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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南方口味清淡,即使是打边炉的锅底,也是鱼骨汤,里面不过是放了姜和盐,陈家家里去年晒了不少野枸杞,这会儿熬汤的时候他们便撒了一把进去,清汤里添了抹色彩,本来鱼骨熬出来的奶白色的汤中滚着红枸杞,红白相间的,瞧着就好看。汤底的第一锅汤是最好的,在放菜下去之前,大家就先把锅里的汤舀来喝了,免得加了其他菜串味把一锅汤都给弄坏了。


    炉子不小,大家分到自己的份后还剩下不少呢,路程还被李桂琼舀了块鱼头,两条鱼四块鱼头愣是被她分给了路程陈溪陈琳琳和小贺大夫四个人,而她和陈福生吃的鱼骨,鱼头骨有鱼髓,要比鱼骨好。他们有六个人,其实分下来每个人也没分到多少,好在锅里一起煮的还有其他的,这会儿也煮熟了可以舀进碗里。


    路程看了眼自己碗里大半碗的鱼头鱼骨萝卜,眉心动了动,想起屋里还有个人,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来到这里以后真的像极了个大冤种,任劳任怨地起身找了个碗装了一些鱼汤给陈朝,不过他这会儿是没空管他了,晚点热一热也能给他吃,倒是不碍事。昏迷中的人在饮食上有很对禁忌,但是为了身体,还是可以喝一些肉汤的,能补充一点营养。


    他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也没有因此不愿,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李桂琼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和陈福生对视一眼,夫妻俩对此都很是欣慰。他们其实比谁都清楚给陈朝做出“冲喜”的决定是仓促的,选的人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他们当时手上就那么一点钱了,按理说是买不起任何一个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路程这么一个选择,谁让他亲舅舅是个黑心的,连病重的他也不放过呢。但这么随便的就给陈朝找了个夫郎,说是“为了陈朝好”,但陈朝那个样子……其实就是对不起陈朝。好在这哥儿是个懂得疼人的,陈朝躺在那儿啥都不方便,他也能贴心照顾着,并没有因此不满或者对他不管不顾什么的,甚至照顾得比他们当人家爹娘的还要称心,他做的那些夫妻俩也是看在眼里的。


    可见是个好孩子。


    夫妻俩悬了这么多天的心也算是放下了,只是心里难免又记挂着其他的事儿,这使得他们吃饭都不安生。他们与陈朝相处少,但也知道他是一个独立性子的人,即使他们不曾告诉他什么,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疏远的,并不怎么亲近。就他那性子,也不知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哥儿会发生什么,那时如果他真的接受不了自己的这一门亲,那路程和他之间的夫夫关系恐怕只能解除了,好在他们这里距离京都远,一些民风受到的影响也小,和离后再成亲嫁人都是很寻常的事,只是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一个伴侣过一辈子罢了。


    寻常是寻常,只是还是会有很多异样的眼光。这人呐,个个都不一样,也管不住别人咋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也是需要勇气的。


    只是路哥儿被舅舅卖掉了,如果最后真走到那一步,原来的家怕是也回不去,到那时也不知路哥儿要何去何从,他们倒是愿意他留下来,一个孤身哥儿在外不容易,就算世俗能忍,就怕地痞流氓骚扰,可别说,不管在哪儿都有这样的人,他们村方大勇的小儿子方发财可不就是么,偷鸡摸狗就算了,更过分的是竟然连村里的姑娘哥儿都调戏,也不管人家嫁人没嫁人,也就张萍把他当个宝贝,呸。


    不过,路程要是愿意留下来自然是好的,免得真被这种无赖子给缠上了,何况他自己还会干活也能挣钱,并不是什么负担,就是不知道路程愿不愿意留下来了。


    好好的一顿饭,陈家夫妻俩想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余光时不时地飘向靠近饭桌那边的路程,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路程本来就是个谨慎的,惯会察言观色,这会儿又被人这么瞧着,只要不是个睁眼瞎或者真瞎子都能发现,他顿了顿,眼皮轻抬,朝他们俩多看几眼。但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也不好当着一桌的人问,虽说陈溪和陈琳琳吃的欢,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可人家想的若是心事,他当着众人的面问,他们说还是不说呀,也是尴尬。再说了贺林昼也算是客人,留了人下来,若是还心不在焉的,也不知人家会怎么想。他对这些不怎么在意就是了,就怕等他俩回过神来,懊悔自责罢了。


    好在这会是在吃饭,也算是好处理,路程往锅里看了下,发现自己放下去的鱼肉丸子已经熟了,漂浮着在汤里滚动着,圆滚滚的丸子看着煞是可爱。他眼神动了动,舀了些给李桂琼和陈福生,他这一举动也拉回了两个人的心神。


    不由朝他看过来,又看看碗里,一脸欲言又止。


    路程也不明说,状似不经意地笑了下:“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这儿有这么多菜等着下锅呢,您老俩吃饭都不认真,这鱼片鱼丸子都要煮老了,老了可不好吃了啊。”


    李桂琼陈福生这会儿也不好走神了,忙干笑着应了声。鱼丸子是新鲜鱼肉做的,粉感很少,再加上又放了料一起剁,吃着Q弹Q弹的,一口咬下去,带着姜蒜的汁水都出来了,直接吃都不碍事,若是重口一些,放进碗里沾一沾酱汁,那味又有些不一样了。两人眼睛一亮,眸中掠过惊喜,这会儿是说什么都不走神了。


    吃的重要呀。


    贺林昼当了半场透明人,把一切尽收眼底,这会儿不由地瞥了他一眼,路程装作没事人似的垂着眼眸,瞧着一脸乖巧柔顺的模样。看得贺林昼额角直跳,轻啧了声,暗道还真是她错怪他了,原来他演技也没这么差,这不,在陈家人面前可真真是一副小媳妇的乖巧样,任谁看了不得说一句他真懂事的?还没一点演的痕迹,哪里还看得到傍晚时剁肉的凶残样啊。


    她看破不说破,一顿饭倒是吃得愉快。


    盛朝东西不少,跟路程所知的历史上的不一样,也是,历史上本来就没盛朝更没哥儿,不同的世界进程有所不同也正常,如果还是用那种思维去看这个世界才是他狭隘了。不过即使其他东西有却仍旧没有辣椒,不知是没有传入还是只是到了北方,如今他们要是想要有点辣味还得靠茱萸和花椒,在做酱料时用的就是蒜蓉姜末酱油,以及一些茱萸花椒做调味,不算辣但也不寡淡,沾着肉吃的时候更是一番滋味。尤其是猪大肠,配着咸一点的酱料,更是把奇怪的味压了下去,奇特的味混着点点辛辣酱油蒜香,嚼着就有劲。


    他们菜很多,不过分量都不算太多,等把菜都吃的差不多的时候,也都饱了。难得一次吃了这么多菜,陈琳琳揉了揉鼓鼓的肚子,感觉自己肚子鼓得圆溜溜的,都要走不动路了,好在下午的时候已经换过干净的衣裳,这会儿就算她马上去房间里睡觉也不碍事。她就是纳闷儿,明明她感觉自己也没吃多少呀,放一次菜下去大家也就分一些,每次分到的也不多,唯一顶肚子的大概就是禾乸籺了,用滚汤一泡,配着青菜,味道也不比煎着吃的差了。可也就这样,还是饱得不行。


    陈溪瞧见她揉肚子,当哥的也不好好当个哥哥,嘴一张就不说人话,幸灾乐祸地嘲笑道:“琳琳其实是饿鬼投胎吧,吃的时候就知道要跟我抢,自己肚子多大不知道呀,这会儿知道难受了?”


    “啊!陈溪你闭嘴啦!”气得小姑娘尖叫起来,连三哥都不叫了。


    李桂琼也饱,但她是一个大人了哪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揉肚子,只能忍着那股难受,坐着都不愿意动。这会儿听小儿子这么说陈琳琳,不知怎么的就联系到自己身上,几十岁的人了难免别扭起来,顿时看这个儿子哪里都不得劲,没好气道:“怎么说妹妹的,好好的一张嘴就是不说人话是吧,你不也吃的饱饱的,这是要埋汰谁呢。”


    “就是!”陈琳琳翻了个白眼,也没好气,这会儿娘帮她了,她瞅着三哥幸灾乐祸得咯咯笑,“他自己明明都饱得受不了,手放在肚子上偷偷揉了好几下呢,我都瞧见了,喊贼捉贼都不带他这样的。”


    还真当她没瞧见呀。


    小姑娘也蔫坏,余光里瞅着她哥,愣是笑了好几回,都不肯歇的,直到把她哥笑得恼羞成怒。


    陈溪默默的放下手,幽幽地瞥了她一眼,他被他娘怼,又被妹妹嘲笑,耳朵忍不住爬上一抹热意,是被人发现后的羞愤。他唇动了动,想要寻找援手,可他爹躺着一声不吭的,他那个小嫂子更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笑话,就只有那小贺大夫,垂着眼没有往他这边看过来。


    他羞愤欲死,心里又委屈,嘟囔着抱怨:“娘,您偏心,总是帮妹妹,就知道说我,每次都这样。”


    路程把几人瞅了几遍,看得分明他这是引火烧身,闻言顿时就乐了,心道:傻孩子,那是你戳到你娘心窝子。


    但他也不说破,笑盈盈地看好戏,也算是缓一缓,谁让他太饱了,明明好像也没吃什么,怎么就饱成这样。等他缓过了这阵,他还得去管他的便宜夫君呢。


    哎呀,被贺林昼给治疗了一顿,也不知道他怎样了。路程这么想着,也坐不住了,干脆端着碗去厨房的锅里热一热,去喂人。


    李桂琼神色讪讪,哪能承认自己为什么非要堵儿子的嘴,这会儿陈溪委屈,她也不能心软,要不然这个就露馅了,她当娘的还要不要面子呀。


    李桂琼板着脸:“要不是你非要欺负妹妹,我才懒得说你,我说陈溪你也十三岁了,快要讨媳妇的年纪,怎么就不管管自己那张嘴,到时候哪个姑娘家会受得了你这样,你看你爹,不说话是不说话,性子是闷了点,可好歹不像你说这样话就气人,不好好说话,还不如像你爹呢。”


    陈溪脸都黑了:“……”


    亲娘诶。


    贺林昼听了全场忍了忍,眉心紧跟着跳了跳。她两世的父母性子都是比较淡的,还没有试过像他们这样说话的,头一次听,竟然不觉得无聊,甚至觉得好笑。


    陈琳琳幽幽道:“三哥,有句话叫先撩者贱。”


    陈溪自闭了,这会儿看到他们几人更是一身难受,也不在这坐着受罪了,郁闷地跑去了厨房。


    路程热好汤,见他蔫哒哒的,知道他会儿自闭肯定不想说话,也没管他,朝地上的木桶指了指:“今日娘带回来的石螺,泡了半天了,睡之前你换一下水吧。”


    石螺一天要换两次水,也好把那些吐出来的脏东西换掉,换上新水,才能漂得更干净。


    陈溪神情低落,还是应下了。


    路程去照顾陈朝,其他人歇了一阵,也自觉的收拾东西。


    客厅的炉子下那个灶里的火已经差不多熄了,剩下的汤也不少,李桂琼也舍不得扔,留在了炉子里,明早热热还能喝呢,可不比米汤好多了,那些没吃完的菜则找了个篮子装着,篮子有缝隙能沥沥水也不怕坏,明日洗一洗再抄又是一顿。


    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下来了,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停下来。


    *


    陈朝痛了大半天,听着客厅里传来阵阵说话声笑声,只觉越来越恍惚,终于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昏睡过去前他甚至还在想,很好,看来他想杀人的名单又多了一个了。他看了那么多大夫,就没见过这样的,治个人,能把人治得痛不欲生的,不像治病,像要命。


    他恍恍惚惚中晕过去,又在恍恍惚惚中醒过来,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那股痛已经缓下来了,这会儿只觉满身上下酸软得厉害。房里的油灯早就熄灭了,屋外又下着雨,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屋里更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但这对他来说完全不影响。


    陈朝眯起了眼,往床的方向飘过去,垂眼看着床上那个睡得熟的人,藏在黑色袖子下的手抬了抬,五指聚拢。


    半晌,又放了下来。


    路程迷迷糊糊中总感觉旁边似乎站了东西,黑乎乎的一团,也看不清晰是个什么东西,他一时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还没有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梦中那种被鬼怪追赶碰触的黏腻的感觉又随之而来,他顿时就崩了,想也不想抬手一拎脚一抬便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踹得老远的,这才又躺回去。


    许是他够粗暴,那东西应当是吓坏了,这次噩梦不再入梦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陈朝::-)


    你死了,我跟你讲。


    第62章


    夜里凉爽,盖着薄被睡得也舒坦,第二日如往常一般醒来的时候,路程罕见地躺在床上,全身骨头都懒懒的,就还想再躺一会儿。他手肘横在脸上,盖住了大半张脸,薄被早就他醒来的那刻就被踹到了一边,整个人像张大饼似的摊着,长发如瀑似的散开在枕头上,一张巴掌大的脸藏在黑发中,又被手挡着,只露出个小下巴,看起来就更小了。


    他是真的太瘦了,亏空许久的身体早就瘦到皮包骨,当初能吊着一口气等到他穿过来也是命大。只是,就算因着他过来后都能吃上东西,甚至还由于某种不明原因不用承受原身体的病痛,依旧不见几两肉。


    路程这会儿整个人脑袋还恍恍惚惚的,心里也涨涨的,夹杂着些许怅然,人没劲一时也不想动。短短一夜就做了两个梦,噩梦美梦交替着,也是精彩了,梦里太热闹,精神受折磨,他也累,这会儿人都是疲软的,活像累了一天回来后那种疲惫。


    他躺着嘴里哼哼唧唧的,床板硌得他腰酸背痛,睡了这么多天也没能习惯。也不是他娇气,是这床板真的硬。


    人躺着不动脑袋就容易活跃,就爱想东想西的,路程也是一样,经历了一夜的梦境,醒来时又隐隐还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心里那股求知欲上来了,又想要知道到底做了什么大半夜的梦。他眉头微微拧起,忍着脑袋的不适去回忆,结果还真让他慢慢回想起昨晚的梦境,越回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上半夜他还被鬼追着,人被吓得要死,下半夜他就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不过也不知怎么的,明明那么爱形象的光鲜亮丽的一个人,梦里竟然也胡子拉渣的,头发凌乱都没好好地做造型,眼底的黑眼圈粉底都藏不住,颓废得不像记忆里熟悉的那个人。


    路程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热,心酸得厉害,唇动了动。


    无声地喊道:哥哥。


    这该死的梦,怎么还把他哥哥的形象毁了,那么一个大帅哥,都完成颓丧大叔了。


    丑死了。


    路河似乎也发现了面前的人,他明显地怔了怔,垂眼低低骂了句什么,路程离得远些,没听清,但他顿时就不高兴起来了,好你个路河啊,怎么的,见到他就骂人,不是在骂他那是在骂谁?真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吧,他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了竟然还没个好脸色,二十年的亲兄弟都白做啦!


    他的不高兴都摆在脸上,在熟悉的人面前才懒得掩饰自己呢,他就任性怎么了,也就只能在梦里任性了,等醒来了他还要想今日吃什么呢。


    想想也不知道哪个更心酸。


    梦里的路河抹了把脸,再抬眼时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凶得活像要把他给弄死了,像是恨恨的、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路程,我们就是不在家看你一阵,就闹成这样,果然是来讨债的。”


    路程心说:你才是来讨债的,我堂堂一男大,从小干啥不都干得好好的,才不需要你照顾,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骂完了还不高兴,随后一咂摸嘴又反应过来,不对呀,他怎么就见到哥哥了呢,从前都梦见不了,毕竟他哥那么坑,平日里笑话他已经够了,要是还进到梦里来气他,岂不是要命呀。路程想着想着,不由得想起其他的事儿,这么一想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记得哥哥应该还在深山老林里拍戏才对,怎么他现在在的这个地方这么像家里。难不成,面前这人是假的,是噩梦里那些鬼假扮的?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为了确认是不是,他试着往前走了走,没成想还真能走动,眉梢顿时一挑,漂亮的眸子像点缀上星星点点,亮堂极了。路程一高兴,也烦了这距离,走到那个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明显带着不信任:“你真的是我哥?”


    听到他这话的路河愣了愣,下一刻也反应过来路程问了啥,顿时啧了声,抬了抬眼皮子,瞥他,微微笑了起来,反问回去:“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你哥啊,行啊。”


    说罢,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笑盈盈的看着路程,眼里满是跃跃试试:“要我详细说你三岁的时候还尿床的事吗?”


    面前这人笑得温柔,可但凡熟知他的人就知道要多假有多假。


    “……”


    路程嘴边的笑意凝固了,气咻咻地瞪着面前的人,活像对方要是敢说他就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这算是路程的黑历史了,即使当年只有三岁,但小孩子也不是记不住事,有些记忆很小的时候的都有,但是是零散的,看记住的是什么,不巧的是,路程记住了这么件事。


    说起来都是伤心事,当年年纪小,家里煮了绿豆糖,那么多大人偏偏不肯做个东西,非要笑哈哈欺负一个三岁的娃娃。


    好好的绿豆糖,非要骗他说里面的短短的散开的绿豆芽是虫子,路程可是见过家里米缸里的米虫的,都是白的,也就真信了,哭着不愿意吃,家里怎么哄都不行,可看到家里人都在喝就他没有,哭得就更伤心了,最后哭得都要岔气了。家里没办法,自己弄哭的孩子再怎样也得哄好,不然也不知道得哭到什么时候,只好给他煮了一份红枣黑枣糖水,有了其他的糖水了,小路程这才不哭,不过一不小心喝多了夜里就遭了殃,那会儿又知羞了,哪还愿意让家里知道笑话他,自己趁着爸妈爷奶都出门干活了这才偷摸摸拿着小塑料盆在水龙头下洗衣服,结果被他哥哥发现了,这事直到他来这里之前他爸妈都不知道呢,不过路河那混账玩意后来就没少用这件事嘲笑他。


    要不是亲生的兄弟,他都不想认,甚至想揍一顿。路程自己有时候都会在想自己后来读了体育是不是有想揍他哥的缘故,有时候想想又觉得这个想法啼笑皆非,他从小做什么是他想做,不是因为谁想做,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他哥的。


    吹到他这个丑事的,除了路河就没有其他人了。这会儿路程是彻底信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亲哥了,顿时哑口无言,他瘪了瘪嘴,眼眶一热,猛地扑上去抱着自家哥哥哇哇哭起来。沙发上那人先是动作一僵,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抬手拍了拍他,叫他别哭,声音比他还在的时候轻柔多了。


    怀抱怎么就那么真实,像真的一样。路程这么想着,越哭越伤心,可想起自己是个男子汉,又心里安慰自己,他就梦里哭一哭,不然等他醒了就看不到了,他哥平日里都不到他梦里来的。


    “哥哥。”


    “知道我是你哥哥,就对我好点啊,不要总是没大没小的,撒娇了就喊哥哥,生气了就骂我混账,谁教的你这样。”


    他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明明是训他的,却听得他更难过。


    路程哭得抽噎,委屈巴巴的,还不忘嘴硬:“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


    “不是都说长子如父长姐如母么,你是我哥啊,还不都是你带的头,我不过有样学样。”


    还挺嘴硬。


    路河哂笑,又板起脸:“既然这样,喊声爸爸听听。”


    路程不哭了,回呛回去:“我是你爹!”


    “嗯,好老爹,快别哭了,当我爹还哭丢不丢人啊。”


    路程都快要被气死了,红着眼瞪人,像只赤红着眼的兔子一样,真的是,到哪都这么混账。


    兄弟俩梦里吵吵闹闹的,倒也温馨。但他的生物钟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到点了就会醒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那种要离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梦境也摇晃起来,就快要崩塌了。


    路程终于肯抬头,抹了把脸,定定地看着路河,哑着声:“下次哥哥还会来我梦里吗?”


    路河垂眼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兄弟两的相聚让他心情好了一些,这会儿脸上的颓丧似乎都散了不少,即使还是满脸胡子,竟然也有别样的帅气了。


    他说:“你想梦见会梦见的。”


    “那什么时候……”


    “嘘。”


    周遭一切如白雾炸开,翻天覆地,成了一片混沌。


    梦崩塌了。


    *


    搭在眼睛上的手动了动,手指在眼角的位置摸了一下,屋里响起几下轻轻的抽鼻子的声音,很快的房里又变得安安静静的。


    陈朝夜里醒来后就再没睡了,他坐在床上一个晚上,冷眼看着床上的人,那哥儿半夜里还嘀咕起梦话,似乎还哭了起来,陈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当时他的手抬了又抬,又好几次落在那截纤细的脖子上,微微收拢又放开,他是真的想一手掐死他算了,最后还是没掐,也坐了一夜。


    即使他现在还是飘着的,没有回到身体里去,一身黑衣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身上那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后的感觉犹如还在,当时他被人擒住手甚至还没回过神就被一脚踹在下/腹上,即便是他,也是痛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最可恨的是,他这个好夫郎不知道发什么疯踹他就算了,踹完了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回去呼呼大睡,可真是气死他了。


    陈朝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也没人教过他要大度,他只知道有仇报仇,睚眦必报。要是搁往常,他还没昏过去的时候,谁要这么对他,他肯定会报复回去。但这里是他的家,要是发生了人命,其他人怕是也落不着好,他自认自己还是有点良心。


    路程又躺了一阵,终于缓过梦境带来的那股怅然,眼见再躺下去天就亮了,终于不再躺。他幽幽地坐起来,放下盖在眼睛上的手,视线还有点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薄膜一般,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猝不及防地对上面前那坨黑漆漆的东西,距离他很近很近,像极了他昨夜梦里踹开的那团东西。


    路程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抬起了脚,一脚踹过去。


    下一刻,他的脚给那团东西裹着,黑影中传来阴恻恻的声音,裹挟着浓浓的杀气向他袭来:“你再踹试试!”


    路程瞳孔地震,惊恐地瞪着他。他的眼睛干涩得厉害,本来看东西还看不太清,这会儿因为过度震惊,愣是没能看清那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当是昨晚梦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卧槽!他这是在青天白日里见鬼了?!好可怕!


    他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着低头看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哆嗦着唇,试探道:“鬼、鬼先生?”


    脚踝处被那东西捏着,冰凉至极,那那力气还大,捏得他生疼,路程的眼眶又红了。


    鬼先生陈朝:“……”


    那团黑雾更大了,浓郁得让人发慌。


    路程往床头缩了缩,试图收回被黑物捏着的腿,却发现根本就收不回来,他脸都绿了,又用力抽了抽,发现还是不行!


    路程终于认命似的,不再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忙着包粽子,拖着拖着时间就晚了。不过家里包的粽子真棒,我们叫它古粽,是长的,有十几二十厘米长,馅儿很多,有花生啦眉豆或者绿豆、木耳、肥肉、瘦肉还有我老爹做的鱼饼。肥肉是每次都会放但切的比较细,不放米口感会比较干。每次包粽子都会杀一条鱼剁鱼肉煎鱼饼切成一条条的,包粽子的时候就放进去。对了,我们包粽子还会放上红榄叶,家家户户包粽子都爱放。煮个三四个小时熟了就能吃了,料多味足,是真的好吃!不像外面公司每年发的五芳斋……酱油味太重了,我都扔在那,除了咸蛋啥也不想吃


    这个梦也是有原因的,不是莫须有的哈,之后回慢慢有说出原因。


    第63章


    即便如此,脚踝上冰凉的感觉是如此明显,仿佛是被毒蛇缠绕般禁锢着,黏腻的冰凉紧贴着他的皮肤,顺着他的小腿蔓延而上,直达他的心底。路程心下一凉,下意识一抖,腿惯性地往回抽,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怕他要跑,脚踝上的力道蓦地一重,痛感就更加明显了。


    路程痛得脸色一白,咬了咬牙,心里气得要命,又委屈,可自己又没办法,顿时就更气人了,像只小鹌鹑似的缩在床上,再加上他受梦的影响刚哭过不久,这会儿眼眶都还有些红红的,又被人压制着欺负,瞧着就可怜。他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肯定不好看,又不想那东西看到自己被他欺负的模样,也太丢人了。


    他头往旁边撇了撇,这一撇就看到了安详地躺在他旁边的男人,男人眉目柔和,睡得安稳。路程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顿了顿,落在那两片紧抿的薄唇上,许是躺了一晚都没有给他喂水的缘故,男人的嘴唇有些干,但他的唇很薄,即使很干抿起的时候依旧能看出几分凉薄。看着看着,他心神微晃,下一刻又愤愤起来。真的是!要这个男人有什么用,也就是一张脸能看,其他的能干啥?他都已经好好照顾他了,做了自己身为夫郎的本分,他倒好,如今他都被人当着他的面欺负了,他竟然还能躺着如此安稳,这人分明是他名义上的丈夫,却什么都做不了。


    路程也就心里埋怨一阵,很快又恢复了理智,知晓怪陈朝没什么用,他不过是个不能自理的人“植物人”罢了,没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想什么桃子吃,总比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一句尸体好多了。


    ……虽然,他一觉醒来床尾多了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团似乎也没比这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想到此处,路程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客厅响起了脚步声,他耳尖动了动,随后是门闩“吧嗒”一声拉开的声音,随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大门被拉开了,已经有人起来洗漱了。


    他平日里差不多和他们一个时间出房门的。


    路程收回目光,垂眸沉吟着,他是认命了没错,但并不是自暴自弃,不管怎么样,他最起码也要搞清楚面前这团东西是什么东西才行。但是在经历过试图挣脱的一系列举动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对方硬碰硬是行不通的。自己这副身子的力气实在太小了,连一根竹子都没法一次扛下来,何况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而刚刚自己的经历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就算如此,路程还是想要弄清楚自己见到的这团东西是什么东西。他垂眸思索着,并不知自己此时的样子落在屋里另一个人眼里又是什么情景——


    年轻的哥儿被他禁锢住了一条腿,挣扎不开,只有上半身能动着,这会儿半靠在床头的位置上,另一条腿曲起,睡了一觉醒来头发还没梳,这会儿散落在肩膀上,露着尖尖的下巴和微红的眼眶,看起来有几分被欺负狠了的凌乱脆弱。


    见到他这副任人欺负的可怜模样,陈朝微微眯起眼眸,冷哼一声,视线在自己手腕处顿了顿,想到这人这模样怕是被他给欺负的,不知怎么的心中的火气都熄了不少。


    他可是记仇的,昨晚那一脚也不知道他怎么踢中的他,明明……明明之前这哥儿是看不见他的,他都在他面前晃荡几天了,要是能看见早就发现了。


    男人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眉眼又冷了几分。


    这是路程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他也没空管这些,路程这会儿满心满眼都在想面前这东西是什么东西。


    由于昨晚噩梦的缘故,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东西是鬼喊他鬼先生,但若说对方是鬼,其实不太科学,毕竟这个东西存在与否向来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现实里是没有实际证明能证明这东西是存在的,只是他穿越这事本来也不科学,当时把这东西当鬼的时候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路程眉心一跳,忍不住咕哝起来,好像自从自己不科学的穿越经历之后,后来再加上一个老乡贺林昼在前,他现在看什么有不科学的地方竟然也觉得是很正常的事了。


    他默默地捂住脸,心道:人果然就是会见多不怪的么,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既然行动不行,那便只好寻求其他的方法了,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自己这点劲还不够人家玩的,除非把以前的体魄都还给他,但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还不如说让他直接回去呢。何况如今其他人已经起了,要是他起得晚,搁他平日起来的时间看,怕是要引起们的询问,那可不行,到时要怎么说,难不成说自个儿想赖床么,乡下的人像陈琳琳这般大小的孩子都没几个赖床的,何况他一个为人夫郎的哥儿,太被动了。


    路程这么想罢,张开捂着脸的双手,从指缝间露出两只眼睛朝脚的方向看去,落在那团东西上,只是那黑乎乎的一团,都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长睫颤了颤,他试探地开口:“我不踹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那黑影没动,也不吭声。


    路程无法,一咬牙,试探着往回缩脚,还是没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暗道难道这真是个小气鬼不成,又不得不忍着这股怨气,嘴上示弱着、一脸可怜巴巴道:“鬼先生?这位兄弟?咱们有事好好商量嘛,我真不是故意踹你的,就是你乌漆嘛黑的一团,真的好吓人,我刚才那是被你吓到了,真的是意外啊。”


    顿了顿,他又小声道:“而且,我这不是没踹到你吗?”


    至于昨晚踹的那个,这会儿是不在他的考虑之内的,那时他可是在睡觉,以为还在梦里,根本就不清醒,跟他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说完这话后,从脚踝上传来的温度更冷了,路程唇动了动,一时也搞不清自己这是哪句话又惹到了这位大爷,对方肯定是不高兴了,这不,在放冷气呢。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还会发脾气,而且还是个臭脾气。


    难哄。


    “眼睛没用不如瞎了。”那声音冷冰冰道,终于不再修他的闭口禅了。


    耳边蓦地想起男人冷然的声音,路程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惊恐地看着他,怕他怒而飘过来把自己的眼睛给弄瞎了,忙道:“我刚刚那是没睡醒,真的不能怪我的。”说罢自己也委屈,真的是,这也不能怪他呀,明明是他自己被浓浓的黑雾包裹着,根本就瞧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又不好明说,怕自己说了,下一刻被掐住的就不是自己的脚踝而是自己的脖颈了。


    想到这,路程就更纳闷了,他还要起床呢,也不知道要抓他抓到什么时候。他鲜少被人这么抓过脚踝,这会儿即便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但脚上的冰凉依旧让他感到了几分不自在。


    他抬起眼皮悄悄望过去,只盼着对方快点消气。


    陈朝闻言一顿,手一紧,听得那哥儿皱着眉嚷嚷:“你轻点啊,我痛。”


    声音小小的,嘟囔着含着鼻音,像撒娇。


    “……”


    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来,陈朝一脸怪异,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甩开手上抓着的。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锁着,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了,也不知在想一些什么。


    下一刻他眼皮掀了掀,轻啧一声,猛地飘过来,那只手飞快地在路程衣服上擦了擦。


    路程:“……”


    不是,都是一只鬼还洁癖个什么啊,抓了他竟然还嫌弃他在他身上擦干净,他都没嫌弃他这只鬼手好嘛。


    路程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两下,整张脸都绿了,抬起眼皮无语地瞪向眼前这只不明生物。这会儿距离近,猝不及防地面对面,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缩,手大力揪着身上的衣服,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人——


    这团黑雾靠近后,路程也终于看清了这个被黑雾笼罩的不是鬼,而是个男人,这个男人看起来眼熟至极,竟然是、是……他哆嗦着唇,僵硬而缓慢地扭动着脖子,整个人仿佛失修许久的傀儡一般,视线缓缓移向床上的男人身上,缓慢地转动了两下。


    又转动了两下,唇紧跟着抖了抖。


    半晌,他缓缓地转回视线,落在男人脸上,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话几乎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的:“陈、陈朝?”


    陈朝冷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一些,心中冷笑,这会儿终于看清我不是一只鬼了?


    他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鬼,眼瞎。


    路程眼睛一闭,强忍着心底的震惊以及怀疑人生,颤抖着撑着床坐起来,紧紧盯着他,哑声道:“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男人闻言脸一冷,盯着他阴测测道,好似路程要是说得不合他心意,他就把人给掐了。


    “我不知道。”路程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这会儿都要转不动了,他看着面前的人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明明在我面前,又躺在这里,我分不清哪个是你。要是你是陈朝,那躺在床上的……”


    说到这,他话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探只手过去试探陈朝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没死,这才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没松完,他整颗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陈朝还有呼吸,那就不可能死了,更不可能有鬼,那他面前这个和陈朝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谁?


    他心一凛,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爬上来,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这人距离他如此之近,只要稍稍往前一点点,以他的手劲,要他的命不过是吹灰之力。路程撑着床,垂着眼敛住眸中的情绪,快速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陈朝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似乎知晓他在想些什么,冷冷道:“是与不是,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男人的目光太冷,路程极力忽略落在身上的恶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小声又理所当然道,“他是我‘夫君’呀,可是你、”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口,张了张嘴,半晌又停了下来,眼睑半阖着,小声道:“你一个来历不明还和他用一张脸,我肯定接受不了的。不行,你既然不肯说你的身份,我得去找爹娘说说,也好找庙里的大师超度你,让你早日投胎,有自己的人生,就不用再顶着我夫君的脸了。”


    他越说眼睛越亮,似乎觉得真是这么个理,顿时身上笼罩的那股畏惧都不见了,哪怕男人还在他面前他也不怕了。他爬起来穿了鞋就要往外跑。在男人看不清的方向,唇边的弧度微微上翘,那双眸子也越来越亮。


    陈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朝话都还没说几句,就被他一顿操作下来,这会儿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扯着他的后背衣裳,咬牙切齿:“回来。”


    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路程咬牙,决定还是抢救一下:“我去找爹娘……”


    “不需要。”陈朝冷漠地打断他,扯着人拉回到床边,飘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好嘛。”被抓住的人垂着头,蔫哒哒的,好失望。


    就差一点点,就能跑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程:我怕,我认真的。我怕,我装的。


    所以到底怕不怕?


    路程:我哥可是都夸过我的,你说呢。


    可难死我了,他们两口子终于要对上线了,从此以后开始了快乐的幸福生活【bushi】。


    说来惭愧,电脑写不动就用手机,结果手机写着写着我就睡过去了,等我醒来已经三更半夜了……但好歹爬起来写了更了。果然是不能躺床上码字,沾床就想睡,就是客厅太多蚊子了,讨厌蚊子!


    第64章


    等路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白雾缠绕着山脚,如同穿上云翳般的纱裙,洁白缥缈,缠缠绵绵。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早上也几乎都停了,只剩下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地下着,一眼瞧去着没啥雨,但要真跑出去淋一阵,估计用不了多久头上就会覆上一层白花花的水雾,那水雾落在头顶像极了白了半头发。


    以前和一些小伙伴可没少这么玩过,谁头上的水雾多就谁的年纪大,小小年纪非要比个谁看着像长了头白发是个老人家,最后都没少吃一顿竹笋炒肉的,有的不小心感冒了还得打上两针屁股针,疼得哇哇叫说不敢了。


    想到这些儿时的事就令人发笑,路程伸出手接雨,接了一阵手上也变得湿了起来,他站在屋檐下叹了口气,这会儿心情复杂极了。陈朝刚才把他拖回去后沉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交代了个明白,似乎怕自己再不说路程真要找李桂琼陈福生他们找人把他超度了。陈朝自己变成这样自己都闹不明白,更加不知道真找人来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当然不敢赌这个不可控的事。至于他说的那些,路程是信的,却发现这事自己谁都不能说,就像他自己的来历一样,再看这天似乎也没有放晴的意思,他收回手擦了擦,顿时就更加郁闷了。


    阴雨绵绵最是让人又爱又恨,好在凉爽人也清爽舒适,不至于一身汗粘腻难受,可到处湿气重,衣服干不了,出个门都会弄得湿漉漉的脏兮兮的回来,到时又是一阵折腾。最怕的就是泥巴了,下了雨哪里都是泥泞的,出个门都会一脚泥巴回来,即使是有好好整理过的院子,也是湿漉漉的,积水深一些的一脚踩下去就是一脚黄泥呢,有时候菜地里还能爬出蚂蝗来。


    小姑娘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洗漱,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忙吐了口水,起头看向来人,见是路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哈”的一声笑起来,一手拿着个竹筒一手紧着杨柳枝,撑着膝盖,弯起双眸嘿嘿笑:“路哥哥怎么起得比我还晚?”


    平日里她都是家里最后一个起来的,今日让她看到比他早起的路哥哥竟然这会儿才起,顿时又是稀奇又是想笑,小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好面子的,但她到底年纪小平时能随家里人起来的时间起来已经很厉害了,这会儿好不容易见路程也赖了一回可不就觉得自己扳回了一次面子,整个人就嘚瑟起来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的嘚瑟劲藏都藏不住,就差点当面笑出声了,要是身后有条尾巴,这会儿都不知道摇成什么样子呢,少年人天真又直白,有什么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了,真是让人又气又是稀罕。


    “……”谁起晚了,我醒的时候你说不定还在梦里,都是被你三哥给缠的。


    路程没好气地哼了哼,目光一顿,微微下撇,瞅她一眼,眼含警告:“因为我比你年纪大。”


    “噫。”谁知小姑娘听到他大言不惭的话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上下瞟他,哼哼唧唧地吐槽,“路哥哥这话好不要脸呀,你年纪再大能有我爹娘大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废话么?路程瞪着她,一时沉默了。


    小姑娘见他不吭声,心里得意,眼珠子转了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絮絮叨叨又上补一刀:“就算我和三哥再加上路哥哥你三个的年纪,都比我娘还要小呢。”


    “……谁告诉你的?”


    “不用别人告诉我,二哥以前回来的时候就教过我们数数,我也是有认真学的。”陈琳琳说到这尾音微微上扬,话里都带上了自豪。


    这倒是让路程有点纳罕了,很明显的,陈家这几个应当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庄户人,没成想这样的人家里竟然还能出一个识字的陈朝?不过看陈朝长得白皙白皙的,和他们这些常年劳作的看着一点都不像,似乎又觉得陈朝识字这事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李桂琼和陈福生瞧着老是因为日子苦,又常年地里干活,风吹日晒雨淋的,晒的黢黑黢黑的,再加上人又瘦,比同龄人看着老再正常不过。但倘若按他们这里的人能活的年纪来算的话,他们其实年纪也不小了,从前又是战乱又是天灾的,能寿终正寝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如今陈福生已经四十了,他比李桂琼要大一些,而李桂琼也快四十了,但因着生养了几个孩子亏空了身子,家里当年又没条件给她补上来,瞧着比陈福生还要老上不少,不到四十就生出了白发。等再过些年,陈溪也成亲后,旁人喊他们都成了老太太老爷子。


    而路程这身体年龄今年十五。


    路程默默地想了下李桂琼和陈福生的年纪,眼角抽了抽,不满地瞪了陈琳琳一眼。心道我还真是白疼你了是吧,明明一个小姑娘,就不能嘴巴甜一点哄一哄他呀,天知道他都要被她的二哥搞得发疯啦,这会儿出来还要被她心灵上重重一击,想想就郁闷。


    想到刚刚知晓的事儿,路程就一头两个大,任谁突然知道这么一个消息都憋得慌。


    他无语地吐槽着,视线后撇,幽幽地回看了一眼,又细细观察着陈琳琳反应,发现小姑娘和他说完话后又继续洗漱去了,压根就没往他这边多看一眼。路程越看心里就越气,抿着唇,陈琳琳怎么就没看见这么个玩意儿?


    他身后可是跟着好大一个人啊,比他都高大,走起来还脚不沾地!


    路程深吸一口气,无声地呐喊着,可就是没人能看见,也不会有人能听见,这让他更加郁闷了。


    陈朝把他和陈琳琳的对话听在耳里,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见他被陈琳琳说到怀疑人生,差点笑出声来。但他惯会在外人面前稳住脸色,心里再怎么想笑仍旧板着一张严肃正经的脸,施施然地飘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掀了掀眼皮:“她看不到。”


    他这话说得肯定,自然是因为他是跟着路程出来的,一直在路程身后,但陈琳琳只看到了路程,并没有看到他。他眼睑半阖着,轻啧了声,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哥儿身上,半眯起眸子,眸中掠过一抹探究,打量了他好一阵。


    许是巧合太多,很多意料之外的事都是从这人来了他们家后才发生的,如今他看他这夫郎便越看越怀疑,总觉得自己身上这些奇怪的事是因为他才发生的。但细看之下路程的举动似乎又没什么特别,他就是在他们家里过着乡下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一日三餐再挣挣小钱,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太平常才导致落在他身上的这些奇怪的事显得不同寻常起来。


    陈朝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定要好好跟着他,好好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反正他哪里也去不了。不过如今这哥儿能看到他也不全是坏事,最起码的,他要是敢对他再动手动脚,他也可以阻止他了,不像之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为所欲为……再者,若是能取能对方的信任,也不是不能让对方替他去庙里给他带句话,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今想这么远还是太早了一些。


    想到之前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儿,陈朝心里就有气,想他堂堂一个汉子,守身如玉十几年,就这么被一个哥儿扒光按了一顿,他要是没知觉还好说,偏偏自己眼睁睁地在一旁看了整个过程,那画面每想起一次就难受一次,整个人跟针扎一样,后背的汗毛都要炸起了。


    光是这么想着,他身上好不容易散了个干干净净的黑气又有隐隐约约往外冒的趋势。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路程是真的想问他,但陈琳琳在这儿再加上她又看不见陈朝,他若是问了在她眼中就是自个儿在自言自语,还不得吓得小姑娘,到时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麻烦。


    眼见着好不容易露出身形的“人”隐隐又有变回黑团的阵势,路程脸都绿了,眼见着陈琳琳在洗漱没往这边看,咬牙切齿地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道:“你能不能收收身上的阵仗,明明顶好看的人怎么就非要做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不明物体?家里烧火的烟囱都没你身上的黑气重。”


    “……”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身上的黑气更重了,不过也就重到环绕着他身体的程度就不再膨胀了。瞧见他有所收敛,路程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陈朝这个人他真是没看走眼,躺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像个睡美人,只是睡美人虽然好可一动不动的也没有任何反应,到底还是少了些精神气。可醒着的这个就不一样了,本来是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谁知道退干净那团黑雾后,只见男人被一身黑衣包裹着,男人身形修长,脸上的神情更是生动,嬉笑怒骂一言一行都显露在那张脸上,形象又生动,虽然在他瞧见他后见到的多是生气,但也真真切切看到他整个人都从安静中活过来了,不再是躺着的一团死水。


    尤其是那双眼睛,生气的时候像是会冒光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让他再生气一些,也好多瞧瞧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路程盯着他的脸,一步小心就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了,瞧这个男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赤/裸/裸的,带着直白地探究。


    陈朝被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还是个哥儿,他整个人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偏偏那哥儿还一点都不知道收敛一下,他又羞又恼,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眼帘微垂着,怒道:“你又在看什么?”


    被他怒斥了路程也不生气。


    “你不是知道吗?”路程掩下心底的恶意,眼尾轻挑,冲着他轻笑了一下,“我在看你,你自己长了一张怎样的脸你自己不知道?”


    他直白地说着自己在做的事儿,说罢,又抬眸直勾勾地看过来,视线落在他身上,笑意盈盈地上下打量着,仿佛非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不可。陈朝也不是第一次被他调戏了,但是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任凭他再怎样冷静此刻也冷静不下来,后背长发挡住的后颈爬上一抹热意,他整个人更是一抖。


    太奇怪了。


    “闭嘴。”他怒吼着。


    路程见他脸色发紧,整个人紧绷着,处在一个极度不自在的状态,顿时就兴致上来了,他弯了弯眸子,双眼半眯着笑:“冷静点,我是在夸你。”


    “我不需要你夸。”


    “要的,你可是我‘夫君’啊。”


    路程轻笑,说得理直气壮,盯着陈朝仿佛要冒火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对嘛,就是该这样才对,他老早就想看看这个人睁开眼睛后这双眼里该是怎样一番风采了,可是当时他躺着他没有机会见到,还因此遗憾过。这会儿这人好不容易能在他面前睁开眼,再加上脾气还火爆着情绪还会受他影响,当然得趁这个机会好好调侃一番,不然等陈朝回过神来怕是懒得理他。


    他承认自己本性里就是藏着恶劣因子,但是大多是时候都是不会显露出来的,如今这个男人却给了他这个机会,可不就是让他来了瘾么。


    陈朝被他不要脸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愣是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微微喘了口气,心中又羞又恼,路程说的实话他当然知道,但是要他那么直白地说那些话他做不到,光是想着就好羞耻,怎么能这么说。


    路程他身为一个哥儿,怎么就没有一点身为哥儿的矜持,竟然那么直白地说这样的话,简直、简直口无遮拦,不要脸。想到之前自己还被他又摸又碰的事,陈朝觉得自己哪儿都脏了,他看了眼外头,一头冲了出去。


    路程眼睁睁的看着他突然一声不吭地冲进院里淋雨,登时瞪圆了眼,闹不明白他这又是怎么了。


    得亏路程不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不然都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不过几句话就恼羞成怒,这得多纯情。


    李桂琼从厨房里出来见到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起来了啊,赶紧洗漱吃些早饭吧,还热着呢。”


    路程一顿,目光从院里的人身上收回来,眼眸微敛,再抬眼时朝李桂琼笑了笑,轻声道:“我这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水逆没办法就断更了,宝子们评论区留评可领取红包哦,比心~


    身体还是很重要的,一日三餐注意休息不要熬夜真的很重要,能做到还是最好按时啦。我习惯性熬夜,昨天就是腹痛了几次,每次都是痛得想死一头汗还胀得像怀孕几个月,然后恶心干咳,朋友担心我腹膜炎让我去医院,因为她外婆就是这样然后紧急开刀的,幸好我没事,但还是吓了个半死。然后今天不能吃饭就切点肉熬点粥,把手切了,当时切的时候感觉切感比较脆,和切瘦肉的感觉不一样,也没反应过来是切自己手,等痛了才反应过来,差点就加料了。


    于是我在电脑前的架子上挂了两个符……好在切的这个手指不影响敲键盘= =


    第65章


    早饭吃得简单,是昨晚打边炉剩下的汤和青菜一起煮的,今日这样的天气也干不了太重的活,像砍柴哪些自然是干不了的,都是湿的呢,重了,故而大家也就吃一些垫垫肚子,吃一些也就够了,这些汤是昨晚留下来的,也放不了太久,免得汤放到晌午时都要浪费了。


    屋里也就只能见到陈琳琳李桂琼和他三个人,其他人都不见踪影,大家顾着自己的事院里也安静,路程没看到其他人心里纳闷便也问了李桂琼其他人去哪了。李桂琼这会儿在收拾厨房里的柴,厨房用得久了放柴的地方难免会落下很多碎柴末,最多的就是芒萁碎和杉叶碎,她把碎柴末给扫出来用粪箕装着,这些已经烧不着火了,堆在厨房不仅多生灶马蟋,还会把厨房弄得脏兮兮的,让人见了心里也不快活。倒不是她嫌弃灶马蟋,灶马蟋寓意美好,家里人见到了都会小心些尽量不弄死它们,但碍不住它们会到处跳,要是掉进锅里的话或者水缸里还会把水给弄脏了,到时又得辛苦把水换一趟,又得麻烦。还不如清理出来放在一边,等烧完火后铲进灶里,有烧的滚烫的碳在底下也能把这些碎柴末给烧了,都是辛苦挑回来的,哪能当垃圾给扔了,还能热不少水呢。


    这会儿听到路程问起其他人,李桂琼便笑了下,也没起身,仍旧弯着腰干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动作不停地把干柴放到一边好把下面被柴压住的地方空出来清理,扫帚是他们自己用芒花做的,轻巧好用,被她扫过的地方瞬间干净不少,她也没忘了路程的话:“小贺大夫早上见雨停了怕晚些时候再下雨就走得急,还说得回去给你们俩配些药,早饭都没吃就走了,你爹就跟着去拿药了,路也不近,我们已经麻烦人家小贺大夫上门来看陈朝,哪能再让小贺大夫到时再跑一趟,不带这么麻烦人家的。”


    不过诊金也是不便宜,加上给路程抓药的,这一次花了八十文呢,他们平时小病都是靠熬过去,哪里试过一次花这么多的,但想到要是有用,他们咬咬牙还是能给,毕竟也看过不少大夫,不差这一次了。不过这些李桂琼就不和路程说了,虽说花的都是卖鱼的钱,也有路程的份,但是看病抓药的,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不过让人为钱烦恼,没必要。


    其实她不说这些,路程也是知道的,自古以来看病就不便宜,不然哪有那么多人宁愿拖着病死也不肯看大夫的,还不是看不起。不过他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见李桂琼说到小贺大夫都没说诊金的事,也知道是她不想说,便也没问这话。


    路程点点头,笑道:“确实是这样。”


    说到这,李桂琼终于舍得抬眼了,她目光落在路程身上,看了面前的哥儿一阵,直把路程看得发懵,不解地朝她看过去,李桂琼轻叹了口气,蓦地笑了笑:“小贺大夫说你身体差,要补补,不然到时不好生养,我看着也是,早些把前些年亏空的补上来,到时等陈朝醒了,你们俩还可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说到大胖孙子,她眉眼都柔和起来了,嘴边的笑容拢不住,又道:“闺女或者哥儿也行,等生下来了我给你们带。”


    她老早就想当祖母了,陈妮是生了龙凤胎,可孩子在许家,要抱要带都是人家当祖父祖母的在带,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外祖母的来,也就过年的时候陈妮带过来她才能解解馋。明明她其他的孩子也不大,可眼见着认识的一个又一个当了祖母,她有时也会想念那种当祖母的滋味,儿孙绕膝,岂不是美事一桩。可也知自家田地都没多少,而田地又是农户人家的根本,有哪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受苦的,怕是要废上不少时候。如今陈朝好不容易因缘际会娶到了个哥儿,眼见着陈朝也有好起来的希望,她便难免生出些许奢望来。


    路程:“……”


    我去你的,好你个贺林昼!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人坑了一把,路程着实没忍住骂了脏话,他是真没想到贺林昼这么想看他生孩子,同他说了就算了,怎么还跟李桂琼说了这事?虽说她身为大夫,看到路程身为哥儿生养有问题这种大事,她提醒李桂琼这事也算是医者仁心,但他们不是老乡嘛,哪里有这么坑老乡的。但这些话他又不好骂出来,只能自个儿心里骂骂咧咧一顿,把自己憋得难受。


    路程也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夫郎,关于生养的问题迟早要面对的,不管他愿不愿意生。贺林昼想着他身体调养的事也是为他好,毕竟他已经在这里了,有些事总要面对的,迟早的事。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想通又是另一回事了,要说不憋屈,那是骗人的。


    李桂琼不知道他心中的憋屈,顿了顿,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一双眼睛发亮,兴致勃勃道:“等咱家里日子好一些,你们想生几个就生几个,都说多子多福,到时陈溪应当也娶了媳妇,他们再生几个,家里孩子多也热闹。”


    “……”


    路程本来已经够憋屈了,再被她一番话砸下来,整个人登时五雷轰顶,被震得外焦里嫩的,当时又恰好正在吃早饭,一口菜呛下去,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路程边咳边在心里咆哮,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他这具身体才十五岁呀,十五岁!十五岁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生孩子,他还是个男孩子。


    李桂琼不知他呛到的缘由,见他咳得难受,怕把人给咳没了,忙过来给人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忍不住责怪道:“我说你这个孩子吃个菜怎么就呛到了,又没人跟你抢,吃得慢些,不要整张吃,嚼碎一些再咽下去就不会呛到了。”


    路程眼泪都咳出来了,这会儿红着眼睛被李桂琼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心里更是委屈,忍不住心里埋怨两句:我哪里是吃得快呛到的,分明是您说生孩子才把我吓着的,您要说生一个我忍了便也忍了,谁知您竟说多生几个,还说什么多子多福,要的还是我来生,我又不是土生土养的哥儿,哪里还受得住您说的这种话,没把我吓死都算好了。


    心里埋怨归埋怨,但他又不好真当面埋怨出来,那就有些不识好歹了,好歹是陈家夫妻俩把他带了回来,对他也还好,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如今会怎样,是死了又或者被卖到其他地方去,毕竟就他醒来时听到的原身舅舅的那些话,就知道那舅舅可不是什么好人。


    咳了好一阵,他终于缓过来不咳了,他直起腰,把碗放在板子上,垂着眼也不看李桂琼,长睫颤了颤,他这副样子落在李桂琼眼里就成了害羞。


    路程忍着自己的委屈劲,都不好叫李桂琼看出来,小声道:“娘,咱们现在说这些还早吧?”


    陈朝可还没醒,但他不能对人家母亲说这个,岂不是戳人家心窝子。


    对了,陈朝……


    想到陈朝,路程终于想起来他还跟着自己的事儿了,那李桂琼说的这些话岂不是都让他听了去?光是想到这些,路程整个人都不好了,猛地抬起眼,谁知还真这么巧,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正在看他笑话的某人,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咯咯响。


    陈朝笑意盈盈的,见他望过来,挑了挑眉,下颌微抬,抱着臂看着他,挑衅意味十足。


    很明显的在看他的笑话。


    路程眸光一冷,盯着他蓦地冷笑起来。


    看他这么得意,看来某个人怕是忘了,他可是他的“夫郎”,李桂琼说的那些,他以为他就能逃得了?他倒是要看看他到时怎么面对李桂琼的催促。想到这些,路程心中的憋屈都散了不少,某个人看他的笑话,殊不知他自个儿也是个笑话,可不就特有意思。


    陈朝笑了一阵,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登时就凝固了,一张俊脸青了白白了青,好不精彩。


    这可把路程给看乐了,但李桂琼在这,他又不好笑出声,只能双手捂着脸,头更低了。


    李桂琼以为他是在害羞,忍不住哎哟一声,笑了笑,满脸揶揄,安慰他:“没事儿,害羞什么,你都是陈朝的夫郎了,这是迟早的事啊。”


    路程便也知再和李桂琼说下去定然会没完没了,她是土生土长的盛朝人,受这里的影响,自然有一番自己认定的理,两人生长环境不同,时代不同,没必要去争执个谁对谁错。她说她的,他做他的就是了。


    他低头不语,李桂琼只当他不好意思,便也不再同他说这些了,到底是未经事的哥儿,脸上薄,她都懂。


    尴尬的气氛才稍稍散去不少,陈溪也挑水回来了。休息了一晚,他又恢复了一身的精神气,这会儿挑着两桶水进来都不带踹气的,家里的水有两个水缸装着,但用上一天两缸水也用得差不多了,每天早上都要去挑回来,用作新的一天的用水。


    路程看了眼,叹了口气,别看每天就是挑一次,但是有时用水多一些还要再挑,尤其是遇上雨天的时候也没麻烦。他垂着双眼,眸中微微一闪,早就眼馋水池了,趁着这会儿李桂琼在,路程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娘,我们这样天天挑水也不是个事儿,你看我们要不要弄一个水池到家里来?山上干净的水多,我们这又离山里近,不用多远就能找到干净的水引到家里来了,家里有水,干啥都方便。”


    李桂琼闻言看向倒水的陈溪,发现自己的小儿子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她很快就想明了缘由,自从陈溪十岁以后,家里用的水几乎都是他去挑回来的,虽说水井是在祠堂里,但那祠堂和他们又没有关系,常去了难免会遇上其他人,有些人嘴巴就爱说不好听的话,难免会阴阳怪气几句,虽说无关痛痒的,但到底让人心里不舒坦,更别说他小小年纪就要开始负责家里一日的水的事了,期间还不知受了多少的气呢,自然也是希望能方便就方便些的。


    李桂琼自然也是有些心动的,然而她到底是当家的人,年龄又在这儿,她有她的顾虑:“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做水池也要不少的银子,咱们家哪来的钱,如今水有的用就将就着用吧。”


    “那有啥,到时我们捉多一些鱼卖不就好了?”陈溪对此不以为然。他倒不是不愿意挑水,只是若是能直接到家里来,到时候琳琳也不用到河边去洗衣服,河边水深,琳琳又不会游水,还是很危险的就怕有个什么万一。


    他把这些都同李桂琼说了,李桂琼何尝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才挣了点钱,就到处都要花钱,可真是愁人。


    路程见两人都有些心动,抿唇笑了下,道:“费不了多少钱的,建水池用的材料咱们可以镇上买,就他们建房子用的那些材料,稳固又不漏水,也不贵,他们都能建得起房子我们建一个水池还是可行的,到时候咱们再寻些石头——这些山里都不缺,再用架子和竹子把水给引到家里来就好了。”


    他话顿了顿,想到另一件事,为了事能成,又加大了把劲添了把火:“建好水池后,咱们再在家附近挖个茅厕,也不用什么都埋在地里,到时咱们还可以挑去淋稻田,肥力比鸡粪好多了,长出来的稻谷又多又重,都压弯了腰。”


    “你是说真的?”李桂琼猛地看过来,抓着路程的两条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啊?”路程被她抓得疼,愣了下,下意识道,“当然是真的啊。”


    他们家以前就是淋这个的,比肥料还好用,还可以用来淋菜,长得那个绿呀,可好了。


    但李桂琼不知道这些,她满脑子都是稻谷丰收的画面,金灿灿的稻子都是饱满的,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越想越激动。家里的地种久了,越种地越瘦,尽管他们撒了不少草木灰和鸡粪,但还是能感觉到产量在变少,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得很,庄户人家靠的不就是地么,地种不出多少粮食,他们的口粮也就没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在听到路程说的这个才如此激动,甭管是不是真的,总要试试才知道。


    若是是真的,自然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就调到中午更新吧,这样晚上写不完早上早起写,也不用熬夜,完美~


    第66章


    “谁同你说的这些?”越想越激动,李桂琼目光灼灼地盯着路程,抓着他就是不放人,她心跳得那个厉害呀,光是想想她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想用手捂自己的胸口可又不愿意放开人,眉心拧起满腹纠结,只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奈何又控制不住,脸色要笑不笑地扭曲着,瞧着怪异极了。


    路程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知道她为何如此激动,庄稼人谁不喜欢高产呢,可哪怕是在他那儿,高产也是很后来的事了。曾经他也听爷爷奶奶说过以前的日子有多苦,种了粮食,地瘦又年景不好,尽管年年种地之前都去山上烧了不少草木灰撒地里也没啥用,到收获的时候稻穗都是轻飘飘的,又或者是遇上灾害天气,最怕的就是大风大雨大旱,有好些农民在稻田里哭,那是粮食也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粮食,接下来一年的生存都成问题。说真的,只要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能体会到这种痛苦,尽管不能感同身受,但有些苦难,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涩,堵得慌。路程也理解李桂琼的反应,都是为了活着罢了。


    他敛了敛思绪,见李桂琼还在盯着他,想起李桂琼刚才问他的话,微微垂下双眸,抿了抿唇,用最符合他这个身份的反应小声道:“我、我就是小时候见过爹娘这么种的,那会儿家里的地也不多,为了多种点粮食爹娘想尽了办法,我记得家里这样种的稻子都比别人家的重呢……”


    顿了顿,他眼睫颤了颤,唇抿紧了一些,都要抿成一条直线了,又道:“虽说爹娘去得早,但那时我已经记事了,能记得一些的。”


    他真是对不起原身的爹娘。


    说罢,他头垂得更低了,怕被李桂琼和陈溪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撒谎后的心虚,也是利用别人后的不自然,即使他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恶意。没办法,路程也不能说自己原来那里就是这样的,思来想去,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总要把这推到其他人身上去。好在原身经历坎坷,有些事可以落在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身上,毕竟李桂琼也没法找人求证,至于是不是真的,她若是有那个心思,自己去试上一试也就知道真假了。


    不过很明显的是,李桂琼很是心动,这是一个好消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儿,路程蓦地抬起眼,望着李桂琼,眼神微闪眼睫一颤一颤的,眸中夹着些许忐忑,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娘不会觉得这个法子让人很难接受吗,毕竟是那些东西……我看村里人就没有哪家建有茅厕的,都是直接埋在地里,应该也没有人用这个法子去种庄稼吧。”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神情微囧,那模样瞧着有些难以启齿。也是,在很多人看来,那是人类五谷轮回之物,最是污秽的存在,就该埋到地里去,免得脏了人眼口鼻,很少有人能接受把它淋在作物上的,毕竟那些都是吃的东西,怎么能用最污垢的东西去种呢,光是想想,就让人接受不了。


    他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这不是他本意,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有的人会有忌讳,会接受不了。但看李桂琼的反应,似乎完全没有往这边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太激动了,一时忘记了这回事还是并不在意。路程会问这个主要还是想知道李桂琼是怎么想的,免得等她反应过来接受不了白高兴一场。


    陈溪闻言愣了一下,顿时就想明了路程为何如此问,他脸上掠过一丝纠结,坦白讲听路程那么说下来他自己也有些别扭,可随后想到地里的稻子饱满的样子又心潮澎湃起来,一时之间又是别扭又是高兴,心里也跟着忽上忽下的,焦灼得很,奈何自个儿也想不明白是要还是不要,便下意识地看向他娘。


    对了,娘活了这么些年,懂得比他懂的多多了,肯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陈朝因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孩子的事尴尬不已,本来想走的,见他们又说起其他的事自个儿也无聊,便留下来想着看上一眼,谁知这么一看,还真看出了不少东西。他微微眯起双眸,盯着他这个夫郎的脸看,话说回来,他夫郎脸色平静,说话也有理有据,但他就是觉哪里都不对劲,要他说那些关上门的事儿,他自然比他家里人知道的多一些,就他所知的以他这个好夫郎那性子怎么可能会是个怯弱的人。


    他心里纳闷,再抬眼去看他娘他们,发现他们俩脸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陈朝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手抵着唇低低笑了一下。


    原来是在他家里人面前装模作样。


    路程听见那笑声,眉心猛地一跳,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他撩了撩眼皮,余光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含警告。


    陈朝才不怕他,对方好不容易能看到他,能让他不高兴的事,他当然高兴,不然前期遭受的可不就白遭受了?他就没忘记过自己不能动弹的时候被这人调戏的事儿。


    对方不但不收敛,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恶劣。路程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眸子微转,心中一阵冷笑,等着吧,看回头谁收拾谁。


    却说这边,在路程那一番话后,李桂琼垂下眼,似乎陷进了沉思里,半晌,她终于肯放开他,扯了扯嘴角,神色复杂道:“你说的这个我知道,只是再怎样可不比饿肚子好?从前饿肚子的时候,土啊树皮啊都吃过,逃荒过来那时有的人饿极了连同伴死去的尸体都没放过,如今不过是……”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继续道:“既然是好法子,就不怕什么脏东西,都是我们吃下去的东西,又能脏到哪里去。再说了,庄稼长的时间可长,有什么在地里也冲干净了,不碍事。”


    “……”路程听她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这会儿接受了,之后再谈这件事的时候,也不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路程说这些的时候表现得一直是忐忑不安的,寄人篱下要想别人听他的话就要有自己谦逊的态度,不管成与不成,态度谨慎,讲点理的人,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陈溪早就等不及了,如今听见他娘这么说,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娘,眼含急切之色:“娘,既然如此咱们们家赶紧挖一个吧?”


    “再说吧。”李桂琼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李桂琼说罢下意识地看向路程,见他不说话,怕再问下去会引起他的伤心事,也不好继续问他了,但这事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之后再干活的时候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这事。至于路程说的建水池……她咬了咬牙,总归他提了这么些法子,那就建吧,当是方便自家人,琳琳到时不用再去河边洗衣服了,省得她整天担心。


    陈溪见他娘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说什么,他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继续挑水去了。他知道这事其实娘亲也做不了主,还得等爹回来再讨论一下,但不管怎样,他肯定是支持的。至于钱的事,到时爹娘砍柴卖柴,他卖鱼,还有他嫂子……也就是路哥,不也说要去镇上卖禾乸籺吗?到时家里这么多人去挣钱,总能挣到一些的。


    他比李桂琼和陈福生都年轻,想的也多些,再加上不像李桂琼和陈福生经历过逃荒和流落他乡的苦日子,哪怕后来生活安稳了点,但也时刻谨慎着,总怕一着不慎就什么都没了。陈溪过的日子虽说苦了点,但到底没什么大风大浪,也就比李桂琼和陈福生敢想。陈溪光是想着之后的生活心里就充满了盼头,越想干活越有劲,顶着个竹叶帽,脚步飞快,没多久就把水缸给装满了。


    从前吃不上饱饭的时候,他最想要的就是能吃上饱饭,不是顿顿喝稀粥那种,每天起码得有一顿干饭,到时他就能长得高大了,也就能干更多的活。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点点,风吹着水汽,还有些冷意,路程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想起昨日因为下雨怕鱼笼被水冲走了没把笼子放下去捉鱼的事儿,便拿了一副蓑衣,想着过去看看雨小了后河水有没有退一些。


    陈琳琳在门口坐着,见他出门,眼睛瞬间一亮,忙问了句:“路哥哥,你去哪?”


    “去河边看看。”


    小姑娘一听,马上站起来,哒哒哒的就要跑去柴房拿蓑衣,嘴上还叭叭地嚷着:“等等我,我也去。”


    李桂琼在屋里听到这话,啧了声,没好气道:“你跟过去做什么,现在天气不好,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好好呆在家里坐着,不要到处乱跑,到时脏了脚又要费了你三哥挑回来的水。”


    娘亲兜头就一番责怪,陈琳琳鼓着腮帮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拿蓑衣。


    陈溪把脏衣服用桶装出来用水泡着,闻言哼笑一声,抬眼瞅她:“就是,也得心疼心疼你哥。”


    陈琳琳不高兴地瞪他。


    陈溪早就对此免疫了,把搁在檐头的石板搬过来冲洗干净,对她道:“你要是没事,就把衣服洗了,我继续挑水去,河边洗是去不成了,但再放下去明日就得没衣服穿,洗了也好放屋檐下晾一晾。”


    陈琳琳不情不愿地哦了声。


    路程笑了下,摸摸她的脑袋,安抚她:“娘说得对,到处都是泥泞的,我就是先去看看河里能不能下笼子,看完了就回来了,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好嘛。”说都这么说了,陈琳琳还能怎么办呀,当然是闷闷不乐的应下了,她才不是那些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呢!


    李桂琼在里头听着他们这些话,心里也高兴,家里人之间好好说话,相互扶持,才能和和睦睦的,路程懂事,和他们家两个孩子相处也好,家里没有因为新进来一个人而有什么变化,是个好事儿。


    她巴不得他们好好相处呢,她和陈福生也老了,孩子们之间的日子还长,以后还要相处很久很久,要做亲人做亲戚的。


    等离着家里远了些,路程瞥了眼亦步亦趋跟上来的人,他脾气本来也不太好,这会儿没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忍着自己了,登时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闲,我去哪你都跟着。”


    陈朝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施施然地飘在他身边:“不是你说的,你是我夫郎?既然如此,我跟着我夫郎能有什么错。”


    路程:“……”


    ……这话确实没毛病。


    只是,作为说这话的当事人就有些不好了,谁能想兜兜转转这话就反噬到了自己身上?路程心里憋屈,鉴于是自己说过的话还不能说些什么,他无语地瞪着他半晌,可对方老神在在的抱着臂任他瞪,唇边扬着笑,对于他的不满一点都不在乎。


    路程暗暗磨牙,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现在继续得意,看我回头怎么弄死你。”


    他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龇牙咧嘴的,眼神很凶。


    陈朝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打量着他,越看眼中兴味越浓,轻啧了声,心道:就你这小身子板能对我做什么?我一招就能将你搁倒,你也就是嘴巴子逞能。


    “我倒是想看看。”想到这,他笑了一下。


    他脸上毫无担忧迟疑之色,隐隐中含着些许不屑嘲弄,路程又不是傻的,顺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明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蓦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心里却想着:可真是好极了,等他回去,一定要对陈朝的身体为所欲为,让他在一旁看着,到时他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阻止得了。


    陈朝本人欺负他,他就欺负陈朝的身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冤冤相报,冤冤相报。


    想到自己能报复他,路程心里那股郁闷的气散了个干净,甚至高兴的哼起了曲儿,这倒让陈朝看得自个儿郁闷起来。


    这人该不会真以为只能欺负他吧?


    两人往河边走,陈朝着实满腹疑惑,中途忍不住瞥了好几次身旁的哥儿,眉头越皱越紧,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了,可就是不开口。


    他在等路程问他。


    路程早就发现了,也不管他,让他憋着。


    反正憋的又不是他,有的人就是被惯的。


    他幸灾乐祸的想着。


    昨日几乎下了一天和一夜的雨,河里的水果然大的很,原来清澈的河水这会儿变得昏黄昏黄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黄泥,往前滚滚流去,成了一条弯曲的昏沉的带子,失去了以往的颜色。


    路程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里也生出一股庆幸。多亏陈福生和陈溪昨日把鱼笼给收回去了,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被水冲到哪去了。


    第67章


    这天总是变幻莫测,世人难以预料。俗话说看老天爷吃饭,也不是没有道理。天不好,其他的也不好做,这日子也就愈发艰难。古往今来总有人因为力所不能及之事,求神拜佛求天保佑,妄图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以达到心灵上的安慰。


    对于这些,无人能说什么,日子已经够苦了,去求个安慰也好,骗骗自己,也能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有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路程还记得他小时候有个小伙伴,就是在去读书的路上的时候,被上游突然冲下来的洪水给冲走了,后来十几年过去,小伙伴连尸骨都不曾找回来。本来已经是往事了,这些年不刻意去想的时候就那么回事,如今再看眼前的涛涛的河水,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垂下眼睫,瞳孔里爬上一抹悲恸之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把他整个人震在原地。


    “这并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要走那条路的。”


    路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自己在想些什么都被对方知道了,这让他觉得可怕,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只道:“我该劝他的。”


    “你已经劝过了,他不听,那事就和你没关系。”系统冷静地说着事实,并不觉得一条人命是多大的事。


    路程顿了顿,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冷漠,也知晓自己和一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东西说这些很可笑,只是那又如何,他不过是需要找个人说说罢了,刚好这个系统又知他这事,巧合地成为了他诉说的对象。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蓦地低下来:“你不明白,我要是再多劝他一下,他说不定就会和我一起走了,那他就不会被水冲走,可惜我没有。”


    系统不吭声了,在他看来,路程就是陷进了自责的怪圈里,简直不可理喻。


    路程见他不出声,稍稍收敛了下情绪,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眼神一闪,便问道:“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些?该不会我在想些什么你都知道吧?”


    若真的是这样,那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没有人愿意被人窥探灵魂深处的秘密,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把自己陷于不利之地。路程漠然且冷静地想着,像陈朝那样的他尚且可以报复回去,而系统存在于他的脑海深处,碰不到摸不着,若真的能窥探他的所有想法,他又该如何把对方揪出来呢。


    他还在想着把系统揪出来的事,这边系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些骄傲:“我无所不知。”


    他顿了顿,稍稍收回发散的念头,有些艰难地开口:“……系统也这么不要脸的么?”


    “你知道的,系统没脸。”


    好哦,好像还真的是。


    路程暗自点点头,见系统没有因为他要把他揪出来的心思而说些什么,隐隐中觉得对方应当是无法察觉他所思所想的,至于方才小伙伴的那件事,许是自己情绪皮起伏波动太大,被对方捕捉到了。但这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至于是不是,还需要他后续去验证。想到之后的漫漫长路,路程轻叹,又不吭声了。系统竟然也是个识趣的,见他不出声,又隐匿了起来。


    路程在河边站了一阵,风把他草草绑着的马尾辫吹起来,一头长发在风中凌乱飞扬,单薄的少年哥儿站在空旷平摊的河边上,眼前是滚滚向前的河水,愈发显得渺小起来。


    那种从内发出的孤寂气息笼罩着他,如同这黑云未曾散去的天空一样,变得晦暗起来。陈朝离得近很快就发现了身边的人的异样,忍不住偏头看了他好几眼,眉头轻轻蹙起,想不明他就是过来看看怎么就突然难过起来。


    但他就是不吭声,非要等对方开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旁边的人频频看过来,那道目光就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一样没挪开过,路程又不是个瞎的一点都没发现,他深吸了口气,忍了忍,那人却不知收敛是何物,他着实没忍住,慢吞吞地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也不管对方怎么想,很直接道:“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陈朝脸皮一紧,眼神发飘,顿时有些讪讪,本来还有些被人发现偷看后的心虚的,但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后,脸色一僵。他冷哼一声,下巴轻颔,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跟你有话要说了?眼睛不好使就不要乱说话。”顿了顿,他瞟了路程一眼,似乎觉得自己被污蔑了,他要为此讨个公道,又道,“路程,我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哥儿就容许你的胡说八道的。”


    “……”


    路程都要被他的强词夺理给气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己做了事不认就罢了,到头来竟然还倒打一耙?真是白瞎了那张脸,怎么就多长了张嘴巴。要是闭上那张嘴他还能欣赏欣赏美色,可对方这般,他只想送对方几个嘴巴子吃,让他闭上嘴。


    他无语地掀了掀眼皮,无情地拆穿他:“你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欲言又止?”


    谁知陈朝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嗓门都大了起来,要给自己正名:“谁看你了,长得瘦不拉几的能有什么看的,别自作多情了,我是在看这条河。”


    “……行。”路程点点头,嗤笑,“那刚刚往我这边看的肯定是只鬼,也难怪,都是鬼东西了,自然是满腹鬼话,说出来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面前的哥儿嗓音温和,唇边挂着盈盈笑意,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分明是在指桑骂魁。


    陈朝自然听出了他这是在骂自己,俗话说得好,‘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开始不承认,这会儿说什么都不能承认的,不然,面前这人岂不是会骂得更厉害?陈朝自认自己并不是多了解自己的这个夫郎,但就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对方就不是老实的人,不可能安安分分的。


    越想越是这么个理,陈朝梗着脖子红着脸怒视着他,嘴上就是不说话,仿佛只要这样,路程在骂的就不是他,只要他气焰不消,他就没有输。


    对此路程没有说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管他的自欺欺人。也罢,对方这年纪比他原来的年纪可还要小呢,按他那儿的来说陈朝还是个未成年,就算是傲娇一点,也是正常的。


    路程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都有一定的包容心,算了,他宽容大度不跟对方计较。


    这么想罢,再看这红着脸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的人,似乎连那张不说人话的嘴也变得可爱起来了。


    越想越有画面感,再看面前气焰嚣张的男人,路程都有些无法直视起来,他抬手捂着脸,乐得“哈”的一声笑出声,肩膀都轻轻颤抖着。


    陈朝不解地看向他,闹不明白他突然在笑些什么,尽管如此,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笑,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路程又笑了一阵,也没有再跟他多说些什么,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河,为即将失去的银子难过片刻,便毫不迟疑地回家去了。今日捉鱼不成,总不能把竹编也给落下了,编好了到时拿去卖,只要有人买也能有二三十文呢。


    回到家后路程和陈溪他们说了河边的情况,因着今日仍旧无法下鱼笼,陈溪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安全第一他还是能理解的,等水退了再捉就是了。他垂头丧气半晌,忽地想到家里还有小鱼篓,顿时眼睛一亮。


    是了,虽说河里去不成了,但山下面的平地稻田之间的沟渠总能成吧?那可是连通着河的,平时也有些鱼虾呢!


    这么想着,他说干就干,回头去柴房把收回来的鱼篓拿出来准备放到沟渠里面去,河水大沟渠的水也涨了,但冲劲没有河水强,要是有鱼进来也能捉到一些。


    陈溪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干就干,拿着鱼篓就去了地里。


    李桂琼收拾好了厨房,又把灶里的草木灰给清了清,灶里空了通气也好烧火,做好这些又把草木灰拿到后院里撒在鸡粪上,这样不仅能做肥料,还能让鸡笼干燥些,让鸡毛不至于弄得脏兮兮的。


    家里还有不少竹篾,路程把昨天弄好的拿出来放在客厅,又把剩下的竹子给破了,李桂琼从从后院回来,见他在忙活,便问:“在做箱子?”


    “嗯。”路程笑着点点头,手捏着一条竹片,刀口在竹片头弄了弄,随后一边手指下挪一边破,不一会儿这根竹篾就弄好了,他放到一边,又拿了另一条竹片,“咱们要是建水池和茅厕,也要钱,如今陈朝还没醒,过几日小贺大夫还要过来帮他解毒,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只是水不退鱼笼就下不了,哪里都要钱,我、我也不能光等着,趁着有空做上一些,到时能买几个银钱也是好的。”


    路程一番话下来听得李桂琼一阵感动,她眨了眨眼,心下轻叹,感慨道:“你是个好孩子。”


    路程应了声,低声道:“这是我该做的。”为了未来的好生活,辛苦点算得了什么,这天下可没免费的午餐,想要什么可不就得靠他们的双手挣出来。


    李桂琼看着他麻利地干着活儿,越看越欢喜,心里头高兴也就想着高兴的事儿跟他说了:“昨日我去找小贺大夫的时候,让你姐夫那边给你做个推车,到时推车做好了,路哥儿你到时就可以到镇上卖禾乸籺了。”


    “娘同意我卖这个了?”路程闻言眼睛一亮,猛地看向她,也顾不上手里的活了。眼见着距离他说这事都两日了,陈家两口子都没啥反应,他还当这事要不成了,他自个儿那点钱能做什么,本来还有些遗憾的,这会儿从李桂琼这里听到这个好消息,他心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哪里还有干活的心思呀。


    李桂琼点点头,笑了笑:“能挣钱的买卖我们怎么可能不同意?你要有本事能够在镇上攒下一间铺子来,我和你爹都能笑着走了。”


    “呸呸呸,瞧您这说的啥话,不吉利。”路程高兴,这会儿眉飞色舞的,也不管李桂琼的揶揄了,他捏着竹片,抿着唇,眉眼弯弯的,唇边的梨涡都深了些,那模样瞧着因为自己的话难得生出几分小羞涩,“咱们好好挣,一家人努力努力,一定能买下一间铺子的,娘您说是吧。”


    “还是路哥儿会说话。”


    这话李桂琼爱听,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的,眼见着地上的竹篾不多但是用不了多久,她拿着柴刀就上山砍竹子去,好早些把竹子拖回来给路程编来卖钱呢。


    路程便安心地做着自己的活儿,他本来就熟练了,这会儿做得也快,很快就把剩下的竹子都弄成了竹篾了,接下来就是编筐,都是熟练活。


    陈琳琳洗完衣服进来,发现自己没啥能干的,便去厨房里给石螺换一换水,明明昨晚才换过水,这才一夜过去,桶里的水就满是泥污了,一条条的,瞧着就脏,可想而知这东西有多脏,不吐一吐泥都不敢吃。


    路程听见动静略微一想便知晓她在做什么,怕她乱来,忙在客厅大喊:“换水的时候千万别搓啊,会死的,死了就臭了。”


    “知道啦!”陈琳琳把手里刚捧起来的石螺放到盆里,撇撇嘴,得亏路哥哥早点说,不然她都要搓上了,那不知要死多少呢,好险好险。


    小姑娘一阵庆幸,换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就怕一不小心就弄死了。等换好石螺水,她发现昨晚打边炉的炉子还没洗,便把炉子端了出来,只是炉子昨晚用来打边炉有油,炉壁腻腻的洗不干净,陈琳琳抓了把灶里的草木灰进来擦炉子,很快就把炉子给洗干净了,这才重新烧了火烧水,好晾着白天喝上。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个早上就这么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陈福生脚程快,晌午的时候就赶回来了,一家人晌午饭吃了些稀粥,搭配着前些日子腌制的酸笋,酸笋放了些日子已经酸了,用来吃刚好下饭。吃完晌午饭后,李桂琼就留下来帮忙把她砍回来的竹子按照路程的需要破好,她不会编织这个,只能从这些帮上一些忙,打打下手,也好让路程快一些。至于陈福生和陈溪,一个又跑去砍竹子了,一个割草去,除了最小的那个和躺着的那个,就没有一个人是闲的。


    等到路程手里的活停下来,破好的竹篾已经被用的差不多了,李桂琼把火盆端过来烧着稻草,把需要的竹筐在火上烤,边烤边弄,做成行李箱子需要的大小框架。


    大家一起分工合作做事就是快,路程把做好的放出一边,起身锤了锤僵硬的双腿,坐久了腰酸腿疼的,也难受,捶捶也好通通血,舒服一些。


    李桂琼瞧见了,忍不住笑了下:“累坏了吧?”


    “可不是嘛。”路程靠着凳子椅背,轻叹,“明明是坐着,竟然哪儿都疼。”


    “那肯定,都干了一天的活了,能不累么。”李桂琼听他这么讲,整个人都乐了,冲他招招手,“过来,娘给你按按就舒服了。”


    “……不用不用,我已经好了!”


    自己好好一个年轻人哪能劳烦别人给自己按摩呀,路程可没那么厚脸皮,他忙摆摆手,面红耳赤的哈哈笑道:“我锤一锤就缓过来了,娘您把客厅收拾一下啊,我先去厨房看看,要做饭了。”


    说罢,溜得可快了,双腿不舒坦的事一点都看出来。


    李桂琼看得直摇头:“这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路程说过来做饭,不只是说说而已,这会儿也是真的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跑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的位置脚下一顿,抬眼往天空看了两眼,天色微明,从昨日下午下到今日的雨已经停了,就连白日里的雾雾细雨都已经没有了,天上的云不再是黑沉沉的一片,在那天的西边处,太阳从云层内透着霞光万丈,连遮挡的云层都镀上了一道金边,芸芸中宛若佛度众生之镜,庄严神圣。


    只一眼就仿佛受到了洗礼,心神一定,心旷神怡。


    当真好看极了。


    狭长的眼眸弯起来,眯成好看的弧度,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儿。路程光是想到因着天好起来后能做的那些事儿,心情也跟着变得好了起来了。


    景色虽好,但也有不怎么应景的,厨房就在大门左手边,他这会儿在门口就闻到了从厨房里飘出来的一股子中药味,那味道苦涩难言,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眉头一皱——在路程到厨房之前小姑娘就已经在烧火了,炉子上在熬着的药正是陈福生去大田村拿回来的,熬药得注意火候,小姑娘这会儿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得扇着灶里的烧得滚红的火炭,炉子盖子周围滋滋冒着白烟,而那苦涩的药味正是从炉子里冒出来的。


    路程往旁边看了眼,眉头微微上扬,扯着嘴角笑了笑,含笑的眸子里噙着几分幸灾乐祸,他无声地冲着他做了个口型:这是给你熬的。


    年轻的哥儿似乎一点都不怕他,神态话语之间尽是挑衅。


    陈朝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顿时铁青着一张俊脸,咬咬牙,互相伤害:“你不也要喝药?”


    路程笑着不出声,眼眸微动,盯着他看的时候有着一番别样的意味。


    但这目光落在陈朝眼里就成了不怀好意,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遭的罪,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感似乎又随之爬上来了,他指尖蜷了蜷,耷拉着眼皮不吭声了。


    也难为他了,到哪都跟着,还有精力跟他呛,路程见状摇头失笑。却不知身边这人为了查明他的底细,本来就打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这会儿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话罢了。只是他这个人到底不太老实,把跟着他的人气得要是,偏偏他自个儿还不知道收敛,就更是气人。


    路程不知身边人的想法,也没兴趣去想太多,他先是把那口大锅给洗了,小姑娘个子矮没办法把锅端出来,洗锅的事就只能他来了,听小姑娘讲在他来之前每次的水都是她娘出门前就洗好锅,装好水放在灶上的,而陈琳琳回来后只需要洗米烧火就好。


    路程视线微微下撇,看了眼小姑娘毛躁燥的头顶,轻笑了下:“还是要多吃饭,才能长高。”


    陈琳琳这会儿正在扇着火呢,听见这话顿时就不高兴了,憋憋嘴,垂着眼皮子小声嘟囔着:“路哥哥这说的是废话,是我不想长高嘛,我也想好好吃饭嘛。”


    路程点头:“琳琳说得对。”


    闻言小姑娘白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方才在无理取闹,就是故意逗她玩的,絮絮叨叨的奚落他:“那路哥哥你瞎说什么话呀,是不是跟三哥学坏了,欠骂了。”


    说罢,还做了一个超凶的动作,大有一种‘你要是欠骂我就把你骂一顿’的架势。


    路程摇头哂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谁不想吃饱饭,关键是吃不饱,能活命就不错了,长高长壮,那都看命的。他点点头,被小姑娘凶了也没生气,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但确实也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呀。话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没法实现的现状。


    “嗯,是我欠骂,琳琳要骂就骂我好了。”他态度谦虚,认错很快。陈琳琳哼了哼,微微撇开头,倒也没有真骂他。


    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


    灶头上放了一个大盘,用筛子盖着,路程揭开竹筛看了一眼,昨晚煮好的猪头皮还放在盘里,好在这天气因着下雨的缘故不怎么热,放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也没啥问题,而煮猪头皮的汁水已经冷凝了,白白的,瞧着像果冻一样。


    他弯了弯眸子,把砧板拿出去洗了,回头又把煮过的猪头皮一一切好,切成薄薄的片,把姜蒜也给剁好,今晚可是要吃猪头皮,至于盆里面的汁水则倒进碗里,晚些时候用来炒菜也好吃。


    晚上的青菜吃的是马兰头,春日里野菜多,路程来了这里之后,几乎天天吃野菜,都感觉自己快要吃成一只兔子了。


    洗了锅后开始炒猪头皮,锅干了以后先往里面放一点点油,等油热了再把猪头皮放下去炒,大火翻炒,把猪头皮里面的油爆出来一些后,这才放蒜放酱油和盐,接着再炒一炒就可以铲出来了,开始放油还是为了能早些热了出油,这样炒出来的猪头皮才会更脆,其实若是条件允许的话,生炒也好吃的,只是昨天带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巧打边炉,只能先煮熟放着了。


    不过倒也不要紧,怎么做都是肉都好吃就是了。炒的时候路程闻着肉味嘴巴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唾液,谁能想他一个曾经天天吃肉的人来到这里以后,除了前两日的猪油渣外,竟然第一次吃猪肉,即使只是猪头皮都要馋死他了。有人不吃肉,但有人不肉不欢,谁让他是后者呢。


    这会儿家里的人除了陈溪其他都在,李桂琼收拾好客厅之后去菜园子帮忙弄篱笆,一些瓜苗豆角长高了藤蔓到处爬,需要插竹子搭架,陈福生本来都快弄好了,见她过来眉头一皱:“你过来做什么,我都要弄好了。”


    李桂琼撇了他一眼,脸色不变,却道:“你今日去闺女家啦?”


    陈福生低着头不吭声,不想理她。


    “我就说你回来以后怎么不对劲。”李桂琼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人肯定在生闷气了,低声嘟哝了句,瞅着他絮絮叨叨道,“你回来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对我很有意见。”


    陈福生眼皮动了动,闷声闷气道:“没有。”


    还犟嘴呢。


    “你骗谁呢,咱俩一张床上睡了几十年,我还能不知道你?”李桂琼冷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屁股一撅我都知道你要放屁,就你那半天闷不出一句话的犟葫芦,能看我几眼,分明就是有话说。”


    陈福生被她说得脸色发窘,唇动了动,但他很少跟李桂琼吵架,嘴巴子笨,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她,他就纳闷了,他媳妇就跟个人精似的,怎么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一个大男人被这么说,心里面自个儿觉得羞耻的事被人挖出来,怎么可能让人高兴得起来,偏偏他又不会反驳,急了后登时就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耷拉着眼皮把手里的那根竹子插上去,又搓了搓手掌,也不看李桂琼,低声呵斥:“你这话咋说的这么粗俗?”


    李桂琼‘哎哟’一声,满脸稀奇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品,扯着嘴角一直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就是停不下来,她指着陈福生‘哎哟哎哟’个不停,陈福生黑黝黝的脸,仿佛更黑了。


    李桂琼才不管他黑不黑脸的,笑着打趣道:“我就说陈福生你不对劲,你看看你说的啥,咋就粗俗了啊,都是泥腿子,不都这样说话吗,我说你怎么还别扭起来了。”


    眼见着李桂琼越说越起劲,大有一副没完没了的架势,陈福生怕她会说更过分的话,是彻底憋不住了:“你去找许融说了做推车的事怎么不同我说?”


    想到今日去女儿家的事,陈福生脸色就一阵发紧,很是难堪。当时他同女儿说了那事之后女儿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说‘娘已经同我说了这事啦,爹您竟然不知道吗’。陈福生知道个啥,被自己的女儿这么一反问,登时满脸无地自容,恨不得赶紧出门去,省得在那儿丢人现眼。还是许融解救了他,让他女儿去屋里带孩子,同他说会早些给他就好,不用着急。


    原来是这件事呀,就为了这事跟她闹别扭大半天的?李桂琼听罢一阵无语,登时就有些没好气道:“不是你自己不同意的么,既然如此,我再同你说做什么?反正这事我是要做的,你既然不同意,那我自己去找人家做。怎么到头来你反而怪起我来,我说陈福生你这人可真是不可理喻。”


    陈福生被他说的头都要抬不起来,但偏不肯承认,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谁说我不同意的,不同意我能去找闺女他们帮忙?”


    “谁知道你?”李桂琼冷笑。


    明明是他自个儿不同意,她没法只能自己说去,结果他反悔了也没跟她说,自己又偷偷去找了闺女,就问他脸疼不疼,她这男人也是服了,嘴巴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早点答应下来又怎么了,非要自己找不自在。


    后院的事情前院的人向前不知道,夫妻俩发生的事也就是一段小插曲,闹别扭的事说开了,也就没了白天里的僵硬尴尬。


    厨房里,路程把炒好猪头皮铲出来,半个猪头皮不少了,炒了满满一盘,能吃个过瘾。路程看的眼馋,偷偷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住了夹一块尝一尝的冲动。锅里有油,已经不用再放油了,他把姜蒜放下去爆香,接下来就是炒青菜了。


    “快拿桶出来!”门外,陈溪大声喊着,陈琳琳把柴往灶里一塞,动作比脑子想得还快,拿了桶就跑出去了,看得路程只摇头。


    陈溪割草回来后想着渠里的鱼篓的事,水涨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河里的水进来了会裹挟着鱼虾冲进来,哪怕只是一个下午也有可能进鱼虾,他也就抱着看一看又不会亏的念头去看了眼,没成想还真有,那个大笼子里甚至还捉了条一斤多的草鱼!这会儿他提着鱼篓回来,里面装的不少鱼虾,奈何满脚都是泥不好进屋,只能把屋里的人叫出来了。


    鱼篓里面的稍稍大一点的鱼已经被陈溪放到水缸里了,和昨日剩回来的鱼放在一起养着,等着下一次再送去镇上卖,至于其他小虾小鱼,就放在陈琳琳拿出来的桶里,这些都不耐养的,得早些宰了,可以煎着放好,这两日吃都没事。把小鱼小虾都倒出来后陈溪也没多待,又去渠里下鱼篓了,就想着要是能多捉一些就捉一些,明日天气好了也能去镇上卖了。


    晚饭吃的是猪头皮和野菜,猪头皮又脆又好吃,尤其是那猪耳朵,那脆骨嘎嘣脆的,吃起来特别起劲,可惜就是少了点,不是很过瘾。一家人终究是没舍得一次性吃完,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留到明日吃,大家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心里却想着下次倒是可以买点猪头皮回来,虽说很少人吃这些,但到底是肉又便宜,可划算了。


    第69章


    炉子里面的药熬了很久,汤汁熬得黑乎乎的,光是闻着那味就苦极了。路程眉头轻蹙,装好了药和稀粥,端着进了房里。


    晚饭的时候陈朝不愿意看他们吃,自己飘回房里去了,这会儿他正在床上坐着呢,盯着自己的身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见路程进来了,他鼻子动了动,眉心一皱,眼睛飞快地在托盘上瞥了一眼,冷哼一声,黑着脸撇开了脑袋,只觉得多看一眼都糟心。


    “我惹你啦?发什么脾气!”路程诡异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见他不高兴自己心里就有些想笑,真的是,多大的人了,怎么比陈琳琳看着还要幼稚,配着他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别扭。要他说就他那张脸,冷着一张脸也好风流也好,总归是好看的,怎么就非得小孩子心性。


    当然他也不会把这话给说出来就是了,路程可没忘了早上被他捉着脚踝的事,明明瞧着黑乎乎的一团,连个形都没有,手劲还那么大,如今的他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想着想着,他眼眸猛地危险地眯起,不由地想到了这几日的那道窥探的目光,当时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人是谁,只当是那人厉害他寻不到他的踪迹,如今再看面前这人,怎么看都有重大嫌疑。


    是了,在今日之前,他并不不知道也无法看到身边跟着这么一个人,但那人如果是陈朝,若对方一直都在,只是因着某种原因他看不见,那么那道目光的来源是这个人就很有可能了。只是如果那道目光真的是陈朝,对方为什么会对他充满杀意呢。路程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自己把他照顾得很好,并不曾虐待他,要说有什么出格的事的话……


    嗯,出格的事啊。


    想着想着路程思绪一顿,飞快的瞟了一眼那个男人,一时间自己都有些沉默了。如果说真有什么出格的事的话,大概就是调戏他吧,但那也只是口头调戏呀,非要说自己接触上再过分一点的话,那岂不是擦身?按摩?


    可那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而已,他一个男人矫情个什么劲,他都没嫌弃要照顾他的事,他竟然还动了杀心。


    “……”


    这么想罢,落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路程看着他,唇动了动,一时间欲言又止。他这会儿看陈朝怎么看怎么微妙,若真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他怕是都不知道要怎么直视这个男人了。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猛地摇了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晃出去,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对面前这人的滤镜彻底碎,到那时他照顾这人怕不是真的要变成‘虐待’了。


    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怜悯又意味深长,如芒在背。


    陈朝一直被路程这么看着,整个人难受得紧,坐着都不自在。他恼怒的瞪了路程一眼,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溢满了杀意,好似只要路程再看多一眼他就要暴起弄死他。


    “看什么,信不信再看多一眼我把你眼睛给剜了。”陈朝恶声恶气地威胁。


    路程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完全没有被他的话给威胁到,他轻飘飘地看着他,还真就不怕死地看多了一眼。


    这是挑衅!


    陈朝怒不可遏,拳头攥得咯吱响,路程也不怕他,对上那一张愤怒的脸唇边仍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模样瞧着仿佛怎样都不会生气,温顺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了:“我要是瞎了谁管你,难不成让你弟弟陈溪过来吗。”


    他说罢顿了顿,话里带着一股笑意:“嗯……也不是不行,不过他终究会长大,以后也会娶媳妇还要顾着妻儿,不可能管你一辈子的,也只有我这个当夫郎的没办法会任劳任怨地管着你,可我要是瞎了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定是管不了你了,到那时你是不是要躺着发烂发臭了?”


    路程说罢,摇着头又叹息一声,似乎觉得陈朝真的会这么做,已经认命了,他颤抖的声音轻声道:“当然,你要是不在意自己以后发烂发臭,那就动手吧,我保证绝不还手。”


    说罢,他把东西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本来就瘦,这会儿又是闭着眼毫无防备地站在那,瞧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温驯模样,可怜又弱小,仿佛不过一个手都能轻易把他掐死。


    陈朝垂着眼,语气阴森:“你以为我不敢?”


    “不,你敢。”


    面对男人压抑的愤怒,路程淡淡道,他没说的是,他也不会管这个人一辈子就是了。当然,对方若是真动手了,他不还手是不可能的,就算打不过他,也要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傻子才打不还手,他又不是脑子有病。


    再说了,他就不信他都这样说了陈朝还能下得去手。这倒不是他自恋觉得他不会对自己动手,而是他不信陈朝会不管他自己的死活。躺着不能动弹的人最怕什么呢,怕的是明明还有知觉,却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发臭,从外到内的每一步步走向死亡,那种痛苦比直接死去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陈朝那么傲娇的一个人,他就不信他能接受得了。


    “……”


    没想到威胁不成,对方反而威胁回来了,陈朝黑着一张脸,脸上的肌肉抖动着,太阳穴突突跳,身上又开始冒黑气了,也不知是不是成了阿飘的原因,一旦他情绪大起大落,比烟囱还容易出黑气。


    偏偏那人还在煽风点火:“你动手吧。”


    陈朝都快被他气死了,路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光是想着他说的那些画面,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上变得奇奇怪怪的哪里都不对劲。偏偏他嘴上说不过这个人,这就更让他生气了,心里想着,这人果然就不是个安分的,那张嘴巴子白日里装模作样,又乖又会说话,私下里对他的时候就叭叭个不停,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陈朝恼恨至极,又怕再说对方又说更过分的话,也没法动手了,干脆撇开脸不理他,在床上坐着,旁边就是他自个儿的身体,他也不看自己的身体,好像那具直挺挺地躺着的人不是他一样,就那样冷着脸不吭声,像极了不想吃药而无理取闹的小孩。


    “噗!”路程偷偷睁开眼没想到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一时没忍住笑出声了。


    陈朝不满地瞪过来,怒目而视。


    阴恻恻道:“你笑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别以为拿捏住了他就能肆无忌惮。


    路程收了收嘴边的笑,偏收不住,一双眼睛笑得都弯了,话里满是笑腔,他捂着嘴,余光一个劲瞅他,眨巴眨眼:“还剜我眼睛吗?”


    陈朝冷着脸,深吸一口气:“再多说一次你看我敢不敢。”


    “嗯嗯,我知道你敢了。”路程捂着嘴笑,本来想大声笑的,怕太过分了惹得对方恼怒,不管不顾真做出了什么,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但他嘴巴子就是不饶人,偏要多说两句,“我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搁他那儿怎么说来着?哦,十七岁的小学鸡。


    天知道他憋得有多狠了,来这里以后自己的性子都没处发,毕竟寄人篱下,总要顾及良多,只能谨言慎行。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聊天,还不用担心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又怎么会放过。


    陈朝何曾被人家说过可爱?他一个汉子,被自己的夫郎用这种形容哥儿姑娘的话来说他,简直是对他身为汉子的侮辱。他涨红着一张脸,喘着出气,一腔怒火顿时收不住,指着门口大声呵斥。


    “滚!”


    路程耸耸肩:“我倒是想滚,但你总得把东西给吃了,好让我拿东西滚出去,不然你爹娘瞧见了,怕是要进来。”


    陈朝怒视着他,脸红脖子红。


    路程才不惯着他呢,眼见着人能坐,能说话,他眼睛咕噜转了转,指了指小桌上的吃食,唇角抿着一抹笑意,揶揄地看着他:“陈朝,你要不要过来试试能不能自己吃饭?”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我答应你,等你吃完我就端着东西麻利滚出去,都不用你动手。”


    陈朝耷拉着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嗤笑:“神经病。”


    他冷漠的想着,就他这个样,要真能做到自己吃饭,那已经有了一定的行动能力,身体醒不醒来也无所谓了。


    路程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行吧,既然你不想自己来,那我继续喂你吧,话说回来,我喂你‘身体’你会有感觉吗?”


    陈朝本来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被他这么一说登时就变了脸色,还不等路程说什么,就飘到了桌子面前,伸手就要拿汤勺。


    谁知,陈朝的手就那么从汤勺上穿了过去,根本就接触不了汤勺和碗,更别说自个儿吃饭了。


    “噗!”


    路程终究没忍住,拍着腿哈哈大笑起来。


    他本来就是逗逗他,这人怎么还真的信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多写一点,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 ?ω? )


    第70章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脖子上被一道冰凉给掐住,路程猛地瞪大双眸,那张阴沉的脸在他眸中愈发清晰起来,越来越大。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男人,瞳孔猛地颤了颤,唇也抖了抖,而后缓缓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睫又是猛地一颤。脖子上的力道一重,那人猛地靠过来,两人面碰面的几乎是挨着他,男人薄唇紧抿,一双眸子阴鸷地盯着他。


    “你——”路程张了张嘴,想说话,奈何被那只手掐住了喉咙,难受得想说都说不不出口。


    陈朝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物,见对方难受,他眉心狠狠一跳,撇开眼,冷冷道:“这会儿知道了吧,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狠一点就肆无忌惮,就是欠教训的,陈朝最不耐烦玩这种遛猫系的游戏,尤其被溜的那个还是他,这样他会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感。


    路程的眼睫又是一颤,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恨恨地想着,好你个陈朝,你给我等着,等我掐死你的那一天。


    嘴上却‘嘶’了一声,艰难道:“嗯……我知道错了。”


    下次我还敢。


    “哼!”陈朝冷哼一声,这才放开他。路程被他惯力扔在床上,趴着床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咳嗽声一顿,下一刻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咳得更猛了——


    手下是凸起的温热,好巧不巧,他这会儿正趴在男人那道身体上,还是腰腹的位置,要是从后面看过来,那画面应当是他搂着男人的腰趴着的画面。


    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发现。


    “……”


    路程眸光一冷,盯着手下趴着的人,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他是怕死没错,但也没那么怕死。是他有错在先,他承认,但陈朝对他有了杀意,那可不行。只是目前他尚且不知道男人的底线在哪里,想要日后能好好的活着,只能冒着危险,先探探他的底线了。


    咳了许久,陈朝也没管他,更是没再开口说一句话,罪魁祸首冷漠的飘在一旁,当起了完美的隐形人,只有他狼狈的趴在那里,屋里只能听到他剧烈的咳嗽声喘息声。


    可真狼狈呀,路程漠然地想着。


    趴在男人身上的手蓦然一紧,攥着薄被,纤瘦的手背上青筋爆突,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路程不喜欢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弱小,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只能任人宰割,就连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上。尤其这还是一个古代,虽说杀人偿命,可人命如草菅,多的是人不把普通人的命当命。


    许是屋里的动静太大了,一不小心就被屋外的人听到了。也就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担忧的声音,是李桂琼:“路程,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咳嗽得这么厉害?是病……又复发了?”


    说着说着,李桂琼的话一顿,声音都跟着变轻起来,就怕自己声音大了惊到屋里面的人,害得对方咳得更难受。她皱着眉头,这会儿突然想起路程那日回来的情况,那时他整个人病入膏肓,出气多入气少的,她都差点以为自己花的那半两银子白费了。后来路程第二日竟然好起来,连病重的后遗症都没多少,她因着大师说的话当他不是寻常人,理所当然的也没多想,这会儿听见他咳得这么厉害,她才想起,若是按正常的情况,路程的病根本就没好起来!


    难怪他咳得这么厉害……


    想到这儿,李桂琼心里一紧,没听到屋里面的路程说话,怕他这会儿难受得自顾不暇没听到她说的话,心里担忧极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当即就要推门进来。


    门外的动静惊醒了屋里的人,陈朝猛地朝门口看过去,动了动,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把门给堵上,免得对方进来看见不该看的。很快地,他动作一顿,猛地反应过来李桂琼又看不见他,李桂琼进不进来都与他没多大关系,丢人的不过只有路程罢了。


    这么想罢,他便不动了,转过身来幽幽地看着床上狼狈的哥儿,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他冲着他微微笑了笑,语气恶劣道:“你再不说话,门可就要开了。”


    也就在这时,咳嗽声猛的一顿。


    “娘,我没事。”路程坐直身体,飞快的看了一眼陈朝,对上对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没处发也没时间给他发,他瞪了对方一眼,按了按喉咙,咳了好半晌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只是话仍旧是沙哑的,“只是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真的?”李桂琼语气惊疑,明显不信,但因着陈朝和路程都成亲了,她一个当娘的就这么不管不顾闯进来也不是个事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门口走来走去,到底是没有开门。


    “我骗您干啥,您听听,我这不是好好的?刚刚真的是呛到了才咳嗽得厉害的,这会儿缓过来就好了。”


    路程说着继续按着自己的喉咙,抑制着那股难受劲,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正常一些。


    都怪陈朝。


    “那好吧。”李桂琼轻叹一声,心里人就有几分担心,但路程都说没事了,她再说下去就要惹人厌烦了,家里人之间要怎样相处才能和睦她还是有数的,管的多了总有不服管的,没人喜欢被人家念叨个不停,当长辈的不能啥都插一脚,心里没数的哪家能和睦的?天天吵得家宅不宁,谁都活得不舒坦呢。她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平生最想要的就是家里人身体安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呢。


    顿了顿,怕他是不想麻烦他们才自个儿忍着,她又嘱咐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说,可不要憋着啊,最近这天多变,最容易生病,你身体又不好,再病一场那就要遭罪了。”


    路程听得心里一暖,垂着眼温声道:“我知道的,谢谢娘,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赶紧洗漱去歇息去吧。”


    “嗳。”


    脚步声远了。


    陈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毫不给面子的戳穿了他:“你在他们面前倒是温顺。”


    路程垂着眼蓦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道:“陈朝,你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吧?”


    “你威胁我?”陈朝舌尖抵了抵上颚,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路程垂眼,声音淡淡的,毫不畏惧他的威慑,嘴上却说:“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哼!”陈朝见到他这态度就生气,奈何就是奈何不了他,一时间气极反笑,“我看你这人最会蹬鼻子上脸,我要是不治一治你,怕不是有一天你得骑到我头上来。”


    路程默默的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陈朝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似的,在那道微妙的目光的注视下,登时就恼羞成怒起来。


    “你还真想骑到我头上来?”


    路程心道:我可没说。


    陈朝已经陷进了魔障里,这会儿看路程哪儿都是嫌疑,他心里不舒坦,态度恶劣,恶狠狠的盯着路程,恶声恶气道:“再看我就剜你眼睛。”


    “……”


    路程无言地看了他半晌,摇头失笑,陈朝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挑衅,越看越生气,隐隐又有发作的趋势,路程瞟了一眼他身边的黑气,不再管他那无所谓的威胁。


    药已经要凉了,得趁热喝。他先把人上半身抬高给人喂了稀粥,这才给他喂药。陈朝看他一勺一勺喂着自己,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自己就在这里活蹦乱跳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伺候着,更微妙的是,他还能感觉到嘴里发苦的药味,苦得他眉心猛皱,只觉哪里都不得劲。


    索性不看了,越看越烦人,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似的,另一个明明是他,又不全是他。


    他眉眼阴鸷,眸中翻滚着浓烈的黑沉沉的情绪,教人看不清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天气好了起来,太阳出来了,驱散了环绕了两天的白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旷亮堂起来。


    路程把昨日洗好的衣服搬出到院子里晾晒,就连做好的那三个行李箱也被他搬到了院子里晒着。箱子不晒干容易发霉,在拿出去卖之前晒一晒,把竹子的水分去一去,到时候卖给了别人也能放得久一些,免得发霉了反而丢了他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都是一个镇上的,难免会遇上,他以后还要在镇上做生意呢,自然是希望以和为贵和气生财的。


    做完这些,他又去把鸡崽从笼子里放出来,下了两天的雨,鸡也被关了两天,这会儿猛地被放出来,跟撒了欢似的,唧唧叫个不停,黄橙色的毛在阳光下发着光,瞧着又活泼又可爱。路程没忍住,捉了一只薅了一顿,新长的毛顺滑极了,撸起来特别舒服,撸到后来,那只鸡崽都生无可恋地蹲在地上任他撸了。


    陈朝把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复杂,看得欲言又止。


    ……谁能玩一只鸡玩得这么起劲的。


    那道目光太强烈了,想忽视都没办法忽视,路程撸鸡毛的动作一顿,斜睨他一眼:“有什么就说吧,你一个男人怎么还吞吞吐吐的,比我一个哥儿还扭捏?”


    他哼笑了下,又道:“不知道的光看你的那张脸,还当你才是个哥儿呢!”


    被他说自己像个哥儿,陈朝登时就黑了脸,冷冷的剜了他一眼:“路程,你给我适可而止,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


    路程放开鸡,举手投降,一脸敷衍道:“好的,我知道错了。”


    陈朝心里骂道: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认错比谁都快,可就是不改。


    洗了手后路程又把放在盆里用凉水泡的几个竹筒拿起来绑上绳子,好方便待会儿大家带出门。陈溪早上去渠里取了笼,许是雨停了河水退了渠里的水也跟着退了的缘故,鱼随着水退的方向游,没成想还真让他捉到了不少的鱼。陈溪把鱼篓给取回来后他又和陈福生去河里下了鱼笼,做完这些,陈溪才挑着今天捉的和前两天剩的鱼去镇上卖。


    李桂琼和陈福生早早就把家里其他事做好了,这会儿两人背着个竹筐出来,正要出发呢。每次雨天过后,山上都会长出一些蘑菇和木耳来,他们这次正是去采集的。听李桂琼讲这会儿山上的三月枣熟得正好,杨梅也熟了不少,正好趁着天气好了摘一些去镇上卖呢,这东西能泡酒,镇上有不少人喜欢买上一些回家泡上一壶酒的。


    路程接过李桂琼手里小一些的那个竹筐,唇角微扬。


    在家里憋了这么些日子,今日他也要去摘三月枣和杨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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