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稻草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赵吟站在张丰背后,紧紧握着铁锹。
“草下面是什么?”
她听着如鼓的心跳,低着头回答:“是昨晚新生的牛犊, 刚生下来就没了气。”
张丰猛然扭头,步步靠近。
赵吟后背抵上门框, 仍旧低着头, 声音小如蚊虫。
“不信我可以挖出来给你看。”
此话一出, 男人突然朝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甚至显露出一些震惊。
赵吟当真走去那里,将稻草拨弄至一边,铁锹沿着边缘立下去。
“停!”
男人脸色有些无奈, 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冲击, 他背过身去。
“把铁锹放回去吧。”
赵吟依言答是。
当男人走出去时, 她悄然呼出一口浊气。
这里的民居相隔较远,这里两三家, 那里两三家,男人朝着下一户走去,背影消失在路的弯曲处。
刘荀挎着竹篮从远处走来, 迎面与男人打了个照面, 然后又慢悠悠来到赵吟面前。用口型问道:“走了?”
赵吟道:“阿爹回来啦!你歇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寻出木盆, 将一些脏衣服丢进去,带上棒槌走向小溪。一边洗衣服, 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动向。
远处人家没几家,他很快沿着路返回,再次来到了刘荀家附近。
他在门外慢悠悠晃动, 赵吟捶打衣服的声音渐渐变小。
然后,他摇摇摆摆地继续前行,捶打衣服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马蹄声响起,又渐渐远去,赵吟等了片刻,端起衣服奔跑回刘荀家。
门窗紧闭,烛火幽幽,刘荀看着依旧昏迷的公孙鹤鸣,脸上都是无可奈何。
“这……各种药都用了,我实在没办法……”
伤口开始溃烂,公孙鹤鸣脸发烫,并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李韫玉紧抿着唇,目光严峻。
他们虽面和心不和,彼此有嫌隙,可又彼此需要。
若他不在了……也许少了一个猜忌的人,可往后的路会难上许多。
毕竟公孙鹤鸣虽猜疑他,时常想除掉他,但他深有谋略,有他在,常常事半功倍。
赵吟逡巡过屋内的书架,问道:“这些都是医书?”
“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札。”
一本本书在面前摊开,三个人一目十行,在昏暗的烛光下试图找到方法。
发黄的书页频频翻动,“沙沙”,像蚕啃食春叶。
一窗之隔,外面的春夜里万物萌动,草在发芽,树根在喝水,溪水在歌唱,风在漫步。
赵吟推开门,风跌了一跤,摔在她身上。
背后书页犹在翻动,她闭眼沉思,书页上纷繁的内容在她眼前聚拢又散去,最后重组成一句话:“挖去腐肉,缝合。”
匕首,药酒,火炉,针线,整整齐齐摆在案桌上。
公孙鹤鸣无声无息躺在竹床上,刘荀在旁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火炉里红光耀眼,瓦罐里的水冒出热气。
“我这……哎呀,我不敢!”
“挖去腐肉,缝合。”刚听见这句话,他陷入深深的惊恐,在他过去的行医岁月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尝试。他不想成为当世华佗,更不想背负人命。
“你父亲成功过。”
“他是他,我我学医不精呐!”
赵吟用药酒浸湿棉布,递给他,“尽人事,听天命。”
刘荀心一横,接过棉布,使劲地擦拭双手。
可当他走到竹床边时,仍旧退缩后退,双手发抖。
李韫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竹床旁边。
赵吟再度说道:“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赌一把吧!”
听见这句话的刘荀豁然抬头看向房梁,努力平顺呼吸。
灯火摇晃几下,黑暗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刘荀在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满架的行医手札足以显示他的勤劳与认真,他一生刻苦,一生寂寂无名。
所以刘荀认为,那么刻苦有何用?
可是现在,他惊讶地发现昏暗灯烛下奋笔疾书的父亲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满墙书架也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它们沉默着,等待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翻开那些沉睡的书札,找到里面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以救人命;这一句话,可以改命运。
刘荀将匕首浸泡在沸腾的瓦罐中。
李韫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眼神褪去了闪躲与迷茫,变得坚定而清明。
这一刻他不是庸庸碌碌的乡野村医,也不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被迫努力的赌徒。
他变成了医者。
匕首来到溃烂伤口旁,折射出的寒光令三个人都偏过头。
他们闻到血腥气,同时也听见公孙鹤鸣的哼鸣。
伟大的公孙鹤鸣先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匕首的寒光,试图惊叫,却被李韫玉牢牢捂住嘴巴。
一切继续进行,公孙鹤鸣也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细细的棉线与针来到了刘荀手中。
他眉头紧皱,看向已经处理完毕的伤口,针尖没入皮肤,公孙鹤再一次醒转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惊叫。
他在等,等待昏迷。
最后一针穿过皮肤,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刘荀割断棉线,放下匕首,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放松地靠着椅背。
赵吟也坐到竹床边,整理好公孙鹤鸣的衣襟。然后,一把拉开李韫玉的领口,露出他大半个臂膀。
刘荀:“!”
瞌睡没了一半,他立马坐起,坐得端端正正,紧接着说道:“阿吟姑娘,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放肆!”
赵吟没回答他,兀自将李韫玉的衣襟完全拉开,问道:“你还要忍到几时?”
肩膀上的血窟窿让刘荀一跳而起,他走过来细细察看,随后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及筋骨,我给你上个药。”
赵吟站起身,欲往旁边避让,可却又让李韫玉握住手腕。
她撇了下唇角,用眼神示意李韫玉松开,可他偏偏道:“就不放开。”
刘荀麻溜地起身,从药柜里找出一些药膏与药粉,火速地塞到赵吟手中。
“我出去洗把脸。”
温热的呼吸扑在胳膊上,李韫玉忍不住瑟缩,并且偏过头去。
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处,驱散了一些痛楚。
他悄然转回头,看向赵吟低垂的脸庞。光影在她眼睫下振动,像蝴蝶翩飞翅膀。
他们靠得如此近,如此近,近到呼吸咫尺之间。
他情不自禁偏头,用脸颊轻蹭她的头顶。
她一定知道了,不然动作为何突然慢了一瞬。
他们也曾长长久久地坐在一起,在蒲月山,在黄昏里。可却也没有靠得如此之近。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背后阴影里,公孙鹤鸣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喝水,但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选择再次闭上眼睛。
药已敷好,赵吟将他的衣袖衣襟一样样拉好,然后起身推开门。
刚走到院子里,正在啃黄瓜的刘荀突然起身笑呵呵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公孙先生换药。”
赵吟扭回头,发现李韫玉就跟在身后,她有些无奈道:“还不快进去歇着。”
“就不就不,就要跟着你!”
“……”
她踏着小路往旁边的小溪走去,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一些萤火虫在周围飞来飞去。
静谧夜色里,只有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赵吟没有回头,低声说:“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赵吟转身,嘴唇动了一下,很快被李韫玉的手掌捂住。
他走近,揽着她的腰,不允许她后退:“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而时光不会倒流,我们也回不到曾经。”
赵吟垂下眼,这是她说过的话,她曾经用这句话逃避过他。
她想说话,嘴唇却被捂得更紧。
“你可以往前走,但是——”
赵吟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
“不准忘记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吻上去,甚至轻咬一下。
他记得张无虞临终前的话语,不靠近就不会有更大的遗憾,不告诉就不会有更多的羁绊。所以生者可以很快放下,死者可以安心长眠。
他也曾因生死未卜的将来而选择克制,告诉自己别靠近,别想念。
但就是不能,不行,不由自主。
当他真正清醒地躺在那个土坑,黄土盖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个时候,像是进入弥留之际。
内心那些被压抑的感觉在黑暗中疯狂滋长,最终破土重出,思绪变得清晰,他读懂了自己的想要与想得。
他才不要那么伟大,那么无私,那么善解人意。
他就要在赵吟心上烙下痕迹,就要她记着他,念着他,想着他!
所以,管它未来是死是活,他就要此时此刻。
他松开手,赵吟立马转身,笑了笑,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拉回。
夜色还长,就不许她走!
赵吟想坐在旁边的石块上,可李韫玉偏偏要抱着她坐在腿上。
春风带着撩人的月色,他低头轻嗅她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痒,赵吟笑着闪躲,下一瞬,下巴被捏住,不顾一切的吻让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轻推他胸膛,却被他握住手指,带去心口。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怀抱。
晚风还在吹着,溪水欢快地流淌,李韫玉将赵吟裹进外衣,然后解下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小泥人。
“咚”一声,泥人被毫不犹豫扔入水中。
象征牺牲的黑烟不会再出现,他已决定勇往直前。
赵吟终于微笑,而他亦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触,并轻蹭。
药房内的蜡烛流着眼泪,刘荀尽职尽责地守在公孙鹤鸣身边,用凉水帮助他降温,并时刻关注伤口情况。
创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肯定剧痛难忍。
他找了许多清凉的药膏,不时擦去他脖子上的冷汗,只期盼他能熬过今晚。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抬头看了一下月亮,还早!
当他仰头看月亮的时候,门“哗啦”一下被推开,蜡烛摇摇晃晃,最终完全熄灭。
赵吟与李韫玉喘着气站在他面前。
“有马蹄声!”
他大惊失色,从竹床上弹跳而起。
“肯定是他们搜寻无果,又想到了这里,我们快点离开!”
李韫玉再度背上公孙鹤鸣,而刘荀翻箱倒柜带上一些药材。
“你跟我们一起走?”赵吟有些意外。
“当然!”他看了一眼公孙鹤鸣,义正言辞道,“我好歹算个郎中!”
推开门的瞬间,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包围。
刘荀皱眉聆听,然后目视前方,“淌过小溪!”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张丰一脚踹开栅栏门, 摸黑走进小院。身后的随从很快跟上,火把照亮四周。
牛棚,几间瓦房, 农具倚靠在牛棚边上,一切都与白日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 没有人。
直接走向最东边, 不用他推, 门自动被风吹开,好像早知道他会再来。
屋内残留着药酒与血腥的气息,他穿过侧门,看向被稻草覆盖着的地面。
“给我挖!”
“是。”
土层被挖开,里面空空荡荡, 哪里有什么小牛犊?
张丰被气笑了, 却又很快兴奋起来。
“他们就在周围, 快去找!”
对面山头上,看着黑暗里的火光越来越分散, 赵吟问道:“会被发现吗?”
刘荀很诚实:“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搜山了。”
赵吟看向虚弱至极的公孙鹤鸣,明白他需要静养,跋山涉水对于他显然不利, 而他们带着他, 也跑不远。
敌人在明,他们在暗, 她又想到了对付过周檁的那个方法。
石块在手里上下抛动,却被刘荀一把夺过。
“阿吟……阿吟姑娘!”
赵吟莫名其妙看着他。
“你你你一直都这么放肆么?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半人呐!”
“等他们搜来这边, 我们一点胜算都会没有。”
刘荀不说话,求救似地看向李韫玉。
李韫玉背着虚弱的公孙鹤鸣,淡然道:“我相信阿吟。”
赵吟稳定情绪, 目光掠过周围的景象,最终停在一棵大松树上。
她有些惊喜:“那边有弓箭!”
刘荀并不惊讶:“是最东头的李云放这儿的,他喜欢在这边打兔子。”
尽管样式粗糙,握在手里轻飘飘,但这毕竟是一把弓。
看了片刻后,赵吟亮起来的目光又暗淡下去,语气失落道:“没有箭矢。”
刘询答:“在那后面!”
他起身将树后面的石块随意搬到一边,然后弯腰从下面拿起一包箭矢。
走向赵吟的时候,他忽然停住,紧紧抱着怀里的箭矢,分外怀疑道,“姑娘,你有胜算吗?”
赵吟看向他,很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还试什么试!走吧,从那边小路下去,没准能快点下山!”
他匆匆迈开步伐,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石块。
石块咕噜噜往下滚,带着他们的心一起坠落下去。
那些盲目游移的火把一瞬间找到方向,星星点点聚拢,朝此而来。
刘荀呆若木鸡,极为痛苦地闭上眼睛,暗自懊恼。
李韫玉放下公孙鹤鸣,快速从刘荀怀里拿出弓箭。
火光蔓延到山脚下的农田,赵吟拿起粗糙的箭矢拉满弓弦,对准火光的方向,然后,箭尖下移。
遥远的距离,并不清晰的视线,她忽然读懂了父亲留下的手札里面的一句话——
箭术并非是依赖视力的绝对明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肌肉记忆。
刘荀大气不敢喘,既心虚又心急。凭心而论,他并不相信这个阿吟姑娘能冲出重围,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放手一搏。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大赌徒,仅仅因为她的几句话,就选择跟随其后。短短一天,已经做了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现在他才发觉,最大的赌徒,其实是她。
弯弓发出“吱吱”声,他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嗖”,箭在风中穿梭,发出尖利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声尖叫。
“我的腿!”
火光不再移动,而是聚拢,赵吟接过李韫玉递过来的箭,再次对准。
空中都是破竹声,农田里充斥着惊叫声,刘荀看向倒下去的人群,又在心里数了数发出去的箭,忍不住惊叹道:“百发百中啊!”
最后一支箭发出,底下的人群四处逃窜,在地上挣扎着爬走。百发百中的箭法让他们心底发怵,不战而退。
直到这个时候,赵吟才松懈下来,她往后退,想靠在树干上休息,但背后却触上温暖的怀抱。
本来站在她身旁的李韫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她只允许自己依靠了一会儿,然后迅速站直,说道:“快走,他们肯定会再次返回。”
很快,马蹄的震动声响彻山野,张丰的吼叫声穿透黑夜,“竟敢欺我骗我伤我士兵!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大批大批的士兵越靠越近,这座小小的山头渐成孤岛。
此情此境大大超出预料,赵吟终于忍不住说道:“糟糕了。”
危急存亡时刻,刘荀突兀感叹道:“月亮好圆呐!今天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韫玉与赵吟错愕反问,“月亮?”
这种时刻怎么会有闲心看月亮?
刘荀仰着头,眼神平静,像是认了命,“都已经这样了,该干嘛干嘛!看月亮不好吗?”
赵吟下意识抬起头,玉盘似的月亮落入她眼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又圆又亮,所以……所以……”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又黑又重的影子。
“离影术。”
此言一出,李韫玉猛然顿悟。
手腕被死死拉住,扭回身,眼前是刘荀严肃的神情。
“你们要做什么?”
赵吟来不及解释,匆匆回道:“我有办法。”
“你们两个人这样贸然下山,岂不是白白送死?”
李韫玉坚决地拉开他的手,笃定道:“绝不会!”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拉着赵吟的手,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那些绝望,颓败,挣扎的情绪都在他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刚毅与坚定。
他一手紧紧搂住赵吟,一手斩断飞来的箭矢,空中净是尖利的风声。
箭矢飞尽了,人群一层层围上来,张丰拿着剑步步逼近,眼含讥诮。
接下来的画面,刘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耗尽力气的李韫玉手撑着剑单膝跪地,连头都没力气抬起。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一直躲藏在李韫玉身边的赵吟姑娘突然站直身体,手里飞快结印,同时大喝:“虚实相生,水月镜花,听吾敕令,动!”
清明的月光下,地上黑压压的影子突然随着赵吟的手势开始动作,时而灵动如游鱼,时而僵滞如木偶,如同跳舞。
周围的士兵们忘记了所有,只顾盯着脚下发呆。
“缚!”
地上出现无数条黑线,延伸向一个个影子,将它们捆住。
士兵们惊叫着逃窜,却又像被看不清的绳索捆住,定在原地不能挪动。
连同张丰,也被定在原地。
刘荀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拨开眼前的荆棘与树丛,近乎是一路滑到了田地中。
大开大合,大起大落,他已经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这里。
赵吟继续结印,声音在田野之中异常清晰,“听吾敕令,往南而行,天不明,不停。”
覆着黑线的影子开始挪动,连带着张丰和这些士兵也开始移动,他们不像是在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前行。
黑压压的影子拖着地面上的人在前行,快速前行。
刘荀揉了好几次眼睛,惊叹道:“活这么多年现在才算是小刀剌了屁股!”
“什么意思?”
“开了眼了!”
“……”
深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嚎叫,不知是什么动物。
赵吟看着出现在身边的刘荀,皱眉问道:“公孙鹤鸣呢?”
“糟了!我把他忘在山上了。”
再度回到密林之中,赵吟累得不想再动,她朝后倒去,倒在了李韫玉的胳膊之上。
原来在她身后,一直都有个李韫玉。
公孙鹤鸣沙哑粗粝的声音与落叶的声响一同而来。
“悠悠苍天,待我不薄!”
他艰难地坐起身,以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吟。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单纯的看着。
然后,他双膝跪地,对着赵吟匍匐而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赵吟将他扶起,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归顺李韫玉。”
为什么自身难保也要拖着公孙鹤鸣?为什么甘愿冒险也要救他?
原来这不是以德报怨,更不是什么一时心软。
这些天的出生入死胆大妄为,就是为了得到这一句“归顺李韫玉。”
心之忧矣辗转难解的困境在这一句话里消失殆尽,李韫玉放松地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从未这样亦哭还笑。
怕连累她他一直不肯说,就算月下相拥也未曾吐露险境。
可她都知道。
是的,赵吟永远会有办法。
公孙鹤鸣抚掌大笑,“好一个赵吟!好一个赵吟!”
笑过之后是一阵咳嗽,他努力直起腰,手指指向天空,朗声道:“我公孙鹤鸣自此归顺李韫玉,唯君是瞻,生死以之。就算天倾地倒,亦不违此誓!”
作者有话说:
看吧,阿吟总会有办法。
第73章
所有强撑起的精神在得到公孙鹤鸣肯定的答复后渐渐倒塌, 赵吟实在困极累极,靠着树干往下溜。
李韫玉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 她像蝴蝶一样扑到他背上,放空所有思绪, 放松整个身体。
放任自己成为一朵没有形状的游云, 不担心会飘远, 也不担心被风吹散。
因为,有李韫玉在。
风声水声交谈声听来像是在梦里,轻微的颠簸让她想起儿时的摇篮,遥远而温馨。
这段路再长些吧,这段路再久些吧。
她疑心自己说出了心声, 不然脚步声为何突然变得又慢又轻?
不知多久之后, 背后有了依靠, 是床吗?可是怎么会有牛叫?该不会叫她睡在牛棚吧?
脸上有轻微的触感,难不成是牛在舔她?
她费劲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的是李韫玉温和的眼睛。
噢,原来是一个轻轻浅浅的吻。
终于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醒来,赵吟坐起来, 身上盖着的外衣瞬间滑落。
天空如琉璃透净, 几只鸟飞跃天际,周围是茂密的芦苇, 旁边的湖水蓝得透明,散发出春水独有的柔润气息。
轧轧“车轮”声让她如梦初醒, 身边的李春序惊喜道:“阿吟,你终于醒了!”
吴风依的惊喜也随之而来,“你睡了三天三夜!”
这么久?怪不得李韫玉公孙鹤鸣和刘荀都已不在身边。
吴风依赶着牛车, 絮絮叨叨地讲她睡着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何如己恢复了大半,公孙鹤鸣突然像变了个人,刘荀带着许多手札跟阿韫他们一起离开,说赌注还未完成。
李春序很纳闷,“赌注?他赌了什么呢?”
子子孙孙,荣华富贵,剩下的,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赵吟将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沉思。
公孙鹤鸣已被成功策反,刘荀对处理棘手的伤势有了经验,她可以不用再那么担心李韫玉。
如果祖父知道后世有那么一个人,想要拼死守护他曾守护过的江山,是不是会欣慰心安?
在这种静谧而缓慢的氛围里,她不由得想起了赵荷。
她很爱看话本小说,且每次总要先看结局才能放心地翻开第一章 。
赵吟却不喜欢这样,若是提前知道了结局,故事怎么能拨动心弦?
可现在,她好想提前知道,这一路的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究竟能不能有结局?
“阿吟,前面就是黔州城了。”
城内食肆甚多,赵吟走走停停,最后选定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
李春序纳罕:“这家店……可以吗?”
吴风依道:“大小姐,越是这种地方,越让人回味!”
李春序白他一眼,“我问阿吟,又没问你!”
吵闹间,店小二已经收拾出了一张桌子,殷勤地请他们坐下。
赵吟大手一挥,要了店里所有的招牌菜。
老板喜上眉梢,将身子从柜台后面挪出来,亲自前来招待。
他端上茶水寒暄:“三位是外地来的吧?”
“嗯,前来投奔表兄。”赵吟张口胡说。
“对黔州有什么印象?”
“山高山好。”
“欸!黔州的山确实有名,但黔州更有名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齐刷刷摇头。
老板麻利地倒满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然后弯腰小声道:“巫蛊。”
吴风依吓一跳,手里的筷子险些没握住。
赵吟见怪不怪,随意回答道:“噢。”
这样的反应让老板很不满意,他“啧”一声,又道:“我姥爷的姥爷就是死于情蛊。”
李春序嘴角抖了两下,“那您是怎么来的?”
“啪”,老板将茶壶放下,很是凝重道:“我是说在他中年以后!”
“哦。”李春序乖巧应声。
老板一时来了兴致,索性就坐在空余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讲来他姥爷的姥爷的离奇传闻。
讲完后,他潇洒退场,徒留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述,令他们一头雾水。
赵吟总结:“他姥爷的姥爷因负心死于巫蛊。”
故事讲完,菜也上来了。
黔州是个香料的世界,就算是寻常的一碗面,里面也堆满了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各色配料。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出乎意料,却又意外合胃口,吴风依大呼过瘾。
门外人声喧闹,市声喧闹,在远离街道的山林深处,银器声悦耳又刺耳,一个浑身银饰的女人停止吟唱,睁开双眼。
她面容枯老,脸如剥了壳的风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围坐在周围的女人问道:“她来了吗?”
“来了。”
她们都笑了。
银饰铃铃铛,她们起身散开,窗户打开,门打开,室内恢复明亮。
一顿饭吃完,吴风依心满意足,在街上昂首阔步,看什么都新鲜。
猴子在街头抛着桃子,庞大的不知名动物柔顺地趴在地上。
“那还有……啊!是蛇!”
李春序大惊失色,拉着赵吟挤出人潮,吴风依在后面着急道:“等等我!”
他在人群中穿梭,不凑巧撞翻了一个人。
“哎呀,不好意思……”
急急忙忙将人扶起,他又往赵吟那边走去。
灯亮起来了,赵吟和李春序并肩站在街旁,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人群。
李春序嘀咕道:“明明就在我们身后啊,就一个胳膊的距离。”
直到天黑下来,她们还是没有见到吴风依的身影。
李春序紧紧拉着赵吟的袖子,又是愧疚又是害怕。
“阿吟……”
赵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别害怕,慢慢找。”
人群渐渐散去,月亮悬在天上,是个毛月亮,她们已经在这条街来回走了许多趟。
赵吟不再停留,拉着李春序转身就走,“去找那个老板。”
食肆老板打着哈欠,合上最后一块木板。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让他暂停下动作。
“是你们啊?咦,那个小公子呢?”
“他不见了。”
“啊?”
李春序解释道:“他本来在我们身后,结果一转身,就不见了!我们在那条街来回走了很久,都没再看见他!”
老板静静听完,得出结论:“依我看……还是别找了!就算找到了也不认得你们了,该干嘛干嘛去!”
话说完,他急匆匆转身,小跑着离开,摆明着不想再管。
赵吟冷静道:“我们再去那条街走走。”
她们重新回到了那里,此时路上静悄悄,只是间或有几个醉汉路过。
赵吟警惕着四周,仔细注意地面。
“阿吟,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赵吟停下脚步,走向那个发光的所在。
“是银簪子。”
她拿起来,借着月光细看。
此物样式古朴,只在顶端刻有一轮弯月。
赵吟站起来,“走,我们先回去睡觉。”
李春序满头雾水,却还是跟着她回到客栈。
洗漱过后,她们都缩进了被子里,李春序左拱右拱,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心。
“不知道阿风现在在哪里?他真的会……”
“不认识我们了吗?”后面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赵吟吹熄灯烛,在黑暗中回答她。
“明天我们就去找他。”
李春序一下子坐起来,“去哪里找?”
赵吟拿出那根银簪子,对着窗外稀薄的月光道:“这个就是线索。”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白日里人来人往,丢了根银簪子,怎么会一直留到晚上才被我们发现?”
李春序瞪大眼,“所以……是晚上丢的?”
赵吟点头,又接着道:“那条街我们走了很多遍,在此之前,都没有看到什么簪子,怎么偏偏我们离开了一会儿,再回去就有了?”
李春序开始发抖:“是故意的!故意放在那里等我们发现!”
赵吟笑,将簪子放在枕头下面,双手都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等待自己坠入梦乡。
李春序还沉浸在情绪的余荡中,她轻轻呢喃着:“月亮,月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月亮变成了太阳, 被面上铺满了阳光,李春序揉了揉眼睛,发现赵吟已经不在身边, 桌子上放了好几个大包袱。
刚想起身寻找,门“吱呀”一声, 赵吟拿着吴风依的行李进来, “快起床梳洗, 等下吃个饭,我们就出发。”
“去哪里?”
“先去……银匠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褪了色的牌匾悬挂在头顶,上写“章辉银楼”几个字。这就是黔州年岁最久的银楼,据说已经传承好几代。
一个瘦长的中年男人很快走出来, 热情招呼道:“两位想买些什么?”
赵吟走去柜台边, 迅速挑好了一对银耳环。
男人乐呵呵地将东西包裹好, 嘴里还哼着小曲,今天头一单就遇到这么爽快的客人, 是个好兆头。
赵吟递给他银钱,也同时递过去一根银簪子,男人收钱的动作一顿:“这是?”
“我想请您看看, 这根簪子是出自谁之手?”
男人接过银钱, 锁进柜子里,然后才双手接过簪子。
对着光看了半响, 他做了个手势:“二位稍等。”
“嗯。”
他走出柜台,掀开布帘步入后院, 敲击声有所暂停,很快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男人随之走了出来,“姑娘, 这种样式的簪子连我们最年长的工匠也不认识呢!”
最古老的银楼里最年长的工匠也不认识,赵吟呼出一口气,接过簪子,与李春序道谢离开。
两个人大包小包,在街头徘徊,一时无言。
李春序晃着赵吟的手,拉着她往附近的小饭馆走去,“阿吟,我们先吃饭吧!”
菌子鸡汤的香气勾起了食欲,赵吟点了一罐,又要了一盘凉拌春笋。
少了吴风依,吃饭的热闹气氛减少许多,又有事情压在心头,两人很快罢筷。
瓦罐里还剩下大半鸡汤,赵吟惊觉有些浪费,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又鼓动李春序继续吃。
“一碗鸡丝面!”
旁边有人落座,嘹亮的声音引得赵吟下意识抬头看。
这是一个采药老人,背着大竹筐,头上绑着白头巾,衣服上沾了几片树叶子。
对方捕捉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一笑。
“来来来,鸡丝凉面!”
店小二端着碗风风火火前来,又风风火火走开。
鸡汤实在喝不完了,见隔壁采药人胃口奇佳,赵吟试探着问:“老人家,你喝鸡汤吗?”
老人往这边看了几眼,回答道:“给我我就喝!”
赵吟端起整个陶罐放到他面前,他哈哈大笑,直接就着罐子喝汤。
店内一时静谧,李春序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自言自语:“他能去哪里呢?”
“找人啊?”老人脸未抬,下意识接腔。
“是啊。”
“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人,瘦高瘦高的。”
“年轻人,瘦瘦高高的……”
他重复了几句,放下手中的勺子。
李春序期待地看过去,见他正蹙眉细想,神情看起来格外专注,可等了半天,他还是这副模样。
失望地叹了口气,她道:“阿吟,我们走吧。”
都已经走出店外了,老人突然道:“我见过,是不是斯斯文文的?”
脚步顿住,两人齐刷刷回头。
老人又问,“是不是还穿着蓝色衣裳?”
对了。
炸花生米和酱牛肉端上桌,酒也端上桌,李春序体贴地倒一杯酒,放到老人面前,徐徐问道:“您在哪儿见到他的?”
“天蒙蒙亮!我们采药人,天不亮就要出发,晚一点就被别人抢了先,那就挖不上好草药!这一家人的生计都在我腰上系着哩,你说责任大不大!”
赵吟和李春序异口同声:“大!”
“像隔壁村的王老大,靠挖草药起了那么宽的院子,人人都敬佩他!”
“佩服!”
“还有那个西江村的李二麻,本来一穷二白的,就那么一回,晚上喝醉了酒发酒疯,说是去挖药草,都当他喝醉了瞎胡闹,结果那个晚上他挖出了月草,整个人都发了!”
说到激动处,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嗝。
“……”
“月草,我还是听我祖父说的,说是长得像兰草,在夜晚会发出淡淡的光,像月光,所以叫月草。我们寻常人拿这个是没有用的……”
李春序苦笑看向赵吟,悄悄叹了口气。赵吟安然不动,继续听老人侃大山。
“我们拿这个有啥用?没用!顶多是放那好看,但对别人就不一样了,那些人把这个东西奉为圣物,说有奇效。
这月草,哪儿那么好找,偏偏让李二麻撞了个狗屎运,自此就发了!从那个小山沟搬到了黔州!”
“对谁不一样了?”
“什么族来着,我搞忘了!”
“……”
李春序清了清嗓子,适时提醒道:“您在哪儿见到了年轻人?”
老人醉眼朦胧:“年轻人,什么年轻人,哪儿来的年轻人?”
李春序怒道:“瘦高瘦高,穿蓝色衣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噢!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见到过,在山上。”
“山上?”赵吟错愕反问,语气也变得急切。
“前面好像还有个女人,也年轻得很!”
赵吟赶紧问道:“那个女人是不是满身银饰?”
“没看着!”
李春序去柜台处要了一壶酽茶,替老人倒了满满一杯:“您进城是干嘛呢?卖草药?”
“给李二麻送草药!”
他将剩下的花生米都倒进嘴里,重新将背篓背起,“好了,我要走了。”
赵吟也站起身,“等一下能不能带我们去那个山看看?”
“可以,不过我现在要去李二麻家。”
反正现在也无处可去,赵吟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老人笑:“好!我姓葛,他们都叫我老大,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诚如葛大所说,李二麻家发了。他们绕过烧饼店豆腐店棉线店,穿过一条巷子,这才找到李二麻家。
气派的朱红色大门上,两个铜环散发着喑哑的光。
葛大扣着铜环,大声嚷嚷:“开门,快开门!”
门打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迎出来:“哟,是葛大呀!快进来……怎么后面还有两个姑娘?”
“噢,她们也要买我的草药,我让她们跟着一起来,下午给她们现挖!”
李春序指指葛大,悄悄对赵吟竖了大拇指。
“都进来都进来,我让人给你们倒茶!”
妇人一面领着他们进来,一边指挥家中的仆人:“小连,铺子的租金收了没?”
“收了。”
“欸,你再去麻油店瞧瞧,提一斤麻油回来,我送葛大!”
听到这里,赵吟觉得,王家的发达并不完全得益于李二麻,可能还要归功于他的夫人。
走过好几个圆门,终于见到了葛大口中的李二麻。
他正拿着葫芦,在院子里走得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李二,又喝酒了?”
“哈哈哈哈,葛大!”
竹筐被丢在一边,葛大跟李二麻勾肩搭背,欢笑连连。
赵吟将目光投去了竹筐里。
还没走过去,李夫人已经端着托盘来到了面前:“姑娘们,来喝热茶!哎呀我们家里多少年没来过年轻姑娘了,来的都是些大老爷们!这个家里算上我统共就只有三个女人。”
李春序接过茶,好奇问道:“还有谁?”
“我婆婆,还有我的侍女。”
三人很理所当然的被留下来吃晚饭,可赵吟和李春序都记挂着吴风依,只能委婉地拒绝。
李夫人露出惋惜的表情,还是继续劝说。
她握着赵吟的手,笑着道:“就吃个晚饭,我两个儿子今天也要从学堂回来,你们聊一聊。”
李春序笑出声。
赵吟握住李夫人的手,却突然握住一个冰凉的东西,她低下头。
李夫人也低头,“噢”一声,抬起自己的手腕,说道:“这是我们家那位从前送的,当时挖月草卖了个好价钱,回来就送了我一个银镯子。”
赵吟说:“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李夫人褪下手镯,塞到她手里,又转头去劝说李春序,李春序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忽然听见赵吟道:“好,我们留下来。”
疑惑间,手里被塞了个镯子。
上面的花纹有点眼熟,她眯眼细看。
是月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各色佳肴摆了一大桌, 李夫人亲自斟茶倒酒,抽空还要数落两个总低着头的儿子。
“害什么羞!大方点!”
人到了年纪,就爱忆往昔, 李二麻不可避免地谈到他醉酒挖月草发家致富的传奇事迹。
“那天我喝多了酒,屋子里又闷又热, 就跑去院子里劈柴, 结果外面的月亮特别亮, 我放下斧头拿起锄头,打算去挖几根三七。”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路边一株草在发光!我听人说,月草能发光,一夕长, 一夕消, 千百年难逢一株, 我就赶快啊……把它挖了出来!
回去之后才发现这玩意儿没用,既没有药效, 又卖不出去,光看着好看。”
他重重拍了拍葛大的肩膀,哈哈大笑:“就是葛大的爷爷, 跑过来看了一眼, 说我要发了!我说啥意思?他说——”
李二麻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 满脸通红。
“他说——”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等着他说出后面的奇遇。
可他笑了两声,直接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
赵吟又转向葛大, 用眼神询问他:“你爷爷究竟说了什么?”
他一摊手:“我真不知道!”
“那之后呢?”
“我只知道月草卖了个好价钱,怎么卖的,去哪儿卖的我都不知道!”
察觉到赵吟的视线,李夫人摸了下头发,笑着道:“这……我也不知道。”
那还能有谁知道呢?李二麻……李夫人……
赵吟眼神一亮,“李老夫人呢?”
“噢,她已经老糊涂了,儿子站在跟前都不认识!”
确实,饭桌上并不见老人家的身影,赵吟泄气。
她重新拿起碗筷,低头夹菜的瞬间,突然听见一声响——李二麻连人带椅往后翻了过去。
“哎呀!”惊叫声此起彼伏。
“请郎中,快!”
“爹!”
“掐人中,掐人中……”
厅堂一片混乱,不少人涌进来,赵吟与李春序被挤到门槛之外,看不到,也帮不到忙。
“郎中来了!”
提着药箱的郎中小跑过来,被推进入群之中。
吵闹声都停息下来,药箱开合的声音格外明晰。
赵吟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郎中在李二麻头顶上施了很多针,又扎破他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李二麻仍然没有苏醒的征兆。
郎中收拾好药箱,丢下一句话:“没用了,准备准备吧。”
李夫人挽留不得,一下子坐倒在院子中,“嘤嘤”的哭泣声逐渐溢出。
“这么多年也没跟我红过脸,钱都让我管,每月只从我这儿领点酒钱……早知道这酒钱不给了!”
赵吟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在嘈杂的声音中又听到一阵“笃笃”的声响。
裙摆,布鞋,底部开裂的拐杖映入眼帘。
赵吟抬起眼。
身材矮小,脸庞瘦削的老妇人站在庭院中。
她用拐杖敲击着地面,问道:“为何如此吵闹?”
“娘……”李夫人说了这一个字,很快又捂嘴而泣。
老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厅堂而去,然后停在门口。
怕她情绪会过于激烈,赵吟连忙走到她身后,防止她跌倒。
预想中的哭天抢地与嚎啕大哭都没有发生,老人冷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天空。她来回转着圈,嘴里絮絮叨叨,“去找……对,去找她们!”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或是奇怪或是探究。就连李夫人也止住呜咽的声音,呆愣地看着她。
老人还在转圈,一会儿抬头看天上,一会儿低头看地上,不停地重复:“去找……找……”
拐杖与双脚并行,急促地敲击地面,可下一句话迟迟没有到来。
李夫人终于问道:“娘,要去找谁?”
老人转身看向她,眼睛无神且浑浊,“深山里面。”
大家都围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眼含期待。
李夫人又问:“深山里面有什么?”
老人皱起眉,整个人摇摇欲坠。
赵吟赶紧扶稳她。
她仍然在苦苦思索,像在思索无解的命题。人群中溢出一两声烦躁的叹气声,赵吟看着她,清晰道:“月亮。”
浑浊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吟仍旧重复:“月亮,月亮。”
老人张开嘴,眼神中有光芒闪过,“对,是月亮。”
“她们是谁?”
“是……月…月…什么族。”
“相月族。”
葛大清晰洪亮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掷地有声。
相月族。
葛大年幼的时候,他的爷爷总爱给他讲故事。
什么锁蛟人,土匪窝,神神鬼鬼的,他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编的,哪些是真的。
突然有一天,他的爷爷讲起了一个女人。
素来沉默寡言的爷爷在讲起这个故事时神采奕奕,眼神干净得像回到年少。
回到那个人人都喊他“葛朗”,而非“老葛”的时候。
南风拂面的春日,葛朗挎着布包,跟着同乡踏上谋生的路途。
骡子驮着货物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小路,在夜间到达一个较为富庶的村落。
骡子栓在观音庙前,摇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葛朗一趟又一趟往庙内搬运货物,衣裳湿了大半。
而他的同乡,各自溜走去找自己的相好!
伴着星光推开庙门,他点燃里面的一盏破灯。幽幽的烛火晃来晃去,很多乡野传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葛郎不敢细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在他闭目的那一瞬间,庙门被敲响。
夜半三更,野外,破庙。乡野传闻里的要素都齐聚了,更别说还有一阵敲门声……
他装死不理。
结果下一秒,庙门被大力撞开,叮叮啷啷的声音传入耳朵。
“居然有人?”
葛朗一惊而起,在微弱的烛火中看到一位满身银饰的少女。
她有些不高兴,“明明你在里面,怎么不开门?”
“姑娘,荒郊野外三更半夜有人敲门,换做是你,你开不开?”
“好吧。”女孩转身,将被她撞开的门合上,又在后面抵了一张板凳。
她忙忙碌碌,视葛朗为空气,葛朗也乐得自在,继续闭上双眼,并很快在“叮叮啷啷”的声音中睡熟。
第二天,庙内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门外传来熟悉的乡音。
“葛朗,卖货啦!”
货物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脱手,迅速赚到了钱。
“走走走,先去喝酒!”
“喝他个不醉不归!”
同乡们勾肩搭背地离开,而葛郎,只想睡觉。
他还是睡在那间破庙里,也在晚上再次听见“丁叮啷啷”的声响。
门开了。
“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那些同伴不是都泡在酒肆里面嘛,我以为你也去了。”
她怎么会知道?葛朗皱起眉头。
女孩解释道:“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恰巧碰到。对了,你要提防他们,最好捂紧自己的钱袋子。”
“为什么?”
“他们逍遥自在,让你守着货物,卖货的时候又让你挑最重的担子,你还看不出来?”
葛朗听进去了,但嘴上还是说:“他们是我同乡……”
女孩笑:“同乡最会坑同乡。”
“你又是谁,敢一个人孤身露宿这里?”
“我?我是……”
“好呀葛朗,怪不得不跟我们去喝酒,原来在这儿有个相好的!”
粗粝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哄笑声一同闯进室内,葛朗警惕地站起来。
银饰碰撞的声音勾起了贪婪与欲望,“你们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钱的声音!”
又是一阵哄笑,男人们将女孩团团围住。
葛朗着急地伸手去拉他们,却被毫不留情地拂开。
“小子,管好你的嘴!”
“你看他这嘴管得住吗?”
“别着急,有的是方法让他闭嘴!”
心一直往下坠,葛郎将目光移到女孩脸上。
她神色未异,眼神平静地扫过这些男人,最后与他目光相汇。
“我说的对吧?”葛朗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声音,也同样感受到了她眼中的杀意。
在他晃神的瞬间,刚刚还嚣张得意的男人们仰躺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插在他们喉咙上的一根银簪子在月光下闪着光,映衬着他们眼神中的震惊与不甘。
女孩一字一顿说道:“滴水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
葛朗沉默片刻,突然站起来,神色严峻道:“你快走吧!”
“走,为什么要走?”
“你……”
葛朗示意她看向奄奄一息的男人们。
“是我做的,为什么要躲?”
这样刚烈的处事风格令葛朗暗自佩服,如此侠士气骨也让他有所头疼。
“要是有人报官了,我们俩一个也躲不了……”
“你想替我顶罪?”
葛朗不做声。
女孩笑着蹲下来,又将葛朗拽下来与她并肩而蹲。
“我叫沈清漪,是相月族人。”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圆木盒放在地上,手一挥,立在咽喉上的银簪落地,男人们爬起来,用手捂住流血的咽喉,跪地求饶。
沈清漪将木盒推过去,“涂在伤口上。”
他们连连磕头道谢,拿着木盒连滚带爬跑出破庙。
葛朗趁机将地上的银簪子都捡起来,擦拭上面的血迹时触到一些凹凸的痕迹,他细细摩挲,又对着月光细看。
原来是月牙。
作者有话说:
沈清漪也来了 是先想到了“沈清漪”这个名字,然后才慢慢勾勒出她的形象。很喜欢“沈清漪”这三个字,像在舌尖轻轻呢喃。轻柔而婉转。
第76章
葛朗合上庙门, 将簪子递给沈清漪:“怪不得你敢孤身一人。”
“你怕我吗?”
“不怕!”
“嗯?”
“我对你没有歹心,你不会伤害我。”
沈清漪看着他笑:“明天跟着我吧!”
“可是他们……”
“他们肯定连夜跑路了,不信明天看。”
“好吧, 反正我家里也没人,不着急回去。”
“没人?”
“我是个孤儿。”
沈清漪叹一口气, 将簪子戴回发间, “我也是。”
窗户被吹开, 一些凉风灌进屋内,她抱紧了胳膊。
葛朗走去窗边,顺便遥望了下月色,关好窗回身时,方才英勇果敢的少女已经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
他脱下外衣, 想了想, 又穿回去,弯腰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 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
而他,重新躺回稻草堆,不知不觉中坠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 身上披着一件满是刺绣的披风, 旁边也放着一包肉干。
沈清漪说得没错,那伙人跑得干干净净, 连一匹骡子也没给他留下。
清新的风穿梭在树林中,沈清漪摘了满怀的花, 一路走,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清漪姑娘,今天要做什么呢?”
“到晚上你就知道啦!”
花瓣一路飘, 银饰一路摇,歌谣一路响,葛朗的心,乱啦。
月亮终究是出来了,他们站在树林中,正对着月亮的方向。
沈清漪拔下发簪,双手托着它,低头念道:
“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月草之华,所在何方?”
半晌过后,发簪纹丝未动。
沈清漪吐出一口气,“又没找到。”
她很快收起颓废的神色,蹦蹦跳跳穿梭在树林之中。
寂寂黑夜,密密山林,葛朗跟在她身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快乐。
他也学着女孩的样子在心里默念:“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晚一点找到。”
再次回到那间小庙,沈清漪从门外搬来一口破缸,在里面点燃柴火,又从口袋里拿出牛肉干和面粉,就地和起了面,和好的面被她埋进草木灰里,片刻后传出小麦的香气。
葛朗贪婪地嗅了嗅。
沈清漪分了大半张饼给他,风餐露宿这么久,这是他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菜。
“东西都吃完了,明天我们进城吧!”
葛朗想到自己略有些空荡的钱包,心下有些暗淡。
沈清漪很快说道:“别担心,我有的是钱!”
“……”
饭罢闲聊,葛朗鼓起勇气问起相月族。
沈清漪托着腮,垂眸道:“只要月亮存在,我们相月族就会一直存在。”
“你们住在哪里,以什么为生?”
“我们久居深山,以医术为生,尤其擅长解蛊。”
她有些骄傲道:“你们汉人郎中医不好的病,我们或许可以治好。”
“月草是什么?”
“那是我们最重要的药引,要是没有它,最厉害的相月婆也毫无用处。”
葛朗诚恳道:“相月婆又是什么?”
“是族中最厉害的巫医,不光医术高明,还能知因果,明得失,是全族人的倚仗,在我们那里,很多女孩子都想成为相月婆!”
葛朗感叹道:“这得多大官儿啊,还所有人都想当。”
沈清漪突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夸张,整个人都要倒在地上,葛朗托着她的背将她扶起来,很是奇怪地看着她。
“是因为……因为当了相月婆,就不用成亲生子啦!”
“……”
他们在破庙里谈天说地,然后相互倚靠着休息,旁边的呼吸变得悠长,葛朗对着寂静的空气轻声问道:“你也想当相月婆吗?”
他用脸颊摩挲着她的头发,却没有被那些冰冷又坚硬的发簪硌到。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本该戴在这一侧的发饰,都握在了她自己手中。
一天又一天,他们对着月光寻找月草的足迹,却总是一无所获。
葛朗想,难道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
可沈清漪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让他后悔自己说出了那样的祷告,于是他对着月亮默念:“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惟愿清漪,心想事成。”
当他们再次站在月光下时,那总是纹丝不动的银簪子突然指示南方。
沈清漪欢呼一声,拽着葛朗往南边跑去。
古老虬曲的松树下,如兰草一样的植物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沈清漪小心翼翼蹲下来,说道:“这就是月草。”
葛朗拿起一根木棍,挖破泥土时,沈清漪拦住他,“过几天再来挖吧!”
他依言放下木棍,凝视着她的脸庞,问道:“明天你想做什么呢?”
“明天?明天我想晒一天的太阳,什么也不做。”
“好啊。”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晒一天的太阳。”
计划拟定,沈清漪站起身,抖落裙摆上沾着的松针,也同时抖出来了一块石头。
葛朗弯腰捡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是月光石。”
下一刻,本来洁白的石头却突然变成红色,微微发烫。
沈清漪低下头,轻声说:“她们在催我回去了。”
月草装进布袋里,回去的路途不再欢声笑语。
沈清漪说:“找到了月草,就是通过了所有试炼,下一任相月婆,就是我。”
葛朗说:“那恭喜你啊……”
“可是……”
葛朗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我能去看你吗?”
沈清漪的眉目瞬间舒展,那些灵动雀跃的表情又回到了她脸上,她用力地点头:“可以!”
“我要怎么找到你?”
“回去我再告诉你!”
……
葛大停止讲述,众人都从故事里回神,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李春序替众人问:“后来呢?”
葛大欲要回答,却听见李二麻哼唧一声。
李夫人着了急,连忙站起身,“去找她们,葛大,你知道怎么走吗?”
葛大尴尬地笑了两声:“我爷爷是说过,但我忘记了……”
李夫人的脸色变得灰败,她转瞬跑去里老夫人那边,问道:“娘,你知道怎么去相月族吗?”
李老夫人的眼珠缓慢转动一下,然后道:“走着去!”
葛大没忍住,笑了出来,连赵吟也情不自禁微笑。笑罢,她站起来,遥遥指向月亮,笃定道:“顺着月亮的方向一直走!”
疑惑不解怀疑的目光都投向她,她依然坚定如初:“既然所有的一切都与月亮有关,何不试一试?”
“姑娘,人命关天呐,你这随口一说,到时候万一……”
“或者在这里等李老夫人想起来,还是李二麻醒过来?”
诸人皆沉默。
马车停在郊外坡地上,赵吟与李春序搀扶着李夫人走下马车,葛大背着李二麻,邢二在一旁搀扶他。
李夫人道:“就送到这里了,大家保重。”
她最后看一眼昏迷的李二麻,对着众人道:“听天由命。”
马车远去,周边更显静谧,赵吟提步往前走,李春序紧紧拉着她的胳膊:“阿吟等等我!”
路途并不寂寞,邢二的抱怨声时时环绕。
“顺着月亮一直走,嘿!这是什么话?连个具体的方位都没有!”
“女人都是这样,见识短!”
“照这样走下去,鞋走穿了也到不了!我把话就撂这儿了。”
李春序不停地朝他翻白眼,赵吟却视若无睹,她仔细地辨别方向,避开荆棘。
葛大被吵得头疼,冲他嚷道:“闭嘴吧你!”
不知走了多久,最前面的赵吟忽然停下,葛大忙问:“怎么回事?”
“前面没路了。”
邢二又嚷开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直接停在原地,大声道:“诶诶——别找了,就在这儿将就……”
“快跟上!”
赵吟打断他的话语,站在最前面等待他们走近。
葛大二话不说立刻跟随,邢二虽还在抱怨,但追究是提步跟上。
“跟上就跟上,我看你能……妈耶!”
面前的悬崖截断他的话语,也阻住所有人的脚步。
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来,像是水浪打在岸上。
赵吟迎风而立,她说:“抬头看。”
好近的月亮,近到触手可及。
她笃定道:“就是这里。”
邢二冷哼,抱着胳膊立在原地,打定主意看笑话。
一路无话的葛大语气里也带了怀疑:“可是这里是悬崖。”
赵吟调转了方向,面向旁边的石壁,“是这里。”
“这里?”
连李春序也疑问出声,很是质疑。
赵吟走过去,推动横在石壁前的一块石头,推出来一条缝隙。
诸人惊讶道:“天!后面是空的!”
推出这一条缝隙后,邢二李春序都过来帮忙,可无论他们怎么用力,石块不再挪动分毫。
在邢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赵吟再次拿出那枚银簪子,仔细看上面的刻痕,然后开始转动石块,直到那一条缝隙变成月牙形状。
铁索移动的声音渐渐清晰,与此同时,石块彻底往旁边移开,光亮溢出来,眼前出现一道石门。
“进去吧。”赵吟率先走过去。
脚下是长长的石梯,一直往下蔓延,头顶上方偶有蝙蝠飞过,还有回音。
路好似看不到尽头,邢二安静了,老老实实跟随着赵吟。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踏到了一块平地,赵吟推开面前的又一道门,眼前之景骤变。
溪水横亘面前,里面漂浮着盏盏花灯,两层木楼顺着山势而建,都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不知哪里响起了笙箫,有一人划着竹筏停在他们面前。
“宴席已备好,贵客请上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烛火明亮的厅堂内, 雕花桌子上摆满了美食佳肴,赵吟李春序葛大邢二几人围坐桌边,连昏迷的李二麻也被安置在了椅子上。
他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然后齐齐看向赵吟。
赵吟拿起筷子, 开口道:“先吃吧, 吃饱才有精力应付后面的事情。”
碗筷碰撞和咀嚼声响起, 门外并无任何动静,直到撑到打嗝的邢二放下碗,才有两个女人走进来。
她们径直走到赵吟和李春序面前,“两位姑娘,这边有请。”
穿过曲曲折折的木制回廊, 矮小的木屋突兀出现。
有几个人提着灯笼从门前路过, 李春序好奇地打量他们, 突然捉住最后一个人的胳膊,惊喜道:“阿风?”
她们来这里的目的, 就是为了寻找吴风依,原本想着要花些功夫,没想到一进来就已经遇见他。
赵吟松了口气, 情不自禁微笑:“阿风, 你……”
吴风依转过头,眼神漠然地扫视她们一番, 随后抬脚离开。
李春序愕然,小跑几步追上他, 硬是拉住他的胳膊,“吴风依,我们千辛万苦才到这里, 你怎么这样?”
吴风依拂开她的手,冷淡道:“你是谁?”
这句话堵住了李春序的所有诘问,她想起那个老板的告诫——别去找,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认识你们了。
“阿吟呢,你也不认识阿吟了?”
赵吟感受到他们投过来的视线,快步走过去。
吴风依仍然说道:“不认识。”
言罢转身而去,毫不留恋。
他的离去带来一阵细雨,雨雾扑在脸上被风一吹,又冰又凉。赵吟忍不住往屋角处躲藏,却不小心撞开了屋门。
灯烛摇摇晃晃,将灭未灭,人的影子如同巨物,与屋内的书架一般高。
满墙的书架,挂满各色面具带有裂痕的墙壁。
好似闯进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就连坐在墙边的老人,也像是从传说中走出。
李春序看了她良久,突然道:“沈清漪?”
葛大所讲述的故事中,沈清漪是那样生动明艳,以致于她没法把眼前这个沧桑又瘦小的老人和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老人从昏暗中走出,笑了几声:“沈清漪这个名字,我已许久不曾听到。”
“她们都叫你什么?”
“相月婆。”
相月婆走到她们面前,尽力抬头看着她们,她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剧烈的咳嗽使她根本直不起腰。
“丁叮啷啷”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响起,门被推开,几个浑身银饰的妇人跑进来,搀扶住她。
“阿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她们径自扶着相月婆往门外走,完全忽略了刚刚被她们邀请进来的赵吟和李春序。
两人站在原地,半响再无人进来,灯火孱弱,令人害怕。
好一会儿,身披银饰的女人走进来,说道:“赵吟姑娘,请随我来。”
外面的灯火全都熄灭,一出门,只看到好大一轮明月。
又是一个小木屋,看起来是让她们休息的地方,但是桌上床上什么也没有。
李春序从柜子里抱出几床被子,赵吟点燃桌上的灯笼,两人坐在床边,静默无言。
“阿吟,我想洗洗脸。”
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木盆,赵吟道:“去外面的小溪边吧,我陪你一起去。”
正好,她也想出去透透气,驱散烦闷的心绪。
溪水静静流淌,水在流,光影在浮动。
赵吟掬起一捧水,月亮在她手中,而她的脸,在月亮之中。
她松开手,松开一轮明月。
李春序“嘶嘶”吸着冷气,忍着冷意洗完了脸。
一声响亮的歌喉让她们齐齐回头。
路的那一边,步履稳健的老人提着木桶漫步而来,他看见月下的两个女孩,驻足片刻,随后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洗脸啊。”
“那边有温泉,你们不去,还跑这儿洗脸!”
“温泉在哪里?”
“等下,我提桶水就带你们去。”
老人弯腰将木桶浸入溪水中,泛着银光的水“哗啦啦”落入桶中。
赵吟站在他身边,试探着问道:“今日来的那几个男人……”
“哦,他们呀,中间那个昏迷的男人,是我们的恩人!当年月草快要绝迹,他竟然找到这里,献出月草,阿婆说,此后他若是有难,相月族必然会出手相助!”
赵吟紧接着问道:“那我们……”
老人又看了两人一眼,回答道:“这是阿婆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赵吟想起沈清漪说过的一句话——滴水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
她们无仇亦无怨,她亦不知在这里究竟是福还是祸。
穿行过一段狭窄的山路,满坡发光的草闯进视线,李春序脱口而出:“是月草!”
“欸!”老人骄傲地回答她们,随后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惋惜,“但是从前,月草的光华要比现在明亮的多。”
赵吟和李春序盯着月草发呆,老人继续道:“温泉就在前面尽头,两位当心,我先回去了!”
山坡的尽头处果然有一湾清泉,还冒着热气。
李春序惊喜地跑过去,笑着说道:“明天我要来这里洗头发!”
两人将双脚浸在水中,舒服得朝后仰。
雨早已停了,温泉散发的热气将她们熏得睡意朦胧。
风吹过月草,好似在演奏乐章,如此曼妙。她们带着浑身的柔软回到屋内,预计着今晚会睡一个好觉。
倒在枕头上,赵吟的眼皮变得很重,她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密林之中,周边都是月草之华。
一个少女坐在月草之中,背对着她。
断断续续的箫声传来,幽幽咽咽。
悲伤铺天盖地,赵吟捂着胸口后退,想要逃离此地。可是无论往哪边跑,都会再次回到这里。
好像永远都走不出去。
“阿吟,阿吟!”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越来越急切,赵吟循着声音跑过去,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李春序焦急的脸庞。
她扑过来抱住自己,带着哭腔道:“你在梦中哭泣,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赵吟轻拍她,恍然发现天亮了。
敲门声打断李春序的呜咽,门外有人道:“赵吟姑娘,随我去用早饭吧!”
赵吟弯腰穿鞋,却又猛然抬头看向李春序,“她怎么知道我叫赵吟?”
狭小的木屋内站满了人,吴风依站在人群最边缘,他已经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恭敬地垂立,眼神木然。
李春序还是喊他,“阿风!”
这一次,吴风依连头都没有抬。
心头有一些悲伤,赵吟低头往前。
再抬头的时候,与相月婆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装束,黑色衣裙上绣满了金色牡丹,头上戴满金钗银钗。
“阿吟姑娘,实在是有事相求。”
赵吟扭头指着吴风依,扯唇一笑:“请?”
有一妇人匆忙道:“事出紧急,所以才出此下策,只要阿吟姑娘答应帮忙,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
赵吟沉默片刻,问道:“什么忙?”
“族中几十年来怪事不断,子息越来越淡薄,有能力者越来越少,再难有合适的巫女来承继衣钵。”
“这是你们族中之事,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
“相月婆研究数十年,发现一则远古的记载,族中怪事皆是因为月之怒,需要用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化解。可仪式年年有,丝毫不见起色。前几日相月婆占卜,发现姑娘生辰之日与我族相合,所以我们恳请姑娘来主持这一场仪式。”
赵吟走在路上,反复思索这一请求,似乎找不出破绽,可是昨夜的梦让她有些恍惚,她也不敢轻易答应。
李春序一直很唏嘘,“故事里的沈清漪聪明灵秀,怎么年纪大了,如此老谋深算!”
温泉边,月草已经不再发出光华,就似平常的兰草。
白日里的温泉倒是透出淡淡的蓝色,旁边的大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月亮湾。
“月亮是他们的信仰。”赵吟说道。
李春序散开头发,当真在温泉里开始清洗。
赵吟想起昨夜的梦,也是在这里,一个女孩坐在月草之中吹箫,月光下的背影落寞又寂寥。
她托着腮,试图拆解这个梦境。
水珠溅到脸上,赵吟往后一躲,李春序笑得开朗:“阿吟,别发呆呀!”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两人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沿途赏景,一座高高的塔楼很快吸引了她们的目光。
余辉为它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威严又神秘。
两人穿过层层麦田,到达塔楼之下。
佝偻着腰的老头正在门前扫地,赵吟问道:“老人家,我们可以进去吗?”
老人点头,将扫帚竖在门边后跟在她们身边。
塔楼内悬挂着许多刻着名字的木牌,不是红色是黑色,老人解释道:“这些都是已经逝去的人。”
赵吟低下头。
两边都有楼梯通往上方,她扭头问道:“上面是什么?”
“哦,那是祭奠在历练中不幸逝去的巫女。”
李春序情不自禁走向右边的楼梯,小跑着登上去,赵吟也紧随其后。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李春序却匆匆忙忙转身往楼下跑,赵吟险些被她绊倒。
她站在栏杆旁,疑惑地看向楼下。
李春序跑到老人身边,急切地问道:“你们现在的相月婆叫什么名字?”
赵吟豁然转头,看向那一排排的木架。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快回答我!”
一个个木牌看过去,走到尽头处,赵吟被钉在原地。她颤抖着伸出手,因风而摇晃的木牌在她手心中静止,上写——沈清漪。
“她叫……陆青禾。”
“她不是沈清漪!”
“沈清漪?她已经走了好几十年了,你们怎么知道她?”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赵吟都听不见了,她翻转木牌看向背后,上面刻着一些数字。
那是她的生辰。
她与沈清漪同月同日同时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赵吟答应主持仪式的传遍整个相月村, 平静的村庄开始忙碌,岸边的捣衣声一整天都没有停过。
夜晚如约而来,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依旧将人的影子映得硕大。
找到相月村的喜悦一扫而空, 再想到如同陌生人一样的吴风依,李春序不觉悲从中来。
赵吟安慰道:“别害怕, 今夜我会见到她。”
“谁?”
“沈清漪。”
李春序两眼一翻, 朝后倒在床上。
还不如不说, 一说,她更加害怕。
梦境一如既往,寥落的背影再次出现在眼前,赵吟不再慌乱害怕,她轻声呼唤:“沈清漪。”
背影动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月草之华与茂密的树林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小小的庙。
沈清漪与葛朗伴着月光朝她走来,空气里都是“丁叮啷啷”的声响。
他们脸上都挂着笑意, 但是赵吟心中满是伤悲。她站在此地,已经看到了他们必然分离的结局。
安安静静的小庙内,篝火带来一室明亮。
葛朗伸手整理沈清漪被树枝勾乱的头发, 手指碰到她的耳朵, 他停顿片刻,然后捏着着指尖慢慢收回。
“葛朗葛朗, 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我爷爷。”
“噢,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我很擅长取名字!”
“好啊,那你重新给我取个名字。”
“嗯……就叫葛望月吧。”
“望月?为什么要叫‘望月’?”
“因为我希望你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想起沈清漪。”
葛朗微微一笑, 偏头轻撞她的额头,有些无奈道:“不用非得看见月亮。”
不等沈清漪反应过来,他又问:“我要怎么去找你?”
“哦,你只需要……”
大门之外的箫声打断两人的交谈,沈清漪柔和的脸庞突然冷下来,她尽力弯起唇角,对葛朗道:“我出去一下,你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她强调:“答应我?”
葛朗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跨出门外的一瞬间,她再次扭头看一眼葛朗。
他听话地坐在原地,眉眼都笼上一层愁纱。
“砰”,门关上了。
远处田埂上,一名少女立在月光下,满身的银饰散发出冷冷的寒光。
“陆青禾,胜负已定。”
“还没有到最后,谁说胜负已定?”
陆青禾挥动手里的箫,一些银针飞出去,带来“咻咻”风声。
新生的麦苗东倒西歪,陆青禾躺在麦田中,表情愤恨。
沈清漪站在旁边,冷道:“论文论武,你都输给我。”
陆青禾冷笑:“可有一样,你一定会输给我!”
沈清漪脸色大变,突然回身朝小庙跑去。
推开门,月光扑向地面,映出了葛朗沉静的面容,他仰面躺在地上,嘴唇泛着诡异的黑色,整个人无声无息。
沈清漪回头,看向尾随而来的陆青禾,“你用了蛊?”
陆青禾眨眨眼,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微笑。
“是啊,你教给我的。”
她收起微笑,接着道:“破解之法你知道。”
沈清漪盯着她,脸上并无波澜。
陆青禾也盯着她,眼睛里含着一块冰:“蛊虫入体,一个时辰内就会咬断经脉,啃食心肺,再无力回天。”
沈清漪眼神波动,却很快恢复如常,她一字一句问道:“我哪里对你不好?”
陆青禾顿了一下,眉眼低垂:“哪里都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陆青禾后退几步,眼中泪光闪烁,她说:“不够,不够!只有你对我好,我才不要这样!我要受所有人景仰,我要当相月婆!”
她伸手探向沈清漪腰间,但被她一掌劈开。
踉踉跄跄跌倒在地,沈青禾单手撑地,眼中满布血丝。
赵吟紧靠着门框,双手将裙摆捏出褶皱。
陆青禾怎么样都打不赢沈清漪,可为什么?
她张开嘴,像是挽留,又像是劝告:“沈清漪……”
不能改变,无法改变,她看着沈清漪蹲下来,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葛朗如有所觉,他眉头蹙起,轻声呢喃:“清漪……清漪在哪里?”
鲜血滴进他的嘴里,眼泪落在地上。
沈清漪的嘴唇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水。
葛朗的唇色渐渐变淡,直至恢复血色。
她笑了,陆青禾也笑了。
“这是你的选择,怨不得我!”
她一跃而起,缓缓走近沈清漪,每走近一步,她的眼神就要黯淡一分。
赵吟不忍再看,闭上眼睛侧过身,却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叫。只是一短瞬的惊叫,似乎怕是惊扰了谁。
赵吟缓缓转身,看见沈清漪像羽毛一样坠落,那些银饰轻轻碰撞,诉说着悲凉。
陆青禾松开手,指尖剧烈颤抖。
她说:“你样样比我好,但只有一样,比不上我。”
沈清漪已经说不出话语,却仍然倔强地看着她。
“无情无义。”
春虫在窗外轻轻吟唱,陆青禾跪在沈清漪面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轻声呜咽,整个人都在抽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般好。”
很大的风从眼前刮过,赵吟用衣袖挡住脸,再放下时,眼前还是那间破庙,只不过,没有了沈清漪。
葛朗的手动了动,然后,眼睛缓慢地睁开。
他慢慢坐起身,有些警觉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
陆青禾笑:“你醒了。”
“你是谁?”
陆青禾仰起脸,“我跟清漪一同长大,她给我取名陆青禾。我们一起上学,她学什么都快,人又明媚,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些人看我弱小,总想着欺负我,可只要有她在,没人能欺负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说,因为我小时候总把好吃的让给她,我都不记得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羡慕她,喜欢她,嫉妒她。”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接着道:“现在,她回去当相月婆了。”
葛朗站起来,连忙问道:“你们在哪里?”
陆青禾瞬间变了脸色,“既已当了相月婆,她便与你再无缘分,忘了她罢!”
话说完,她拂袖便走。
葛朗急急忙忙追出去,但只能看到明亮的星空。
是呀,他们缘分断了。
赵吟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她看向门外的星空,也看向葛朗的背影。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只会在偶尔的时候,想起年轻时的一段邂逅,并将它讲给孙儿听。
很俗套的结尾,赵吟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可她好像还是走不出这一段梦境。
她站起来,跟上葛朗的步伐,走着走着,天亮了。
她看见葛朗沿途问路,问樵夫,问山民……
他又重新当起了挑夫,专门往深山里跑,甚至被掳进了土匪窝。
也许是太穷,土匪们皱眉看了他半响,反手赠给他一些银钱,放他下山去。
他却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相月村?”
“什么村?”
他不再问了。
这一晚,他看着月亮发呆,发呆一整夜后,呆滞的面容突然有了神采。
他自言自语:“顺着月亮一直走啊!”
听见这句话,赵吟笑了。
他果真顺着月亮一直走,衣服被荆棘扯成了流苏。
传说夸父追逐太阳,道渴而死。
千年以后,有那么一个人追逐月亮。
走累了,他停下来,看着月亮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相月之族,所在何方?”
赵吟也望着月亮的方向。
本来漆黑的天际,突然有一道流星划过,坠向西方。
葛朗笑容灿烂,他说:“就在那边。”
走啊走,他来到了那堵石壁前。
只要转动石块,里面就会有人知晓。他应该不知道吧,赵吟有些着急,想要告诉他。
但他在这里停留片刻,突然转身往回走,逆着月亮的方向。
赵吟小跑着追上他,旁边的荆棘无法伤害她,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他一直往前,赵吟一直追。
他还是当起了挑夫,跋山涉水,终于在一个白天,他停了下来。
停在那间熟悉的破庙前。
这方小庙变得更加破旧,大门倒在一边,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
葛朗走了进去。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墙边,靠着那面墙闭上眼睛。
曾经,他就是这样与沈清漪相互依靠。
门外的风吹进来,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下动作,看向屋顶,“你看,我没有失信,真的去找你了。”
他低下头,又说道:“如果你愿意,就来我的梦里走一走。”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星星亮了,他笑一笑,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惟愿清漪,永得安息。”
眼中弥漫起雾气,赵吟鼻子发酸。
葛朗站起身,走出破庙,继续朝着月亮的方向走,然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山村,那里距离相月村,并不遥远。
他用土匪们赠的钱置办了田产,建了几间小屋,就此住了下来。
在这一年的秋天,他出门采栗子,却在山上听见了几声啼哭。
栗子没采回,他抱回了一个男婴。
赵吟笑起来,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给婴儿喂米汤,然后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那是沈清漪在山林间哼唱的曲调,只不过更加苍凉,哀婉。
婴孩长大了,他的背也佝偻了。
瓦房多添了几间,家里也又新添了一个婴孩。
院子里面,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要给新生儿取名,甚至有人说,干脆叫葛根算了!
赵吟踮起脚,趴在墙头看着他们,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她看向葛朗,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眼睛依旧清亮,说话时,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抱着婴孩,“咯咯”逗着他。
有人道:“他爷爷,您给取个名儿吧!”
赵吟将下巴垫在手背上,做了个口型。
葛朗没看她,更看不到她,但却读出了她的口型。
他朗声道:“葛望月!”
赵吟乐不可支,拍了拍胳膊下的围墙,却不小心拍掉了一些土块,土块咕噜噜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再抬头的时候,墙头院内都堆满了雪,葛朗拄着拐杖立在树下,眉毛上,头发上,胡子上,都沾满了雪花。
就算没有这些雪花,赵吟也看得出来,他老了。
不知名的小小村落,葛朗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老实又本分,不被排挤不被议论。
他静默着,沉默着,像树下供行人乘凉的石块——人们习惯了它在那里,不会去探讨它来自何方,为何至此。
人们不知道他曾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在夜晚追寻月亮,也不会知道他牢牢守住了一句从来没有人知道的承诺——
能说出口的承诺都太轻,未说出口的承诺才最重。
终于有一天,村民们竞相传告,李二麻挖出了一棵奇怪的兰草,只在夜晚发光!
当这株兰草再次出现在葛朗面前时,他微笑着,流泪着,回忆着。
短短几日相处的记忆并未在岁月的长河中褪色模糊,反而在一遍遍的回忆中越加鲜活。
“送给相月族吧,对他们很有用。”他如是说。
“怎么去那什么族?”
“顺着月亮一直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不曾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门被重重敲响, 而门外人轻声道:“姑娘,我们来替你梳妆。”
长发被编成小辫,垂在肩头, 除此以外再无发饰。
宽大的红色衣裳有些不合身,胳膊短了一截, 赵吟抬起手, 上面刺绣的花纹如此熟悉, 她直觉自己见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一切完毕,她将李春序拉来身边,握住她僵硬的手指安慰道:“跟紧我。”
穿银饰的女人们一路逶迤,最终停在那栋塔楼前。
守塔的老人还在门口扫地,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盛装。交叠的脚步声出现, 他很快放下扫帚恭敬地垂立一边。
与赵吟错身而过的瞬间, 他脸上闪过惊诧,却很快又低下头。赵吟欲停下细看, 可却被背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再出来时,老人还在,路过他身边, 赵吟特意放慢脚步, 听见老人说:“真像啊……”
像什么?
她很想弄清楚,但是老人没有再开口。
叩拜, 焚香,跳舞……
一番仪式过后, 她被带去了一个高台。
高台临着水,水面像一块大镜子,映着云与天。
起初水纹阵阵, 后来渐趋平静,在湖水平静的时候,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也终于知道到底像谁。
像沈涟漪。
这身打扮像极了沈涟漪,梦里的她就穿着这样宽大的衣裙。她再次抬起衣袖,在阳光下,衣服上的纹饰更加清晰。
这并不是新衣服,刺绣已经开线,甚至褪色。
她看向水面,又看向远处青峦。最后看向鼓声响起的方向。
陆青禾被人搀扶着,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此而来。
赵吟眼神冷下去。
这就是她想要的权力与地位,被人拥戴,被人歌颂,享受着声名,拥有着荣华。
她已享用几十年,为何又想起了沈清漪?
等她们走近,赵吟才发现,搀扶着陆青禾的人之中,竟然有吴风依。
李春序愤愤道:“好个吴风依,竟然在这儿混成了左膀右臂!”
吴风依依然是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只管搀扶着相月婆。
温暖的风带来山鸟的鸣叫,清澈又婉转。
陆青禾开口道:“月之怨在今日就会终结,缠绕相月族许久的阴霾就要远去!”
村民们欢呼,欢笑,脸上一派喜色。
然后,她推开众人的手颤颤巍巍,在距离赵吟几步之遥处停下,吃力地抬手。
一个女人端着托盘上前,铃铛与酒静置其上。
陆青禾微笑道:“姑娘,喝下这杯迎客酒。”
赵吟回以微笑,端起酒杯。
酒杯举到胸前,却被人一掌打掉。衣袖胸襟都沁了水,乍一看就似干涸了的血。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赵吟猛然抬眼。
耳边是吴风依的大喊:“阿吟快跑,她要杀掉你!”
一直沉默地侯在陆青禾身边的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高台之上,牢牢挡在身前。
如此反转的行为让她心如乱麻,来不及过多思考,她立刻拽着吴风依欲往高台下跳。
李春序早已来到了高台旁边,想要搭把手。
随之而来的是陆青禾的一声令下:“拦住她们!”
村民们聚拢来,逼近高台。
人群慢慢到来,像是乌云弥漫。
李春序咬咬牙爬上高台,站在赵吟与吴风依身边。
吴风依冲到最前面,振臂疾呼:“她要复活沈清漪!”
尘封许久的名字突兀地出现,人群行进的脚步顿住。
“沈清漪?”
不同音色不同年龄的人重复“沈清漪”三个字,或是惊疑或是疑惑或是茫然,无论怎么念,“沈清漪”三个字都似舌尖一声轻柔的呢喃。
像涟漪。葛朗心中的涟漪。
年长的人还记得,那是族中最具天资的女孩,却在历练中被歹人所害。
他们慨叹着,回忆着,讲述着。
吴风依趁机拉着赵吟与李春序跳下高台,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带着她们飞快爬到山坡。
山路陡峭,村民一时上不来,陆青禾也没有如此矫健的身姿能一跃而上,李春序重重呼出一口气,用力拍向被自己骂了好几天的吴风依,“阿风,好聪明啊!”
吴风依白了她一眼:“这几天你可没少骂我。”
“那你骂回来!”
“切!”
“你没有中蛊?”
“嗯哼!”吴风依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他很感谢那天街上游人众多,将他挤得出不去,否则,他也不会听到旁边有人说“赵吟已经在这里。”
循声望去,见是两个装扮奇特的女人,迥异的装扮令他起了疑心,他放弃追上赵吟,转而跟踪她们。
这两个女人被繁华迷了眼,一路走走逛逛,再也没有提及赵吟。
天快黑了,吴风依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心,抑或是听错了。
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她们走进了一间食肆。
正巧他也饿了。
面吃完,茶水喝完,听了一肚子她们对自家丈夫的不满和各种匪夷所思的八卦,吴风依做出决定,他得回去赵吟身边。
“怎么把她带走?”
“得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离开的脚步立刻停住,他转回身。
一个女人闭目,片刻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东方,行云客栈。”
他重新坐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水。握着茶壶的手颤抖着,茶水一半在碗里,一半在外面。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最好。”
“啪”一声,两人齐齐回头。
吴风依扶起倾倒的茶杯,干笑两声,“对不起,对不起……”
他招呼着店小二过来,又点了几个菜,然后说道:“要上快点啊,阿吟她们就快来了。”
眼角瞥见那两人神色大变,他继续目不斜视:“她们住在行云客栈,离这里也不算很远。”
左右各坐了一个人,他按耐住心神,做出一副疑问的表情道:“二位是?”
“噢,那个赵吟,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
他压低声音,有些得意道:“我们青梅竹马!”
“你对她很重要?”
“她到这里就是为了追寻我,你说呢?”
两人都笑了,他反问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感兴趣呗!”
一个女孩拿出小木盒,微笑道:“小公子,你打开看看。”
吴风依顺从地接过来,手指碰上木盒,却很快缩回,他歉意一笑:“我先去洗个手,免得弄脏了木盒。”
两个女人脸色一僵,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去吧。”
他起身,朝柜台走去,“掌柜的,能不能去后院洗个手?”
“嗐,去吧!掀开门帘,就在那后头。”
步入后院,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找到厨房询问道:“有没有雄黄酒?”
有人回答他:“雄黄酒没有!”
他呼吸一顿,整个人脱力地倚着门框滑下去,想挣扎却站不起,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厨房里的人忙忙碌碌,谁也没有关注他的神态与动作,不过很快又有人道:“雄黄倒是有!”
他瞬间抬起头,鱼儿又回到了水里。
从井里提起一桶水,在袖子和衣襟都洒了些水,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揉揉僵硬的脸,迈着步子回到屋内。
一坐下,他重新挂上笑容:“不好意思,耽误了一会儿。”
“不碍事。”
手快要抚上木盒,他停下来,有些困惑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有缘相识,想赠予公子。”
“那就多谢了!”
“等等……”
吴风依呼吸顿住,竭力微笑道:“什么事?”
“你的指甲里怎么有黄色的东西?”
“噢,后院的猪胰子皂是黄色的。”
两个女人看了他好半天,还是将木盒放到他手上。
心剧烈跳动,他微微侧过身,缓缓打开。
仅仅只是一个缝,已经看到里面卧着的虫,大约被雄黄的气息刺激,它半点不敢移动。吴风依心中暗喜,嘴上却惊叫一声,“是虫!”
他触电一般将盒子扔到桌子上,然后道:“咬了我一口!”
女人心疼地拿回来,脸上有一丝愠怒,吴风依瞅准时机,趴倒在桌上。
“……”
沉默过后,有人道:“中了蛊毒会晕倒?”
“我也不知道。”
“或许千人千面吧。”
“等会儿他就不记得她们了,只会认你做主人。”
“这很好。”
吴风依悠悠醒来,正对上她们的视线。
他不说话。
递给他蛊虫的女人道:“你认识我吗?”
吴风依微笑:“你是我誓死追随的人。”
她哈哈大笑。
另一个女人问:“赵吟,你还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随我走吧。”
重新回到那条繁荣的街道,隔着墙角,吴风依看到赵吟与李春序正在这里徘徊。
他有些感动,认为自己此举明智。
她们离开后,两个女人探出头,在街角丢下一根银簪子。
“她能明白吗?”
“或早或晚,她总会到来。”
月亮越来越高,青石板上好像结了一层霜,吴风依跟着她们出城门,爬山坡,越密林。
最后来到那间充满着腐朽气息的小木屋。
“阿婆。”
“怎么是一个男人?”
“他只是诱饵。”
“辛苦了,快下去歇息吧。”
“是。”
没头没脑的对话令他一头雾水,于是他将目光对准了所谓的“主人”,巧言令色又毕恭毕敬,使得女人忍不住开始疑心,发挥作用的到底是蛊毒的威力,还是她的魅力?
女人是相月婆的左膀右臂,而他成为了女人的左膀右臂。
但他还是没弄懂找赵吟来做什么,一直到他见到赵吟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弄明白。
当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间屋子时,相月婆告知了答案。
她说,希望赵吟帮忙平息月之怒。
只需要祷告。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请她来帮忙,吴风依心中存疑,但村民们的准备并无半点不妥,也没有丝毫邪门之处。
他渐渐地放松警惕,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直到那一晚,女人敲响他的房门。
门板上响起的沉闷声响令吴风依瞬间睁开眼睛,他一下子坐起来,问道:“谁呀?”
“是我。”很妩媚的声音。
他摸着脸颊,内心有点惊慌。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敲门声越显急促,似乎下一秒就要踹门而进。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那扇门。
“主人”笑了笑,“随我来。”
他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在她身后,当那个木屋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门打开,相月婆已经坐在了竹椅上,看起来极其虚弱。
她吃力地说道:“去祭台。”
祭台在更高的山上,尽管身边还有两个人,可听着远处的狼嚎,吴风依还是不寒而栗。
女人看着明朗的月色,有些唏嘘道:“我们世代信仰的月亮为什么要惩罚我们?”
相月婆转过身去,似是不欲回答。
佝偻的腰,瘦小的身躯,她站在暮色中,让人想起北方荒芜的冬。
吴风依还在感慨,月色下渺小的相月婆忽而回身,直直地看过来,嘴角咧开一个笑:“你知道为何会有月之怨吗?”
突然的发问令女人有些呆愣,族史确实记载过几次月之怨,但若论起缘由,最年长的长老也说不清楚。
在她们心中,月之怨就像干旱与洪水,突兀而至不论缘由。
相月婆一字一顿:“因为在位者德不配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秘密藏了太久, 在心里发烂变臭,急需拿出来晒一晒,在这种寂静的黑夜里, 最适合晒秘密。
“德不配位”四个字一出口,就像冰霜忽然封存大地, 连周围鸟首的气息都平静。
制造寂静的人是陆青禾, 打破寂静的人还是她。
她看着脚下的土地, 眼神中溢出温柔的神色。
“在这下面,躺着一个人。”
“谁?”女人惊叫一声。
“沈清漪。”
“沈清漪?那个在历练中不幸死去的巫女?据说,还是您冒着危险,将她背了回来。”
女人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后退, 离她更远了一些。
陆青禾笑:“是啊, 我背着她走回来, 走了一整夜,一边走一边哭, 希望夜晚永远不要结束,希望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沉没已久的往事突然被捞起来晾晒,浮涌而起的潮气与寒意让人遍体生寒。
女人开始发抖。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即将坠落在她身上, 她不想承受,不想了解, 于是踉踉跄跄地朝前奔跑。
陆青禾逼近她,阻止她, 看着她,说:“杀死她的人是我!”
女人惊骇地回头,闪身躲到吴风依身后。
吴风依聆听许久, 忍不住就要问出来,这一切究竟与赵吟有什么关系?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了沈清漪,我顺利当上了相月婆,那些欺凌过我的人突然换了脸色,敬我爱我的人那么多,可是……我总是想起她。”
那些疯狂的神色敛去,陆青禾突然垂下头,面容都染上哀戚。
“晴也想她,雨也想她。但她晴也不来,雨也不来。”
她颤颤巍巍地蹲下来,轻抚脚下的土地,“没有哪一天,我不想要她活过来。”
吴风依跟着柔软下来的心突然紧绷,他就要知道就要明白。
果然,陆青禾说道:“我要她复活!”
她站起来,表情变得舒展,语气也轻松:“就是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女人脸色煞白,“阿婆,你要用族中禁术?”
笑容褪去,她分外不屑,“我管它禁术不禁术,我只要她复活!”
“那个赵吟……”
陆青禾截住她的话头:“那个赵吟与沈清漪同月同日同时生,又正值青春,找到这样一具完美的躯体有多么不容易。”
她越说越兴奋,“我不当相月婆了,出去吧,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我当她的阿婆,照顾她陪伴她……”
吴风依咬紧牙关,暗自蹲下身,搬起一个石块。
他静悄悄地挪动,挪到陆青禾身后。
“阿婆!”山下的几声呼喊让他如梦初醒,他有些后怕又有些后悔。
石块被他悄然放回去,山下的人渐渐多起来。
就如现在一样。
山路如此熟悉,吴风依惊觉,这就是昨晚上山的路。
心“砰砰”跳起来,直觉告诉他,不可以再往上走,尤其不能去昨晚那片空地。
他立刻低语:“我们下去,然后试着跑出去。”
方走一步,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尾端系着绳索,直直钉在旁边的树干上。而陆青禾顷刻间被绳索拉拽着飞到跟前。
他只觉身体一轻,耳边还有李春序的尖叫,再然后,钝痛唤醒他的觉知,他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与李春序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山下,旁边就是围观的村民,无一人伸出援手。
于是他大喊:“是陆青禾杀死了沈清漪,所以才有月之怨!”
这一句话非同小可,人群很快炸开了锅,更加没有人伸出援手。
李春序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又搀扶起吴风依。
抬头往上看,已经不再看到赵吟或是陆青禾的身影。
吴风依着急道:“快,快上去!”
梦境中的陆青禾和眼前的陆青禾重合,赵吟面对着她,想起那个夜晚的沈清漪。
几十年呼啸而过,置她于死地的人又千方百计想让她复活,沈清漪若是知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察觉到危险的步步靠近,静悄悄,伴随着冷意与寒意,让她情不自禁起了冷战。
哪怕对面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她毕竟是神秘的相月婆。
而自己手无寸铁,对对方一无所知。
陆青禾感受到了她的怯意,缓缓靠近。
“别挣扎,不要弄伤了自己,我需要完美的躯体。”
她舞动手中的银铃,声音使赵吟头晕目眩,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身下春泥的清新气息唤醒一些神智,她慢慢站起。
而陆青禾置之不理,她自顾自走到树下,丢掉拐杖,盘腿坐下。
古老的咒语从她口中念出,脚下有轻微的震动。
赵吟试图转身离去,但面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网,让她走不出去。
“阿吟!”
李春序与吴风依的声音越来越近,但是赵吟明白,就算他们到来,也没有办法救她出去。
咒语念过后,陆青禾吃力地起身,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各种花纹图案,同样视赵吟为空气。
终于爬到了这里,吴风依与李春序闷头往前冲,却都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倒在地,近不得,进不得。
吴风依着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进不去啊?”
“相月婆的本事,我们可不知道。”
一些村民气喘吁吁爬上来,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
陆青禾仍在忙忙碌碌地在地上勾画图案,她看起来虔诚且认真,像读一本书,像绣一幅画。
手下动作不急不徐,甚至有几分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地面。
也就是在这时,赵吟意识到,泥土下面是沈清漪。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喘着气,就地坐下。
“很快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沈清漪说。
和暖的风吹过来,赵吟忍不住闭上眼睛,让自己暂时休息。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陆青禾的视线。
她似笑未笑,慢腾腾站起来。
“怎么死去,就怎么回来。”她如是说。
赵吟很快读懂了她的言外意,以防御的姿态远离她。
沈清漪如何死去?
她眼前出现梦境中的画面。
匕首刺破喉咙。
陆青禾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柄匕首。
李春序大骂:“死老太婆!”
吴风依找到他的“主人”,将她拉过来,近乎恳求道:“你是她的左膀右臂,一定知道怎么破开这个屏障。”
女人拂袖道:“我不知道。”
离去时,她又翻了一个白眼:“负心汉!”
吴风依正好火大,大声道:“谁负心了?我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几天对你曲意逢迎,可委屈死我了!”
说完这番话,他顿觉舒畅许多,还欲再骂,李春序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在他们对面,陆青禾握住了赵吟的胳膊,又立刻被奋力挣脱。
这个看起来弱小瘦弱的老人,在此时此刻接近返老还童。
李春序着急道:“阿吟,把她的匕首夺过来!”
陆青禾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出手又快又狠,好几次就要见血。
光是躲避,就已经占去赵吟大部分心神。
她趁机奋力一推,将陆青禾推倒在地,然后朝外跑去,但刚走走几步,就被弹回,落倒在地。
额头上冒出冷汗,赵吟在此时意识到,不能总是躲避,应该出手相搏。
骨子里的仁义礼智信开始发烫,她没有办法对一个老人下手。
陆青禾被赵吟顽强的抵抗弄得精疲力尽,就快要站不稳。
两人各自占领一边,停下来休息。
赵吟明白,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她们一定会分出胜负。
内心的震荡与挣扎让她捂住心口,又是这样一种时刻,近乎绝境。
银铃声再次响起,她捂住耳朵。
李春序一脸焦急地蹲在外面,凭心而论,这种局面只有一种破解之道,但……
吴风依还在游说旁边的村民,祈求他们想想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相月婆能解!”
他痛苦地转过身。
铃声骤停,陆青禾走上前,压在赵吟身上,匕首闪着寒光,赵吟闭上眼,用力打在她的手腕上。
匕首飞远,她一下子松了口气,跑过去将它握在手中,外围的李春序与吴风依终于露出笑容。
“阿吟,做得好!”
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丢掉匕首的陆青禾也开始笑。
奇特的咒语从她口中溢出,一把剑从周围的土壤中显现出来。
她拄着剑,一步步朝赵吟走去。
“你果然跟她一样,论无情无义,都比不上我。”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就快要见到她了。”
赵吟也站起来,回答她:“没错,你就快要见到她了。”
迷茫的眼神转变成锐利,握住匕首的手渐渐收紧,吴风依与李春序都看到了赵吟的变化,大气也不敢喘。
痛苦,哀伤,沈清漪就是这样倒在陆青禾面前,现在,陆青禾又想让她倒下,重换沈清漪回来。
凭什么她想怎样就怎样?
赵吟盯着她,靠近她。近到可以看见对面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吴风依与李春序已经不敢呼吸,就如雕像一般静立。
村民大都围了上来,在背后叽叽喳喳。
赵吟抬起手,陆青禾也抬起手。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