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话刚说完,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亮光冲过去,“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韫?阿韫?阿韫怎么不见了!?”
刘月回慌张的声音让众人睁开眼睛, 何如己也停下脚步。
周围哪儿有李韫玉的身影。
或许就在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朝怨障跑去。
林久安抚道:“都坐下都坐下, 我们慢慢想办法!”
刘月回捏捏他的肩膀, 鼓励道:“咱爷爷还说过什么, 你快快想!”
亮光消失,李韫玉再次走进村庄。
剧烈的怨气使他肝肠寸断,几乎寸步难行。
他努力呼喊:“阿吟,阿吟?”
“同为女子,凭什么你能走南闯北, 而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困于此地?”
陶鹊枝的声音又远又近, 赵吟想回答她, 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苦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感同身受, 浑身冒出了冷汗,怨气在体内翻江倒海。
她承继了那些记忆,开始混淆自己与陶鹊枝。
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她, 可是她开始不明白自己是谁。脑海中只有陶鹊枝的点点滴滴, 她不是陶鹊枝,又会是谁?
周围的树木“哗哗”摇动树枝, 空气陡然变得阴冷,林久惊慌道:“怨气蔓延到这里来了。”
何如己急得团团转, “小侯爷还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吟快要相信自己就是陶鹊枝,冲天的怒气就要破壳而出, 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或者说,那是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猛然睁眼,劈开陶鹊枝的手,朗声道:“赵吟才不会怨天尤人,自缚于此!”
陶鹊枝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只是语气变得更为冷峻:“那就怪不得我了!”
手腕上的木镯开始收缩,赵吟急忙想要褪去,可是镯子越缚越紧,她的手变得枯朽,木镯却开始灿烂有光辉。
她在夺走自己的生命力。
赵吟奔去门边,再次拿起那把剑,可是很快扑倒在地,她已经老得举不起剑,也走不动路。
好像听见了阿爹阿娘的呼唤,也像是回到了蒲月山脚下。那么清的水,那么美的山。她好想再看一眼。
哆哆嗦嗦捡起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挥去。
呼啸的风声过后,剑与她一起跌落在地,宛若尘灰落入土地,雨水坠入河里。
没有遗憾地偏过头,她再次看向这个似虚还实的世界。
陶鹊枝平静的表情在眼前消失,篝火消失,周围静谧的夜色也在消失。鸡鸣狗吠,农人闲谈,割稻声同时而起,如潮水奔涌,然后瞬间止息。
崩塌之声让林久一跳而起,他努力睁大自己本只一条缝的眼睛,哈哈大笑:“阿吟姑娘毁了怨障之心!”
刘月回道:“所以怨障会消失对吗?”
林久抚掌:“已经消失了!”
他们都朝那边看去,还是那样的景致,但是空气格外轻松。
林久道:“怨气散去,阿吟姑娘已经出来了。”
李韫玉的声音依旧在村庄里回荡,“阿吟?”
赵吟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别过脸不理。
手上的木镯变得晶莹剔透,而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笑容爬上嘴角,李韫玉小跑过去,却又在看见那只衰老枯朽的手时停下脚步。
他轻轻道:“阿吟,我要过来了……”
赵吟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脚尖踢到一片衣角,他停下,弯腰用外衣盖住她,还不忘留一条缝透气。
赵吟伸出手,握住一片柔软的衣角。
衣服上有很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属于李韫玉的独特气息。
那是很清润的味道。
味道的记忆总是更长久,每逢她嗅到类似的味道,总是会回忆起蒲月山的夏季傍晚,她跟李韫玉坐在院子里乘凉,很晚很晚他还不肯回家。
细细碎碎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李韫玉轻声制止,“别过来。”
脚步声依言停下,林久看着那个流光溢彩的镯子,惊叹道:“好精美的木镯!”
这一声赞叹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个木镯上。
木刻的花纹栩栩如生,雕刻技法令人称奇,他们在惊叹的同时,也看见了那只枯皱的手。
原本欣喜的表情化为乌有,他们都看向林久。
林久闭眼沉思,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连语气都变得端庄沉稳,他说:“这个木镯出自栖川王家,叫做司命环,曾经风靡一时。”
何如己问道:“阿吟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林久停顿片刻,方说道:“有人用司命环锁住了她的生命力。”
话刚完,他痛叫一声,满头大汗地倒地,“窥天果然难受。”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能得到更有效的信息。
李韫玉思考片刻,果断道:“我们现在就赶去栖川!”
此语一出,老于打起了精神,拍着大腿说道:“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已经知道栖川王家,不如前去一探!”
何如己和刘月回点头附和。
林久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最后一点生命力不足以支撑阿吟姑娘行远路啦。”
低落的气氛迅速蔓延,连天上的月亮也暗淡几分。
李韫玉蹲在赵吟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又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几天之前,他拂开她的手,而现在……
他低头垂眸,掩盖住眼中的落寞。
林久突然道:“这个我有办法!”
在一片怀疑的眼光中,他站起来,颇为得意道:“我爷爷教我的,同心转寿术!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于细微的哭声打断他的话语,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
那只如枯叶般的手从外衣上滑落,手上的镯子变得更为绚丽。
李韫玉毫不犹豫握住她垂落的手,转头看向林久:“请教教我怎么转移。”
“阿韫……”刘月回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如己捂住嘴巴。
林久不敢耽搁,问道:“你们有什么信物吗?”
李韫玉探向赵吟发间,小心拿出一枚云鹤发簪,上面夹杂的一些白发刺痛了他的眼,连带着刺痛了他的心。
林久快速道:“握在你们手心中。”
他迅速抽出匕首,划破李韫玉的指尖,血滑入他们相握的掌心。
“阿韫,跟我念——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好……”
发簪发出光亮,枯朽的手恢复健康年轻的光泽。
赵吟掀掉脸上的衣裳,慢慢坐起来,意识慢慢恢复。
先感知到的是李韫玉的声音:“我能给的不多,只有这些了。”
一枚犹带温热的发簪轻轻落入掌心中,赵吟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想起他每次从塵州回到蒲月山,都会时不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两个小东西,好像是特意攒起来带给自己。
就比如初见那天扔过来的小泥人,还有前几日的鸡蛋和今日的发簪。
手中又被塞了一个油纸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头发上有轻微的触动,视线终于变得清明,眼前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渐渐枯涸,如墨的头发也一寸寸变白。
衰老瞬间而至,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温和俊朗的少年郎转瞬已是形容枯槁的老人,赵吟握住那只枯老的手,错愕地看向其余人。
“阿吟姑娘,时间来不及了。阿韫剩下的生命力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要赶快去栖川找到王家,那个世代都出能工巧匠的王家!”
何如己站出来:“我陪阿吟姑娘一起去!”
“那我们就守在这里,阿吟姑娘,快动身吧!”
哀伤的时间都没有,赵吟跨上马背,马儿前行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李韫玉被刘月回搀扶着站在树下,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挥手,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
栖川,隐川河畔。
王临川收了鱼竿,提着木桶往家走。
“临川,今个钓了几条?”
“三条!”
“平日里只能钓一条,今个咋钓了三条?”
“不晓得,运气好咧!”
“怕是有客上门!”
“我能有啥子客?”
他反驳回去,整个人沉浸在将要独享三条鱼的兴奋之中。
“一条做汤,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喝点酒,美滋滋!”
桶里的水也随着他的心情荡漾,带来一些河鲜的腥气。
哼着歌走过熟悉的小路,他嘎巴一下停住。
家门前站了一男一女,正伸着头往这边张望。
王临川跺了一下脚:“哎哟,俺的鱼!”
鱼儿在水池里快活地游来游去,王临川一边给鸡烫毛,一边听赵吟说明来意。
收拾好后,他擦了擦手,看向赵吟手腕:“安?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圈圈摘不下来吗?”
他走到一边,从坛子里挖出一勺猪油,在手上抹匀,拉起赵吟的手腕,握住木镯往下一拉。
“好咧!”
“……”
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已经成型的筒车竖立在墙角,地上堆着一些微缩的宝塔和宅院,木蜻蜓随着微风起舞。水顺着屋顶上的竹竿流进屋檐下的水缸里。
王临川舀了一瓢水,“屋后的山泉水,俺来给你们泡茶!”
鸡汤在砂锅里煨着,他提着水壶坐到赵吟与何如己身边。
“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镯子里面有东西迈?”
“嗯。”
“是啥嘞?”
赵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这是你们家族做的,你怎么好像并不了解?”
王临川憨笑:“俺真的么见过,这应该是俺爷爷那一辈做的!”
赵吟不打算透露更多,她往桌子上放了一些钱,说道:“我们大概要住一段时间。”
王临川大方道:“住嘛住嘛,楼上有的是房间!”
清蒸鱼,红烧鱼,乳白的鱼汤,黄亮的鸡汤摆在桌子上,何如己陪着王临川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赵吟刚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又不知拐到了哪里,她索性专心喝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乍一听栖川王家,她眼中立刻浮现出世家大族的模样,这样的家族应当有个高大的朱门。
可一路问到这里,才发现不是高大的朱门,而是僻静的竹门。
这个家族是落败了吗?
“哎呀我跟你说,你们可算来嘞!”
何如己拍桌子搭腔:“是呀,可算来嘞!”
赵吟盛汤的手一顿。
可算来了?意思是他早知道他们会来找他?
她将手镯捋去袖子里面,面不改色继续喝汤,余光有意无意瞥向旁边。
他们刚刚不知说了什么,此时都仰天大笑。
何如己续上一碗酒,言语含糊道:“你知道怨障吗?”
赵吟一惊,欲去制止他,手刚刚抬起,就听见王临川道:“咋个不晓得!俺爷爷……”
话语突兀顿住,他脸上的醉意褪下来几分。抬起的手拐弯儿替他倒了一碗酒,赵吟含笑问道:“你爷爷?”
“俺爷爷听人讲过!”
他哈哈一笑,又端起酒碗。
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王临川趴在桌上鼾声震天,何如己也枕在胳膊上,双眼紧闭。
赵吟慢腾腾走去门边,合上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清晰的声音:“阿吟姑娘。”
醉意朦胧的何如己慢慢睁开眼睛,眼眸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何如己扶着王临川, 磕磕绊绊走出饭厅,跨进堂屋。赵吟端着烛台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左边门, 又推开右边门,哪个都不是卧房。
跨出堂屋后, 眼前出现窄窄小小的楼梯。
何如己犯难:“这么陡的楼梯, 要不就让他在楼下将就一晚吧!”
“也行, 正好楼梯下面还有一扇门,我推开看看,说不定是书房。”
“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门轴好似生了锈,赵吟道:“这门有多少年没有开过了?”
微弱的灯烛平稳地移进室内, 然后剧烈颤抖, 一声轻叫, “哐当”一声,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林久不负他猎户的称号, 绝不空手从山林出来。
烤兔肉,烤野稚,烤鹿肉……连续吃了好几天纯肉, 刘月回的鼻腔火辣辣地疼。
起先他觉得很新奇, 毕竟没吃过这么多野味,但是如今他只想吃些蔬菜, 可周围又没有菜地,他只好到处采薇。
李韫玉已经衰老得站不住, 每日只能枯坐在树下,连饭也吃得很少,老于每天都要熬一点粥, 希冀他能多吃一点。
有时候他会玩笑道:“老于,我已经比你还老了。”
他时时刻刻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透过它去感知赵吟的情绪。
发簪暗淡,他知道赵吟很疲惫;发簪光亮,他知道赵吟很高兴……
就在这个夜晚,发簪变成柔和的暖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赵吟很放松,他也忍不住靠在背后的树干上,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刘月回采薇归来,将衣摆兜住的各种野菜放在地上,忽然瞥见李韫玉手中的发簪发灰,他惊讶不已,轻轻推醒他。
“阿韫,这个发簪……怎么跟以往的颜色都不一样?”
刘月回将刚猎回来的野雉扔到地上,表情严肃:“阿吟姑娘很害怕。”
大抵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
楚地多水产,齐鲁多豪杰,吴越多巫祀,栖川多望族。
栖川望族或凭权贵盛,或凭学术盛,或凭军事盛,或凭文豪盛。唯有王家以手艺盛,尤擅木工。宝塔或寺院,廊桥或楼阁,都以请王家人承建为傲。
漓州兴建大业宫,广召四海良工。
王守白收到了征召令,辞别家人踏上行程。
这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第一次出远门,他带着随从,乘着春风出发。从栖川到漓州,预计要从春天走到秋天。
一日天降大雨,天黑得特别早,王守白一行人早早投宿了客栈。
交钱,拿牌子上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掌柜大声道:“满员了,您请别家!”
敲门声中断,很快又匆匆响起。
王守白转身下楼,在柜台上放了一串钱,堵住掌柜欲出口的不耐烦咒骂:“劳烦开个门。”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方士走进来,身上还在发抖。
掌柜道:“真没客房了,要是不嫌弃,你在大厅将就一宿?”
方士点点头,要了热水洗澡。
颠簸一天,王守白叫了一桌佳肴,邀请还在楼下的所有客人,当然还包括那名方士。
他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喝到尽兴处,方士突然认真道:“你们明日莫要朝东走,切记!”
王守白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床下楼,楼下已经没有方士的身影,他还未张嘴,掌柜就已开口道:“天不亮就走了!”
王守白靠在柜台边,问道:“这里往东是什么地方?”
拨算盘的手一停,掌柜说道:“藜野。”
王守白拿出地图,嘴里一边念“藜野藜野……”,一边拿手在上面比比划划。
藜野是去漓州的必经之路。
他又朝别的方位比划,若朝南走,要多绕几座山,若从北走,得多绕几个郡县。往西走,那是回去的路。
掌柜见他一脸纠结,问道:“您要去哪里?”
“漓州。”
“从东走啊,那条路最近,还是官道!”
王守白直接说:“昨晚那位先生让我不要朝东走。”
老板“嗤”一下笑了,“方士的话听着干嘛?他们的话要能信,秦始皇就该长命百岁了!”
随从们都笑了。
王守白决定,继续往东走。
藜野空旷,看不到前方是什么风景,他再一次想起了方士的话语,当下有些迟疑。
“停车。”
马夫停下,略带疑惑地回过头。
王守白道:“回头,咋们往北边走。”
车马转身朝北走了一阵,路遇几个担柴的农夫,他们好意提醒:“前面塌方了,你们还是转头回去吧!”
车马又转身,王守白思忖片刻,果断道:“朝南边走!”
没走多久,他们又折返回来。南边闹兵变,人心惶惶,沿途的流民叫人心生不忍,可每帮一人,就会有更多的流民上前争抢,王守白只好命令道:“往东走!”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又回到了藜野。此时人员疲乏,车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车夫探头看向前面,大喜过望。
“前面有个村子!”
王守白挥挥手:“就去那里暂歇一晚!”
走了一段路,车夫勒马停住,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村子里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有人反驳:“胡说!我明明听见了割稻谷的声音!”
车夫瞪圆了眼睛:“哪里有人割稻谷,周边都是荒地!”
他大叫一身,弃车而逃。
怪叫声一片,王守白走下马车,大喝道:“安静!”
再怎么样终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两腿战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一起回答:“不就是个荒村吗?”
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风一吹,顿生寒意,他说:“有谁看见了荒村,站到旁边来!”
大部分人都站到了旁边。
王守白命令道:“你们往回走,回到昨晚那个客栈,明天就回栖川,不要再回头,快!”
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近乎跑着离开此地。
目送这群人离去,王守白缓缓转身看向剩下的人,语气变得虚弱:“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稻茬地?”
“是,还听到了割稻声,莫名其妙的声音,很热闹。”
沉默良久,王守白道:“我们出不去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开去,却无一例外又回到了这里。
王守白颓然道:“去找找吃的吧。”
一顿饭吃完,有人悲从中来。
“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月亮出来了,他们席地而睡,王守白盯着月色想,真该听方士的话。
他是被尖叫声吵醒,睁开酸痛的眼睛,锤了下钝痛的头。
几个随从捧着米面等东西,脸色古怪:“所有的东西都复原了!”
惊疑过后,很多人接受现实。
“不用做工不用劳作,每天一睁眼就有现成的粮食,留在这里多好!”
“就是就是!”
他们大胆地进到村居里面,选定自己未来想要生活的地方。
日子变得安宁而恬淡,能享田园之乐,又不用受耕作之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渐渐麻痹王守白的心,他忘记了方士的忠告。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
他忍住悲伤,寻来木板与刨刀。
刨刀每日不停,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当他闭上眼睛,迎接属于他的衰老时,鸡汤的香腴突兀飘到鼻尖。
眼前不再是空无人烟却又什么都有的村庄,这里生机盎然,村民来来往往,田里的稻谷金黄灿烂。
他并无欣喜。
这天傍晚,一位容貌年轻衣着鲜丽的姑娘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很擅长木工?”
王守白抬起头,“嗯。”
“我很喜欢你在板子上雕的那些花,现在想请你帮忙做一个木镯,你愿不愿意?”
王守白看了她许久,反问道:“这里是哪里?”
女孩的声音好像从渺远处传来:“怨障,一入怨障成枯骨,除非我主动放你出去。”
他得到了一根奇特的树枝,表面上与一般树枝无异,可是手握上去,它会直接箍住手腕,还隐约有黑气渗出。
女孩说,这叫怨木,以怨为食。
他废寝忘食地雕刻,最终将这根树枝变成了精美异常的木镯。
女孩拿着木镯,笑得很张狂,与平时轻声细语温和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语气严厉:“记住,这叫司命环。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并且一提起司命环,就能想到栖川王家。还有……”
王守白匍匐跪地,连连点头,脸上都是泪水。
等他再抬起头时,热闹的景象已然散去,眼前是一个荒村。
还是那家客栈,他神色憔悴地走进去,掌柜热情招呼道:“嘿,怎么又回来了?”
没筋骨一般靠在柜台上,王守白疲惫地说:“让我将就一晚吧……”
掌柜觑了他一眼,“你没钱?”
他懒得答话。
腰间一紧,掌柜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腰带道:“那这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他仓促低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粉嫩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像疯了一样将里面的耳环簪子戒指倒在柜台上,摇头道:“不是我的,都是路人的!”
掌柜大惊失色:“怎么两三天没见,你变得神经兮兮的?”
王守白愕然抬头:“多少天?”
“两三天呐,你的那些伙计们还住在这里呢!”
再度踏上往漓州的路程,随从们装备好马车,问道:“还有几个人呢?”
王守白沉默了一下,勉强笑道:“打发他们回去了。”
“还是往东走?”
“往东!”
大业宫的建造过程中,王守白深受尊重,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聚集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他手艺大涨,王家的声名也因此再盛一层。
回到栖川后,他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家族蒸蒸日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里,他总是会不合时宜想到司命环。
参与建造过巍峨的宫殿,满身身手有待施展,此时再想到那个小小的司命环,难免有落差感。
他暂时忘记了它,投身于自己伟大的事业。
傍晚的微风驱走白日的闷热,他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接生婆推开门,喜气洋洋道:“是个公子!”
新生的生命让每个人面露喜悦,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
王守白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喜悦,最畅快的时刻。
仅仅一个月,府里的欢声笑语变了质,窃窃私语充盈在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像白蚁啃食木桩,细细碎碎,不知不觉使大厦倾倒。
乳母换了一个又一个,渐渐地不再有乳母愿意上门。
坊间也有了闲言碎语,水井边,菜场边,酒肆边,到处都是白蚁啃食木头的声音。
他们说:“王家新生的小公子从来不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诡异的流言其实是事实, 小儿不眠不休的啼哭让已被遗忘的事情重回心中。
司命环也再度回到了王守白心中。
“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
在他闭门不出昼夜研究时,管家敲开房门,禀报道:“有一方士求见。”
王守白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句劝告——“不要往东!”
方士见到他, 第一句话就是:“你被诅咒了。”
早该听从他的劝告,王守白讷讷点头, 拉住他的衣袖, 恳请道:“先生有什么法子让人入睡?”
眼前人与当初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相去甚远, 方士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
灯火葳蕤,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躺在地毯中央,周围灯火葳蕤,方士拿着剑围着他边舞边跳, 起初毫无章法, 尔后自有节奏, 在众人看入迷的时候他突然大喝:“散!”
一阵黑烟从小儿身上溢出,缠绕依附于剑上, 就像被浆糊牢牢黏住。
长剑舞出了重影,黑烟渐渐消失,庭院内的所有灯烛也跟着熄灭。
幽幽的凉风带来恐惧与寒意, 却让王守白心下安宁。
方士说:“好了。”
他舒出一口气, 就此尘封司命环。
直到几年之后,失眠的症状重新纠缠他的幼子。
于他而言, 做司命环何其简单,但又要如何使它名扬四海?
他一介名匠, 满身巧夺天工的本领,为什么偏偏要禁锢于一个司命环之上?
愤懑,不甘, 他决绝地不再去管这件事,派人再寻方士。
小儿日夜啼哭,满府人怨声载道,王守白打了好几个哈欠,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合眼。
他焚香沐浴,大饮三碗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静静等候。
天亮了,满府人都看见他们的老爷跌跌撞撞推开一扇尘封的木门,跪地道:“放过我,放过我!我现在就做,我一定让司命环天下闻名!”
于是,匠人变成了商人,油嘴滑舌,满身市侩,吹嘘遛马。
他终于使司命环风靡一时,也同时失去了自己顶尖匠人的名气和地位。
也是在这时,他苦寻不得的方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外,用波澜无惊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平静道:“无能为力。”
府里的人发现自家老爷逐渐变得癫狂。
他在某一天长跪于案桌前,不停地磕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做!”
然后他开始天南海北找寻泥巴。
一筐筐泥土运进来,他一一拿手碾过,摇头道:“不对,不对……”
府里早就只出不进,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找寻泥土,种种奇异事件也使家丁们恐慌,他们走的走散的散。
又一些泥土运进来,王守白嗅过摸过,然后哈哈大笑:“就是这个!”
他开始塑泥身。
王临川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座两层农家小院,他每日捉鱼摸虾,过着闲野生活。
他的母亲煮完一大锅蚕茧,就开始缫丝捻线,一年到头总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时常抱怨:“从前在府里,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看看现在……”
从顶级匠人到商人,再到农人,目睹王家衰败的人都长叹短叹,王守白却坚信自己能等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天,到那时,他将重新见证王家盛大辉煌。
泥胎塑完,他陷入了无尽的等待,每日总要眺望远方,自言自语:“他来了吗?”
“是男是女?”
“没来。”
“快了吗?”
王临川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影子,他的母亲告诉他,那是一个因忍受不了失眠而选择轻生的男人。
而他的祖父在人生最后那段日子里痴迷于炼丹吃药,甚至试图再现麻沸散,只求能睡一觉。
他死于中毒。
王临川还记得他反复叮嘱的话语:“你要坚持下去,要看到王家重新盛大!要等一个人,他会带着司命环来找你,到时候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要学你爹,记住了吗?”
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睡觉了。”
失眠症就此原封不动地承袭到王临川身上,无病无疾,不得安宁。
门推开,昏弱的灯光泄进室内,屋子里有人。
赵吟毫无防备,惊叫一声后被烛泪烫了手,松开烛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
身边烂醉如泥的王临川突然站直身体,在黑暗中推开自己,何如己顿感不妙。
绳索拉动和滚轮滑动的声音接连响起,室内顿时亮如昼。
光亮刺眼,赵吟和何如己眼前一黑。
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气。
原来这并非是真实的人,而是一尊泥胎。
低眉顺目,衣着鲜丽,陶鹊枝。
赵吟这才明白击破怨障并非是她的胜利,而是陶鹊枝。
王临川靠在墙边,依旧浑身酒气,但是眼神清明不见困顿,他微微一笑:“你们来咧!”
老于刘月回还有李韫玉将林久围住,“逼迫”他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久闭着眼睛,眼球乱转,额头上都是大粒的汗水。
刘月回随手扯了块布,在他额头上随意擦了三两下。
起初,林久的表情还算平静,可随着汗水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痛苦。
老于不忍心,“将他喊醒吧!”
他们正欲伸手,林久突然坐起,表情变得端庄肃穆,他仍旧用着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平稳声调道:“她要复活!”
然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于和刘月回面面相觑,谁要复活?
林久倒下,没有人进山打猎,倒春寒突如其来。刘月回在采薇的同时,又开始怀念起那些每天吃肉的日子。
赵吟将镯子藏在身后,她明白陶鹊枝的目的,而她正好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轻轻碰了碰何如己的胳膊,在王临川扭过头的一瞬间,她带着他迅速跑出房间,逃离至外面的院子里。
王临川并没有追出来,赵吟警惕地扫向空寂的院落,顿悟:“有机关!”
话音刚落,滑轮滚动的声音打破寂静,院门口突然树立起栅栏,屋檐上也凭空出现一些竹筒,随即,竹筒里伸出箭矢。
赵吟道:“快跑!”
箭矢齐发,顺着两人的脚后跟擦过去,将地面戳出几个洞。
赵吟与何如己东躲西藏,缩在院子角落。
还来不及喘息,石块落地的声音使他们抬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两人赶紧闪躲。
院子里的一石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看似平坦的地下不知道究竟藏着什么,王临川舒舒服服地坐在室内,看着他们东蹿西逃。
赵吟气喘吁吁道:“不能躲了!”
那尊泥胎让她回忆起在南山的时候,陶乐说过,她有捉妖师的天赋,有天赋才能施展捉妖门派的法术。
比如,雷火咒。
赵吟抬起眼,从眼前飞过去的箭矢带起风,吹动她额头的碎发。
她定住眼神,看向屋顶上方。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雷电劈向屋顶上方,很快有了烧焦的气息。
何如己瞠目结舌,心中安全感大盛,他说:“阿吟姑娘就是阿吟姑娘!”
带着火的木块从屋顶滑落,掉入院落之中。
滑轮声又起,引着山泉水下来的竹筒突然变换方向对准屋顶,流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就似下了一场雨。
何如己大叫一声。
赵吟疲累地靠着墙角,屋檐上竹筒再次出现,她已没有力气再次奔跑。
黑洞洞的竹筒对着他们,她冷冷地看过去,以极快的速度褪下木镯,高高举过头顶。
竹筒不再转动,可也没有收回。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言毕,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头顶的木镯。
这个东西再怎么神奇,终究是以木为载体,而木,哪有不怕火。
何如己结结巴巴,大气不敢出:“阿吟姑娘……你你你……”
赵吟收回视线,目光锐利地看向房屋之内,尽管还隔着几堵墙,但她确信王临川能看到。
陶鹊枝也能看到。
既然逼入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他们赌她狠不下手,那她就赌她想要复活的心,也赌他想要解除诅咒的欲。
劈开怨障之后,赵吟直觉陶鹊枝的怨气跟着来到了这里,如果她想要复活,就不能只有怨气,还要有其他。
林久是被晃醒的,醒来之后眼冒金星,干呕了几下才算舒适。
视线刚清晰,一根光芒微弱的簪子戳到他鼻子眼睛跟前,令他变成斗鸡眼。
簪子一下大亮,一下暗淡,在这两者间不停重复。
林久道:“这是阿吟姑娘在给自己鼓劲!光芒暗,就是快撑不下去了,光芒亮,就是逼自己打起精神!”
深呼吸几下,他颇为伤感:“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看不到了,距离太远……”
他调转了身子,再次看向那个村庄,然后道:“我要来看看这个!”
他也想知道,究竟要怎么复活。
作者有话说:
此章失眠症的灵感来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马兄,斗胆再借你灵感一用
第64章
谁也说不准瘟疫从何而来, 缘何而起。
陶家村的陶鸣因腹泻走向郎中家,村医并未多在意:“少吃油,饿两顿就好了。”
他捂着肚子拖拉着脚走回家, 陶大嫂数落道:“就跟你说不用去看,准是昨天晚上油荤吃大了!”
陶鸣说:“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陶大嫂没有再理他, 将手里择好的菜放进菜篓, 哼着歌儿转身朝池塘边走去。
水边已有人在洗菜, 她热情道:“姨婆,你们家鹊枝该说亲了吧?”
“是要说亲了。”
“准备什么时候说?”
“得等她哥把事情办完,然后再细细打算。我主张嫁得近一点,将来有什么事儿好互相照料。”
“说的是。你们家鹊枝历来孝顺温顺,不愁找个好婆家!”
又说了一阵子话, 两人抖擞几下菜篓, 伴着夕阳回家。
不过片刻工夫, 陶鸣已经虚弱得站不住,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呻吟。陶大嫂替他盖好被子, 安慰道:“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神不宁,随随便便炒了一道素菜, 她和女儿就着白天的剩饭吃了一顿。
临睡前, 她看着屋檐下的腊肉想,等陶鸣好了, 就取一个猪脚来炖汤。快过年了,总要吃好一点, 庄稼人劳碌了一整年,不就盼着过个好年么!
她在美好的畅想中入睡,嘴角犹挂着微笑。
唤醒她的不是鸡鸣, 而是沉重的喘息,或者说,是短促的呼气声。
像破败的风箱,一声残破过一声。
灯烛都没来得及点燃,她摸黑探向床里,声音里带了紧张:“他爹,你咋了?”
孩子的哭声幽幽咽咽,在这冬夜里像是带了霜。狗吠声此起彼伏,喊醒了沉睡的陶家村。
灯烛一户户亮起,像阴天稀疏的星空。
陶鸣家门外聚集了披衣而起的村民,他们睡眼惺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屋内的漆黑和细细弱弱的哭声让他们发怵不敢靠近。
陶大嫂的哀恸的哭声也响起来时,门外的诸人总算觉得不对。
几个热心而好奇的村民闯进屋内,将陶鸣抬了出来。他青灰色的脸倒映着凄清的月光,如同在地底沉睡百年,刚刚得见天日。
村长穿着单衣匆匆前来,弯腰看了一眼,不着一词。
“村长,陶鸣怎么了?还有救吗?”
这位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老人负着手,用从容不迫的语调说出令人绝望的话:“无力回天了。”
在他身后,血水从陶鸣眼角嘴角鼻端渗出,滴入地下。
屋檐下的猪脚没等到人来吃。
村民们忙完了陶鸣的事,又忙完了陶大嫂和她女儿的事,陶家大门落了锁。
此时他们才明白村长那句“无力回天”,说的不仅是陶鸣。
瘟疫像枯草上的火光一样弥漫,陶家村笼罩在悲戚的气氛里,村民一个个被抬出去。
他们找不到阻止瘟疫的方法,就连仅剩的村医也被抬了出去。
村医的死去代表着对草药医术信仰的全然崩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成为救命稻草。
陶鹊枝家的门在一个深夜被敲开。
浑身乏力的陶母挣扎着打开门,疑惑地看向半夜造访的年轻人。
“村里的年轻女子就只剩你们家陶鹊枝。”
陶母倚着门框,有些不明所以。
“我奶奶说了,瘟疫是因山神动了怒。送他年轻女子,山神欢喜了,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陶母抵着门框,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喊陶鹊枝的爹来赶人。
那人忍着巴掌,继续道:“你们家陶叶枝也染上了吧?不为别人想,总该为他想想!瘟疫一走,他就能好,娶妻生子不在话下!况且全村人还能给你们凑一笔嫁妆……”
他声音小了下去,“到时候还不都是你们的!”
陶母打人的手慢了下来。
村里又抬出去了几个人,陶叶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简朴的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年轻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纳鞋底。
门“吱呀”一声,陶母探身进来,略有些拘谨地坐在床边。
“这么晚了还绣鞋呢?”
“给娘你做的。”
她眼中一酸,却还是开口道:“闺女,他们说的话你可听着了?”
陶鹊枝不言语,手中的针费劲地穿过厚厚的鞋底,一下又一下。
“闺女……”
剩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她扶着桌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当陶鹊枝的父亲也被抬出去后,这个弱小的妇人俨然变成了一家之主,脸上素有的卑弱与温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冷峻。
她变成了宗族铁面无私的守护者——
陶叶枝必须活下去,陶家必须延续下去。
她亲自带着红嫁衣走进陶鹊枝房间,以冰冷的口气命令她马上穿上。
陶鹊枝看着母亲陌生的眼神,突然萌生出了巨大的勇气,她说:“我不穿!”
嫁衣被摔在地上,母亲的咒骂无比流利,似乎提前演练过千回万回:“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好吃好喝的伺候你……”
早该明白的,养儿子是正道,养女儿是为了回报。
她弯下腰,用捡起嫁衣的动作止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咒骂。
这个夜晚,陶家村出了第一个反叛者。
红色的嫁衣被剪成碎片,那双快做好的新鞋也被铰得七零八落。
陶鹊枝房内什么东西也没少,唯独不见了她的人。
村子里的人疯魔一般到处寻找她,瘟疫不再是他们的敌人,陶鹊枝才是;止住瘟疫活下去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陶鹊枝才是。
这样声势浩大,陶鹊枝自然不是对手,再度被关进房里,她并没有多大的愤怒。
夜半时分,村里人都熄灯睡去,偶尔会传来几声啼哭,不知道明天谁又会被抬出去。
最初听见哭声,无论多晚,村民们都会起身去安慰几句,现下哭声已经激不起半点涟漪。
陶鹊枝撬开门锁,顺着苍白的月色走出村口。
顺利地走到稻茬地里,一望无际的广阔田野让她露出极大的笑容,却又顷刻冻在了脸上。
地里突兀站起来几个人,她的母亲正在其中。
在一个如此寒冷的夜晚,他们忍受着冷与寒,躲在这里守株待兔。
陶鹊枝大笑出声。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推开门,红彤彤的灯笼亮如白昼。
嫁衣被强行套在身上,陶鹊枝被押往水井旁。
“吉时到了吗?”
“月亮快到树梢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瘟疫就要离开了……”
凄厉的哭声传来,“要是再早一天,我的儿子也不会……”
陶鹊枝感受到向她投来的视线,或是喜悦或是激动或是平静。
她一一回望,言语伴随着寒风落在地上,冷硬如冰。
“我诅咒你们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话未说完,一块抹布塞进她嘴中。
月亮到树梢,一阵又一阵的水声过后,村子里陷入平静。月亮又圆了一回,村子里陷入死寂,不再有人。
整个村庄唯一不是死于瘟疫的人,是陶鹊枝。
林久睁开眼,眼睛里满含震惊,恐惧爬上他的脖子,留下一颗颗小圆点。
刘月回观察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林久道:“这村子里的人,死得不冤。”
他疲惫地倒在地上,很快又坐起来,继续闭上眼睛。
如他所想,死后的陶鹊枝将村里所有人的魂魄撕碎,造就怨障将他们困于此地。而她也作茧自缚,被困在这里不得离开。
想离开又不能,于是怨气一日胜一日。
稻茬地变成荒地,房屋柱子倒了,屋顶破了,来往路人有些被吸入死笼,有些则侥幸逃脱,他们都不知道陶鹊枝的故事。
这个故事走入尾声,却没有真正的结局。
直到……
六月的土地带着热浪,跛脚的方士挎着小包,赤脚走在路上。
走到某一处,他忽然停住,凝视着前方惊异道:“怨障?”
在他眼前的是破败的村庄。
慢慢悠悠走进去,跨过横生的树枝,踏上满是青苔的台阶,朝水井探头片刻。他知道了陶鹊枝的故事,眼中溢满悲伤。
蝉鸣一声接一声,他不急不徐地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破败的书,放在井边道:“姑娘,既是路过,即是有缘,我将祖父留下来的秘书放在这里,里面或许有你的解脱之道,但我是破译不了了。”
放下书,他又拿出一个石俑储存下陶鹊枝将要消散的最后一缕残魂,然后循着路毫无障碍地走了出去。
陶鹊枝拥有了长长久久的时间,她本来不识字,但在这长长久久的时间里,她学会了认字,也破译了那本书。
书中有云:
“雷击木,司命环。
夺人生气锁幽关。
塑泥胎,刻旧颜。
千叩万拜唤魂还。
成者踏生关,败者魂灯散。”
然后,王守白来了。
林久“蹭”一下站起来,在原地焦灼地转圈,口中自言自语:“石俑也储存不了多久,残魂总会慢慢消散,要怎么复活?除非……除非……”
他笃定道:“不眠咒!我爷爷讲过!”
不眠咒,立咒言。
以汝不眠偿我冤。
夜睁眼,昼如年。
魂寄他人不得眠。
待得新躯旧魂替。
方许长睡黄泉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幽深夜色中, 屋顶上的竹筒正对着他们,就如黑洞洞的眼睛。
酸痛的手臂快要坚持不住,赵吟眼前发黑, 下一瞬,竹筒尽数撤去, 只留下屋顶上的瓦松。
何如己呼出一大口气, 没力气一般粘在后面的墙壁上, 不再动弹。
赵吟放下已经僵硬的手臂,再次环顾漆黑的四周。
等待半天也不见有动静,何如己“咦”一声。
赵吟思考片刻道:“他让我们进屋去谈。”
冷汗又冒了出来,何如己踟蹰不敢动,赵吟直接迈开步伐, “该来的总会来。”
门大开, 桌上是吃剩的佳肴, 乳白的鱼汤仍然散发着鲜香。人没走,茶也没凉, 推杯换盏的局面就在眼前,可眨眼已势不两立。
王临川的脚步声与声音从那间屋子里传出。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们不可能走出院门!”
步声近在耳畔, 赵吟悠悠闲闲替自己与何如己倒了一杯茶,方才耗费了大量精力, 需要好好缓一缓。
光亮被遮挡,她放下茶碗, 避开头顶的阴影:“你以为帮她复生就能解除诅咒?”
王临川倚在桌边,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并不答话。
“三代皆被她诅咒, 好好的家业衰落至此,你还知晓她复生的秘密,你以为,她复活后会心善地报答你?”
核桃摩擦的声音骤停,王临川痛苦地捂住头,片刻的挣扎过后,他放下手,眼神像利剑脱手出了鞘,泛出阵阵冷光。
愤怒,不甘。
何如己大吃一惊,直接从椅子上弹起。
猜对了!陶鹊枝的残魂果然在王临川身上。
赵吟神色未变,继续道:“我知道你的过去。”
还是王临川那张脸,此刻面目狰狞,声音也变成了冰冷的女声:“既然知道我的过去,就该明白他们有负于我!”
冲天的怨气袭来,赵吟被气浪逼退几步。
还未回过神,衣袖又被人粗暴地拉住,“嗤啦”的布帛断裂声令人胆战心惊。
那间密室近在眼前,赵吟死死拉住门框,却还是被强硬地押去里面,跪倒在泥胎前。
“阿吟姑娘!阿吟姑娘!王临川,你把门打开!”
在震天响的拍门声中,王临川神情专注,虔诚地对着泥胎一拜再拜。
手上的司命环突然耀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似曾相识的衰颓感再次袭来,赵吟虚弱地躺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王临川拿走司命环,在他身后,精雕细琢的面容逐渐变得鲜活,眉眼间隐约有光彩流动。
已经无力阻止,她看向王临川。
那张脸上充满笑意,是笑三代的诅咒快要解除?还是笑自己就快要复活?
笑容很快凝滞,“砰”一声,接着是“哗啦”的水声,赵吟愕然回头。
何如己站在倒下的木门前,提着空空如也的木桶,用力砸向还滴着水的泥胎。
精雕细琢的鼻子掉了,半边身子也塌陷了,泥水流到地上,画出一条条痕迹。
司命环复归平静,赵吟重新恢复生机。
王临川突然大笑,笑过之后,神情变得无比骇人。
滔天的怨气好像又要发作,赵吟握紧拳,大声道:“是你自己放弃的!”
充满怒气与怨气的眼睛愣愣地看过来,眼神变得迷茫而哀伤。
赵吟缓了口气,接着道:“井壁上有缺口,你恰好踩在了砖块之间,并没有沉下去。”
何如己一愣,看向王临川。他雾蒙蒙的眼睛里盛满哀戚,还有孩子似的委屈。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像泼洒的水因无法回到河里而收缩枯萎。
他别过视线,不忍再看。
“完全可以踩着突出的砖块爬上去再次逃离,可是你放弃了。因为想要报复,所以放弃了生的机会。而报复之后失去了自由,所以你后悔了。”
王临川的脸上淌下泪水,赵吟知道,那是陶鹊枝在哭泣。
“逃走了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试试第三次?你总是不甘心,觉得同为女子为什么我能走南闯北,而你只能困在那里?
我们的区别不是遇到过逆境与否,不是遇到逆境后有没有跌倒,也不是跌倒后能不能爬起,而是每一次跌倒后,有没有再次爬起!”
她定定地看向王临川:“司命环交给我。”
哀戚的神情都收起,王临川的眼神变得坚定,声音也变得尖利,“所以,我现在要爬起来!”
他握住赵吟的手臂,“毁了泥胎不要紧,正好我想换新躯!”
赵吟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道:“王临川,你听得到吗?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枯朽?”
见他眉头紧缩,眼神有所变化,赵吟立刻又道:“她不会饶过你,现在,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手臂快要被扭断,尖利的声音无比刺耳:“少废话!”
她忍住剧痛,依旧道:“王临川,你愿不愿意?!”
手臂上的痛楚渐渐减轻,眼前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他想说什么,却又咬住舌头,以至于鲜血从嘴角渗出。
赵吟快速道:“点头啊!点头就代表你什么都愿意!”
王临川掐住自己的脖子,在一番自己与自己的斗争过后含糊不清道:“愿意……”
赵吟松了口气,一手握住司命环,一手握住王临川的掌心,吩咐道:“小何,划破我的指尖!”
何如己瞬间顿悟,他迅速掏出匕首,非常小心地划破她的指尖,一滴血流下来,赵吟大声道:“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墨发变成白发,双眼渐渐干涸,身躯也变得单薄佝偻,王临川朝后倒去,眼神中都是不解。
赵吟来不及解释,对何如己道:“快,回陶家村!”
李韫玉剩下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仅仅只是半日,他已经无法再站起,只能躺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林久试图向他转移生命力,但那具枯败的身躯已经承受不来,生命力又返归回去。
刘月回着了急:“怎么办呀?”
林久默然片刻,道:“挖土吧。”
老于声音沙哑:“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久拿起树枝开始掘土,“泥土能保存一部分生命力,多沾沾土气没有坏处。”
“噢!”老于与刘月回纷纷拍着胸膛松了口气。
他们寻来各种工具挖出一个浅坑,让李韫玉小心翼翼躺在其中。
夜晚很快降临,林久点燃火堆,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冷,却终究驱不散他们内心的不安。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陶鹊枝的故事。
三个人轮流看守,时刻注意李韫玉的情况——
他闭着眼睛,眉毛如霜,搭在腹部的手微微起伏,流露出一些生命迹象。
那握在手心中的发簪突然暗淡,正守着他的老于脸色大变,这些天他已经摸清楚发簪的光亮与赵吟状况之联系,此时光芒微弱,表明情况不好。
正欲出声喊醒林久,却见发簪光亮大盛,这下不用他喊,其余两人已经被亮光唤醒,他们睡眼朦胧地走过来,蹲在篝火旁一脸茫然。
老于看见林久的表情,料想他也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果然,林久满脸惊讶,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睡意都被驱散,林久与刘月回索性坐在篝火边陪老于聊天。
老于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腥臭……”
刘月回紧张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闻到。”
“砰”一声,荒村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眼前的火苗也跟着颤抖几下。
林久脱口道:“那口井炸了。”
“陶鹊枝不就在……”还还未说完,老于惊恐地捂住嘴巴。
刘月回正好背对着荒村,此时僵直着背,不敢回头。
“怎……怎么样了?”
林久拧起眉头,他已经获取不了任何信息。
老于突然站起身,扯了一些艾草过来,点燃后一边走一边念:“以此为界,莫近我身!”
他们被艾草熏得打了几个喷嚏,但是心却安定不少。夜晚深处传来的马蹄声又使他们警觉起来。
老于眯着眼看向远方,忽然丢掉手里的艾草,又惊又喜道:“阿吟姑娘回来了!”
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何如己弯腰钻进后面的车厢,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出来。
刘月回赶紧接过,问道:“这谁呀?”
“王临川。”
林久解释:“王守白的孙子。”
老于疑惑:“这……年龄对不上啊?”
赵吟从马车上下来,尤在喘气,“我对他用了同心转寿术,陶鹊枝的残魂在他身上,此时的力量应该也随之变小。”
何如己与有荣焉,“我就跟阿吟姑娘讲过了一回,她就记住了!”
赵吟笑,“是讲了一路!”
去栖川的路上,何如己翻来覆去地说同心转寿术如何如何神奇,她就算没有亲眼所见,在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中,也算是亲眼所见了。
她晃一晃手中的司命环,“只是仍然没有找到破解之道。”
与陶鹊枝故事有关联的人都在这里,是时候要为它写下结局。
环视四周,并没有见到李韫玉的身影,赵吟有些紧张道:“阿韫呢?”
刘月回指了指旁边,“在那里,林久说沾一沾土气比较好。”
朝那边走了几步,她却忽然停住,阿韫应该也不愿意自己看见他如今的模样。
抹去脸上的尘灰与汗水,她坐在篝火旁。
林久将手中的司命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而赵吟也皱起眉头,王临川的生命力在身上,此时已有些承受不住,五脏六腑犹如火烧。
何如己担忧道:“阿吟姑娘……”
赵吟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我还能承受。”
篝火偶尔“哔波”,四周一片寂静,司命环在诸人手中传来传去,最后又传回了赵吟这里。
赵吟道:“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老于看一眼王临川,叹息道:“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很快吸了吸鼻子,“我又闻到了。”
这下,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
都闻到了。
就在他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耳边有人道:“是在等我吗?”
森冷的寒气扑上脖颈, 一侧肩膀沉下去,水滴滴到手背上,林久大气不敢喘。
其实并不冷, 井水恒温。
肩膀上的力度卸下,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被身边的老于伸手扶住。
“小林, 我们当中就数你天赋异禀!”
更多的人挤过来, 把他当成最大的依靠,林久有苦说不出:“可我只是一个猎户啊!”
他缩着脖子看向对面的陶鹊枝,惊恐的眼神慢慢转为悲悯。
破烂的红色嫁衣沁着水,颜色暗沉,头发胡乱地缠在脑后, 没有一点发饰。火光映衬下,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们往她身上套了嫁衣, 却不愿为她梳一个发式。
虽然敌锋相对,或许还要拼个你死我活。可这时, 赵吟在替她难过。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老于斗胆问了一嘴,问完之后又有些后怕,后怕中还带着一丝叹惋。
听林久讲述陶鹊枝故事的那个夜晚, 他一夜未眠, 他想到自己的女儿,所以想救赵吟, 也就因此也会怜惜陶鹊枝。
“你们怕我?”
老于噤声,往后挪了一下。
“你以为抽走了他的生命力就能使我弱小?”
陶鹊枝直面赵吟, 步步逼近。
“你以为我只能依附于他?”
赵吟捏紧手中的司命环,冷静地回望。
“我不要复活了,复活有什么好?还不是陶鹊枝的身体, 陶鹊枝的人生,那样平平无奇,又惨痛至极。”
她看着赵吟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要换一种人生。”
那双苍白的手伸过来,赵吟别过头。过多的生命力在体内翻涌,她悄悄拍了拍林久。
陶鹊枝直起腰,看向那个已经废弃的村庄,她所有的痛苦与欢乐都在那里。曾经,她如此眷念这片土地,从未想过离开。
现在,她弃之如敝。
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林久偷摸地将王临川拉过来,将赵吟身上多余的生命力引回给他。
在这一过程中,他感受到王临川身体内陶鹊枝的残魂,尽管生命力已经回渡,但那一缕残魂仍然越来越微弱。
生命力的骤然丧失,确实对它有极大的影响。
可是,面前那个如此真实的陶鹊枝又是什么?
他想起祖父曾经讲过的“形神”之说,行可灭,神久存。若是执念够深,形以外的东西都可以久存。
譬如怨气。
还有……
林久抬起头,看向陶鹊枝,他问道:“你是陶鹊枝的记忆?”
陶鹊枝转过头,脸上表情怪异,似哭又如笑——她已经忘记了要怎样笑。
林久知道了答案,顿时脸色大变。
他大喊:“阿吟姑娘,你要保持清醒!不然她会清空你的记忆取代你!”
赵吟对他点头,下一秒,森冷的寒气扑到脸上,她忍不住后退,双手都撑在地上,沙砾磨着手掌。
脸庞上传来轻柔而冰冷的抚摸,头发被人理顺别到耳后,陶鹊枝的声音带着羡慕与渴求。
“这样鲜活的面容,我也想拥有,这样恣意快活的人生,我梦寐以求。”
赵吟直直望向她的眼睛,问道:“你真的想拥有?”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陶鹊枝一愣,而赵吟接着反问:“你知道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吗?”
这样冷静又冷硬的质问让陶鹊枝脸上出现狐疑的表情,她甚至往后退了退。
赵吟不容她逃避,她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
“你了解过就知道。”
那双坚定的眼睛让陶鹊枝不敢回望,她动了动手想要缩回,却又被赵吟强硬拉回,放到她的额头之上。
刺骨的冷意让赵吟抖了一下,可她还是压住她的手掌。
她开始回忆。
从蒲月山开始。
那段柔软又温和的记忆也让陶鹊枝变得柔和下来,她脸上甚至浮现出浅淡的微笑,是一个真正的微笑。
微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哀伤,那是望月河边,侯人不来。
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可千年万年,等待一个人的感受是相同的。
哀伤变成哀戚,眼泪从赵吟眼中滑落,泪水也从陶鹊枝脸上滑落,落地为冰。
雪娘离去,赵荷远嫁,李韫玉了无消息。
绝望取代哀戚,陶鹊枝喉间溢出呜咽,她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赵吟被骗去山中,逃离后又被箭射中脚腕,孤零零躺在月光下。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强烈的怒气和怨气渗出,老于林久刘月回与王临川抱成一团。
然后,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种走向——永不屈服,继续走下去。
躺在月光下的赵吟努力站起,跌倒又爬起,最终走出了那片山林。
而她,永沉井底。
陶鹊枝放下冰冷的手,微弯腰,额头抵向赵吟。
她卸下防御,僵直的背放松下来,就是一个寻常的女孩。
林久轻轻叹息,这就是陶鹊枝最初的模样,安安静静,要么坐在窗前绣花,要么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漆黑的夜色里,篝火照亮额头相触的赵吟与陶鹊枝。
记忆来到时空回廊,来到城墙之下,来到陈雪娘面前。
最后,来到沈长更的书架前。
陶鹊枝低泣哽咽,说出在赵吟记忆里看到的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从来没有……”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让林久等人放下最初的恐惧与戒备,他们面露叹息。
老于慢慢挪去陶鹊枝身边,小心翼翼道:“姑娘,我们知道你的悲伤。”
喜悦被人知道,就会加倍;痛楚被人知晓,就会减轻。
陶鹊枝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难过。
赵吟道:“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有办法。”
南山顽石所赠的五彩石具有创世之力,可如今已经光芒尽失,就似一块普通的石头。
也对,不然岂不是会乱了天地法则?
陶鹊枝启唇欲语,却又被林久突兀打断,“我怎么好像感受到了……杀意?”
他看向村庄的方向,抱紧胳膊。
刘月回何如己王临川还有老于跟着看向那边,无端由起了寒颤。
“他们来报复我了。”陶鹊枝站起身,眼中身上寒意更甚。
所有人齐声问道:“他们?”
林久道:“是那些村民的残魂?”
“是。”
她撕碎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得安宁,又制造出怨障,将他们囚禁于此几十年。
从前她的力量最强,能够控制住他们,现在经历了一番折腾,她元气大伤,再也压制不住。
何如己很是唏嘘,“哎……”
杀意越来越近,刘月回将火烧得更旺,借以驱散未知的恐惧。
“林久兄,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况?”
林久皱起眉头,“来了!冲我们来了!”
“!”
风沙扑过来,迷了众人的眼,他们“呸呸”吐着沙子,努力睁开眼。
赵吟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陶鹊枝身边:“你还要再一次被动地接受一切吗?”
陶鹊枝木然地看着她,呆立在原地。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出逃的夜晚,孤立无援。
赵吟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喊道:“冲出去!”
她带着她朝前跑去,隐入破败的村庄之中。
林久站起来,语气凝重,“杀意追随她们往那边去了!”
迎面的风沙让赵吟睁不开眼,她步履未停,拉着陶鹊枝坚定地朝村庄走去。赵宴遗落的宝剑躺在原地,她弯腰捡起。
“接下来要怎么做,你知道吗?”
陶鹊枝剧烈地呼吸着,“杀出重围!”她伸手抹上赵吟的刀刃,黑色的血滴入地下。
“我的血可以摧毁他们。”
身上受到一拳重击,赵吟弯着腰后退,陶鹊枝紧紧抵住她的背,支撑着她不要倒下去。
萤绿色的流光在眼前飞来飞去,一道绿光划过手背,钝痛袭来,赵吟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这比想象中更难,她努力直起腰,躲避着飞来的流光,同时挥动手里的剑。
流光朝后退去,散去,可又慢慢聚拢,直直朝她飞来。
赵吟单腿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再度袭来的莹莹绿光,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借着剑站起,背后的陶鹊枝担忧道:“你还好吗?”
赵吟仰头看着星空,靠在她背上重重呼出一口气,“还能坚持!”
很多年以前,赵宴就是在这附近的藜野,以少胜多,大败敌军。那时的赵宴,今日的自己,都面临同样的险境。
握住这把剑,就好像握住了所有的希望,赵吟艰难地直起腰,定定看向前方。
“再来!”
流光接受她的挑衅,更猛烈朝此而来。
陶鹊枝突然侧身,替她挡住一部分伤害。
赵吟道:“换位置!”
陶鹊枝了然,一个旋身再次抵在赵吟身后,她们逐渐默契,一个防御,一个攻击。
天边发白,林久他们走到古井边,躲在旁边试图提供一些帮助。
何如己道:“能不能帮帮她们,天都快亮了……”
老于跺脚:“我们几个人怎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林久挠挠头,“别给她们扯后腿就是最大的帮助,王临川,头别太探出去了,躲好点!”
“奥!”
刘月回突然大叫:“哎呀,阿吟倒下了!”
他们大惊失色,齐齐探头过去。
不光是赵吟,还有陶鹊枝,两人无力地倒在地上,那些萤绿色的光芒蓄势待发,就像箭矢指着她们。
陶鹊枝侧头道:“对不起,连累你了。”她遍体鳞伤,失去了抗争的勇气,没有了爬起来的力量。
赵吟没有力气回答,她不能就此倒下,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韫怎么办?赵荷怎么办?
她努力将陶鹊枝拉起:“不认输才有可能摆脱命运!”
两人站起来,背对背依靠。
这好像用光了最后的力气,赵吟不可避免感受到了绝望,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宴饱经沧桑的双眼,他说,他赌赢了。
“赌赢了……”
赵吟睁开眼。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口诀念完的瞬间,她举剑朝前用力一挥,刀刃带着火光,如狂风刮过。
剑尖入地,赵吟跪地。
那些萤绿色的光芒在火光中化为漫天灰烬,旋转着,坠落着。
风一吹,什么也没有留下。
何如己激动地要跳出来:“快看,阿吟姑娘做到了!”
是的,赵吟突围。
作者有话说:
“是的,赵吟突围。”我很喜欢“突围”这两个字,代表着逆境中的反抗力量,坚不可摧,无可抵挡。这句话的灵感来自《苏东坡突围》。
第67章
刘月回与何如己站起来, 想要往那边冲过去,老于制止住,小声道:“给她们留一点时间。”
风吹过后, 赵吟与陶鹊枝如落叶般滑倒,并排躺在地上。
朝阳初升, 柔和而绚烂的光映照出空气中的尘埃, 也照耀着这个真实的村庄。
陶鹊枝伸手, 感受着手背上的微微暖意,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真正的太阳,原来握住阳光的感觉是这样。
她突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颤抖。
赵吟也跟着笑,开怀大笑。
笑声停止, 她偏头看向赵吟, “很高兴认识你, 阿吟姑娘!”
“我也是。”
前一秒,她们还是必须你死我活的针锋相对, 后一秒,已经变成并肩战斗的战友。
赵吟想起初见陶鹊枝的时候,她们面对面坐在篝火旁, 享受着同一时刻的静谧。
现在, 她们都无比了解彼此的过去与心意,同喜同悲同哭同泣。
她们是朋友吗?
不知道。
反正, 不再是敌人。
“阿吟,人生不可以重来, 也不可以被替代。”
赵吟转过头,惊讶地发现陶鹊枝的脸变得透明,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渺茫地快要散去。
她坐起身, 伸手将陶鹊枝凌乱的头发略微梳理好,用树枝为她挽了一个发髻。
陶鹊枝微笑:“阿吟,我会变成山林中的声响,以后要是你……”
她停住,又说道:“反正,你记得呼唤我。”
赵吟点头。
手腕上的司命环被轻柔地转动,陶鹊枝笑道:“送给你了。”
赵吟盯着司命环,并未发现它有什么不同,可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再抬起头时,眼前已经没有陶鹊枝的身影,唯有空空荡荡的风吹动山林。
她站起身,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陶鹊枝——”
回声回答她:“陶鹊枝——”
“陶姑娘——”
“陶姑娘——”
“再见。”
“再见。”
三呼三应。*
仿佛从黑暗的谷底慢慢浮起,李韫玉动了动手指,感知慢慢回来。
脸上有轻微的触感,像在拂落什么。手被握住,他借力站起,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见的是赵吟含笑的脸。
“阿韫,都结束了。”
李韫玉低头看,突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坑里。
他讶然道:“在此之前,难道我已经……”
刘月回赶紧截住他的话语,“没有,只是躺在这里有助于保存你的生命力。”
“哦。”他慢慢起身,掸去身上的泥土。
天已大明,渺渺轻烟从山林之间溢出,一夜之间,风不再刺骨,路边的梨花开了。
林久看向那个村庄,说道:“原来爷爷早就告诉过我如何彻底破除怨障。”
“怎么破?”
“怨气不可以被消灭,但可以被化解。”
沉甸甸的东西撞上胸膛,他下意识接住。打开来,是银子。
他惊呼一声,刘月回用胳膊肘轻撞他,“这是你应得的,只不过,要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月回扬了扬下巴,指向王临川的方向,“帮忙将他送回去。”
诅咒初解,王临川陷入混沌中,时时刻刻都想睡觉,此时正靠着树干打盹。
林久回答道:“没问题!”
他又问道:“那你们呢?”
“要赶快走了,阿韫公子可是夸下海口!”
林久笑,那一番豪言壮志他也听到了,但他也同样看见了公孙鹤鸣与李韫玉的对峙。
“那么孙鹤鸣?”
“放心,公孙鹤鸣此人虽较真,但也有谋略与气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笑了一笑,他又道:“打仗,他离不开阿韫。”
老于适时走到他们身边,语气略带紧张,“那阿吟姑娘呢?”
他已经知道了赵吟当初为何匆匆离去,免不了要担心以后。
刘月回站直,拍掉身上的枯叶,回答他:“你担心周檁会再对她不利?”
“是。”
刘月回摇头:“不会了。”
“怎么这样笃定?”
“他已经知道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老于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知道赵吟对李韫玉有多重要!”
老于哈哈大笑。
梨花纷纷往下落,赵吟坐在树下休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在耳畔,她并没有打算抬头看。
不多时,身边有人坐下。
她并不扭头,用手指拂落膝盖上的花瓣,“‘不要再来找我。’阿韫公子难道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语?”
李韫玉轻声道:“没有忘,所以我来找你。”
说着一些狠心的话语,却又连生命都可以给予,赵吟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
而他显然也没有要解释,只是死皮赖脸地坐在她身边。
赵吟扭头看他,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个枯朽的老人,是年轻的李韫玉。
她疑心真实与否,伸手欲触。
手指被轻轻握住,指甲被人轻抚,李韫玉偏头笑道:“我老了一定也玉树临风,是个俊俏的老头!”
赵吟失笑。
“真好,你见过我老去的模样。”
哀愁与忧伤又袭上他的眉眼,赵吟抚上去,试图驱散他浓郁的愁思。
远处帐篷处忙忙碌碌,赵吟站起身,想去帮忙。
刚走了两步,腰间搭上一只手,将她带回原地坐下。
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耳畔像有羽毛拂过。
“阿吟,如果那晚我如约前往望月河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突然的发问让赵吟停下动作,多么熟悉的问题,在那段孤独而漫长的黑夜里,她也曾整夜整夜地思考过。
月亮不能给她答案,星星也给不出答案。
她不能细想,一想,难过就会像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呼吸。
然后,她就不再思考不再遗憾,可是现在,李韫玉亲自来问她。
潮水又来了,赵吟握住他的手腕,回答道:“会。”
颈侧有温热的呼吸,赵吟终于侧头,以脸颊磨蹭李韫玉的头发。
腰间的手放开,温热的呼吸撤离。
李韫玉拉着她起身,道:“该去那边了。”
一晃已经是午后,太阳开始西沉,不管怎么留恋怎么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别。
老于驾着一匹马车停在林久面前,将马鞭递过去,林久接过,拍拍他的肩膀,“后会有期。”
“保重!”
赵吟走去老于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钗,这是她抽空在栖川买的。
“送给你的女儿。”
老于连连推拒:“太贵重了。”
从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都没见她戴过什么贵重首饰,现在一出手就是金钗。
赵吟不容他拒绝,硬塞给他。
何如己牵着一匹马走过来,手里拿着熟悉的包裹。
“阿吟姑娘,这是你落下来的行李。”
“谢谢你,小何。”
何如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认真道:“保重。”
“嗯。”
帐篷已经收起,刘月回赶着另一匹马车过来。
分别在即,赵吟低头看着脚下冒出的春意,她实在不想再看着他离去。
头被轻拍几下,她抬眸撞进李韫玉的眼,他说:“阿吟,这次我看着你离开。”
太阳渐渐暗淡,赵吟整理好头发,重新戴好云鹤发簪,跨上马背。马儿踢踢踏踏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在那座破败的村庄前,四个人端端正正站在那里,齐齐目送着她。
看见她回头,李韫玉双手举过头顶,大力挥动。
赵吟笑。
何如己见状,也学李韫玉大力挥手,甚至还大声道:“阿吟姑娘,后会有期——”
手被拉下来,他不满地看向刘月回,用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刘月回敲敲他的头:“不要分散阿吟的注意力。”
何如己看一眼李韫玉,了然道:“噢~~”
刘月回叹气:“就这么匆匆离别,下次见面又是何时呢?”
何如己眉眼也耷拉下来,“是呀,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他们一起看向李韫玉,却并未在他的脸上发现落寞与失落,反而在他嘴角发现一抹极浅的微笑。
重回兖州城内,赵吟发现满街都贴着疑似她的画像,同样的发型同样的穿着,只是五官……
画得像个男人。
走回那间客栈,迎面撞见匆匆出门的李春序,她抱着一沓纸,面容消瘦不少。
与她错身而过,她竟然没有注意,赵吟喊道:“阿序!”
李春序愣愣地转身,在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间泪如雨下。
赵吟伸出手,接住扑过来的她。
“阿吟,真的是你!”
“阿风呢?”
“他去找神婆了,我去将他喊回来!”
“……”
李春序欢快地走远,沿途将那些画像一一撕下,赵吟笑着走回屋内,打开行囊。
什么东西都没丢,药瓶,地图……只是突兀地多了个荷包。
粉嫩的颜色,乱七八糟的针脚,这不是她初学针线时绣的荷包吗?
当初嫌它太过丑陋,所以缝完后就兴致索然地丢去一边,没想到现在突然出现。
而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银。
渝州。
四月的熏风吹皱一池春水,泛起青草气息。
芦蒿长,芦蒿短,鳜鱼肥。
城上人望城下人。
李韫玉站在城墙之上,如往日一般眺望远方,夕阳铺洒下来,他踩着满地金光回到军营。
公孙鹤鸣发现了这一举动,找来刘月回询问。
“他每日在城墙上等什么?”
等什么?
刘月回一时纳罕,他一直没发现阿韫是在等人,还以为那是日常放松。
他跑去问李韫玉,他笑而不答。
然后,他跑去问何如己。
马儿在一旁喷着气,何如已将草料搬进食槽里,摸摸马的鬃毛。
刘月回昂首阔步走过来,说道:“小何,我问你你一个问题。”
何如己擦擦手,从马厩里走出来,问道:“什么事情?”
“阿韫每日在城墙上是在等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阿吟姑娘!”
“啊?”
作者有话说:
陶鹊枝化作林中声响三呼三应典出《吴越春秋》公孙圣因预言吴国将亡而被夫差所杀,后化为林中声响,三呼三应。不知不觉已经二十万字了,感觉像是耐力长跑跑到了现在。继续加油呐
第68章
渝州欸, 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怎么能那么凑巧遇见一个赵吟?
“天方夜谭!”刘月回这样评价。
何如己抬头看了下天空,说道:“我们与阿吟姑娘, 已经好久未见了。”
在客栈安顿好,李春序迫不及待地拉着赵吟与吴风依走上大街。
渝州繁华, 商旅来来往往, 街道宽广, 建筑也高大。
远远看见一家乐坊,李春序道:“我想去看看跟我以前呆过的有什么不一样!”
乐坊旁边有一些小摊,说书的弹唱的,吸引了众多人围观。
说书先生挂出一个卷轴,对着众人说:“今天我们来讲一个人!”
他转身, 在卷轴上写下四个字——藜野之战。
赵吟情不自禁停下, 而李春序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 一门心思往乐坊里走,“阿吟, 我先进去了!”
吴风依既不爱听说书,也不爱听曲儿,独对一旁的斗蛐蛐情有独钟。
“阿吟, 我去那边看蛐蛐儿了, 就在那儿!”
“去吧!”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大都是中老年男子, 是以赵吟在人堆中格外醒目。
“话说藜野之战,赵宴……”
抚尺一拍, 说书人口若悬河,言辞流利如水一泻千里。
但他口中的藜野之战,充满着离奇与曲折, 简直就是一出唐传奇。
赵吟忍着笑,认认真真地听完。
或许正是她太过认真,以致于一曲终了,说书人直接看向她,好奇道:“小姑娘,听完后,你对赵宴有何评价?”
赵吟微笑,拨开前面的人群走到他旁边,重新拿起一个卷轴挂在上面,提笔写下:赵公明达。
又是夕阳时刻,金光洒满台阶,李韫玉照旧来到了城墙上。
刘月回亦步亦趋跟着他,眺望了远方很久,他终于忍不住说道:“人海茫茫,就算望穿秋水,也难等远方之人。”
李韫玉看他一眼,挑眉一笑,随后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下方的人群。
他看过她画的地图——渝州,黔州,瓜州,凉州。
都是他行军必经之处。
所以……
“她来了。”
李韫玉眉眼含笑,迅速转身。
刘月回瞪大双眼,疑心他是出现了幻觉,毕竟他什么也没看到。
跟着他走下城墙,却被飞驰而来的骏马拦住去向。
来人神色匆匆,“将军,军营急召!”
四月的渝州是一个鲜花世界,各种花香充斥着街道,路过的女孩头上都簪着一两朵花。
小孩子们提着花篮沿街叫卖,赵吟将目光绕了一圈,最终放在熏肉铺子旁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身上。
他们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女孩满脸通红,却仍然挂着笑容叫卖,而男孩头戴花环,手戴花环,嘟着嘴一脸不情愿。虽是如此,在女孩拿着花环望向他时,他还是配合地弯下腰。
赵吟笑出声,多年前她与李韫玉也正是这样叫卖珠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她还记得晚霞照亮天际的那一刻,他们伴着夕阳奔跑,残余的花瓣从衣摆滑落,喧闹市声里,耳边都是风的吟唱。
提着一篮子花走回客栈,客栈老板娘笑意盈盈,“咱们渝州是个好地方吧?”
吴风依道:“真是好地方,人都和和气气的!”
李春序点头,“乐曲比别的地方动听,就连衣裳发髻的样式也更多样!”
老板娘笑呵呵,“那就留下来多玩会儿,二楼靠窗边那位公子,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年!”
赵吟笑着摇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老板娘眼珠转了几圈,她早就对这几人生出了好奇,此时索性刨根问底。
“你们专程来渝州?”
赵吟答:“只是路过。”
“接下来要去哪儿?”
“北边。”
“北边?出了渝州城再往北走,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气候这么好的民风咯!”
“我知道。”
“从来只听闻北边人往咱们渝州来,甚少听见往北边去的,你们所为何事啊?”
所为何事?
这件事,陈在山会震惊,吴风依会不可思议,就连她自己,也偶尔怀疑。
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赵吟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停留几天,赵吟决定再次出发。
马儿走出城墙,外面是一块荒凉之地,许久才看见人烟。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家都对外人很警惕,以至于天黑还没有找到歇脚的地方。
吴风依喟叹,“老板娘说得对,出了渝州城,就没有那么好的民风了!”
寂静田野中,前方出现几间房屋。
吴风依率先下马,查看片刻后惊喜道:“是一间驿站!”
院子里荒草丛生,缺胳膊少腿的桌椅随意堆放,看样子已被废弃许久。
四处看了看,没有异常,吴风依招呼她们进来,走进其中一个房间。
四月的天气已经不再寒冷,他抬了两块门板,一块放门边,一块放墙角,随后舒展筋骨往门边一躺,舒服地叹一口气。
南风熏得人暖烘烘,醉意朦胧,刚闭上眼睛,忽听得外面马蹄声急促,吴风依不耐烦地坐起身,无意中将跨进门内的人绊倒,不偏不倚地倒在他身上。
他痛呼一声,引得赵吟与李春序急忙过来搀扶。
捂着没有知觉的胳膊,他看向眼前人,试探道:“阿韫?”
此言一出,李春序立马松开拉住李韫玉的手,吴风依的呼痛声再现,“哎哟……”
屋内点燃了一堆火,吴风依靠在墙边呲牙咧嘴,李春序摁住他,赵吟托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提。
“咔”一声,赵吟呼出一口气,“好了。”脱臼的胳膊复位方法,还是石簌流教的,本以为不会用到,没成想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刚松了口气,冷不防一条胳膊又伸到眼前。
李韫玉将衣袖拉上去,指着小臂上的青紫痕迹道:“我也受伤了!”
李春序推开他的胳膊,微笑道:“关我们何事?”
这话听起来有些眼熟,吴风依“嘶”一声开始回想。
噢,阿吟刚不见的时候,他们在街上正好碰见李韫玉,向他询问后,他颇为冷淡道:“关我何事。”
兜兜转转,这一句话又还给了他。
吴风依摸摸鼻子,悄摸地往墙角挪了挪。
果然,李春序阴阳怪气道:“阿韫公子歇够了就走吧!您大人事忙,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只听阿吟的,阿吟让我走,我就走。”
“你……”
赵吟无奈地拉了拉李春序的衣袖,正欲开口,忽听见外面阵阵喧闹,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进来,奄奄一息。
赵吟与李韫玉同时大惊,“何如己?”
重而缓的脚步声之后,公孙鹤鸣的声音打破夜的寂静。
“李韫玉,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抓到你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望穿秋水”,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成语。不知为何,看到它总会有一种绮丽的想象
第69章
倒下的何如已如同倒下的信念, 李韫玉从赵吟身边站起,也就是从绮丽的梦中苏醒。
他差点忘了现实有多残酷,也差点忘了自己如履薄冰。
公孙鹤鸣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走进来, 清瘦的身影清瘦的影子,从头到脚锋利得如一把剑。
“周檁可以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我不行。我不能让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苦心孤诣付之东流。”
他看向李韫玉, 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像在看一块挡在路中央的石头。
李韫玉回望他,“何如已做了什么让公孙先生如此动怒?”
公孙鹤鸣笑了一下,“李韫玉,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你一面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一面私下里搜集我军布防点, 将领弱点乃至于派系斗争, 一面暗中寻找前朝遗党……”
李韫玉淡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公孙鹤鸣神色未变, 走到何如已身边,从他手心里拿出一张染血的纸。
“不知道,那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纸展开,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李春序浑身发抖,靠在赵吟身边一动不动, 而吴风依缩在墙角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公孙鹤鸣再度走到李韫玉面前,拿远了纸, 眯着眼念出上面的字:“李昭。”
李春序小声呢喃:“李昭?好熟悉的名字……”
“李沅一族早在接连的宫变叛乱中死的死藏的藏,这些年我与周檁一直在暗中寻找遗落的李氏族人,防止被有心人利用复辟李朝。”
说到“有心人”几个字, 他直接看向李韫玉的眼睛。
“李韫玉,你暗中查李昭做什么?”
“周檁也令我暗中查找李氏族人下落。”
“噢?你是说他不相信我,又将这等机密托付于你?这岂不是在离间你我二人?”
“公孙先生想多了,我并没有此意。”
公孙鹤鸣笑了两声,“周檁此人空有胆略而无谋略,他能想得出来离间计?”
他靠近李韫玉,压低了声音:“我能扶持起来一个周檁,就能扶持起来一个孙檁叶檁,你说对吗?”
李韫玉直视他,“我的忠心,天知地知。”
公孙鹤鸣仰天大笑,“忠心?你是忠心于周檁,还是我公孙鹤鸣,抑或是李沅?”
“公孙先生即已对我起了疑心,又何须再三试探。”
此言一出,公孙鹤鸣眼神瞬间冰冷,他弯腰探向何如已颈间,扯下染血的长命锁,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扬手抛向门外。
“砰”一声,红色烟雾在空中炸开。
许久不曾见过的场景再现,李韫玉终于承认,他的身边也有一个“李韫玉”,不知不觉套取了他的秘密。
公孙鹤鸣仰望着天空,“熟悉吗?”
走到此境,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疲惫。李韫玉捏紧手腕,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亲眼目睹张无虞死去,如今何如已在他面前奄奄一息。
那么多人追随于他,又因他而死,而他甚至连吊唁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没有将他们拉入漩涡,他们还会是普普通通的小兵小卒,或者是伙夫马夫,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欢欢喜喜回家去,而不是这样惨痛的结局。
牺牲了这么多人,却没办法保证最后的胜利。前路茫茫,不见曙光。第一次,他生出放弃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手抚向腰间,他摩挲着荷包。
只要拿出里面的小泥人,点燃它,一切都会结束。牺牲他一个,可以保全更多人,愧对父亲的嘱托不要紧,只要更多的人能够活下去。
“这漫天的红光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我来解释吧,李将军?”
咄咄的逼问又在耳边,李韫玉不再想回答,或者说,已无力回答。
“这代表我已暴露,危险。”
平静的语调从赵吟口中说出,李春序双眼圆瞪,吴风依瞬间弹起,就连公孙鹤鸣也惊愕地转回身。
赵吟迎接他的目光,缓缓道:“这是我定下的暗语。”
“你定下的?”
“是。”
公孙鹤鸣又笑了,“就凭你……”
赵吟打断他还未说出口的奚落,“见多识广的公孙先生应该知道赵宴因何谋反,而他,是我祖父。”
“赵宴?”
“他甘愿牺牲全族人守护李氏江山,我焉能不完成他的遗愿?”
“所以你走南闯北?”
“是,我走南闯北就是为了搜寻李氏遗党下落,接近李韫玉也是为了套取你们的机密,而何如已,从始至终都效忠于我。”
不等公孙鹤鸣有所反应,她继续道,“不信,你可以问他。”
倒在地上的何如已艰难睁开眼睛,方才的一切他都已听到,此刻所有人都望着他,等着他。
他看着赵吟,眼中泪光闪动,嘴唇抖动良久,终于说道:“是,我听命于赵吟姑娘。”
这句话落地,公孙鹤鸣紧皱的忽然眉松开,他踱步到李韫玉面前,言语温和,“这样更好办了!李韫玉,拿起这把剑,杀了她,表示你的忠心!”
李春序跟吴风依脸色大变,齐齐挡在赵吟身前。
“不可能。”毫不犹豫的三个字从李韫玉口中说出,他拿起腰间的荷包径直走向屋外,拿出火折子。
“只要李韫玉点燃那个东西,四面八方围击的士兵就会应声而起,将你活捉。”赵吟迅速说完这一句话,等待着公孙鹤鸣的反应。
“李韫玉,住手!”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突兀而起的硝烟气息让所有人惊讶。
“活捉公孙鹤鸣!”
“活捉李韫玉!”
呐喊声响起,火光冲破寂静的夜空,赵吟捂住心口,微笑看向公孙鹤鸣,“他们来了。”
“嗖嗖”风声从上空穿过,一些箭矢直飞入内,刺穿公孙鹤鸣的胸膛,他朝后倒下去,眼含震惊地看向赵吟。
仿佛在说,竟然是真的。
赵吟扫视了一眼屋外,大喝一声,“竖起门板!”
李韫玉与吴风依迅速响应,用门板挡住了飞来的箭矢,门外厮杀喊打声一片,各种声响越来越近。
李春序在原地转着圈,“怎么办怎么办?”
赵吟答,“雷火咒。”
她朗声道,“所有人跟我学,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两道雷劈向门外,李春序惊喜道,“天呐,我会打雷!”
门外动静有一瞬间暂停,却顷刻更加猛烈。目光在空中相接,赵吟与李韫玉都从眼神里读出了对方想说的话语——冲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天已拂晓, 东倒西歪的栅栏边盘绕着喇叭花,上面挂着晶莹的露水。吴风依“嗬嗬”喘着气,脚下一软, 连同背上的人一起栽进了旁边沟里,压倒了一片紫云英。
“累……累死了, 让我歇会儿……”
整整一个晚上, 他背着何如己, 李韫玉背着公孙鹤鸣,赵吟和李春序分别在两边搀扶,就这么顺着驿站后的小径一路奔走,直至天明。
回想起昨夜剑拔弩张的局面,那种四面楚歌的危机感还留存在心底。赵吟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的话语差点让他相信, 外面突然出现的大批人马就是她私下联络来的旧朝遗党, 直到那些箭矢朝他们飞奔而来。
外面喊叫声阵阵, 赵吟和李韫玉对视目光中的视死如归让他热血沸腾,恐慌之中竟然生出一丝兴奋。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视死如归的目光并不是要与外面的士兵拼个你死我活,而是……推开墙角的碎砖,从半人高大小的洞里钻出去。
“我还以为会跟他们来一场大战呢!结果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逃走了!”
李春序忍不住敲了他的头, “还大战一场?也不看看我们多少人, 他们多少人?”
倒在沟里的何如己痛苦地喘息几声,他忙不迭站起来, 重新将他背在背上。
奄奄一息的何如己,胸口还留有半截箭矢的公孙鹤鸣, 这令找到郎中迫在眉睫。
李春序挫败道:“荒山野岭的,哪里能找得到郎中?”
一两声“轧轧”的车轮声渐渐清晰,头戴斗笠赶着牛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中。
晨间的风变得温暖, 男人率先开门问道:“嘿,大清早的你们要去哪儿?”
赵吟答:“我们想找一位郎中。”
“郎中?碰对人了!”
几间小小的瓦房,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晒着红的黄的药材,这就是刘荀的家。他将牛牵去牛棚,转身走到最东面的房间,在身上摸上摸下,最终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门打开,阴凉感和药味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荀掀开公孙鹤鸣的衣襟,又快又准地拔出断箭,手按向他脖颈脉搏处,面色凝重:“先止血。”
黄色粉末倒在血肉翻滚的伤口上,昏迷中的公孙鹤鸣哼鸣一声,翻了个身后不再动弹。
刘荀长舒一口气,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又转身看向何如己,俯身探向他的脉搏,良久后微笑道:“无大碍,只是长时间饥饿导致体力不支以及一些皮外伤。”
小小的房间里站满了人,连转身的空当都没有,刘荀又将牛车拉了出来,说道:“家里太小了,站不下这么多人,我姑母就住在前面村里,快上来几个人,我送过去!”
此时天光尚好,黄白相间的小蝴蝶飞舞在草丛间,蜜蜂忙忙碌碌,不时会听见农人在田野中的笑声。
在这清新的田野之景中,突兀地夹杂着一些马蹄声,远远山之外,那些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隐约有一些骑兵的影子。
牛车上,吴风依嘟囔道:“干嘛要把公孙鹤鸣背出来,他可是逼着阿韫杀你!”
赵吟不作声,片刻后扭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阿风,保护好阿序,照顾好何如己。”
突然的一句话令他有些怔愣,他下意识捉住赵吟的衣袖,“你呢?”
赵吟扯出袖子,“我得回去。”
他又欲询问,却被身后的李春序拽住。
“我们照顾好自己,不要拖阿吟的后腿。”
轧轧的牛车停下,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荀在此时语气冷漠地问道:“那些追兵是冲你们而来?你们究竟是何如人也?”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掺和,只想在此地将他们放下,好明哲保身。
赵吟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刘大夫,你愿不愿意赌一次?”
刘荀眼神里带着警惕与敌意:“赌什么?”
“赌往后余生,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沉默不过几瞬,眼中的警惕与敌意通通褪去,刘荀冷静问道:“怎么赌?”
“从现在起,不闻不问,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是引爆一切紧张的情绪成就兵荒马乱,还是平息一切变得风平浪静?答案就在刘荀的“好”与“不好”之间。
赵吟盯着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清浅。
刘荀嘴唇张合好几次,下巴都在隐约颤抖。
然后,他说:“赌就赌!”
空气里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厚,李韫玉负着手站在门口,看向牛车离开的方向。他们离开很久了,可他就是想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局势到目前这个地步,竟然有不可挽回之势。想要放弃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灭不掉。风一吹,又点燃心中疲惫与绝望的杂草。
当初他信誓旦旦,“等我归来,必破敌军!”
敌军是破了,不然公孙鹤鸣也不会在此时对他发难,可他们又再次卷土重来,而他孤军奋战,再无力抵抗。
闭上眼,各种英雄末路的故事在脑海中上演,他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可确实是末路。
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拉回尘世间,睁开眼,等来的不是自以为是的结局,而是赵吟和刘荀。
李韫玉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们,眼中水光波动,他本已坦然地接受这一切,谁知赵吟再度返回。
他微笑着跑至赵吟面前,想拥抱她,紧紧地拥抱,可是赵吟直接侧身,避开他。
“果然只有你一个人。”
方才谎称附近有接应他的人,让所有人先行离开,原来是想在此地孤独赴死。
好像又回到了袁松年的课堂,戒尺一下又一下打在他手心,他呲牙咧嘴后又笑嘻嘻,“夫子慢点,别闪到了腰。”
她气他不背书,又心疼他受罚。其余人哄堂大笑,而她看向李韫玉,与他目光一触即离,尔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她的难过,他收起嘻嘻笑笑的表情,从此再未因没背书而受罚。
赵吟很快冷静下来,走进药房,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公孙鹤鸣,然后推开侧门,走至屋后空地。
她用树枝在地上框定范围,命令道:“挖!”
刘荀“啊?”一声,完全不明所以,而李韫玉已经起身去牛棚旁边抱来一堆农具。
三个人默不作声,一锹土一锹土堆在脚边,马蹄声越来越近,铲土声连续不停。不多时,已经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赵吟探头看了看深浅,停止动作道:“埋!”
刘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埋谁?”
赵吟抬头看向屋内,说道:“埋他。”
公孙鹤鸣恐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生死不明地躺在坑里,一抔土一抔土盖向他的身躯。
稻草虚虚搭在他脸上,刘荀在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他虚弱道:“我还以为……还以为真的要活埋!”
赵吟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她从林久那里学来的方法——土壤有助于保存生命力。
她又看向李韫玉:“阿韫,躺进去。”
李韫玉点头,乖巧地躺进去,自动将稻草盖在自己脸上,嘴里还含着几根草根。动作一气呵成。
刘荀不可置信,嘴里嘀咕道:“你怎么这么听话?”
赵吟微笑,迅速将剩下的土小心盖在两人身上。
完成这一切,她蹲下身轻拍泥土,土层动了动,是李韫玉在回应她。
马蹄声停止,温暖的风变得灼热,她快速收尾,关门,农具归位。
追寻公孙鹤鸣和李韫玉的命令在昨天傍晚就已下达,张丰和他的下属并不慌乱。李韫玉与公孙鹤鸣有了分歧,而公孙鹤鸣被利箭所伤,就算跑也跑不出方圆几里的村庄。
骑兵循着路途追击到各个村庄,而他来到了这里。其余人挨家挨户搜查,他亦走向一户人家。
院子里有个女孩在扫地。
他不打招呼,径自推开栅栏门。
女孩仓皇地看过来,握着扫帚呆立在一边,头不敢抬,话也不说。
“就你一个人?”
“还有阿爹,他有事儿出去了。”
张丰往牛棚扫了几眼,又迈步走向那一排瓦房,他先踹开最右边的房门,翻箱倒柜一番后又走向旁边一间房。
最后,他来到了最东面的小房间。
“哟,是郎中啊!”
满房间的药味让他忽然放慢了动作,他收起闲散的动作及神态,来到女孩面前,眼神变得锐利。
“有人来过吗?”
“没有。”
张丰绕着女孩踱步,片刻后再次走向药房。
背后的扫地声继续,还有井边绳索转动的卡顿声。
赵吟将木桶丢进水井里,余光留意着房间里面的男人。木桶颤颤巍巍随着绳子提上来,她的心也是这样吊在半空中。
“这屋后面是什么?”
木桶剧烈晃荡,重新落入井中。
赵吟转回身,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男人从药房里走出,并最终停在牛棚前,他看向柱子旁的农具,低下身,手指按向锄头上的泥土,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亢奋。
他嘴角带笑,目光冷峭:“这土是湿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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