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深夜,湾仔,某唐楼的天台。
这里的吵闹无处可躲,到了天台上也一样。
就算有一时半刻的安静,立刻就会被炸街的鬼火少年打破。
陈家颖今天是穿着睡衣上来的,随意扎着马尾,素颜,戴着个遮黑眼圈的大黑框眼镜,大概又是为了工作熬了几个大夜,大眼睛红红肿肿睁不开,身上有种死人微活感。
“2301。”陈家颖坐到旧沙发上,丢给沈雾一个房间号,“冻柜车的车钥匙保存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沈雾躺在前两天刚刚拖上来的一张不太牢固的沙滩椅上,夜风吹起她蓬松的额发,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说:
“谢谢wing姐,辛苦了。”
2301是花臂三爷在Glow的房间号,用的应该是黑仔城的权限。
这群人贼得很,说话都非常小心,陈家颖和沈雾轮流监听了两周,总算从只字片语里抓到了些关键信息。
陈家颖熬夜熬成熊猫眼,沈雾还挺享受,躺这儿喝酒吹风。
踢了踢沈雾的椅子腿,陈家颖问道: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沈雾帮陈家颖开了罐啤酒,递给她,说:“还得请wing姐配合我,帮我个小忙。”
沈雾这段时间暗中出入Glow,从25楼往下观察,看到过和兴社的冻柜车,确定花臂三爷是黑仔城手下送鲜货的,这一点也从监听里得到了印证。
她当然不会直接去探索鲜货送到了Glow的哪个地方,就算拿着裴薄妍的权限卡也实在太冒险。
要搞死黑仔城,让梁卓怡上位且得到她的重用,在黑仔城送的鲜货上做文章,是最直接粗暴又最有效的方法。
但有难点。
这鲜货从哪个码头运出来,又会停在哪个停车场让下家接手,不到那一天的那个点钟,连黑仔城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能够跟踪花臂到接手的停车场,花臂他们全程也不可能离开冻柜车。
冻柜车和货厢普通车辆的货厢不太一样,最外面一层是重型的防撬挂锁,里面还有强行开启就会报警的电子锁。
重型防撬挂锁沈雾有办法无声无息地开启,她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开过一模一样的锁,不轻松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且转移车上人的注意力就行。
难点在电子锁上。
这种电子锁很敏感,就算有技术把它损坏,一旦开启就会报警,车里人肯定会察觉。
而且这种电子锁的钥匙,如果没有原厂授权,根本无法配置。
如果沈雾只是个普通小毛贼,这次的行动想都别想。
不过,她可是有神通广大的O记在帮她背书。
听完沈雾的计划,陈家颖嘴角抽了抽。
沈雾要陈家颖帮的忙的确不算大,就是非常机动,随时standby。
一种她和整个O记都在为沈雾打工的既视感。
“不仅是我要随时听你调遣,整个O记又都得围着你转。我改叫你Madam行不行?”
沈雾胆大包天,“行。”
陈家颖很想直接把她和椅子一起从天台踢下去。
沈雾安抚她:“等这宗大案破了,Madam可能就是全港最年轻的警司了。前景一片光明,不值得拼一拼吗?”
陈家颖:“我当警察又不是为了升迁!”
沈雾倒是有点惊讶,在她的印象里港岛警察都还蛮务实的。
“那为了什么?”
陈家颖一时没说话。
想起钟子欣摸着她脑袋说,“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陈家颖喝了一大口啤酒,说:
“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沈雾:“感觉wing姐你挺悲观的。”
陈家颖没什么力气,脑袋歪歪地靠在旧沙发上,看着夜空,扶了扶眼镜,说:
“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们也有个卧底潜入了和兴社。他年龄比你大,资历也比你深……”
后面半句话陈家颖没说完,她俩都知道结果。
就在他就要能接触到A姐的前夕,消失了。
就像人间蒸发,忽然就失联了,至今下落不明。
颓靡的霓虹灯映在沈雾和陈家颖沉默的脸庞上,红眼航班从头顶呼啸而过,巨物的压迫感震着下空蚂蚁一般渺小的人类心脏。
陈家颖的确是悲观的,她无法不悲观。
她知道在和兴社卧底有多危险,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胡闹的人,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无法向家人交代。
所以,在年轻的内陆女警接下这个卧底任务的最初,陈家颖并不想接受她。
接受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定上一位卧底已死。
意味着有人要继续踏入食人的泥沼,即便所有人都明白那有多危险。
意味着还要和新的下线接触,一起查案,照顾她配合她,但凡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活人,朝夕相处,都不可能不培养出新的感情。
然后,然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会不会沈雾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
“噗呲——”
啤酒拉环拉开,饱满的气泡声打断陈家颖晦暗沉重的思绪。
冰啤酒直接贴在陈家颖的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干嘛!”
沈雾:“精神点了不?”
陈家颖接过啤酒,没吭声。
“Wing姐,你请我喝酒,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嗯?”
沈雾拿着啤酒罐子和陈家颖碰杯。
“我会活下去。”
泡沫和酒液撞出罐口,溅在手背上,衣服上也落了一点,乱七八糟的。
陈家颖看见沈雾黑漆漆的瞳仁里的光,比城市浑浊的灯火都亮,不似凡尘俗世,倒像是天上星辰,流光溢彩,一句这么主观的话也被她说得很有信服力。
就好像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弄得陈家颖好想相信她-
咔嗒——
2301的房间门合上,花臂三爷身边的小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打呵欠这种事会传染,他一打,其他小弟也跟着打。
连花臂三爷也忍不住张大嘴,一边呵欠一边敲小弟的脑袋。
花臂眼角还泛着泪花,训斥小弟:“清醒点了没有?”
小弟缩着脖子道歉道:“清醒了……”
花臂:“让你们晚上不要出去鬼混,偏要去。重要的事要是出了岔子,有几个脑袋我都保不住你们的命!”
花臂骂骂咧咧,和大气不敢喘的小弟们一起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拐角处的沈雾收回暗暗窥探的视线,坐电梯回到裴薄妍的房间,换上黑色的工装,背上包,摇身一变成了维修人员。
走进卫生间,把安全绳的钩爪钩在毛巾架上。
这处的毛巾架是直接固定在墙体内的预埋件上,很结实,沈雾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推开窗户,观察了一下,没人注意她这边。
只有25楼的狂风卷上沈雾平静的面部。
机会难得。
花臂他们暂时离开,今天还是Glow定期清洗外墙玻璃的日子,会有一群“蜘蛛人”吊在高空。
通过这段时间的潜伏观察,沈雾发现有一家的维修公司的工作服和这群洗窗工人很像,乍一看会混淆,这为她在墙外行走提供了掩护。
深呼吸,不让自己往下看,迟疑越久越会害怕,她利落地踏出窗户。
踩在楼体外墙只有15厘米的勒脚线上,手抓在上方同样狭窄的窗台线,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这样行走在高空。
如果失足,安全绳有可能护住她的性命,但悬在半空手足无措的样子会很打眼,很容易被人发现。
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但只有这样才能躲避摄像头,才能为梁卓怡做好这件事且无可指摘。
全程沈雾都没往下看,只冷静地看着目标处,谨慎又利落地横移身体,很快到了隔壁走廊的窗户,轻盈一跃,顺着窗进入走廊。
解开安全绳,按下绳上的按钮,安全绳自己缩了回去。
她身上还有一根,回来的时候能再用。
沈雾胸口挂着“电机维保”的工牌,往前方监控可以拍摄到的区域走。
一拐弯,发现有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工作服,真正的检修工人。
他正靠在监控死角刷手机,偷懒。
听到动静,那检修工人就要抬头,沈雾“啪”的一下直接把他的帽檐给拍下去,遮住了眼睛。
沈雾一边戴起口罩,一边从容地路过他,说:“搵食艰难?,偷懒唔怕俾人炒呀?(混口饭吃不容易啊,偷懒不怕被炒鱿鱼吗?)”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沈雾的港岛话已经越说越地道,这位检修工人立刻把手机放到口袋,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有点庆幸对着沈雾的背影说:
“唔该!”
沈雾没回头,“这层交给我,你去地下那边看看线路。”
“好。”检修工人没多想,下楼去。
走进监控可以监控到的区域时,沈雾已经戴好了口罩,压低帽檐,步伐缓慢还带着点懒意,就像干这行干了许多年早已倦怠。
走到走廊尽头的“设备检修区”,用特殊的钥匙轻轻松松打开了管道井入口,这一切看上去和普通的检修工人所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管道井里面的味道很不好闻,即便隔着口罩,沈雾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压着极度想咳嗽的感觉,把微型头灯固定在脑袋上,弯腰进入管道井后,把入口合上。
管道井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爬行的地方。
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爬梯锈迹斑斑,黑色的排污立管上结着冷凝水,管道内可供攀爬的空间非常狭窄,很消耗体力,更何况这还是港岛夏季的管道井。
才爬了一会儿沈雾额头上全都是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幸好只需要往下爬两层。
用美工刀轻松划开层间的岩棉封隔,侧身挤下去,再塞回原位,不留半点痕迹。
23楼的检修口就在斜下方,沈雾单手抓着爬梯,另一只手把检修口的盖板弹开。
一弹开,检修口相连的吊顶里的风,夹着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和灰尘扑了沈雾满脸。
沈雾眼睛顿时睁不开,大意了,应该戴个防护镜。
费劲地眯着眼,撑着井口边缘利落翻进去,像只壁虎伏在吊顶里的轻钢龙骨上。
房间内没人,她匍匐前进时轻微的动响自然无人在意。
沈雾在吊顶里爬行,小心地避开红色闪烁的烟感传感器,找到空调出风口,打开供检修的格栅。
她很谨慎,没有直接下去。
花臂这些人就算离开房间,也有可能会留下摄像头监控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贸然下去有可能会被拍到。
小心地先探下个仪器,检查屋内有没有摄像头,有的话仪器能够发现并让摄像头失效。
检查了一整圈,好吧,没有,高估花臂的智商了。
沈雾身形高挑,但身子很薄,顺利地从检修口跃下。
像只灵活的猫,无声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花臂他们离开之后把窗户都关上了。
不然她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潜入方式——从裴薄妍的房间速降下来,从窗户进入房内。
无论如何顺利进来了,那剩下的保险柜更是小菜一碟。
从包里拿出电磁干扰器和热敏探测仪,十分钟不到,保险柜被顺利打开。
取走了冻柜车的车钥匙,原路返回,换掉衣服,从检修工人摇身一变变回轻熟明艳的女人,在监控下大大方方走出裴薄妍的套房。
工作服暂时保存着,一会儿复制完钥匙,还得神不知鬼不觉送回去。
那个时间点洗窗工人应该已经走了,不过天色也晚了,她在外墙行走也不算醒目。
拿着车钥匙,下楼。
陈家颖已经在距离Glow后门两条街的无人巷子里恭候她多时了。
“一小时。”陈家颖拿走车钥匙时说,“花臂他们一小时后会回来,我争取在此之前复制好钥匙,你送回去。”
要是被发现钥匙被取走,花臂他们肯定会在下次送鲜货之前把钥匙换掉,而且一定提高警惕,想要再拿走他们的钥匙去复制,恐怕要比这一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难上百倍。
沈雾正要点头,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Mo姐!”
陈家颖和沈雾站在直角拐角的两侧,能看到沈雾就看不到她。
有人叫沈雾,陈家颖立刻消失。
沈雾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情绪,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转过身,看到是阿露和容姐她们。
容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这么靓,和裴小姐约会啊?”
沈雾:“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不靓了。”
阿露的手还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剪了刘海的,露出一双跟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明亮眼睛,让她看上去没那么阴沉,气色好了很多。见到沈雾陌生又美艳的样子,脸色微红。
容姐和其他几个小弟嘴里都叼着烟,容姐把烟头一弹,“哎”一声上来圈沈雾脖子。
“WhatsApp你怎么没回啊,有人请你喝酒都不理?”
沈雾靠在墙边拿出手机,“谁这么大方请客?”
阿露双眸亮晶晶地对沈雾说:“我请客。”
沈雾用眼尾睨她,“干嘛?在Glow请客,发财了?”
阿露:“没有发财啊,我发薪水了,就,想请你喝点饮料,好不好?”
沈雾之前转给她的钱,她还了一部分的高/利/贷,还支付了母亲住院的医药费,一直勒在脖子上让她窒息的绳索终于能松一松了。
母亲也说她得好好感谢mo姐,不然她们母女可能已经跳楼。
这个月薪水发了,不算很多,阿露还得为了还钱继续存款,可她实在很想拿出一部分自己赚的钱感激沈雾。
沈雾看她想请客的心特别真诚,也不好伤小孩的自尊心,摸了摸她脑袋说:
“那走,正好渴了,去喝杯水。”
阿露笑出脸颊两边的酒窝。
往Glow里走的时候,容姐用胳膊撞撞沈雾:“行啊mo姐,这么快就培养出忠心耿耿的手下了。妹妹仔看你的眼神都要冒出桃心来了。”
沈雾一边说“能不能不要老不正经”,一边看了眼手机,看到之前容姐和阿露都给她发了信息,问她在哪。
当时她正在管道井里爬着,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当然没收到。
容姐趴在她背上龇牙咧嘴的威胁她“你说谁老”,沈雾半背着她,发现除了她俩,还有人给她发WhatsApp了。
姐姐:【在干嘛?】
沈雾看到“姐姐”这个称呼,还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是谁,裴薄妍,喜欢乱改人家手机设置的裴大小姐。
喜欢复制粘贴的裴大小姐,又开始循环那句没营养的问话了。
容姐看沈雾被自己拧耳朵也没吭声,往她脸上看,发现她居然在对着手机傻笑,笑得还那么甜。
好酸,好碍眼。
容姐立刻拉走阿露。
“单身狗要和一身恋爱酸臭味的人划清界限!”
沈雾:“我没恋爱。”
容姐:“是吗,嘴角比AK难压,还没恋爱,鬼才信。”
是真的。
就算和裴薄妍接了那么多次吻,抱在一起吻过,在床上亲过,现在她脖子正中被遮瑕覆盖掉的地方,还残留着裴薄妍留下的吻痕。
这么多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她和裴薄妍已经反反复复一起做过。
她甚至能捏着裴薄妍的耳朵,看到裴薄妍脸上浮起薄红的情态。
即便如此,很荒唐很拧巴的是,她们的的确确没有在恋爱。
今晚Glow一楼的酒吧是cosplay主题,一进去就看到一位身材性感的金发黑寡妇从她们身边走过,手里端着杯酒,迷离的眼神打量沈雾,随后送上个飞吻。
满场都是各种IP的经典造型。
沈雾和容姐当然不会让个刚刚赚到钱还要养家的小孩胡乱花钱。
找了个卡座,随便点了些便宜的食物酒水,一会儿让阿露请酒水这部分,就几百块,她有裴薄妍的卡还能打个折。
容姐她们在那闹,沈雾单手握着手机,坐在沙发角落,手指悬在键盘上。
这个点钟裴大小姐应该刚忙完上午的工作,正准备吃午饭。
她呢,大白天就和一群飞女泡在乌烟瘴气的酒吧。
想到裴薄妍说的那句话。
“你也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啊?”
本来打了几个字,删了,另打一句话回复裴薄妍:【正在帮老板整理法律文件,你呢?】
好虚伪,好假的回复。
其实就算直接说自己在酒吧喝酒也不是真话。
她真正在做的事是盯着时间,等陈家颖联系她,确保在花臂他们回来前,把复制好的冻柜车钥匙送回2301。
无论怎么说都是谎言,沈雾对裴薄妍好像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不只是对裴薄妍,她的整个人生一半都是虚构的。
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经历是假的。
这样一个虚假的自己,跟谁能结下真实的关系?
沈雾眼眸晦暗,握了一罐可乐在手里,没什么胃口喝。
裴薄妍应该不会回她吧。
中环。
裴薄妍正在吃沙拉,看到沈雾的回复,叉沙拉的动作停了停。
都会直接反问了。
放下叉,双手快速打字,发送。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不仅回了,还回的这么快。
姐姐:【是么,那拍张照片我看看。】
沈雾:……
怎么像被查岗?
沈雾本来就在角落,现在缩到更犄角旮旯里,手机也没举起来,就搁在胸前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很快拍了一张,发出去。
于是裴薄妍就收到这张毫无构图可言,角度清奇的照片。
从下往上拍,这么死亡的角度,姓沈的还能拍得这么好看。
这人,没死角的是吗?
仗着自己这张脸长得好看,拍得漫不经心,环境本来就暗,手机配置又差,拍的时候很明显手还抖了一下,整张照片模模糊糊的。
虽然但是,让她拍还真的拍了。
很乖。
姐姐:【那你们办公室环境挺催眠。】
哪是真的信沈雾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顺着她的话调侃罢了。
沈雾抿着唇,压着嘴角快要掀起来的笑意,继续回。
MO:【你也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等价交换,很公平吧。
姐姐:【不发。】
MO:【??】
在裴薄妍那里,沈雾的昵称不是“MO”,还是“衰人”。
裴薄妍看到沈雾那两个问号发过来,就好像亲眼看见她被戏弄之后错愕不解,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和“衰人“这个称呼不知道有多搭。
这时,秘书阿麦抱着平板敲门,走进办公室,“裴总,会议……”
正看着手机屏幕的裴薄妍转过头,居然在笑。
不仅在笑还笑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阿麦大脑都宕机了。
她太少看裴薄妍笑了,习惯了再大的事面前裴薄妍都毫无表情的冷静模样,以至于在看到她笑的一瞬间,感觉像个陌生人。
原来大小姐也有笑容神经啊。
阿麦:“……会议,呃,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裴薄妍收起笑容,一秒变回阿麦熟悉的大魔王。
裴薄妍:“知道了。”
阿麦关上门离开,裴薄妍单手撑在下巴上,目光慢悠悠地转回手机屏幕,看着前置摄像头上。
手指一动,咔嚓。
比沈雾还过分,纤长的手指挡住了半张脸,手也故意不稳似的,一张自拍拍得模模糊糊的,眼尾都拉出虚影了。
沈雾收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毫无诚意的自拍。
不过,那眼尾的虚影,反而给裴薄妍那双气质冷然的眼增加一丝媚态,有种别样的风情。
而且她还看着镜头。
就像在凝视沈雾,弄得她心脏噗通噗通的不受控制。
姐姐:【开会去了。】
结束对话前还交代自己要去做什么。
就好像,女朋友在跟自己报备行程。
沈雾心里暖呼呼的,很想也跟她报备,像给她某种默契的暗号,只有彼此知晓的暧昧仪式。
可是……如果她说实话,将会是这样的——我正在等我的上线复制电子锁的钥匙,打算狠狠坑一把竞争对手。
算了,沈雾食指点在嘴角,往上扯。
她就没有说实话的命。
沈雾又发了个表情包,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
裴薄妍没回复。
距离陈家颖拿着车钥匙离开已经五十分钟。
安在花臂他们车上的监听器也有追踪功能,在沈雾的手机里显示着定位,已经在往Glow这里返回,只剩下一公里。
即便沈雾心理素质再过硬,也是有点紧张。
指骨在额头上轻蹭。
Wing姐怎么还没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家颖的SMS。
【到了,出来。】
沈雾顺手把信息删掉,跟容姐说:“我去下卫生间。”
刚要站起来,肩膀被人按住,用力将她按回沙发。
“去哪啊mo姐,别急,有事跟你聊聊。”
第47章
沈雾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会遇到黑仔城这个阴魂不散的瘟神。
黑仔城压着她的肩膀,坐到她身侧,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
手里的劲还不小,生怕她跑了似的,身后还带着六个小弟。
这人脑袋上被沈雾敲闷棍包扎的纱布刚刚卸下来没多久,右耳不知道又受了什么伤,再次裹了起来。
倒是不像上回一上来就拔刀相向,可一排小弟站在他身后盯着沈雾的模样凶神恶煞,很明显,也不是她说想走就能走的。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沈雾眼皮不受控制微微抽动。
黑仔城是发现了花臂车上的监听器?
还是察觉动柜车的钥匙已经被盗,才故意来找麻烦?
无论如何,花臂距离Glow只有一公里,这么短的距离开车很快就会抵达。
等他回到酒店房间,那这次的行动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无数个念头在沈雾脑海中爆炸,大脑飞速思考着眼下该怎么脱困。
容姐现在看到黑仔城就恶心。
自从上回在包厢里被黑仔城堵了以后,两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梁卓怡私底下说起黑仔城时也很不客气,双方等于撕破脸。
这冚家铲三番四次找茬,要是不强硬点恐怕还有下一次。
容姐不愿再给他任何面子,也懒得顾及什么社团的规矩,暴躁的一脚蹬在茶几上。
茶几被她踢得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往一旁歪斜,放在上面的啤酒瓶子倒了一桌,酒液洒满地。
容姐:“黑仔城,港岛的路这么宽,你非往我们脚底下扔钉子,觉得我们湾仔好欺负?知不知道Glow是谁的地盘?”
黑仔城听到容姐的话,眼珠慢慢转动,笑容没变,眼神凶狠了几分,让他的面相看上去诡异又狰狞。
丧狗和阿露他们都拎着酒瓶子围上来,一个个立眉竖眼的。
打不打得过无所谓,古惑仔讲究的是一定要给大家姐撑场面。
双方人不动声色往前压,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此时,Glow后门无人的巷子中。
陈家颖单手抄在口袋里,握着已经复制完毕的电子锁钥匙,在原地走了几步,又往后门的方向张望。
沈雾怎么还没来?
拿出手机,确定花臂的位置。
还有 200 米,转个弯就要到了。
沈雾再不出来拿钥匙就要来不及了。
陈家颖皱眉。
难道出事了?
Glow酒吧内。
黑仔城眯着眼看容姐,眼里带着随时会迸出来的火。
沈雾已经在暗中握住了身边的酒瓶。
如果黑仔城敢轻举妄动,那下一秒酒瓶就会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脑袋上最痛的地方,让他回味当初在黑巷子里被开瓢的滋味。
气氛已经拉满,谁也没想到下一刻黑仔城会忽然嘿嘿笑起来。
用力压在沈雾肩头的手也松开了,非常友善地轻轻拍了拍。
甚至有点狗腿地将沈雾肩头一根发丝捏起来,丢到一旁。
黑仔城这怪异的操作,让紧绷的气氛都凝滞了好几秒。
黑仔城嫌弃对容姐道:“容嘉敏,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和兴社十年了还没当上大姐大吗?太沉不住气!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今天来找 mo 姐只是想请你们喝酒,化解一下之前的误会,别不识抬举!”
黑仔城突然给出好脸,言语间也带着奉承,让容姐都愣了。
这冚家铲居然是来求和的?
沈雾也有点没想到,不过黑仔城的确很诚恳,一边说主动细数之前自己做的一系列“没眼力见”的事,一边还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脸上几耳光。
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醒悟,沈雾猜测大概和突然包起来的这只耳朵有关。
上次他们的冲突就是在 Glow ,最后还把裴薄妍招来了。
结合钟俊辉事件之后Glow大换血,好几个人被割了手指,沈雾猜测这次也是有人在帮裴薄妍出气。
黑仔城能来给她道歉,不用说,肯定也是沾了裴薄妍的光。
那晚黑仔城对裴薄妍都没敢大声说话,依旧被教训了。
显然和兴社的高层对裴薄妍不仅是敬,更多像是在宠,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沈雾很难不联想到跟裴薄妍关系极好的姑姑,裴咏珊。
掌握着裴家最核心的产业,干净到惹人生疑的裴咏珊,她是A姐吗?
这个念头在沈雾心里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
无论裴咏珊是不是和兴社金字塔尖上的那位,眼下最重要的是用什么办法能立刻把黑仔城打发走。
沈雾打断黑仔城滔滔不绝的自我检讨,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
“都是和兴社的,只要以后你们东区的人不来湾仔搞事,都犯不着说这些。行了,我们还要喝酒,各玩各的吧。”
已经赶人了,黑仔城还赖着,非要加沈雾的WhatsApp。
还十分坚持,不加好友就不走。
手机在震,沈雾用眼角瞥一眼,没有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是陈家颖。
在催她。
她也想脱身,又不能太明显,黑仔城看着傻,能做到东区话事人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额头上沁出细汗,沈雾加了黑仔城的好友,想让他快点滚蛋。
加了好友,王八蛋还不走。
“今天我做东,mo姐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我埋单!Mo姐,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咱们姐弟好好喝一杯。”
沈雾:?
谁跟你是姐弟,你几岁?
笑起来满脸褶的黑仔城挡在沈雾面前,沈雾怀疑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困住自己。
如果一拳揍翻他不会引起怀疑,黑仔城的脑袋已经被她打爆了。
双方人马都围着沈雾,连容姐也都觉得黑仔城这次肯定是吃了瘪,到她们湾仔的地盘伏低做小,很爽,在沈雾耳边说:
“这扑街肯定是被A姐教训了,不得不过来低头。无论如何,上次他让你喝了多少酒,这次你不得让他喝双倍?喝到他吐死啊!”
沈雾是很想让他死,可是能不能换个时间点死?
众目睽睽之下,沈雾的手机又开始震。
端着酒杯的黑仔城往她的口袋里看,笑道:
“Mo姐可真是个大忙人啊,谁的电话,不接吗?”
话中意有所指。
沈雾直接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
陈家颖根本没说话,沈雾假装听到对面说了句什么,骂道:“说了多少次我不需要贷款,仆街啦你!是啊,我是骂你了,不服报警啊。”
黑仔城身后的小弟过来跟他说:“三爷他们回来了。”
三爷,自然是指花臂三爷。
沈雾神色微微一凝,挂断电话。
他们果然到了。
黑仔城拍了身后的小弟脑袋一下,凶道:“没看到我和mo姐在喝酒吗?让他自己滚上去!”
小弟:“是。”
滚上去的意思当然是上楼。
一旦花臂回到楼上,肯定会发现钥匙不见了。
不知道陈家颖能不能听懂沈雾的暗示,实在不行,沈雾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冲出去把花臂打到住院,阻止他上楼,虽然简单粗暴还有被人误以为是神经病的风险,但也比前功尽弃来得好。
“唰”地站起身,所有人看向沈雾。
沈雾说:“上个厕所,马上就回。黑仔城你说到做到,别逃。我今天一定把你喝死在这里。”
黑仔城陪着笑脸,眼神已经染上一层阴毒。
那天A姐把他叫到办公室,二话不说割了他的耳朵,在他的惨叫声中,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黑仔城其他的能力不提,审时度势还是有一手。
能得罪的谁,不就是堵了沈雾,差点把她喝住院吗?
A姐一向对社团里内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没有损害到和兴社的利益,她都懒得管。
沈雾是谁?不过是梁卓怡的手下,什么时候这样的小角色也配进A姐的眼了?
必然是因为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裴薄妍。
姓沈的傍上了港岛真正得罪不起的话事人,黑仔城这只耳朵就是因为裴薄妍丢的。
他心里气,又怨,耳朵痛得打了止疼针,依旧痛得一个晚上都没能睡着。
无能狂怒之后别无他法,只能来找沈雾和解。
希望沈雾能放自己一马,不然别说耳朵,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所有零件未必能剩下几个。
黑仔城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还得过来陪笑脸,这姓沈的居然还真拿起乔来。
黑仔城笑着站起身,再次拦住她。
“Mo姐不是要跑吧?还没喝就要放水?要喝死我?话说这么大,上次还不是喝了两瓶就挂了。”
烦不胜烦。
沈雾被黑仔城扯着,拳头梆硬。
想着要不然先揍死黑仔城再去打花臂,也算是让他们一家人齐齐整整一块儿上路。
这个粗暴的想法在沈雾大脑中掠过时,舞池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
“哇谁这么大胆,居然敢COS条子!”
“是哪个分局的Madam这么靓,手铐材质好真啊,哪里买的?”
“腿这么长?身材这么顶?是COS还是TVB在拍戏?”
沈雾听到一句连一句的花痴话,立刻看向骚动的来源。
人群里中有个穿着战术背心的女警官,带着一群下属,像快艇破开水面一般,拨开围上来的人潮。
一个照面,沈雾差点没认出来。
周身散发着领导者气场的女警官,居然是陈家颖。
陈家颖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上身穿着黑色贴身衬衣,外面套着战术背心,右髋外侧挂着枪套,左髋上则是手铐套。领口别着一枚发光的银色警徽章,裤脚利落地束进黑色中帮战术靴里,耳麦线从背心里穿过,贴在白皙的脖颈侧。
酒吧今天正好是cosplay主题,扮演什么人的都有,不是人的都有。陈家颖这身带着警察标识的装扮出现,万分瞩目。
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身材又过于傲人,没人相信她是真的警察。
有醉鬼贴上来要摸她的手铐,贱兮兮地说“求Madam逮捕”的时候,陈家颖都没看那人,手里扬起个皮质事物拍到对方脸上。
醉鬼眨眨醉意朦胧的眼,发现拍自己脸的是个证件。
证件上赫然镶嵌着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皇冠狮鹫警徽。
醉鬼的醉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噤若寒蝉。
“是真madam啊!”
这是沈雾想要的结果,就是要陈家颖穿上警服,作为临检的警察,大摇大摆进来。
拥有执法权的她有正当理由靠近任何一个人。
真的看到了madam本人,很难不惊讶。
沈雾看惯了陈家颖伪装成各种身份,无论是上班族、夜跑者还是外卖员,都和她私底下的宅女的形象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很随性,不修边幅。
乍然看到一丝不苟,充满冰冷权威感的“高级督查陈家颖”,熟悉的面容被完全不同的精英气质笼罩,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陈家颖吓退了醉鬼,站在被下属们破开的人群正中,双手掐在腰间。
“收到举报,这里有人‘吃冰’。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出示身份证。”
她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压得更低,更硬。
“配合,无事。不配合,后果自负。”
一字一句,是不容挑战的执法权威。
最后一个眼神,看似无意和沈雾的目光擦过。
Glow后门。
花臂三爷和小弟们低调地走到电梯口,刷卡,就要走进电梯。
旁边挨上来一个浑浑噩噩的男人。
那男人喝得烂醉,西装笔挺还戴着副眼镜,单手撑在电梯门口,挡住花臂他们,袖扣闪闪发光,浑身上下价值不菲,应该是Glow楼上的客人。
花臂他们行走在外都很谨慎,特别是在湾仔这里出入,但凡有个陌生人靠近,他们都会留意。
那男人撑起迷糊的眼神,问花臂:“这是,几楼?”
花臂没说话,旁边的小弟们走上来要把他架走。
但凡出现在Glow的人都不好真的动他,指不定会不小心得罪哪个豪门的公子少爷,即便是想要把他架走也没敢太用力。
谁知那男人突然一扑,对着花臂身上就呕。
花臂立刻往后躲,可惜退慢了半步,身上已经被污秽物喷上了。
花臂大怒:“你找死啊!”
那男人就像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像一滩烂泥般趴到他身上,没轻没重,直接把花臂撞倒-
沈雾和陈家颖的目光擦过之后的那一秒,忽然转身就走。
容姐注意力全都放在突然闯进来的女警官身上,没料到沈雾会这么做。
她们这些在外面混的,最怕的就是遇到警察。
警察是他们的克星,遇到准倒霉。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Glow犯事,惹来一大群差佬突击检查。
刚才陈家颖亮证件的时候容姐都看到了,证件上面写着四个字,“高级督察”。
这还不是一般的差佬。
容姐打算乖乖罚站,等madam抓人离开。
哪里会想到madam刚说完“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沈雾调头就走。
容姐都惊了。
Mo姐你一身反骨是用在这时候的吗?!
想抓住她已经来不及,沈雾腿长,双腿一迈就踏出好远,容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高级督查追上去,拽住沈雾的胳膊。
沈雾被拽得整个身子顿住,转身要跟身后的人说什么,陈家颖用力把她的胳膊反折到身后。
沈雾吃疼,陈家颖揿着她的肩膀,直接将她压在了附近的桌上。
咣当闷响,桌上的酒瓶七零八落滚到了地上。
沈雾惨叫声中,陈家颖上身前倾,下压,贴在沈雾脸边问:
“‘吃冰’的就是你?”
沈雾感觉胳膊都快断了,戏也太真了吧wing姐,有必要这么用力吗?
感觉wing姐在趁机报复平时吃的亏。
沈雾:“误会啊madam,我是去卫生间,实在憋不住了。”
陈家颖面上半信半疑,用刚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手铐,铐住沈雾被反折在身后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以防人逃走。
拎着沈雾的后领,将她整个人带起来,说:
“我陪你去。”
沈雾:“不用了吧madam,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家颖拎着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阿露紧张地抓容姐,“Mo姐会不会有事?我要不要跟去看看?”
容姐也挺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安抚阿露:“你mo姐洁身自好得很,没事的,就算真被带到警署也能全身而退。你别冲动行事,不然才是给你mo姐惹麻烦。”
阿露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紧跟着沈雾和陈家颖。
剩下的警察一个个检查身份证。
沈雾和陈家颖配着带着拐过弯,墙壁完全遮住了她们的身影时,沈雾兴奋地回身:
“默契满分!”
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但这一来,你就在和兴社面前露脸了。”
陈家颖把钥匙拍到她手里说:“我再不进来就要功亏一篑了。没事,我这张脸他们早就熟悉了,所以之前才要变装出现在你身边。”
沈雾握住车钥匙,陈家颖说:“顺着卫生间窗户出去,左拐,上楼梯,那边有同事接应你上楼。”
沈雾:“花臂……”
陈家颖:“我们的人暂时拖住他了,但肯定拖不了太久,快去。”
陈家颖尾音还没落,沈雾人已经进了卫生间。
哗啦——
花臂从大堂的卫生间出来,瞪向吐了他满身的酒鬼。
酒鬼颓靡地瘫坐在休息用的沙发上,笑着抬起手给花臂作揖。
“实在,实在抱歉,我助理就到了,衣服,我,干洗,明天,请你喝酒赔罪……”
花臂给了他一个“滚”的眼神,摸了摸钱包和手机,都还在。
没再说什么,打算离开。
酒鬼说:“我助理马上就到了……哎,先生!”
花臂没搭理他,直接走了。
等花臂一行人走出卫生间的休息区,酒鬼刚才还浑浊的眼神立刻变成清醒,拿出手机打电话。
【Madam,不好再留,他们上去了。】
花臂和四个小弟坐电梯到23楼。
大门开,发出“嘀”的一声。
沈雾正在卧室里。
刚刚把车钥匙放进保险柜。
听到声音,立刻去关保险柜。
花臂眉峰挑了挑,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对小弟们比了个“嘘”的手势,从后腰拔出枪,迅速往卧室的方向走。
黑暗的卧室内,沈雾屏息关上保险柜。
花臂猛地推开门,枪指向卧室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人。
对面另一间卧室中,沈雾已经回到吊顶上,无声无息扣上栅格,消失。
花臂查看放在床下手提箱的现金和钻石,没丢。
又去对面的卧室,也是没人,打开保险柜,钥匙什么的都在。
缓缓收起枪,疑惑。
难道听错了?
沈雾随着陈家颖一起回来时,容姐和黑仔城他们已经被查完了身份证,警察铐了两个一直抽鼻涕的男人,陈家颖拉着和自己铐在一起的沈雾说:
“她一起带走。”
容姐“喂”了一声,要帮沈雾说话,沈雾挡在她面前,问陈家颖:
“Madam,上厕所怎么也犯法?”
陈家颖捏着她的脖子,“少废话,回去验一下就知道坐几年牢。”
沈雾没再说话,很坦然地对容姐说:“没事。”
容姐知道她平时抽烟抽的凶,但那玩意从来不碰,现在看她说的笃定也不担心,说几句俏皮话想给她压压惊。
“去局子里洗洗涮涮,也算是必经之路,就当镀个金。”
陈家颖听到她的话,冷笑一声,转头说:“你要不要也来镀金?”
容姐笑嘻嘻道:“太客气了madam,我就不去浪费警力了。”
沈雾知道陈家颖做戏要做全套,很配合。
陈家颖把她带到稽留室,关进去之前解手铐的时候,贴在她身前说:“待一晚,明天就让你出去。”
沈雾轻声:“嗯。”
陈家颖看沈雾的手腕被磨红,轻声问:“委屈你了,胳膊疼不疼?”
沈雾笑了笑,“哪儿的话,我就是干这行的,不疼。”
陈家颖往她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就走了。
稽留室里都是女嫌犯,不是嗑多了不省人事,就是目露凶光盯着沈雾看。
沈雾谁也不理,就坐到角落。
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是创可贴。
手腕是被手铐磨破了皮,有点儿刺痛,她给自己贴上。
今天实在漫长,很累了,就是没什么睡意,在这种地方也睡不着,沈雾闭上眼靠着墙。
第二天早晨,门被打开,一位警察过来叫沈雾的名字。
“沈无,出来,有人来保释你了。”
大概是容姐或者梁卓怡来了。
沈雾站起来活动活动酸麻的腰腿,走到门口,看到正在签字为她保释的人,怔住。
裴薄妍无论出现在任何地方,总是会让人第一眼就看到她。
此刻她穿着一身职业服,长发盘在脑后,单手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签上“Cecilia”。
沈雾不懂,她怎么来了?
女警对裴薄妍说:“回去好好教育你妹,不要和不良人员接触,少去那种夜场,特别是有害的药物,绝对不能碰。”
裴薄妍轻轻“嗯”了声,看向沈雾的眼神冰冰冷冷。
沈雾:……
之前想着说在裴薄妍面前太正直了,得找机会巩固一下飞女的形象,没想到居然在不经意间毫不费力地做到了。
可,在酒吧里胡混被警察临检带走,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形象啊!
裴薄妍看她愣在远处,本就冷的眼神又寒了几分,命令道:
“过来。”
这是生气了。
沈雾真有种做坏事被告到家长面前的心惊肉跳。
第48章
就好像老天也要看裴薄妍的脸色行事。
她们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和裴薄妍的脸色一样阴沉。
早上 10 点,已经闷热无比。
沈雾感觉空气像一床湿乎乎的被子,紧紧裹在她身上。
热,难受的是半点汗都发不出来。
裴薄妍走在前方,从警署出来的整个过程,一步都没有回头。
如果说之前她不回头,是确定沈雾一定会跟在自己身后,那么此时此刻很明显是不愿意多看身后人一眼。
沈雾也没吭声,裴薄妍走得快,她像小尾巴,半步不离跟着到了车边。
裴薄妍上车,沈雾拉开车门坐上去。
裴薄妍:“我让你上来了吗?”
沈雾半条腿已经踏进车里,屁股都要挨到座椅了,被裴薄妍当头丢了这么一句,身子僵了僵,起身,想要挪出车门的时候,脑袋“咣”一下撞车顶了。
巨响,巨疼。
疼得沈雾眼泪都要出来了也不敢喊疼。
裴薄妍气场实在太吓人,痛的地方都不敢摸。
沈雾眼里含着一包泪,就要离开。
裴薄妍看她那委委屈屈可可怜的背影,心口微微起伏,又说:“我让你走了吗?”
沈雾:……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罚站。
裴薄妍发现她手腕上贴着创可贴,问她怎么回事。
沈雾:“没什么,被手铐磨破了皮。”
听到“手铐”这两个字,裴薄妍太阳穴紧了紧。
这人,每次干了坏事就会乖得不行,也不装了也不藏了,问什么答什么。
哪像个被手铐铐进警署的混蛋?
别人欺负了她似的。
今天天气预报说港岛有40度,大早上就闷热得让人不痛快。
裴薄妍不看她,低声说了句:“上车。”
沈雾再坐进来,偷偷看裴薄妍没有表情的侧脸,试探着问:
“你为什么会来?”
裴薄妍把沈雾的手机拍到主人手里。
“昨天我开会回来给你发信息,一整夜都没回,怕你死在外面,早上就随便给你打了个电话。警察接的,让我来警署交钱赎人。”
前一天聊到一半裴薄妍去开会,没想到之后还会继续联系她。
她之所以没回,是真没机会回。
被带到警署后,按照规定,随身物品包括手机全部上交。
沈雾:“可能是看到你的备注以为你是我姐姐,就,家属的那种姐姐,所以让你过来保释我。一大早,你该去公司吧?有没有耽误你时间?”
裴薄妍戴上墨镜,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问她要去哪,直接开到了唐楼楼下。
停了车,裴薄妍用港岛话说:“下去。”
以前的裴薄妍都不会这么冷冰冰对她说港岛话。
这次沈雾没有立刻听从裴薄妍的话,没动。
“好像有点误会。”
裴薄妍的双眼藏在墨镜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口红色号是不容置喙的正红色,让她本就强大的气场又逼人了几分。
“我的生活里不会有任何瘾君子。沈无,你碰那种东西就别碰我,很恶心。”
沈雾就知道裴薄妍在生这个气。
又无法解释这是她和陈家颖做的扣。
当卧底这么多年,沈雾深知卧底的底色就是自我扭曲,得忘记自己是谁,得沉浸在当下的角色里,这样才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甲,葬送性命。
被谁误会,伤了谁的心,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卧底人生的唯一目标只有完成任务。
之前大陆的亲朋好友里,也有以为她真的变坏了,堕落了。
每一次想起她们失落的眼神,沈雾的心都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
很痛,但她选的路得走,得忍,得捱,得往肚子里吞。
走上卧底这条路,她一直在抛弃作为正常人类的情感,已经习惯别人失望、憎恶和避之不及的眼神了。
从不解释半个字,也从不喊冤,从不说痛。
但对裴薄妍不行。
在裴薄妍面前她可以是个飞女,可以坏,但不能从里到外烂透了。
内心深处,她不想和裴薄妍切断连接,那会让她觉得好不容易在这世界沉下的最后一点点锚也被洋流卷走。
沈雾抠着创可贴的边缘,“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我来警署只是配合调查。”
沈雾语气不急,情绪听上去也算是平静,但她很少为自己争辩什么,语调里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来的不忿和难过。
车厢内一时安静。
只能听见唐楼里传来麻将声和吵架声。
真的很奇怪,无论哪一天,哪一个点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总是能在唐楼里混在一起,同时出现。
就好像为了时时刻刻证明人类的悲喜永远不会相通。
车里弥漫着裴薄妍独一无二的香味,沈雾依旧很喜欢,可此时那味道揪着她的心,泛出了酸意。
裴薄妍从储物盒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对沈雾说:
“张嘴。”
沈雾没有吃糖的兴致,不过面对和解信号,她还是照做。
沈雾含住棒棒糖,裴薄妍也没松开手,糖果顶开沈雾的嘴,看到里面两排白乎乎的牙,都很健康。
不像是瘾君子的牙。
瘾君子的牙都是黑的,烂的,洗都洗不掉的。
裴薄妍松手,沈雾把糖含进去,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
也是,裴薄妍回忆了一下,跟她接吻这么多次,的确每一回都是香香甜甜的。
只有波子汽水味棒棒糖的味道,没有其他可疑的气息。
不然她也不可能沉迷于跟这个女人接吻。
手机响了,裴薄妍想都没想,直接从中控挂断。
沈雾猜测,可能是工作电话。
今天是工作日,裴薄妍这个点钟来保释她,虽然生气但还是送她回家,应该耽误了不少工作。
沈雾说:“备注要不要改一改?”
裴薄妍单手撑在方向盘上,墨镜之下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看她。
今天的沈雾突然多了名为“解释”的技能。
“改了就不会再被误会,下次不会再耽误你时间了。”
红唇的两侧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完美,裴薄妍的脸分明天生适合笑,它的主人偏偏习惯性冷淡,说出的话更是和温柔的笑意很不相符。
“你还想有下次?”
沈雾:。
看来“解释”这个技能,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用。
也是奇怪,沈雾这张嘴,平时能言会道,怎么到裴大小姐面前总说错话?
双唇紧闭,把棒棒糖含得更紧了。
裴薄妍:“不改。回头你哪天真死在外面了,还有一个姐能来给你收尸。”
语气还是凶凶的,不过沈雾能从她语境地确定,没生气了,或者说没那么生气了。
沈雾小声回:“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裴薄妍:“你有什么好可以让我盼吗?”
沈雾无言以对。
刚才裴薄妍一直没熄火,是随时要走的状态。
此刻她按下“STOP”键,这是要跟着沈雾一起上楼的意思。
“饿了。”裴薄妍拿起手包说,“请我吃饭。”-
冰箱里是真没有食物了,沈雾无奈地看着一袋蔫头搭脑的上海青,在柜子里找了半天,也只有一包没拆开的挂面,蛋都只剩一个。
沈雾:“我下去买点。”
裴薄妍知道她昨晚都在稽留室,肯定没睡好。
“不用,就吃这些。”
沈雾没想到港岛第一千金这么好养活,开开心心去煮面。
把唯一的蛋给裴薄妍。
等面熟的时候,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接到容姐的电话。
【哎?接通了!阿无,你出来了?】
沈雾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是啊,刚出来。】
容姐那头带着揶揄笑了一下,说:【我就说呢,我和怡姐想要去保释你,结果到警署里一问,你人已经走了。】
怎么感觉听容姐那意思,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保释了她。
沈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容姐:【我可太知道了,昨天大半夜你的裴小姐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吓死我了,听她那生气着急的语气,感觉能把我的头拧下来。】
沈雾没想到昨晚裴薄妍就在找她。
沈雾:【大半夜?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容姐:【快两点吧,把阿婆都吵醒了。】
凌晨两点裴薄妍还在找她?
知道裴薄妍在乎她,和知道裴薄妍这么在乎她,其实是两种感觉。
整个胸腔在舒展,呼吸被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占据,从心尖往心底里钻。
被裴薄妍真真实实在乎的知觉是温柔的水,荡涤到她胸腔最深处。
心上的委屈和褶皱都被一寸寸熨帖平整。
她都不在意自己身处何方,可这世上还有个人会着急寻找她。
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面出来,发现裴薄妍已经坐到床上等着她了。
桌子都摆好,和上回看DVD时一个配置。
裴薄妍的明媚的和绝对洁净感,像高山深处无人能够踏足的雪,是神是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属于这灰暗狭窄的房间的,偏偏心甘情愿在这里等着她,反差感像是做梦。
放下碗,沈雾发现裴薄妍在屋子里摘去了墨镜,双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眼下还有一抹青黑。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沈雾分给她筷子,明知故问。
“嗯。”淡淡一声,没解释。
昨天她开完会吃晚饭的时候,给沈雾发了信息,没回。
离开公司回到家后又打了电话,还是没接。
要是换个人,裴薄妍根本不会去想对方是太忙了没回,还是不想回。
她不会给任何人主动断联的机会,莫名消失的结果就是下次想要再联系上她,就得通过Aimee或者阿麦。
沈雾不会故意不回她的信息,不接她的电话的,裴薄妍心里有数。
一直到凌晨1点,看到手机里12通未接通电话时,裴薄妍很难不想起那晚在Glow包厢里喝到几乎要醉死的沈雾。
她们这种飞女每天刀尖上舔血,一言不合就有可能跟人拼命,更别说那些所谓的老大不把手下的小弟当人看。对那些社团高层而言,下属不过就是趁手的武器,想要斩了谁,根本不会去考虑手里的刀会不会折损。
裴薄妍是怕沈雾又被谁欺负了。
联系不上沈雾,就让Aimee去找容嘉敏的联系方式。
从容嘉敏那头得知沈雾在Glow被警方突击检查时带走了。
裴薄妍问容嘉敏为什么带走,沈雾做了什么。
容嘉敏支支吾吾没敢多说,怕多说多错。
裴薄妍又找了警署的熟人询问,昨天为什么去Glow突击检查。
得到回答是怀疑有人在Glow吸食违禁品,临检后带回去好几个人。
裴薄妍不太相信沈雾会做这种事,在她心里,沈雾就是个误入歧途的傻子,心肠不坏,要是引导得当还是能走回正道的。
可如果沾上了毒,那一辈子真就毁了。
像一张纸上烫了洞,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修补。
裴薄妍从警署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今天早上有个论坛要她出席当门面。
一整夜没睡,精神看上去不太好,上了浓妆是为了遮盖倦意,她一贯是不愿被别人察觉出心绪。
试着再打一个电话给沈雾,警察接的。
警察的态度很强硬:【沈无的姐姐?来警署交保释金,带人回家。】
裴薄妍就这样出现在警署。
还因为出门太过匆忙,忘了戴口罩。
在警署交钱赎人的时候,负责收保释金的年轻警察看了她好几眼,确定她真是裴薄妍,没好多说什么,就看着她签字。沈雾出来时多又看了沈雾两眼,心里琢磨着,不是说裴家是独女么,哪来这么混的妹妹啊?
裴薄妍一整晚都在追沈雾的下落,探查她的情况,为了保释她论坛也没去,一直到这个点钟都没睡。
不想让沈雾知道这些事,好像多在意她似的。
看裴薄妍疲倦的状态,不说沈雾也能猜得到。
完全没想到和陈家颖做的这场戏,最后坑到了裴薄妍。
心里酸酸的。
裴薄妍坐的这张床都不知道是容姐从哪里买回来的,单人床,一米二的宽度,长度非常偷工减料,有时候沈雾睡着睡着脚就蹬到外面去了。
想让裴薄妍坐得舒服点,沈雾没上去跟她挤,拎了把小凳子坐到一旁,把整个床的空间让给她,端着碗说:
“快吃吧,一会儿坨了。”
裴薄妍:“什么叫‘坨了’?”
沈雾:“你们没有这种说法吗?就是面泡太久,吸了很多汤汁变得糊糊的,不好吃了。”
裴薄妍:“我们大概是说面糊咗。”
沈雾学着她的语气,重复道“面糊咗”。
裴薄妍看她坐在小凳子上,贴着自己的腿边,乖乖学港岛话的样子,完全不像个飞女。
如果沈雾生在港岛,如果她们俩从小就认识,裴薄妍可以百分百保证,绝对不会让沈雾走上错误的路。
在和自己相遇前,沈雾度过什么样的人生,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今天的她?
肯定有很多迫不得已。
想到这些,裴薄妍目光不由自主变得柔和。
把唯一的蛋一分为二,夹给沈雾一半。
沈雾坐小凳子上,矮了半截裴薄妍,抬头看身边人,眼睛里藏着星星似的亮。
被宠着的感觉让人心软软的,热热的,情不自禁就笑了。
沈雾饿的很,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罐果汁,一碗面下肚感觉只打了个底。
裴薄妍很少干吃这么大规模的主食,升糖升得快,加上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
往床上躺,很自然地抱住沈雾的小鲸鱼。
沈雾:“嗯?”
裴薄妍侧卧着,长发散在床面上,已经闭上了眼。
“困了,在你这睡会儿。”
唐楼的午后总是潮湿闷热的。
这房子老旧的空调非常不给力,启动的时候嘎嘎作响,洗衣机是要离家出走,空调则是打算随时解体,时常听到动静就让人不安,勉强吹出来的冷风几乎能忽略不计。
怕裴薄妍睡得不舒服,沈雾悄悄把风扇扛过来,对着裴薄妍的方向吹。
特意没有直吹,风冲着墙面,能散开凉快些,也不会吹到头疼骨头疼的。
吃完面之后沈雾也困,昨天晚上在羁留室里睡睡醒醒,完全不踏实。
去快速冲了个澡,洗去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清清爽爽出来,也打算睡一觉。
眼下家里唯一的床被裴薄妍占据,她打算随便窝在外面的沙发上,打个盹就行,别上那张小床挤她了。
沈雾洗澡的整个过程都没发出太大的动静,头发都是拿了吹风机闷在浴室里吹的,就是怕吵醒裴薄妍。
偏偏沙发不争气,她一坐下去就吱吱嘎嘎乱响。
还没睡踏实的裴薄妍睁开眼睛,正好能看到卧室外沈雾缩到沙发上,长长的腿委屈地缩起。
裴薄妍双眸缓慢眨动着。
“沈无。”
声音依旧清泠,又因半睡半醒,说话的尾调也蒙上了一层软和,轻轻的,朦朦胧胧的,很勾人。
沈雾已经窝到沙发里了,听到裴薄妍的召唤,又下来,走回她身边。
“想喝水吗?”
裴薄妍的脑袋缓缓地在枕头里摇,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勾住沈雾的指尖,往床的方向带。
沈雾喉咙动了动。
这是邀请她同床共枕?
勾了人手指,人还不来。
裴薄妍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
裴薄妍侧卧时身段太玲珑,成熟的风情让怀里那只小鲸鱼都变得妩媚起来,让人一时联想起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时又仿佛看到降落凡尘的谪仙躺在自己家徒四壁的床上,哪个凡人敢贸然接近?
见沈雾还在犹豫,裴薄妍勾手指的动作变成了捏住她的食指,在她食指关节处轻轻揉捏。
皮肉相磨,指尖痒热的感觉愈发明显。
裴薄妍闭上眼睛,淡淡一声:“过来。”
沈雾心头都燥了,嘴里还在说:“不太好吧。”
听到那假模假式的话,裴薄妍轻嗤:“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沈雾知道她指的是在 Glow 喝醉的那一夜。
她俩是一起睡在Glow楼上的套房大床上。
可那晚她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就算拿裴薄妍的胳膊当枕头,还在她漂亮的脖子上胡作非为,也毫无印象。
现在想起来也只有醉酒后的难受,和把人家的脖子搞得乱七八糟的内疚。
半点旖旎的记忆都没有。
而且床实在太小,要是真睡在一起,必然得紧贴,心口对着心口,腿叠着腿的那种。
裴薄妍依旧是侧卧的姿势,往里挪了挪,挪出了半个人的位置,顺手把小鲸鱼压到后腰,抵着墙,伸直了白皙的胳膊,重新闭上眼。
并不打算和沈雾多费唇舌,像默认沈雾会跟随自己一样,现在她也默认沈雾会听从自己的话,上床来睡。
哗啦——
沈雾先把窗帘拉上,然后有点局促地坐到床面上,再慢慢嵌入裴薄妍的怀抱。
裴薄妍伸出的胳膊,正好在沈雾颈窝的位置。
她枕着这张床上唯一的枕头,那伸出胳膊的意思是……要给沈雾当枕头吗?
沈雾也没其他地方可枕,只能慢慢压在裴薄妍的胳膊上。
又不敢枕得太实。
裴薄妍胳膊修长纤细,别说瑕疵,一眼看过去皮肤上连毛孔都没有,轻薄透亮,牛奶一样冷白,不知每年要花多少钱保养。
这么金贵的胳膊万一压伤了,沈雾可赔不起。
沈雾脑袋虚靠在裴薄妍的胳膊上,裴薄妍眼睛没睁,胳膊屈起,把沈雾的脑袋抱在臂弯里,手腕折下来,指尖点点她的耳朵,示意她往下靠。
裴薄妍:“不沉。”
看裴薄妍娇嫩的双唇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温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带着气音和一点点的鼻音,沈雾像是受了蛊惑,顾虑全无,一开始还努力撑起的脑袋慢慢降下,听从了她的话,完全枕在她胳膊上,贴得很近。
不仅枕着裴薄妍的胳膊,还被她搂住了腰。
像刚才的小鲸鱼一样,被裴薄妍抱在怀中。
太舒服了,太安心了。
裴薄妍的怀抱仿佛能隔绝所有危险。
被满满的安全感萦绕,沈雾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被妈妈抱着,就拥有全世界最坚固堡垒的小孩。
家人全部离世的那年沈雾十二岁。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把自己当小孩了。
她的童年短暂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于生命中。
仿佛生下来就背负血海深仇,愁绪满心。
原来被人抱入柔软的怀里,愿意让她整个重量都枕在手臂上,被人无条件宠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近在咫尺的红唇因为放松,微微启开一道毫不设防的缝隙。
沈雾难以招架那诱惑,心头罩着热意,缓缓靠近那双魅惑的唇。
又犹豫不决,在裴薄妍唇面上徘徊着。
不想贸然打破她,冒犯她,像虔诚的信徒,只撷取她的香气,没有真的对她做任何事。
反被她启开了唇瓣。
裴薄妍的吻来得毫无预兆,沈雾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她弄开了双唇。
第49章
裴薄妍没睁眼,甚至已经在半睡的状态了,感觉有个热热香香,又挺熟悉的事物在她唇面附近犹豫不决,想碰她又不敢碰。
弄得她心痒,想咬一咬。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就主动贴上了犹犹豫豫的唇。
的确是熟悉的味道和口感,软软韧韧的,一点点启开后,被动的舌她也熟,吻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喜欢的那张嘴,柔柔地吻,像吃软糖。
裴薄妍嗅到了沈雾身上沐浴露的清香,熟悉的气息,不知道是哪个品牌的沐浴露,仔细品味的话,澳洲柑的香味中还有点柠檬香,又有点海盐的气息,很清爽,她很喜欢。
浓浓的睡意和接吻的热搅在一起,混合成了各有一番风味的晕眩。
沈雾吻得脊柱紧紧的。
后颈都红了,脸也一片潮红,沈雾被弄得难受,想翻身加深这个吻时,发现裴薄妍的吻停了。
她睡着了。
沈雾:……
被推上高坡的心咕噜噜地滑到山脚。
怎么会有人接吻接到一半睡着的?
她是怎么能睡着的?
沈雾无可奈何,又不可能把大小姐唤醒继续接吻。
只好难受地缩起身子,努力寻找刚才被裴薄妍磨没的睡意。
沉沉的睡梦中,裴薄妍一直听到些声响。
谈话声,争吵声,楼上谁家孩子轰隆隆跑过的声音。
这些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她的意识里,分明是个动荡的环境,但她抱着的这个人让她安心,所以一直没醒。
出乎意料的好睡。
她的睡眠质量有段时间非常不好,心理和药物干预之后,勉强能够接近正常人的睡眠质量。
却是有起伏的。
生活中和工作中的压力一大,可能她本人都还没有察觉,率先体现在了睡眠上。
昨晚她其实是有时间睡的,可沈雾下落不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能找到入睡的感觉。
在寂静无人的山顶大宅中没能做到的事,此刻却在这吵闹逼仄的唐楼里做到了。
一下午睡得很沉,很甜。
怀里软软香香的东西是什么,梦里的她当然不会去思考,只出于本能觉得很好抱,于是抱着不撒手。
以至于怀中的东西偶尔动弹,都会让她很不满,抱得更紧。
后半程进入深睡状态,完全抽离出了这个世界。
一觉睡到了日暮时分。
窗户关了,窗帘也拉上,老旧的窗户不严实,挡不住唐楼里各家各户烹油炒肉的香味从缝隙里钻进来。
晚餐时分的唐楼喧闹的声量更大,更嘈杂,更香气四溢。
一整天只吃了一碗面的裴薄妍被生生饿醒。
也实在是热,热得她后颈微微出了些汗。
翻了个身,把微微发潮的头发撩起,看看周围简陋陈旧的家具和布置,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这是在沈雾家。
睡前被她抱在怀里的人去哪了?
一个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醒了?”
沈雾用鲨鱼夹夹着长发,穿着小背心小短裤,清清爽爽像个清纯的女大学生。
就是手里拿着的锅铲有点出戏。
“醒得这么是时候?我刚好做好了晚餐,给你拿进来吃。”
居然还有晚餐。
裴薄妍:“我要刷牙洗脸。”
沈雾早该想到千金格外讲究,让她等一会。
风风火火到楼下的便利店,买来全新的电动牙刷和不掉毛的贵价毛巾。
让裴薄妍去浴室前,沈雾先进去确定里面有没有双马尾的踪迹。
裴薄妍走进浴室,第一眼还是看到了那个紫红色的身体配了个白色盖子的马桶。
无论第几次看,都觉得这马桶诡异得很,搭配周围昏暗的灯光和东拼西凑的淋雨用具,活脱脱杀一个人换一次布置的凶宅。
气氛诡异,设施老旧,可仔细看看到处都是干净的,顶多是旧到洗不出来的颜色,其实没有任何卫生死角。
把用过的电动牙刷放到沈雾的牙杯边。
五十多蚊的毛巾,挂在十蚊三条的不明材质的毛巾旁。
哪哪都是天生的不配套,没人会觉得登对。
裴薄妍就要这么放。
偏要让它们挨在一起。
回来时,沈雾已经把两个碗放到了床前小桌上。
两个碗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白色一个蓝色,东拼西凑的独居者是这样的。
看来沈雾这里应该没有其他长住客,甚至平时很少有人会光顾。
裴薄妍看着碗里粘稠的食物,问她:“这是什么?”
“疙瘩汤,我们北方的特色菜……饭?反正,就是好吃又方便,尝尝看。”沈雾递给她调羹。
这疙瘩汤看上去黏黏糊糊的,不算美观,入口还挺好吃。
沈雾还担心裴薄妍会吃不习惯,见她没几下就吃掉了大半碗,安心了,自己也吃起来。
平时沈雾是没心思自己在家做饭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想要让裴薄妍这个港岛人尝一尝北方的特色,尝一尝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食物。
裴薄妍吃饭的时候非常斯文,不说话,一直到把整碗疙瘩汤吃完,放下碗才说:“没想到除了面,你还会做这种正经的食物。”
“怎么会没想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雾说,“我从小就自己做饭,手艺好得很,只不过现在工作了,忙碌一天回家就特别懒,有阵子没下厨。下次时间充裕了,我再给你做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菜?”裴薄妍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炸酱面,锅包肉,还有各种饼,我都会烙。”
“这么能干,你家以前不会是开饭店的吧?”
裴薄妍这个问题问得很不经意,像是想了解沈雾,也像是想要趁势知道些什么。
对于别人询问自己的过往,沈雾早就已经习惯了,一套排练过成千上万次的说辞,关于沈无这个身份,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裴薄妍想知道,她就说。
“不是,我爸妈都是普通人。”
父母早亡,唯一的亲人是妹妹。
她是和妹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
从小妹妹就比同龄人更乖,更安静,那时候沈雾以为妹妹就是喜静的内向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妹妹的脊柱越来越弯,胸廓也在渐渐变形,四肢慢慢无力,咳嗽都咳得不像正常人,经常因为肺炎去医院。
前年开始,已经发展成不得不依靠轮椅。
妹妹得的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肌肉疾病,如果不治疗的话,最后很有可能因为呼吸衰竭和严重的肺炎活不到三十岁。
“沈无”来港岛打工,就是因为在内地疯狂想赚钱给妹妹付高昂的医药费,做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后来逃到了港岛,继续在这里打黑工。
听完沈雾的描述,裴薄妍神色有点凝重。
她早就查过了“沈无”的过往,也觉得这人的本性并不坏,会误入歧途,必定是因为生在一个不太好的原生家庭。
没想到她成长的过程,比想象中的还要坎坷。
沈雾察觉到裴薄妍眼里的同情很克制。
甚至可以说,比起同情,这份情感更像是心疼。
沈雾淡笑道:“所以你真的不用怀疑我吸毒,我绝对不会干那种事,没那个闲钱。我还有一个妹妹要救,要是我吸毒吸死了,我妹怎么办?”
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裴薄妍提了一下嘴角。
裴薄妍没再问之前给她的那叠支票为什么没用。
沈雾这人自尊心强得很,就算有一个妹妹要救,也不会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给她的钱。
但是她俩之间,也并非只有类似包养这条路可走。
沈雾就要把碗筷拿走时,听到裴薄妍说:“沈无,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
裴薄妍很认真说:“港岛是法治社会,你继续待在和兴社,就算不吸毒,迟早有一天也会进监狱。你的那些老大根本不把你当人看的,没事的时候和你姐姐妹妹相亲相爱,一旦出事只会让你去顶包,等着你的只有把牢底坐穿。在他们眼里你都不算个人,我看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坐牢都算是轻的,很多人命都搭进去。你年轻,聪明,又有胆识,不该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有没有兴趣到我的公司来帮我?”
沈雾动作停住了。
“到你公司?”
裴薄妍站起来,走到沈雾面前,落日余晖从她身后铺过来,温暖而盛大,真实却遥远。
“或者你想继续读书,去深造,都可以。在我身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做任何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这句话太烫了,烫得沈雾心头发颤。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裴薄妍说的很认真,沈雾也知道她有能力说到做到。
裴薄妍一向是冷淡、疏离的,主动想要承担谁的人生,这是第一。
说得太温柔,像一句情话。
因为述情障碍,裴薄妍的确很少去表达对别人的关心。
她在工作上的态度向来是公事公办,并不因为私情偏袒谁。
所以在她的下属、朋友和相识的人看来,她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幸能得到裴薄妍的眷顾,听到她刚才那些发自真心,温情的话。
换成任何人肯定会心动万分,没有不立刻答应的理由。
沈雾也是非常心动的,心动到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想下意识去拒绝。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看见了自己褪去满身迫不得已的肮脏和灰败,被裴薄妍牵着手,站在光里的模样。
每日都能见到裴薄妍,不必时刻拉紧神经,不必提心吊胆,不必伪装溃烂,能理所当然去追求所有美好的可能性。
裴薄妍看沈雾眼里的光,知道她心动了。
裴薄妍一向言出必行,在说出这些话时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
先让沈雾先到自己身边,和Amiee一起当助理,学些商业知识的同时拓展人脉,有她教着不会走弯路,也不会太累。
想要去念私立的大学也能兼顾,以后等学成了,事业上有自己的偏好,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做些喜欢的事,裴薄妍都会在经济和经验上给予支持。
她相信以沈雾的聪明脑子,很快就能走上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回头成就恐怕不在她之下。
未来的一切裴薄妍都能够为她铺平道路,所有决定都能为她托底。
只要她愿意从泥沼中起身,迈出第一步。
但她不知道,沈雾是主动进入泥沼的,只为了猎杀身处泥沼之中的恶魔。
沈雾知道,裴薄妍这裴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会给她查案提供很多助力。
但裴家跟和兴社的关系一直藏在水下,想要直接通过裴家调查和兴社,难度会不会加大?
裴薄妍目下无尘,她手里的生意很有可能干干净净。
到了她身边,只怕会距离和兴社更远。
而且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裴家真的跟和兴社没有利益输送呢?
沈雾已经要接近和兴社的核心了,这时候放下这条稳扎稳打的路,只能是舍近求远。
她的脸,她打造多年的卧底身份,这些都是一次性的,她在港岛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这是团队的任务,背负着无数人的心血,沈雾没有权利去试错。
裴薄妍将真心交到她面前,她无法去接,即便她很想很想要。
很多话堵在沈雾的喉咙口,可真正被她挑拣说出口的,是她最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那句。
“啧。”
沈雾低着头把碗叠在一起,嘴角挑起戏谑的弧度。
“听上去好像表白。裴小姐是真喜欢上我了?”
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轻浮无赖。
是飞女沈无该有的形象,也是卧底沈雾不得不维系的表象。
沈雾可以是个消遣,可以是个替身,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裴薄妍的真意。
她能给裴薄妍什么呢?
一腔谎言?无数的绯闻?名誉的受损?不确定的明天?
她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儿,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有什么资格接受裴薄妍的真心?
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姓名都无法告诉她。
已经贪恋太多了,趁一切都没还有真正开始,没有走向让裴薄妍痛苦的前程,就在这里彻底结束吧。
下定了决心,可此时此刻,沈雾实在没法直面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裴薄妍,全程垂着目光,借口收拾厨余,离开了卧室。
到水池边机械地洗碗,洗得很快,毫无章法。
水溅在墙上、手臂上,浑然不知。
沈雾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听到裴薄妍从床上站起身的细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哗啦啦。
水声很响,沈雾心跳声更响。
她在等着,等一句嘲讽,一声冷笑,或者干脆是气愤离开的关门声。
她应得的,她知道自己活该。
却都没有。
“沈无。”
裴薄妍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怒气,反而有种无所适从的无奈和认命。
“喜欢你,或者是别的……都行。重要的是你得离开那里,好好活着。我不想真的在某个深夜被警察通知,去认你的尸。”
裴薄妍的话太温柔,直接碎在沈雾的心里,变成一根根针,每一个锐角都精准地扎在她最难受的地方,胸腔里顷刻被一层层密密的痛感覆盖。
痛得她发笑。
老旧的玻璃窗户,上面岁月侵蚀出的痕迹已经清洗不掉,倒映着裴薄妍蹙起眉的脸,有种恍惚的割裂感。
听到沈雾的笑声,裴薄妍凝视着她后背,一字一字清晰地问:
“沈无,你敢回头看着我的眼睛笑吗?”
一直忙碌的背影安静了几秒。
吱嘎。
沈雾关了水,转过身。
她单手撑在水池边沿,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冰凉瓷砖,直视裴薄妍。
“为什么不敢。”
她站直身子,压上来。
比裴薄妍高出一截的身高遮住了头顶的灯,黑压压一片阴影罩在裴薄妍的脸上。
“我知道裴大小姐有很多钱,没想到你的兴趣不止是扫荡奢侈品店,还想买下别人的人生。”
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笑容有多僵硬,但她知道的是这句话有多伤人。
裴薄妍被她罩在阴影里,渐渐泛红的眼尾却异常醒目。
还不够,还可以更恶劣一点。
让她再讨厌自己一点。
沈雾突然捧住她的脸,要吻她。
裴薄妍没想到这个当口她竟然想做这种事,别开脸,躲过她的唇,眼里一闪而过厌恶的情绪。
沈雾强硬地扣着她的脸,要把她转回来。
裴薄妍挣扎,被沈雾拉住手腕,直接抵在墙上。
挣扎,再挣扎,每次挣扎都被沈雾压得更紧,徒劳无功。
沈雾扣着她不松手,她就完全动不了。
眼眸中的惊愕慢慢退去,浮现出直白的怒意。
裴薄妍:“你这样,会真的让我厌恶你。”
沈雾的心被紧紧拧着,强行忽略裴薄妍话中还愿意相信她的意味。
到底不舍得再伤害她,扣着手腕的力道慢慢变松。
裴薄妍立刻从她的手掌里挣脱,侧身,用手肘抵开她。
沈雾被撞得后退半步,靠在门边,一大半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张嘴还在运作,完成它的使命。
“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这样的烂人,你也只是把我当替身,互相满足欲望不就好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可以立刻消失,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还你清静。”
至于为什么会带她去游乐场,又为她做好吃的,看到她的时候嘴角还没扬起眼睛却先笑了,都无法解释,也不用解释了。
裴薄妍看她的眼神回到了最初,回到刚刚相遇时的那会儿。
看她像看一堆有害垃圾。
以为裴薄妍也会跟自己一样,撂下一堆伤人心的狠话。她那么烈的性子,谁伤了她,一定会百倍奉还的。
已经做好心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了。
裴薄妍却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她双唇的轮廓紧紧咬在一起。
咣。
裴薄妍走了。
关门声并不算大,沈雾的耳朵却不知从何处刺进一阵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曾经滋润她的温水开始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变成汹涌的巨浪,刹那间将她吞没……
咚咚咚——
裴薄妍戴上墨镜和随身携带的口罩,沿着唐楼堆满了杂物的狭窄楼梯往下走。
迎面走来了谁,谁在搭讪,谁在打量,通通没能进她的眼入她的耳。
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没发现自己全程被一个镜头捕捉着。
相机握在一个年轻男人手中。
这男人藏在唐楼外的某辆非常不起眼的车内,停在违停路段,这个位置正好能拍到沈雾的家门口和下楼的必经楼道。
他很心机,在车窗上夹着一张已经交过罚款的罚单,这样就不会被交通督导“骚扰”。
刚才,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本来要看信息,忽然发现裴薄妍出来了,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举起相机隔着一条街对准了楼梯间里的裴薄妍。
那条来自妻子的信息自然没看见。
【威廉,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家里了,有空签了寄到我公司。】
叫威廉的男人跟踪裴薄妍已经有很多年了。
之前他偷拍裴薄妍,被裴薄妍发现后一杯可乐泼到镜头上后,威廉就从想挖独家的心态变成恨上了她,发誓一定要拍到足以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黑料。
妻子不理,刚刚出生的孩子也不顾,每天睁眼就去找裴薄妍的线索,在她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着,一埋伏就是一整天。
也曾经拍到过裴薄妍在游乐场的照片,却被金主骂了回来,说他拍的料不值一文。
他和自己拧上了,现在所有生活就只剩下偷拍裴薄妍这一件事,满心满脑巴望着让裴薄妍身败名裂。
妻子觉得他脑子有病。
多大仇值得他搭上所有的生活?
而且当初裴薄妍那杯可乐人家泼得完全在理,是他不顾别人的心情,在别人母亲的冥诞日怼人家的脸拍,硬要问一些关于人家过世母亲的问题,还要挖当初害死她母亲的唐姓女明星和她的过节。这换成谁谁不恼怒?赐他一杯可乐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妻子直言不讳说:“要换成我的话,当场把你两个蛋都踢爆!”
而且就算裴薄妍私生活真的有什么污点,被他拍到了又怎么样。
那可是裴家独女,谁敢爆?
他所任职的小报的广告都是裴家控股公司的乙方投的,裴家是他金主的金主,谁敢为难他?
威廉懒得跟她多说,不想跟她做什么口舌之争,也不想让妻子知道已经有金主定下了关于裴薄妍的黑料。
只要他拍到足够劲爆的视频或照片,得到的丰厚报酬足够他后半生挥霍。
而且作为记者,他更能凭这个大瓜一战成名。
现在这个破公司不待就不待了,只要他能展现自己的能力,有的是大公司排队抢着挖他。
计划很好,只是裴薄妍这个人太机警,大多数时候都被她发现、甩开,只能徒劳而返。
越是拍不到,他就一根筋钻进去了,非要拍到不可。
今天裴薄妍又来唐楼了,又见了这个飞女,待了一整个下午,还被拍到飞女特意来拉窗帘的画面。
可惜,拉窗帘这个举动不意味着任何事,这种东西那位金主看不上的。
太阳已经落山,裴薄妍居然没有留宿,这就离开了。
还是没拍到两人同框。
威廉丧气,抓乱头发。
怎么就是不过夜?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让他拍个够?
正要放下相机时,他动作停顿,发现了一些异样。
裴薄妍沿着台阶快速下楼,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地方没有电梯,需要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踏下台阶。
这个点钟的唐楼到处都是人声,脚步声,震着楼体嗡嗡嗡响着。
她人走了,心却还留在那间房间里,还留在沈雾面前,还被刚才的事撕扯着,隐隐作痛。
没留意身后无声无息跟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大热天把帽子扣在头上,里面还有一顶鸭舌帽,整张脸都被遮挡住,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握着什么。
藏在帽檐之下的锐利视线一直落在裴薄妍的后背上,计算着两个人的距离,观察着裴薄妍的状态。
一个拐弯,裴薄妍的手机响了。
她注意力被手机吸引的一刹那,黑衣男人突然连跨了三个台阶下来,一瞬间逼近裴薄妍身后,口袋里抽出一直紧握的刀,对准她的后脖子猛刺。
第50章 “忙忙碌碌寻宝藏”“鲨鱼木”深水加更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要是被刺中脖子,没人能活命。
裴薄妍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对方忽然冲过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幸好。
裴薄妍从小就喜欢运动,还学过很多格斗课程,这是港岛千金少爷们防止被绑架的必修课,无论是裴薄妍还是邓雯雯她们,都被长辈要求必须去上满课程。
那些课程没让她成为职业运动员,也没有变成格斗高手,但危险来临时本能躲避的反应足以死里逃生。
在刀要刺中她的一瞬间,危机感激活了肌肉记忆。
裴薄妍立刻扭身往旁边躲闪,刀堪堪划过她的脖子,黑衣男人扑了个空。
两人打了个照面,裴薄妍看到了他手里明晃晃的刀,忽然想起上次某回她来到唐楼时,也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就跟在自己的身后,想要伺机行动,但被突然出现的保镖打断了,假装路过,很快消失。
裴薄妍以为生活在唐楼内鱼龙混杂,多少有些不正经的怪人,所以没太去在意。
可眼下这个人又出现了,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糟糕的是她为了和沈雾见面,今天身边没有保镖。
口罩的耳挂被割断,掉在地上,裴薄妍露出了整张脸。
脖子上有一些湿乎乎的,她知道那是血。
刀没有扎入她的脖子造成致命伤,但还是割破了她的肌肤。
跟眼前男人对视的一瞬间,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的是嗜血的穷凶极恶,她知道这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男人挡在裴薄妍下楼的方向,楼道很窄,没有别的道路。
从楼上走下来一对母女,看到沾血的刀吓得尖叫。
裴薄妍冷静地挡在男人和母女之间,对她们俩说:“回去,这里很危险。”
母亲立刻护着孩子重新上楼,那男人知道唐楼人来人往,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等待多时,这是他盼望已久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他紧握着刀,又要向裴薄妍冲过来。
裴薄妍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我想告诉你,不用伤害我你也一样能够得到丰厚的报酬。我可以给你雇主给予你的双倍价钱。”
那男人咯咯地笑起来:“裴大小姐可真会做生意,都这个时候还不忘用金钱来贿赂。可惜,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要你的命!”
仔细看着男人的脸,裴薄妍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原来是抄袭我的设计,结果被我告到倾家荡产的loser。”
黑衣男人叫蔡明哲,港岛曾经的珠宝大亨蔡家小儿子。
在裴薄妍进入珠宝行业前,蔡家的生意因为经营不善和理念过时,已经是明日黄花。
“闭嘴!”蔡明哲气急败坏地用刀对准了裴薄妍的脸,“在你进入这个行业之前,谁不是到处抄?大家都是和平共处一起赚钱,怎么偏偏就你这么较真?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被老豆踢出了家族信托,现在全家人没有一个管我。要不是被你害的,我能有这么惨?!”
裴薄妍冷嗤一声,“弱者的借口总是很多。”
楼梯下的母亲报警的声音传上来,隔一条街的威廉在兴奋中疯狂按快门,蔡明哲持刀猛冲。
裴薄妍激怒他,是为了让他在暴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判断,那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未必能逃走,她也不愿意在这样一个懦夫面前选择逃跑。
这次逃了,他就知道她怕了,知道她软弱可欺,下次还会来伤害她。
正好今天被姓沈的惹到火气上头,就算被扎上几刀,她也要踢碎对方的下巴。
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蔡明哲却在扑到她面前的前一秒,被一团从天而降的黑影重重撞倒在地。
沈雾几乎是从上一层楼十二阶台阶上直接跳下来的。
像迅猛的豹,为了保护最最重要的事物,毫不犹豫扑杀敌人。
不管敌人有多危险,也不管对方手里握着足以让人开肠破肚的武器。
男人的惨叫声中,裴薄妍看到两人扭打起来。
蔡明哲被撞倒在地,立刻扭身,发了疯一样想用刀扎向沈雾的脸。
沈雾全程锁着他的胳膊,死扣着他的手腕。
两人用尽全力僵持着,蔡明哲为了刺杀裴薄妍,这两年来都泡在健身房里,在私教的指导下做了很多训练。以为自己的力气已经大于常人,格斗技巧也是个中高手。可眼下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控制在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不说,甚至无法脱身?
力量僵持之下,裴薄妍想过来帮忙,却怕自己打破平衡,让沈雾分心,到时候恐怕帮的是不知道是谁。
裴薄妍立刻给保镖打电话。
她自己的四名保镖和姑姑派来的四名保镖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
去其他任何地方他们寸步不离。
除了来唐楼。
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又去了唐楼找那个飞女,即便知道他们未必有胆在她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去姑姑或爹地那边告状。
把他们遣走,他们也不可能跑得很远,裴薄妍来唐楼时会给他们的队长发个红包,让他们找个地方饮茶。
没远离,当然也不可能就在唐楼附近,现在打电话过去只希望他们快点能赶到!
叫保镖的同时,裴薄妍到处找可以用的武器。
可惜唐楼再乱,角落里也只有垃圾。
别无他法,裴薄妍拽起最大的垃圾袋,不管不顾往蔡明哲的脑袋上砸。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垃圾乱丢不说,袋口也没系好,一砸就开,垃圾四散。
蔡明哲被裴薄妍砸了满头的垃圾,汤汤水水也不知道几天没丢,臭得眼睛都睁不开。
沈雾都嫌弃地把脑袋往后移了些。
一身污秽的惨状,让他想起自己从蔡家少爷沦落成如今的野狗,满心的邪火上涌,大叫着弓起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闪着光的刀尖瞬间逼近沈雾的眼睛。
沈雾脸色因为用尽全力而涨红,刀尖越来越近,已经竖在她的眼球前。
在对抗的瞬间沈雾突然泄了力气,蔡明哲的刀瞬间刺向她的眼。
裴薄妍惊喊:“沈无!”
沈雾在刀尖就要刺中自己前的一刹那用力晃了下脑袋,迅速果断,居然躲过了这一刺。
蔡明哲愣住,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胆量,冷静到常人无法理解!
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意识到这是陷阱。
前刺的动作让他伸长手臂,手腕被沈雾扣住,用力击在关节上,清晰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这次蔡明哲的惨叫比之前挨撞的那下更凄厉。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脑袋被裴薄妍用垃圾袋套住,系绳绕过蔡明哲的脖子,狠狠打了个死结。
两人就像排练过般默契,一个打一个栓,双管齐下,蔡明哲顿时剧痛加窒息。
裴薄妍打算直接把他勒晕,绑进警署。
怒极时发了狠,可唐楼这里居民用的垃圾袋都很廉价,脆弱不堪,情急之下没想到垃圾袋根本无法承受她的力气,硬生生扯断。
裴薄妍看着手里被自己当成绳子扯成两段的垃圾袋,很不文雅地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时,裴薄妍感觉身后一阵急速逼近的脚步声,警觉地抬头,还没往后看,发现沈雾凝向她身后的眼神忽然尖锐万分。那是面对危机的瞬间惊醒,是肾上腺素急速迸发的极致明亮。
裴薄妍来不及回头,就被沈雾用力抱进怀中。
那种拥抱不是想要揽住她的拥抱,而是张开了双臂,将她的脑袋用力压进自己的身体里的相撞。
抱住她的同时,沈雾猛然调转了两个人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子当盾牌,死死把她护住,不知挡下了什么。
裴薄妍整个人几乎被沈雾拎起来,脚尖离地,天旋地转的,不知道带到了哪里,后背重重挤在墙壁上。
这一下弄得她晕头转向,视野还在摇晃,当她意识到沈雾已经放下了她的时候,眼前三个人影早就缠在一起拳脚互搏。
还有一个人。
想要杀裴薄妍的还有第二个人。
另一个人一直潜伏在暗处,根本不管同伴的死活,只为了寻找最有利的机会,非常沉得住气。
那个人趁着同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时,从裴薄妍身后的台阶上跑下来,不可能两手空空,肯定也是拿着凶器的。
沈雾用身体护住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楼道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沈雾放开裴薄妍的同时,立刻把伸手要抓她的蔡明哲推开,几乎同时借着他的体重反腿后踢。蔡明哲被她推倒,身后偷袭的第二个人也被她逼退了好几步。
偷袭的人是个光头,身高不高,身材粗壮却极其灵活。沈雾这一腿踢得又快又狠出乎意料,光头居然能够立刻双手下沉挡下这一腿,被冲击力撞得后退好几步,却也没受伤。唐楼的楼道实在太狭窄,退了几步身后就是墙,立刻就能借着墙调转反向,纵身上前,再次扑向裴薄妍。
很明显他们的目标不是沈雾,只是裴薄妍。
裴薄妍看那男人手里居然拿的是一把寒气森森的斧头,不心跳加速是不可能的。
但此时裴薄妍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判断——既然他们的目标是自己,那只要把他们引开沈雾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裴薄妍往身后的台阶倒退了好几步,看似要逃走,光头和蔡明哲果然都看向她。
光头喊着“别让她跑了”,往她的方向猛进两步,被沈雾挥拳逼退三步,后退的同时手里的斧头对着沈雾的脸横切,沈雾步伐轻盈往后躲过,身后的蔡明哲已经站起来,持刀捅向沈雾的腰际。
裴薄妍大声提醒沈雾:“身后!”
沈雾在她喊之前就已经知道蔡明哲要偷袭,头也不回一脚后蹬,正中蔡明哲膝盖。
蔡明哲右腿膝盖被她踢得几乎反向弯折,大叫着扶着腿哆哆嗦嗦后退。
光头是高手,蔡明哲也比普通人要能打,手里都还持有武器,以多打少两面夹击,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居然无法从沈雾身上讨到便宜。
沈雾的招数又狠又野,以一敌二游刃有余,这都得力于她常年在街头胡混时积累的经验。
从她下定决心要当卧底开始,整整五年的时间,沈雾放任自己在街头游荡,拉帮结派,背着警校和教官,打过很多很多架。
她的格斗技术几乎没有警察的影子,努力忘记警校里教导的方法,涌出来的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都是只有在街头真正混过的人才会用的招数,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只有真的把自己浸入泥潭,身上才会沾上泥水,带上腥气。
这样她才像个真正的飞女,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拆穿。
因为经常在街头惹事,她又是孤狼做派,经常一个人对付好几个人,以寡敌众的经验非常丰富。
所以现在对手只有两人,不至于让给她发慌,应对的招数也层出不穷。
在楼道里打架动静不小,这唐楼里的住户见多识广,见多了全武行,这种场面也惊不着他们。
忙是没人来帮的,谁都惜命,顶多打开门从铁门的缝隙里瞧一眼,见外面是拿刀拿斧头的,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只会把门闩好,打电话报警。
裴薄妍想把他们引走,沈雾却将他们一个个拽回去,继续打,拼了命的撕扯。
裴薄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雾,脸上带血,头发凌乱,杀红了眼,像一只不管不顾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搏命野兽。
三个人缠在一起,犹如一辆失控的列车,互相撞击的同时也会撞碎所有靠近的人和物。
沈雾被蔡明哲架住了双臂,光头气喘吁吁满地找刚才被沈雾踢飞的斧子。
裴薄妍要上来帮她,沈雾借着蔡明哲架她的力道飞身而起,一脚踢中光头的脑袋,把光头踢得整个旋了半圈摔倒在地。
沈雾趁机扣住蔡明哲的手臂,想将他桎梏着自己的胳膊掰开,同时对裴薄妍大喊:“想活命就快点走!”
一边喊一边用力向后肘击,一肘一肘捶在蔡明哲的肋骨处,蔡明哲被她肘得呲牙咧嘴,痛不欲生,最后泄了力只能被挣脱。
身后人才被击退,光头就再次挥着斧头上来。
沈雾拽着蔡明哲抡到自己身前当肉盾。
光头举着斧子左挥右砍,想要见缝插针砍沈雾,都被沈雾用蔡明哲给挡了下来。
蔡明哲的脸、脖子和肩膀被斧头刮破了好几道血口,痛得不知道该骂谁。
咔嚓咔嚓咔嚓。
威廉拍得相机都在发烫,兴奋得后背被汗水浸湿。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蹲守到这样一幕。
港岛第一千金前往唐楼密会情人,离开时居然被暗杀!
这本身已经足够精彩,能够霸占一整周的头条,秘密情人还是个社团飞女,为她拼死拼活,简直可以拍成电影!
威廉兴奋地想,如果能再出点人命就更好了。
蔡明哲拼了命地挣扎,沈雾赤手空拳以一对二,体力也在飞速下降,最终还是被他挣脱。
两人回头对着沈雾的时候,凶光毕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听上去是一大堆人马,有人喊道:
“警察!放下武器!”
光头和蔡明哲没想到警察居然来得这么快,不像是港岛警方的办事效率。
但他们已经从楼梯的间隙里看到了,的确是穿着警服的持枪警察。
裴薄妍就在眼前,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今天的暗杀要是失败了,回头裴薄妍一定保镖难离身,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蔡明哲恨得咬碎后槽牙,光头拉了他一把说:“把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走!”
说着毫不犹豫调头,从楼梯间的窗户一跃而下。
从知道裴薄妍秘密进出这栋唐楼后,他们一直在这里徘徊,探查好了地形,这里是三楼,下方全是乱堆的纸壳和垃圾袋,起到了缓冲作用。光头掉下去半点事没有,一个翻身站起来就跑。
蔡明哲也只好闭着眼往下跳。
他一身的伤,胳膊和膝盖都被沈雾弄骨折,没有光头跳得精准,崴了脚,一瘸一拐想要跟着光头顺着小巷逃跑的时候,裴薄妍的保镖从另外一个方向冲过来。
裴薄妍指着蔡明哲,“抓住他!”
八名保镖立刻散成网面,把蔡明哲能逃离的路线全部堵死。
蔡明哲想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跑,离他最近的保镖往前飞扑,一把将他摁在地上,之后三个保镖一起压上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裴薄妍看着半边脸都沾满灰尘的蔡明哲说:
“我会把你送进监狱,死在里面。我说到做到。”
蔡明哲嘴里在不干不净骂着,保镖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咔嚓,下巴脱臼。
只能听到含糊的惨叫,再也听不到污言秽语。
光头已经看不见了,但裴薄妍记下了他的长相,不会让他逃出港岛。
两名保镖率先跑上楼,看到裴薄妍脖子有一道清晰的伤口,血已经把她的领口染红,立刻撕下自己的衣衫为她止血,联系最近医院的救护车。
裴薄妍回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沈雾。
为了保护她而发狂的野兽,此刻能撕碎一切的力量消失了,站在楼道里摇摇欲坠,虚弱得快要消失。
沈雾跌跌撞撞走向她,被保镖拦住,他们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危险。
沈雾上半身已经前倾,靠在保镖阻拦她的胳膊上,借着对方支撑着平衡。
伤得这么重,一身暴戾的血腥气,双眼却纯纯的,湿漉漉的,颤抖的声音发涩,一字字轻轻的,问裴薄妍:
“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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