深冬季节又正好遇上寒潮,裴薄妍看这人就套一件不算厚的飞行夹克,里面一件更单薄的紧身背心,下身是很有设计感的牛仔裤。
这一身除了最里面不知道哪里批发来的背心,全是裴薄妍之前为了霸占她衣柜时买的,估计是穿起来方便,不知道穿多少次了,和另外一件黑色皮夹克倒换着穿。
到底是高定,上了沈雾的身,把她的好身材衬得更是优越到夸张,往哪里一站都像是候场的超模。
就是裴薄妍怎么看她都觉得冷。
温静书还要说什么,裴薄妍从她身边走过。
温静书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橄榄树下的女人。
“干嘛站在这里。”
裴薄妍走到沈雾面前,带来熟悉的冷香。
庭院的灯描绘着她精致的五官,为她丰满的唇珠点一点诱人的亮。
“没收到你的回复,想你应该在忙……”沈雾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拎着什么。
裴薄妍垂眸看一眼,“如果我一直不回,你就在这里站一晚?”
沈雾:“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傻?”
裴薄妍:“嗯,就这么傻。”
沈雾无言以对,裴薄妍看她脸蛋被冻得有点发白,把自己的披肩脱下来,围在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唔。”
沈雾还没说完,就被温暖馨香的披肩不容分说地紧紧裹住。
“披着。”
裴薄妍拉她的胳膊,把她的手从身后抽出来,握住。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握住的动作变成把她整只手裹进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沈雾双手被裴薄妍护在手心里,还挂着个装蛋挞的保温袋。
裴薄妍瞥了一眼保温袋上的LOGO,是她曾经买给姑姑的那家,她最喜欢的老牌子,这人居然记得。
眼底沁出淡淡的笑意,牵着沈雾往屋子里去。
裴薄妍做这一切的过程中,没看沈雾之外任何人一眼。
温静书目光抓在沈雾身上,正要说什么,胳膊被人暴力挽住。
邓雯雯几乎是挟持住她,还捧过她的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种绣球?有心了有心了。”
温静书:……
裴薄妍牵着沈雾往玄关的方向走,温静书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只能拖着邓雯雯一起进去。
沈雾突然真人现身,让仙女驻凡大使馆抖三抖。
算是知道淡颜天花板的长相是什么样的了。
这么素的一张脸还能惊人的好看,越淡的长相越是能突显她天生奇佳的骨相。不笑的时候有种很不好惹的疏离感,裴薄妍向大家介绍她“沈无,你们应该都在新闻上见过她”时,被弄出不好意思的笑,又完全是清纯女大。
裴薄妍的气质一向是不管任何人会看出的冷淡,仿佛高山冷雪,谁在她身旁都是融不进去的另外一个图层。
只有沈雾出现在她身旁时,感觉超级对味。
冷姐和酷妹,登对到不行。
陈幼安终于看到妹妹仔本人,惊讶她居然能比照片和视频里还好看,这腿长得,差点一眼看不过来。
“咁鬼正(这么漂亮),难怪能把我们Ceci姐姐迷得神魂颠倒!”
裴薄妍:“胡言乱语什么。”
陈幼安当着沈雾的面拆她的台,“怎么是胡言乱语,妹妹仔你不知道,当初我想找你签约捧你当大明星,Ceci姐姐警告我别打你主意。”
邓雯雯和Vincy她们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对裴薄妍起哄,立刻抓住机会。
“我证明我证明,确有此事。”
“护食护得很呢。”
“还是夏天那会呢,那时候就钟意得不行咯?”
沈雾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事,暗暗看向身边的裴薄妍。
是想得到求证的眼神。
裴薄妍本来懒得搭理这种胡闹,看到沈雾期待的目光,没辙,坦然反问:“不行?”
居然当众承认了,好友们起哄声更大。
两个字弄得沈雾耳朵尖上热到发痒,忍不住又抓了抓,越抓越红。
“阿Ri呢,还没回家吗?”
温静书平静地开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转换了话题。
沈雾看向温静书。
温静书正把花瓶里还不算衰败的落日珊瑚换掉,放入绣球。
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随性自然。
刚才在屋外灯火昏黄,没看清这个温静书的模样。
此刻在室内的灯光下,她额间一颗红色的痣非常明显。
裴薄妍对温静书的态度正常,说:“这时候应该回来了。”
温静书换完了花,把伴手礼拿来,放在茶几上。
“这次我去大陆一个叫北市的城市,好吃好玩的不少。”
温静书一向心思细腻,邓雯雯她们喜欢什么,她心里都有数,买的礼物都很在大家的心坎上。
如果是唐宝琳这件事之前,好友们早就开开心心收下了。
可眼下这气氛,邓雯雯只敢看Ceci姐姐脸色行事。
偏偏裴薄妍没动静,温静书就把礼物分到大家面前。
出于礼貌大家都道了谢。
唯独没有沈雾的。
温静书向沈雾道歉:“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来。”
也能理解,毕竟沈雾是突然来访。
可唯有她落单,有种被冷落成局外人的不协调。
沈雾没觉得有什么关系,说:“没事。”
客厅里还是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薄妍拍了拍沈雾的手,看着茶几上的外卖袋说:
“你不是买了蛋挞?”
沈雾:“嗯,是啊。”
裴薄妍为大家分蛋挞。
“正好当宵夜了。”
沈雾知道裴薄妍喜欢这家的蛋挞,排队的人任何时候都很多,难买,所以她特意多买了点,不然还真不够这么多人分。
陈幼安接过还热乎乎酥脆脆的蛋挞,道谢后说:“哇,妹妹仔有心了,这家是Ceci姐姐的心头爱,很难买的。这么会疼人啊,我们都沾光咯。”
这时候奇叔说:“大小姐,阿Ri回来了。”
又听到阿Ri的名字,马上就要见面了,沈雾对裴薄妍说:
“那个,我都没给阿Ri准备什么礼物……”
裴薄妍还没回答,温静书笑着替她说:
“不用费心,阿Ri一向挑剔,不喜欢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话里话外的意思,阿Ri是裴薄妍和温静书之间很深的纽带,是一段别人无法涉足的漫长过往。
沈雾很想忽略心中闷闷的酸胀情绪,可越是想忽略,那情绪就越具体。
裴薄妍说:“其实阿Ri……”
话还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断。
一只巨大的成年东德犬在门口佣人的低喊声中,从转弯处失控地猛冲过来,一转弯就撞飞了古董花瓶。
东德犬脖子上还挂着牵引绳,明显是嗅到主人的气息太亢奋,挣脱了佣人,冲着裴薄妍的方向狂奔。
邓雯雯她们吓得大惊失色,都跳上了沙发。
连裴薄妍脸色都变了一变。
眼看极度兴奋的东德犬就要扑上裴薄妍,温静书想把裴薄妍也拉到沙发上,再让管家快点过来把东德犬拽开。
没等温静书上前,沈雾挡到裴薄妍面前,极其精准一把拎住牵引绳,顺着它来的方向将它兜了半圈,卸了它的力气,拽着它面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
东德犬还在挣扎想往前扑,沈雾又把牵引绳往后拎了两下,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冲着它的脸做了一个夹向它的姿势,伴随着急促又响亮的“嘘”一声的警告,刚才还无人能挡的疯狗,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带着压倒性的气场,在喘息中停止了对抗。
“坐。”沈雾冷言命令。
东德犬咧着嘴,在一屋子人惊讶的目光中,还真就听话地在沈雾面前坐了下来。
第100章
暴躁的东德犬在沈雾的手里忽然变得温顺听话,看向裴薄妍的时候尾巴甩了甩,还是跃跃欲试想要接近多日未见的主人。
沈雾看它蠢动,又拽了一下牵引绳,打断了它的动作,再次“嘘”了一声,警告它不许动。
东德犬有些委屈地哼唧,屁股才抬离地面一点点,又迫于压力,不太甘愿坐回来。
负责带阿Ri的另一位管家和佣人赶紧过来收拾被它撞倒的花瓶,向受到惊吓的众人道歉。
裴薄妍:“没事,没人受伤。”
看阿Ri彻底被控制住,一圈惊慌失色跳上沙发的千金们陆陆续续下来。
邓雯雯震惊地看着乖巧的东德犬说:“天呐,妹妹仔,你居然会训狗!”
警校实习期的时候,沈雾主动要求分到一处边防派出所,那个单位有不少警犬。
每次训犬员训警犬,沈雾就喜欢在旁边观察,实习的几个月时间里耳濡目染学过一些相关技能。
本来以为早就忘光光,没想到情急之下还是使了出来。
裴薄妍也有点惊讶。
“你还有这种技能。”
沈雾:“以前打零工的时候在狗场当过保安,跟老师傅学到一点。”
沈雾当着裴薄妍这么多千金好友的面说自己不太体面的过往,语气间也没遮遮掩掩,反而让人觉得她有种坦然的气度。
陈幼安看东德犬还坐在那里,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阿Ri这么乖的样子。”
沈雾眼睛圆了圆,原来它就是阿Ri。
那说什么学校老师,什么妈咪?
好吧,妈咪能够理解。
那学校……
想到刚才它疯狂爆冲的样子,的确需要到狗狗学校好好教一教,不过看起来这学好像白上了。
所以,阿Ri就是只狗狗啊,还以为是……
裴薄妍坐在沈雾身侧,回味着刚才沈雾第一时间冲上来挡在她面前阻隔危险的模样,又看她此刻为了某件事脸上略有些庆幸的神色,嘴角漫了些一点轻盈的笑意说:
“没错,阿Ri就是只狗狗,我收养的。”
沈雾:?
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怎么裴薄妍还听到了一样。
太聪明的人就像会读心术,弄得沈雾有点心虚。
裴薄妍看沈雾的神色中则更多了一分欣赏。
“阿Ri去学校学了这么久都没学好,换了好几个老师,还不如你训它这一下。”
沈雾没有回头,还是严肃地看着阿Ri,观察它的状态,确定不会再突然失控爆冲伤害到裴薄妍,才转头对裴薄妍说:
“用对了方式方法,大多数的狗狗都能够教得好……”
还没说完,一群姐姐围过来,要让沈雾教她们训狗的秘诀。
她们家里大多数都有养狗,各种大狗小狗宠得很。有些狗狗被宠得无法无天,训狗师也不敢真严厉训诫。而狗狗们聪明又识得看人眼色,往往面对训犬师乖巧听话,等训犬师一走立刻变回混世魔王。眼看头号混世魔王阿Ri都被两招收服,还没打没骂的,现成的技术当然要学。
沈雾看向裴薄妍,等她发话。
邓雯雯在旁边打趣:“哗,妹妹仔这么乖,还要等老婆允许才开班授课?”
听到“老婆”这个词,沈雾脸一下子涨红。
千金们看多了世故油滑的人,好久没看到这种清纯女仔,忍不住起哄:
“好可爱呀,说什么了脸就红了?”
沈雾也不想脸红,身为飞女哪有脸皮薄的,可生理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裴薄妍欣赏着沈雾满脸通红的样子,嘴上劝着说:“行了,你们别闹她了。”
Vincy出来说句公道话:“睇你哋一个个咁饥渴,咪玩啦,小心俾Ceci姐姐赶出家门口。(看你们一个个这么饥渴,别闹啦,小心被Ceci姐姐踢出家门。”
裴薄妍把话题转回来,“所以训狗有什么秘诀吗?”
沈雾:“嗯,有的。有没有它平时爱吃的零食?”
裴薄妍拿来阿Ri最喜欢吃的肉干。
阿Ri看到自己喜欢的零食立刻站了起来,沈雾重复了刚才那一套流程,拎住它的牵引绳往反方向拽了一下,又“嘘”了一声,警告它要服从命令。
阿Ri重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沈雾手里的零食,嘴筒子都要兜不住馋出来的口水。
沈雾看它听话,就奖励它一个肉干。
阿Ri乖乖吃下。
陈幼安认真看着,冒出来一句:“这不也吃了吗?”
邓雯雯:“还是得分人,我喂它它都不吃的。但是我们妹妹仔不一样啊。”
沈雾:“训它的时候要冷静果断,让它知道你的能量比它强,它才会更加服从。”
坐在人群之后的温静书神色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随意扫一眼会以为她也沉浸在愉悦温馨的氛围里。但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眨动了。
沈雾又说了些带狗狗跟随训练的要诀,非常认真传授技术要点。
裴薄妍坐在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肩头,暗暗瞧她认真的侧颜。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裴薄妍看了眼来电人,Aimee。
“我去接个Aimee的电话。”
搭在肩头的手轻轻抬起,点点沈雾的耳朵尖。
沈雾:“……哦。”
邓雯雯小声对身边的Vincy说:“哇,我们Ceci姐姐接工作电话也要跟妹妹仔报备呀。”
裴薄妍往院子去的路上给了邓雯雯一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邓雯雯学着阿Ri稍息立正,下次还敢。
沈雾的教学暂告一段落,千金们喜欢起哄,但这是谁的女朋友大家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的风雨大家都看在眼里,裴薄妍不在,大家也都和沈雾保持适当的距离。随意聊聊,甚至都没问社团的事,就说一点裴薄妍小时候的趣事。
说到阿Ri以前是警犬预备役,警犬里东德犬含量很高的,但它天生性格不行,没考上政府工,被淘汰下来后开放给公众领养。
邓雯雯身边的一位千金朋友说:“Ceci姐姐前几年述情障碍还是蛮严重的,她的心理医生说养养宠物有可能帮她改善。静书得知了阿Ri的领养信息,就带她一起去挑狗了。”
沈雾:“述情障碍?”
千金:“啊?你不知道啊,述情障碍就是……”
沈雾摇摇头,打断她:“我还是自己去问裴薄妍吧。”
不想从别人那里得知裴薄妍的疾病,沈雾想亲口问她。
她愿意说,沈雾就认真听。
如果不愿意,也会尊重她的隐私。
这位千金心直口快,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多嘴。
被邓雯雯肘击。
可惜邓雯雯也反应太慢,沈雾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温静书在距离院子最近的地方修剪绿植,听到她们的对话微微侧过脸。
陈幼安接到某位在海外圈内好友的视频,一群人围上去视频聊天。
沈雾还坐在原处,一边摸阿Ri的脑袋,一边等着裴薄妍。
“我知道你是谁。”
温静书的声音从沈雾身后传来。
沈雾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温静书。
温静书刚刚修剪完绿植,洗了手,正在抹护手霜。
雪白的双手轻轻交叠着,眼眸半垂。
“我和年年认识很多年了,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性子冷淡,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容易心软。无论你要查任何事情,都不该利用她的同情。”
沈雾抚摸阿Ri脑袋的动作持续着,用“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回应温静书。
“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温静书双手交叉在一起,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叫沈无吧?也不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黑工。斗殴、抢劫,故意伤人,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过往都是伪造的。”
沈雾呼吸有一瞬的变缓。
温静书上身前倾,目光钉在沈雾脸上,“旁人看不出,年年一时心软看不清。但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你藏不了太久。”
在院中打电话的裴薄妍侧身,看到屋里沈雾和温静书似乎在说什么。
沈雾转过身,正面面对温静书。
“我不叫沈无,那我叫什么?”
温静书沉默地看着她。
一抹属于飞女的讥讽和邪性挑在眉边。
“不知道?我还以为你都已经编排好了。”
温静书还想说什么,沈雾的眼神忽然呈现出一种让人发寒的冷意,那是温静书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狠,像是经历太多次生死之后,对“威胁”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趣,是沾过血才有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计代价做出野蛮的疯事。
沈雾盯着温静书。
“如果你想知道我故意伤人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
温静书到底是个读书人,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家族里争权夺势,却从来没真正和沈雾这种底层的野蛮人打过交道。
被她那双眼睛盯上,像食草动物被野兽盯住,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什么也说不出。
这一刻,温静书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测。
她真是ICAC的卧底吗?
廉政公署的人,会有这样凶辣的眼神?
对付温静书这种外强中干的千金大小姐,沈雾其实有很多狠辣的方法。
这些年沈雾的性格多少因为卧底任务改变,不是主动让这些凶戾的印记留在自己身上,但那些见了血的事的的确确把她影响了。
可眼前的温静书即便对自己是有敌意的,心也向着裴薄妍。
不然也不会在不喜欢她的前提下,还救了阿露,让裴薄妍更早更顺利拿到阿麦的调查资料。
短暂的沉默后,沈雾敛起了凶气,淡淡说道:
“忘了谢你。”
温静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鬼话。
沈雾:“帮我手下的小朋友拿到了裴薄妍想要的资料。”
温静书没想到这件事沈雾居然能猜到是她。
以为是在嘲讽,但看沈雾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不过,你跟我妹妹说的特效药应该是假的,对吗?”
说到这件事,沈雾的眉眼中压下一团低落的情绪。
没等温静书回答,裴薄妍回来了。
“在聊什么?”
裴薄妍很自然地坐到沈雾身边。
沈雾笑笑,“说领养阿Ri的事。”
温静书看她没有趁机告状,反而显得自己刚才的刁难更像在无理取闹。
目光正前方,裴薄妍正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肩头相贴,手腕上戴了很久的情绪手环也换成了比之前那无事牌更加廉价的平安结。
可想而知,这是谁给她的平安结。
这么粗糙的东西,环在她精致的手腕上,她也甘愿?
温静书忽然感觉一阵锥心的刺痛,避开了眼神,起身对裴薄妍说:
“年年,礼物送到,我先回去了。”
其实她最开始想从北市带回来送给裴薄妍的礼物,并不是礼品盒里那些伴手礼,而是这个飞女的真实身份。
但她没能成功。
没能从沈满那头得到有价值的破绽。
她甚至去了北市一中,沈无曾经上学的地方,依旧查不到自己要的东西。
温静书仿佛看到了一道深黑的缝隙,里面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她没有光,手也伸不进去,只能凝视着那幽深的狭缝,忧虑重重,无可奈何。
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放弃。
这个点钟已经不早,温静书提出要走,其他几位也打算回家了。
出于主人的礼貌,裴薄妍送她们到大门口。
的确不早,沈雾也觉得不好再打扰。
刚迈出要离开的半步,就被裴薄妍勾着小指勾回来,站到自己身边。
裴薄妍拉着沈雾,和她十指相扣,对往车库方向去的好友们说:“晚安。”
温静书站在人群的最侧边,看裴薄妍主动挽留沈雾,两人并肩扣手站在门禁前,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窒息的感觉让她无法再多看一眼,更无法想象沈雾是否真的会在这里过夜,她们会发生什么,或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扭头,快步往车库的方向走。
“静书。”
陈幼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温静书低垂的眼眸微转,看向身边人。
陈幼安年龄不大,平时爱笑脾气又好,跟谁都好说话的样子,没想到放下脸时严肃的神色会让人心中一凛。
“我记得当初你们班上老有个男仔欺负你,是Ceci姐姐护着你。从那时候起你就喜欢她了吧?”
陈幼安的话让她想起了最幸福的时光,眼里沁出一丝甜意。
也是那时候,裴薄妍开解她,陪伴她,还送了她那瓶香水当生日礼物。
看温静书沉浸在不太正常的痴迷中,陈幼安冷着脸继续说:“Ceci姐姐从来没有因为你小姨的事迁怒你,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温静书嘴角抖了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陈幼安声音更强硬。
“我们身边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少吗?何必装傻。静书,这么多年朋友了,不要成为我们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温静书的五官隐没在黑暗中,陈幼安也没有再和她对话的兴致,上了自己的车。
没关系。
温静书坐上车的时候,为自己抹上护唇膏。
嘴唇是干的,皮肤是冷的,心是定的。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没关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飞女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她靠近年年藏了多少脏心思,不知道她那张画出来的皮囊下面是怎样狰狞的一张脸。所以她们才会天真地觉得那是爱情。
她不需要谁帮忙,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更不用任何人来告诉她“不该这么不择手段”。
她的确在不择手段。
她的目的非常明确。
等到她把那个姓沈的皮被一层一层剥开,让所有人看清藏在那张脸下的到底是什么货色,大家就会明白她在坚持什么。
任何有可能伤害到年年的人,她都一定会将其驱逐出年年的世界。
她会继续查,查到底-
裴薄妍家真的很大。
从门口被裴薄妍牵着手回到客厅,都走了半天。
这是允许她留宿的意思……
沈雾目光转向裴薄妍。
裴薄妍在她前方半步的距离,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裴薄妍又白又薄质地如玉的耳朵,还有鼻梁上精致漂亮的痣。
她们回来时,酒具餐盘已经被清扫干净,食物的气息也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杏仁、可可与鸢尾纠缠的气息。
阿Ri应该被带去休息了,管家也佣人全都不见。
这个时间点挺晚,都去北楼休息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们俩。
沈雾问了一个她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的香水是哪个牌子的啊?”
裴薄妍往厨房的方向去,一边走一边侧眸往后,眼波流向她:“喜欢?”
“就,想知道。”
裴薄妍:“原来是不喜欢。”
沈雾:。
还有这样曲解她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裴薄妍走到烤箱前,睨她一眼。
想听她说句“想你了”,要勾要引。
想听一句“喜欢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裴薄妍还是有耐心的。
这种闷蛋就是闷闷的才有滋味,嘴上要是轻浮,她还嫌弃。
裴薄妍:“是定制的香水,市面上买不到。”
沈雾:“哦。”
裴薄妍:“放心,会定时给你。你用在车里或者自己身上都行。”
烤箱正好结束了工作,发出“叮”的提示音。
裴薄妍从烤箱里拿出两枚蛋挞。
沈雾买来的那些大部分都分给好友了,就只剩下这两枚。
一晚上沈雾不是在教阿Ri就是在和朋友说话,只喝了一点热红酒,自己买来的蛋挞都没来得及尝。
刚才去送朋友们的路上,沈雾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被裴薄妍听到了。
当时裴薄妍就按了墙上的对讲按钮,让佣人复烤蛋挞,这会儿正好复烤完毕。
“饿了吧?”
裴薄妍把蛋挞夹出来,放在碟子上。
沈雾去把手洗干净,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目光被某样事物吸引。
裴薄妍端着蛋挞走到沈雾身边时,发现她微微在出神。
沈雾看到了垃圾桶里刚才阿Ri吃零食留下的零食包装袋。
想起之前朋友们说阿Ri是温静书和裴薄妍一起收养的。
她们认识很久了。
裴薄妍小时候,她的青春期,身边都有谁呢?
那么漫长的二十多年的时光,沈雾完全没有参与过。
思绪飘到了她未曾触碰过的地带,心里是微酸的情绪,没发现裴薄妍捏了一枚蛋挞想递到她手里,本能地张开嘴。
裴薄妍眼眸微动。
是要人喂?
这就撒起娇来了?
这些年为了克服述情障碍的练习,自己的情绪尚且需要建立联系关键词,对于别人的情绪倒是一猜就猜得透。
原来这人也会吃醋。
吃起醋来还会一声不吭地撒娇。
裴薄妍就纵着她,喂到她嘴边。
最后一口都吃完了沈雾才回神,意识到裴薄妍怎么在喂她。
裴薄妍起身要走,沈雾心里一阵发空,身体比心更快,拉住她胳膊,不想她离开。
裴薄妍毫无防备被她一拉,身子后仰,直接侧身坐到沈雾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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