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蔓娘和刘登都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跟着郎君走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更是在听清源汇报之后,不由得喜上眉梢,扒着窗户问:“真的啊?”
清源已经下马了,“自然是真的,这下好,我们不愁用水了。”
两匹马很快被刘登套好,众人上路,照旧要早些回去。出城时候清源特意去买了干粮,一些能存放的住的比如胡饼,蔓娘当时也跟着采买,马车后头放着不少吃食,还有放的住的菘菜和青瓜。
出门时没觉得如何,现下归心似箭,就算夜里不休息蔓娘也能挺住,半靠在车壁上睡的香甜。
就是翌日醒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蜷缩在椅子上,也得亏她身材纤细,否则非要掉下来不可。
马车停了,车里的郎君不见踪影,隐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蔓娘下了马车,这才发现日薄西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睡醒之后神清气爽,那边清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郎君说你身体不大舒服,叫我们不要打扰你,你现下如何了?”
蔓娘倏地脸一红,声如蚊讷道:“好多了。”
其实就是月事来了,加上这些日子奔劳辛苦,肚子格外疼,于是在平阳县的时候去医馆买了现成的药丸吃,这东西格外地贵,蔓娘其实不大舍得,可咬咬牙还是买了,没想到如此管用当真没那么疼了。
哪里想到这玩意竟让她睡了这么久,恐怕夜里睡不着吃上两粒也能管用。
蔓娘视线转了一圈,清源及时道:“你在找郎君吗?他去方便了。”
被抓个现行,蔓娘脸色更红了,连忙解释说自己不找郎君。可刘登就在附近喂马,只有季守谦不在,好像怎么也解释不通,她便转移话题道:“做了什么?粥吗?”
“嗯,郎君说煮些粥来吃。”
手边还放着买来的鲜肉,幸好现在天气渐寒,否则这肉非得馊了不可。
蔓娘去弄了水洗漱,挽起袖口接过清源手里的刀。清源也没客气,嘿嘿笑道:“还是你做饭好吃,郎君喜欢你做的饭。”
锅里咕嘟嘟翻滚着米浪,年轻女人温和秀气的眉眼被隐在蒸腾的热气里。
季守谦回来时瞧见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薄片,接着左手在板子上一抿,右手快速下刀,没一会就切好了细细的肉条。
她有个专门的小匣子,里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起来颇像医药箱,不同的是大夫装的是各类药,她装的则是各味调料。相同的是,都好生保护着,不叫其撒出去半点。
季守谦悄声站定,深邃的眉眼落在那人身上。
蔓娘做饭时候格外专注,飞速的舀了调味料煨肉,抓拌均匀后放在一旁备用,又去准备菜。
季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第一年除夕,日子最不好过。
小少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让他的生活仿若从极乐到地狱。
穿的衣裳洗过之后不再柔软,吃的饭像是猪食。可到底为了活下去低头,不得不吃那些寒酸东西。
除夕这日,小少爷派清源去族里弄点吃食,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他总得吃点好的来辞旧迎新。
清源去了一上午,回来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筐,脸蛋子被凌冽寒风吹的通红,却是一脸兴奋。
“郎君,瞧瞧我带回什么了,肉!”
小少爷凑过去,就见小竹筐里放着一条肉,两个猪蹄。
肉还好,猪蹄这东西他以往都不屑吃,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而且一股腥臊味。
“就给了一条肉?”
才九岁的清源挠挠头,“我去的时候那门房叫我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把篮子给我了。”
之所以去了这么久,是因为族里在乡下,清源没有马车,两条腿跑着去的,能如此快的回来还是被食欲支撑着。
“郎君,我拿厨房去了?”
见小少爷不做声,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过了会蔓娘走出来,惊喜地说有肉!随后就将篮子拿走,赶忙去做年夜饭了。
肉都冻僵了,不过也方便蔓娘切,切好肉块后打算做一道红烧肉解解馋。
那两个猪蹄则是被蔓娘扔进火里烤毛,一股焦糊味散开,吓的主仆二人闻味赶来以为她把厨房点了。
清源从灶膛里扒拉出焦黑的猪蹄,哭丧着脸嚎:“完啦,好好的猪蹄不能吃了!”
“怎么不能吃,外面刮干净就好了啊。”蔓娘着手处理,还真将焦黑刮掉不少,接着又在水里狠狠地刷。
外面太冷,灶膛旁反而暖和,主仆二人便聚在温暖之处,看着蔓娘做饭。她做素菜很是拿手,但肉类处理明显生疏。
远不如此刻,利落地将腌好的肉丝下到锅里,肉丝随着白粥翻滚,转瞬就变了颜色散发出香气,蔓娘又将切好的菜碎撒里面,最后放了一点葱花和胡椒粉体提味,出锅时洒了少许的盐巴和麻油。
季守谦依旧在车里用饭,剩下三个人就围着锅吃的酣畅淋漓。
粥很烫,清源吃的又急,一碗下肚一脑门子的汗,嘴里还残留胡椒粉的辛辣,却又急迫的盛下一碗。
今夜他们打算原地休息了,清源去铺马车,铺好后下来。
“郎君,里面铺好了可以安置了。”
季守谦站在外面赏月,闻言头都没回。“车里憋闷,我今日在外面睡。”
在外面睡?清源扫视脚下,除了尘土就是野草,他们郎君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欲要再劝时,季守谦抬起一只手,清源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闭嘴。
“那我都铺好了,要不,让蔓娘去睡?”
“你自去安排。”
蔓娘躺在马车里时候还觉得是幻象,否则她一个奴仆怎么睡在主家该睡的位置?
她一时睡不着,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中间是一堆火,火边三人已经躺下了,底下只是简单地铺着席子和衣裳。
睡外面能比睡在马车里好吗?地上都是砂土肯定硌人。肯定睡不好,蔓娘不是没睡过,所以更加不理解为何郎君不在车里过夜。
胡思乱想加上之前睡的足,竟一时没有困意。
车里确实有些憋闷,车窗帘子被她掀开一条缝隙,夜晚清风徐徐,借着月光车里境况一览无余。
任谁来看都知道此车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小桌上放着书籍,书籍旁侧则是精致茶盏和茶壶,旁边还有一个镂空如意纹的香炉,巴掌大小,不过并未见郎君点过。
车内装饰看似简单,实际上布置的相当雅致,
她咬着唇,半响之后还是动了,没忍住拿起桌上放着的书籍。
蔓娘不识字的,但她就是想摸摸这本书,她动作很轻,捧着的不像是是书,像是怕摔坏的上好瓷器。
上头的墨香混着樟脑味道,却叫人觉得好闻。
蔓娘一直仰慕读书人,对读书人格外尊重,也因此被骗过。
但季守谦不一样,他是好人。
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去,蔓娘重新躺下,瓷白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想什么,露出一抹恬笑。
也不知道盯着车顶多久,蔓娘突听得外头似乎有动静。
起初,她以为是郎君他们在做什么,但过了一会声音逼近,似乎是鞋底踩在砂土地的动静,且听着声音好像朝马车来了。
鬼鬼祟祟,不像是郎君他们。
蔓娘一颗心提了起来,连忙起身,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贴着车壁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夜色寂静,那点异响格外明显,她听了片刻,脚步声竟然停下了。
蔓娘不敢大意,将帘子放下生怕被发现,琢磨该如何让郎君他们知晓的同时不暴露自己。
“谁?!”倏地一声厉呵,不仅给蔓娘惊了一跳,马车外头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在逃跑。
“往哪跑?”清源呵道,快速追上,眨眼就撂倒一人。
后头赶来的刘登也生了一把好力气,将剩下那人抓获。
押着两人过来时,蔓娘已经下马车了,季守谦扫过她,见她面上惊疑不定,手里竟还拿着个小孩手臂粗细的擀面杖。
看来夜里入睡时她就准备好了,防范意识尚可。
“郎君,抓到两个贼人了!”
清源手脚麻利,和刘登配合着将两人的手绑了,押到季守谦面前。
“郎君,如何处置?”
“先将他们偷拿的东西捡回来。”
刘登应是,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就捡回来米面各一袋。
“你们是附近村子里的?”季守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同时开口询问。
被抓住那二人年岁不大,瞧着也就十五六,身上衣衫还算干净但身形消瘦,脸颊都要凹进去了。
俩人不说话,清源有些恼,推了其中一个少年。“我们郎君问你话,赶紧回答,否则将你们扭送官府,非治你们偷窃罪不可!”
一听要送官府,两个少年害怕了,连忙招供。
他们确实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今年干旱,地里庄稼减收,如今都到了收小麦的时节了,可他们地里一共也没能打出来多少粮食。
“爹娘不敢吃,怕到时候官府来收不够秤,我们一家只能饿着。”
说话的少年声音沙哑都要哭了,另一个连忙道:“我们太饿了,之前在山里想摸点东西吃,闻到一股饭香,顺着香味找过来的,就想借点米面回家填饱肚子。”
清源屈指敲了说话少年的脑袋:“还借?分明是偷。”
季守谦却辨出话中关键:“你们村干旱情况如何?”
“小溪一点水都没有,井水也要干了,只能保证我们自己喝水,庄稼全然顾不上,否则也不会减产。”
“那你们怎么不找官府解决?”清源问。
“我爹说了,天灾人祸谁也避不过,找官府有什么用?他们除了会克扣税收会压人进大牢外,还会干什么利好老百姓的事儿?”
清源想喊一句放肆,当着他们郎君面敢如此大逆不道。
“清源,放人。”季守谦却突然发话。
清源只能不情不愿地解开束缚,那两个少年瞧着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又同意放了他们不报官,心里便也不惧怕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有个少年大着胆子问。
“放了你们都不错了,还敢得寸进尺。”清源呵斥。
季守谦抬头看向蔓娘,她立刻会意,将米面倒了一半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条腊肉和几个胡饼。
少年们顿时感激不已,对着蔓娘鞠躬道谢,踏着夜色离去了。
清源不解,明明有一条大河,怎么庄稼还会旱成这样。刘登嚼着草根,说了句:“不是人人都如我们郎君这般为百姓着想。”
且不说那河距离村里庄稼多远,就说他们到了河边,又该如何运送大量的水?不像平乐县早几个月前就挖了水渠弄了水车,造福一方百姓。
本以为这只是个回程小插曲罢了,却不想后来赶路遇见的事情远超蔓娘想象。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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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里闹了这样一出,蔓娘也睡不着了,索性把剩下的面和了,等天快亮时面也发好,做了一锅咸肉馒头。
肉切的很碎,和了买来的菜,又就地取材摘了不少野菜,极少的调味却更加突出野菜的鲜和咸肉的香。
一大早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就连最爱说话的清源都只默默啃着肉馒头一言不发。
蔓娘做了二十个,几人吃完还剩下不少,收拾到了干净的筐里,盖上一层纱布。
“等晌午时候谁饿了直接吃就成。”现在天气冷放得住。
季守谦吩咐快些走早日回去,车轱辘碾过干裂的土地,扬起一阵灰尘。
按照来时计算,日夜兼程的话,大约还有三天两夜就能到了。
实话实说,在外奔波自然比不得家里,吃食饮水都不便,夜里也睡不好,蔓娘又来了月事在身,精神头不大利索,带来的月事带也用完了,她趁着没人注意时收了不少草木灰塞布袋子里,勉强还能顶一顶。
幸好肚子不痛,就是总觉得身上黏腻,盼着回去之后好生擦洗一番。
忽地外头马儿嘶鸣,刘登和清源哎呦一声,马车剧烈摇晃,亏得季守谦一手护住蔓娘,才不叫她撞到脑袋。
“怎么回事?”
“郎君,有人拦车。”
“求求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是啊,求求大善人了。”
外头乞讨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的这七八个人,围着马车不让走。
蔓娘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有些于心不忍:“郎君,恐怕和那两个少年是一样的。”
季守谦也正好放下帘子,面色不辨。“不见得。”
说罢弯腰出车,将帘子放下前回头看蔓娘一眼,嘱咐道:“别出去。”
外头喧闹声还在继续,蔓娘摸向脚下的包裹,把里面擀面杖拿了出来紧紧握住,心想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她用擀面杖开路护着郎君离开。
马车外,季守谦出来后,场面顿时安静一瞬。
眸若点漆,鼻若悬胆,桃花眼温柔的看向众人,薄唇似带着笑意。
这般气质长相的人,很明显不是普通人。
围车的几人眼睛里露出胆怯,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他们车上有吃的,大家伙快抢啊!”
顿时骚乱再起。
有人来抢马,刘登忙着和对方周旋,清源则是站起来护在季守谦的身侧,大呵道:“青天白日你们敢抢劫!”
这一声喊自然制止不了疯魔了的众人,季守谦抬起手,屈起食指放在口中,一阵声音嘹亮的哨声便响彻林间。
“你们是哪里的百姓?”趁着众人安静,季守谦开口发问。
有人小声道:“就是附近村里。”
有人则是恶狠狠道:“他是要拿我们报官,别听他讲话,赶紧拿东西才是正事!”
有第一个抢了米袋子,就有人不甘示弱抢了面袋子,其他人怕没东西可拿,纷纷伸手,再也没人听季守谦讲话了。
不止如此,瞧见他们身上衣服料子好,竟有人来扒衣裳。
清源都要拦不住了,脸上也不知道是被谁打了一拳,疼的眼冒金星。“郎君,要拦不住了!”
刘登那边也不好过,好几个人拉扯着要抢夺马车,更有甚者直接上马车要往车厢里钻,被迎头一棍子打了下去。
“郎君。”蔓娘白着一张脸探头出来,被季守谦一把抓住,当机立断:“刘登,卸车。”
蔓娘要挣脱他的手回车厢,季守谦蹙眉,听她要去取东西这才放开手,转身踹走两个人,等蔓娘出来后将人护住。
那些人将马车拽的摇晃,蔓娘只能握住季守谦的手借力。
他的手指和人一样清瘦,却比她想象之中更加有力,一把将她拽过,还不等她看清外面是怎么回事,季守谦已经将她送上马背,自己也一跃而上。
那头清源和刘登也上了一匹马,还有村民过来拦截,但见马蹄高高抬起,便躲闪到一旁不敢再争抢了。
顺利逃脱后在马背上颠簸许久,蔓娘坐在前面,身后便是季守谦。
颠簸之下俩人难免接触,这人瞧着瘦弱,身体坚硬的很,两只手从蔓娘两侧穿过,牵着缰绳之余,还能将蔓娘固定住,免得她从疾驰马背上掉下去。
可这样一来,就好像这人从后面将她包裹住似的,连他身上的香气都无孔不入,丝丝绕绕袭来。
尤其是速度渐渐缓了下来,他身上的那股淡香更加明显,蔓娘扶着马鞍的手收紧,用力之下指甲边缘都泛白,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如鼓槌。
“郎君,没事吧?”
身后清源二人赶了上来,季守谦淡声道无事,清源和刘登身上有些许外伤,但无伤大雅。
“就是可惜了马车了,要不,我回去瞧瞧?兴许他们抢了食物就弃车离开了。”
季守谦不赞同,清源问为何,还说车里虽没什么贵重物品,但总归是他们的东西。
“你观方才那些人与那晚两个少年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清源回忆一番,试探性地道:“他们人多,而且都是成年人。”
蔓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清源眼尖瞧见了,忙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也不算发现,我躲车里时候朝外看了,他们衣衫干净,身形也不消瘦,推搡时候格外有力气,不像是长期没饭吃的样子。”
季守谦眉梢微挑,意外她的细心。
清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些人不是灾民,是伪装成灾民的!”
“我们最好快些赶路,”季守谦视线眺望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是最好的伪装,他继续道:“那些人如果不是普通百姓,就极为有可能是匪贼。”
蔓娘心下一惊,脸色大变。怪不得他当时毅然决然地弃车。
山匪?他们男人还好,像她这种年轻女子落入贼窝,不会有好下场。
季守谦敏锐发现她情绪变化,低声道了句:“这就走了。”
寻常百姓出行都是坐牛车和驴车,马可是金贵玩意儿,好马不说日行千里,百里也是有的。若是他们一直不停歇,明日傍晚便能回家。
疾驰之下,风刮面庞。腿也被磨的发疼,可蔓娘一声不吭,只企盼着快点走出这地界。
风吹着她的碎发,拂在身后季守谦的脸上,明明该是脸发痒,但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悸动。
英挺的眉眼压着,薄唇微抿,一瞬间的分神变故丛生。
马蹄被一根细绳拦住,快速冲击之下马背上的人直接滚落。
蔓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股力量拽住她,而后她便落入怀抱里,几息之后,二人落地,听得季守谦的闷哼声。
后头的清源及时勒马,忙下马查探。
“郎君,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下,从路旁的林子里便窜出来一行人,利刃闪着银色光芒,有人哈哈大笑道:“肥羊!两匹马!”
这边季守谦已经扶着蔓娘起身了,她见到那些拿着武器明显是山匪的人,不由得身体发抖。季守谦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自己身后,宽阔身躯完全将蔓娘遮盖住。
清源大惊:“你们是谁?”
“小郎君,看不出来吗?自然是山贼啊。”
“废什么话,赶紧将马牵走,把人绑回山上。”
山贼有六人,且各个拿着武器,而他们只有四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蔓娘瑟缩在季守谦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清源忙要奔季守谦身边去想要保护他,却发现季守谦朝着他望了一眼,多年主仆默契让他顿住脚,那刘登早就被吓破胆躲在马旁不敢动了。
因此四个人都没动,等着山贼来擒。
等山贼靠近时,季守谦终于开口:“多少钱能放我们离开?”
“呦,还是个有钱的主,”山贼瞧着季守谦,一看他气质便知道是读书人,况且他们连武器都没有,更不怕他耍花招,便问他能出多少钱。
有个山贼不耐烦:“五哥,你同他废话做什么,直接将人绑了搜身就是,何须浪费口舌。”
被叫五哥的山贼似乎认同,点头让其他人上前。
“慢着,我身上的现银才十几两,你们这么多人够分吗?”
山贼五哥也不是傻的,坏笑道:“简单,将你绑了传消息给你家人,他们自会出钱来赎。”
季守谦也微微一笑:“我年少时便父母双亡,恐无人赎我,不若我带你们去取钱,你们莫要伤人,如何?”
“五哥,别听这个小白脸瞎说,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先绑了他们再说,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我们……呵,竟还有个貌美小娘子,五哥,这个归我!”
蔓娘没忍住动了一下,露出杏色的裙摆,那山贼探头,正好看见蔓娘惊慌失措的脸。
当即忍不住搓着手要过来,“你媳妇挺漂亮,让开,我替你好生照看她。”
那山贼注意力全在蔓娘身上,全然没将季守谦这个玉面郎君放在眼里,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俩人仅一步之遥,季守谦抬脚踹在山贼右手腕上,大刀登时脱手,不等山贼反应过来,他两只胳膊已经被人擒住,脖子上也落了冷刃。
“你方才说什么?”一把薄刃贴着山贼颈子,冰凉刺骨。
*
第33章
谁也没料到那瞧着文质彬彬的郎君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五大三粗还有武器的山贼同伴会被擒住。
“清源,刘登,上马。”
山贼们想拦,但季守谦手里的人质嗷嗷大喊:“疼疼!”
薄刃又逼近半寸,山贼脖子上隐隐有一条血迹。
“放我们走,今日之事就算了。”话是对那个领头人五哥说的。
树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五哥面色不善,却突然笑了:“你敢动手吗?”
“这位郎君,瞧你仆从成群还有美妻相伴,想必连鸡都没杀过吧,你敢……”
“啊啊啊!”
开了刃的刀越薄越快,只需要轻轻一压皮肉,便血流如注。那山贼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寻常百姓看见他们拿着武器恨不得惧怕的以头抢地,哪里敢动手,还让山贼见了血?
鲜血流淌,山贼只觉得自己要死了,大叫着喊五哥救命。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答应放他们走。季守谦叫蔓娘先上马,蔓娘担忧地看向他,心想若是现在放人,恐他们要追。
就见季守谦脱了那山贼的外裳,将人双手缠住,他则是上马牵着另一头,让那山贼跟着马跑。
等跑出一里地后回过头,山贼正在追,季守谦松开手,任由山贼跌倒在地喊爹骂娘,他握紧缰绳疾驰前行,没一会两匹马就消失在山贼眼前。
“五哥,就让大肥羊就这么跑了?”
山贼五哥眼神阴鸷,“动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去,回去牵马,追!”
……
脱离险境的几人还不知后头有追兵,一直跑到马匹受不住才停下。
清源张着嘴,嗓子都被风吹哑了,下马来到季守谦身边,让刘登去喂马,他道:“郎君,我们的水也没了,我去找找附近可有水源。”
马得休息和吃草,他们着急跑路也请不动。清源琢磨着跑了这么远,那些山贼肯定追不上,便让季守谦休息,转头看见蔓娘呆呆愣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喊道:“蔓娘,你瞧瞧附近可有能吃的东西?饿了。”
回过神的蔓娘应了声好,起身走路时候姿势有些僵硬。方才情急之下并未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腿侧火辣辣地疼,比之前还严重不少,恐褪了一层皮。
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回过头见无人注意她,便将怀里的小药瓶取了出来。
野草比庄稼顽强,哪怕数月无雨也能长到半人高。蔓娘蹲下藏好,给自己上了药。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膏药,涂上之后立刻见效。
也是运气好,起身之后一抬头,瞧见这里竟然生了棵梨树。
“郎君,水恐怕不好找,先吃些野梨解解渴吧。”
这梨无人看管竟涨势不错,也有小孩拳头大小。蔓娘身高不够,只能摘底下的,刘登自告奋勇去爬树,正好寻水源无果的清源回来,俩人配合着将树冠上成熟硕大的果子摘下来。
挑着表皮光滑的擦拭干净递给季守谦,蔓娘提醒:“有的会有虫,郎君小心。”
四个人分食了几个梨,总算不再口干舌燥。
刘登爱马,挑了几个梨喂给马吃,否则长时间不饮水马也有危险。
早就饥肠辘辘了,原地休息时,清源问蔓娘:“这野地里有没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说罢,清源肚子叫了几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蔓娘如实答:“我只看见野菜了,但最好煮熟食用,咱们现在没锅,不好弄的。”
清远捂着肚子有点难受,埋怨起那些人来。“都怪他们抢了我们的马车,否则哪里会有后头这些事情。”
几个人就坐在树下,蔓娘背靠树,手里把玩着几根野草,闻言柔声道:“也幸好之前弃车了,否则再遇见这些山贼,恐怕凶多吉少。”
刘登点头,说了句:“还多亏了郎君反应快,郎君可曾习过武?”
踹飞大刀和挟持人质,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就不像是体弱书生。
“不曾。”
只不过在书院读书时为了强身健体,每日都要舒展筋骨。
刘登忍不住夸季守谦敏捷,如若不然,他们几个现在如何还不得而知。
蔓娘没作声,却是在心里认同刘登所言,她都不敢想自己落在山贼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好了,休息够了上路。”
清源提议原地休息,眼看着天黑了,马车赶路还算好,骑马赶路未免太危险。
“再有一天一夜就到了平乐县地界,到时安全不说,也有食物和水。”
一听有吃食,清源立刻站起身,义正严词道:“郎君说的对,左右我们都休息好了,这就赶路吧。”
蔓娘扶着树起身,因着长时间未吃东西,刚起来时眼前一黑,幸好她对这方面颇有经验,牢牢扶住树干,缓了几息,这才朝着马匹走去。
季守谦已经上马了,他朝着蔓娘伸出手。
“我……”
蔓娘想说她自己可以,毕竟她是仆役,他是主子,哪有主子扶仆役上马的?
可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便听得远处一阵嘈杂马蹄声。
季守谦面色一凛,当即弯腰,竟两只手托着蔓娘的腰将人捞上马,同时下令:“快走。”
清源和刘登也意识到不妙,当即上马一声驾,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身后马蹄声不断,刘登张嘴灌了一肚子风,但他还是道:“会不会只是过路的啊?”
清源答道:“郎君说的对,这天都渐黑了,哪有夜里赶路的?怕是来者不善。”
而且若真是赶路的,那最好,他们也赶路,井水不犯河水。
心中这样想,却听见那些马蹄声越发近,有人吆喝:“站住!”
刘登:“坏了,是山贼!”
很快后头就响起鬼喊鬼叫,而且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的马没吃饱也没水喝,自然跑不过山贼喂饱的马,没多久甚至回头能看见山贼人影了。
蔓娘也忍不住回头看,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不知道如何是好。
“怕就别看。”
头顶上响起一道清润声音,登时安抚住她。
“郎君,我们该怎么办?”
清源追上来,“他们的马跑的快,再有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得被追上,怎么办?”
季守谦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前方的岔路口道:“分头走,你们二人寻了地方即刻弃马藏身,等人撤了后想办法回平乐县,莫要来寻我。”
清源:“郎君,我同你一起。”
命令已下,岔路口就在眼前,季守谦已经驱马走了左侧,清源咬咬牙,只得奔着右侧去了。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后,三匹马来到岔路口。
“小肥羊,竟还知道兵分两路,你去右边,你跟着我去左边。”
追击季守谦的是两匹马,追击清源他们的则是一匹。
进了左侧道路没多久,山贼就失去目标方向了,小路上安安静静,除了自己坐骑踢踏声,根本就没有其他声音。
“好哇,玩躲猫猫是不是?”那山贼并未下马,他猜测出小肥羊们弃马逃走了,于是先寻马儿踪迹。
能藏马的地方不多,没多久就寻到了马匹,马背上空无一人。
“没人?”
另一边追右侧的两个山贼在发现目标消失后也猜测到意图,可意外的是,他们竟连马都没找到。
“不可能,那么大的马匹能藏哪去?老莫,你去那边找,我在这头,定要将人找到,好报我受这一刀之愁!”
说话的人眼神恶狠狠,手摸向脖子,伤口已经结痂了,可作为一个山贼竟被一个书生所伤,面子上着实过不去。五哥特许让他带两个人出来追击,他必须得将人抓回去,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否则还怎么在山寨里立足?
“老胡,真没看见啊。”叫老莫的骑马转了一圈,天色暗了下来,快要什么都瞧不见了,地上泥土飞扬,各种痕迹都有,影响人的判断。
老胡不甘心,拿出火折子,眼神里带着疯狂。
“你要干什么?”
……
马被季守谦放林子里,似察觉到危险早就跑的不知所踪,他带着蔓娘一路往山林里去,时不时停下判断方向。
再次停下转身时,瞧见蔓娘落下很远。天黑之后树冠挡住月光,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刚开始蔓娘还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越往林子深处走,她心里的恐惧就越发涌现,甚至到了两股战战不得行的地步。
“林子里草木丰盛藤蔓横生,小心脚下。”
季守谦去而复返,靠近之后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抓住。”他又道。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蔓娘猜测是他拿了棍子想帮她一把,于是伸出右手抓了上去,却不想碰触到一片温热。
竟是郎君的手。
蔓娘像是被烫着似的想要收回,不想反被他紧紧握住。
大掌像是铁钳容不得她挣脱。
他在前头走,被牢牢牵住的蔓娘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四周静悄悄,偶有草虫鸣叫,只剩下二人穿草而过的窸窸窣窣声。
她腿间被磨破本就走的慢,又没吃东西,早就没甚力气,脚步虚浮越走越慢。季守谦步伐也缓了下来,用自己胳膊为蔓娘借力。
“再坚持一会,待寻到藏身的合适地方就休息。”
这远不是主家对仆役的态度,可蔓娘累的无甚心思,便也没注意到异常。
走路时间久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蔓娘趔趄,竟把脚崴了。
“郎君,我怕是走不了了,就在此处找地方藏起来,你且先行莫要管我。”
和她不同,郎君他身份高贵,可万不能受伤。
却不想季守谦背过身弯曲腿。
“上来。”他斩钉截铁。
“我们一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忘记设置时间啦,来晚了
第34章
背着一个人走路速度自然缓了下来,蔓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耳朵,好听身后追兵的动静。
“寻不到我们。”
似是知道她的想法,季守谦淡声道:“痕迹都被我清理干净了,想追上来很难,越过前面这座山就到平乐县境内,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蔓娘两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不敢越矩搂他脖子。闻言心下安稳几分,不过又担心起来。“郎君,若是林子里有野兽怎么办?”
季守谦眸光闪了闪。
来程时她就不敢进林子里,担心里面有野兽,刘登去捡柴回来,她还问他有可没有看见野兽。
季守谦垂下眸子,声音温和几分。“数月不曾下雨,林子里的水恐怕都干涸了,动物有灵性,会自动寻有水源处。我们这里应当只会有些小动物,不至于有野兽。”
如果这话是旁人说的,蔓娘定会不大相信,但不知为何,在季守谦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
“郎君,天太黑,你且小心些。”手里没什么东西,否则弄个亮也好。这个念头刚起,蔓娘就自己否定了。
后头还有追击的山匪,弄出光亮岂不是给对方引路?
这么久后头也没动静,兴许找不到人就不追了。蔓娘回过头想看看,却不想发现一点亮光。
“郎君,不太对劲。”光亮倒映在蔓娘眼睛里,她忽地瞳孔微缩。
“郎君,快回头看!”
性子温和敦厚的人鲜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季守谦立刻停下转过身,随后眉头紧皱。
“这光亮不对。”
蔓娘急切道:“郎君,是山火,着火了……”
有一年她去种桑人家当短工,那主家与外人结了仇,好好的桑树林被一把火点了,也是这样浓烟冲天。
季守谦将蔓娘放下,叫她藏在树后莫要出来,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旱成这样,若是再来一把火,整个山林怕是都要被毁了。
“郎君,你且小心。”她忧心忡忡道。
季守谦点头,身高腿长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蔓娘一直望着他离去方向。
等待时间格外漫长和煎熬,眼看着那浓烟越来越重,蔓娘心提了起来。
山贼人多势众,郎君孤身一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地书生,恐寡不敌众。
她弯腰,伸手四处翻找野草,一处找不到就拖着身体去另一处,野地里自然多虫,蔓娘手被咬了几个包,也不敢停,努力辨别野草,想找能为她所用之物。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番寻找之后,还真找到一样。低低矮矮长了一片,五片狭小叶子,乍一眼看过去像是香芹叶,上头结着黑色小果子。蔓娘伸手扯了果子和叶子,仔细辨认,还放在嘴里嚼了嚼,确定就是旁人教的一味草药,俗称活血草。
她快速撸了一把,嚼碎后覆在肿胀处,又将袜子好生穿好,等待片刻扶着树干站起来。
远处的浓烟似乎没什么变化,也有可能是夜色深重看不清。
蔓娘心下着急,就算这不是劳什子活血草她也认了,只要能缓解疼痛让她能走,她也顾不得许多。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确实是活血草,钻心的疼痛缓解不少,虽走起路来还是疼,但蔓娘是能忍受的性子。
她咬牙拖着脚,一步步朝着火光处走。
随着走近后,浓烟飘散过来,蔓娘捂住口鼻,饶是如此还是咳嗽了好几声。
她急忙压下,怕动静将那山贼吸引过来,明知道自己过去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就是担心。心想着在暗处看看,别让山贼发现就好。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浓烟顺风飘散,呛的人都要睁不开眼睛了,蔓娘眼泪直流,只能先蹲下避开烟雾,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好好的袖子竟被泪水浸湿了。
若是腿脚是好的,她大可以弯腰往前走,可现下走不得,咬咬牙趴在地上匍匐前行,深夜林子里野草结了露水,蔓娘身上一片潮湿,着实不好受。
就这样爬了一段距离,她忽地停下。
前方有人。
离的有些远,看不大真切,那人趴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刚开始蔓娘担心是山贼,她立刻停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可等了几息后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并用朝着那人爬去。
这人轮廓有些熟悉,鼻梁悬挺,侧影也能瞧出来英俊。
“郎君?”凑过来一看,果然是季守谦。
远处的火舌舔舐着树根,像是一盏大灯笼照亮季守谦的脸,他双目紧闭,脸上还有几道灰痕。
蔓娘急切地叫人,上下打量想看看是否有伤处,发现除了衣服的脏污和衣摆烧焦外,没瞧出来什么外伤。
蔓娘不敢小觑,道了声得罪上手去摸了一遍,确定没有血,她松了口气,也反应过来不该一直叫他,若是招来了山贼,他们二人都跑不掉。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大抵是山林有灵,竟慢慢小了下来,不过浓烟依旧,幸好入夜后风停了,那烟雾直直往上漂。
在这不是办法,不等火舌舔过来,他们就得被烟呛死。蔓娘琢磨着季守谦晕倒或许是被浓烟熏的,她脑子难得转地快,从季守谦腰间找到那把小刀,将自己湿透了的袖口裁下来,轻轻覆在季守谦口鼻处。
她自己用了另一处袖口,就地取材,在野草里滚了一圈,也不管上头是不是沾了灰,只要被露水打湿即可,用来捂住口鼻,果然不那么呛人了。
脚踝处肿痛消了许多,可让蔓娘拉动一个大男人着实是吃力。幸好她常年做粗活,力气比一般人大,勉强能拽动季守谦的腿。
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才离开不过一丈远,筋疲力尽之下蔓娘跌坐在地,又俯身小声喊人。
“郎君,郎君……”
凑在耳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急切。
“小少爷,小少爷?”
少女稚嫩的声音响彻在屋内,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问一副药下去了,郎君怎么还没醒来?
彼时蔓娘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短短一年时间,蔓娘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黝黑,身量也窜了不少,竟和同龄小娘子差不多个头了。黑红的脸蛋也变得白嫩,身上破烂补丁衣服被换下去,虽然只是普通的细棉衣,但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夹了棉花,不再是寒风一吹彻骨严寒。
她自己学着外头的小娘子们梳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手生的格外巧,时常还用柳枝编篓子出去卖,梳发更是不在话下,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娘子的样子。
身子骨也比之前硬朗不少,至少不像府里小少爷这般,入冬之后就病了。
清源跑腿找大夫熬药,蔓娘则是守在小少爷身边喂药洗毛巾,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大夫又被清源请回来,那老大夫说这不算高热,看他们三个孩子可怜,告诉蔓娘好生侍候好主子就是。
入了季府以来,蔓娘对他们的照顾有目共睹,清源不大乐意她被人看扁,便说她不是府里丫鬟,也是主子。
大夫笑了,清源觉得他是看不起蔓娘,便说:“她可是府里小主母!”
方才听见清源喊病患小少爷,小主母一出,大夫便知道他们的关系了。说了句,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是他小娘。
“不是小娘……”
“郎君,你说什么?”
蔓娘惊喜发现季守谦方才说话了,但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好像听见他喊“娘”。
府里只有他一个正经主子,倒是听旁人说过,郎君的双亲似乎都不在人间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喊娘,蔓娘心想他一定是被烟熏的难受,因此越发卖力的拉着人往远处去。
蔓娘不忘时不时观察四周,也兴许是大火阻隔了山贼搜山的方向,暂时没发现山贼踪影,这于他们是好事,可她不敢掉以轻心,将季守谦的两条腿夹在腋下,忍着脚踝疼痛,弯着腰使劲拉着他往前走。
山火早就将林子里的鸟儿惊走,只剩下衣料和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夹杂着女子忍耐疼痛的低呼声。
“蔓娘。”
有人叫她,蔓娘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蔓娘,先停下。”
蔓娘回过头,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惊喜神色,迅速放下季守谦的腿,踉跄着扑到他身边。
“郎君,你醒了,你又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脸上还围着布,说话声音有些发闷,随手将简易面罩取下,新鲜空气夹杂着些许烟雾涌入鼻腔,身上依旧乏力,但支撑自己起身没问题。
“嗯,我无事。”他轻声应了句,蔓娘明显放心不少,扶着他起来的同时忙问怎么回事。
“附近无水源又没有下雨的迹象,恐这山火会惹大祸。”
说着季守谦捏了捏额角。
他过来时火势还不算大,山林值得敬畏,哪怕几月不下雨,它也在供养草林树木。幸而还未彻底入秋,草木含水颇丰,季守谦当机立断,先扑灭了一部分火,还有一部分人靠近不得,他便将燃烧部分划在圈里,又把靠近的部分提前点燃。
只是,这法子也是在书籍上看过的,不曾亲身实验过。若是不能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我回去看看。”他说。
蔓娘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他,若是有事也好照应。季守谦低下头看向她受伤的左脚,“你在这等我,很快就回来。”
蔓娘抿了抿唇,心想郎君已经醒了,自己跟着说不定要添乱。
等季守谦再回来时,脸上带了些许轻松神色。
“我们今夜就在附近等等,火势彻底止住了再离开。”
“郎君的意思是已经止住了?”
季守谦点头,蔓娘也跟着欣喜。
果然,月上高梢,那浓烟几乎要看不见了。蔓娘靠在树旁,饥饿交加之下眼皮子发沉。
等再睁眼时,是被一股香味和焦糊味惊醒的。
“郎君?”
季守谦正背对着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竟然拿着一块炙肉,瞧着大小,像是兔子腿。
“先吃一些,天亮之后我们出发。”
那兔肉递到蔓娘手上时香喷喷地,外表被刀切过,半点焦黑痕迹都没有。
蔓娘咽着口水,真心实意道:“郎君,你也吃。”
季守谦转过身,随手用土将地上大片焦黑无法食用的肉掩埋,一个兔子就剔出这么一块能吃的部分。
他却云淡风轻道:“我方才吃过了。”
*
第35章
兔腿没放任何调料,第一口吃着还不错,吃几口就能吃出腥膻味儿了,不过蔓娘不是那等矫情之人,三两口将兔肉解决,二人又睡了半个时辰,晨曦微亮时,起身出发。
怕那些山贼又寻过来,只得继续翻山越岭,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走到晌午时竟遇见了之前放走的马。
蔓娘激动地面色涨红。
“郎君,是乌云!”
府里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起名乌云,另一匹蹄子带白,取名踏雪。只是这马匹的名字鲜少有人知道,季守谦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之前清源说,她去弄了些马粪来施肥,想来是一来二去的便和马儿混熟了。
季守谦抚了抚乌云的头,又摸了它的肚子,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聪明。”
原想着与其被山贼抓住,不如放乌云自由。没想到它吃饱喝足之后回来寻他了。
有马匹自然省事,二人乘马一路往平乐县去,竟比清源和刘登还要早到一天。
清源落魄不已,且不提他和刘登翻山越岭的多艰难,先回房换了衣裳,问洒扫的李二娘,“郎君不是今早刚回来吗?怎么不在府里?”
李二娘:“郎君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就走了,好像是去衙门了。”
清源抬脚就要走,又退了回来。“蔓娘没事吧?”
李二娘笑道:“崴脚的地方都消了,郎君又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紧了,郎君允了她三天假,她在房里睡觉呢。”
清源放心下来直奔府衙而去,到了之后发现府衙正在钦点士兵,清源抓了个班头:“怎么回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像是要去打仗。
那班头道:“大人派我们去剿匪。”
“剿匪?”清源明白了,但又有点不明白,等遇见赵直的时候,问出疑惑。“那伙山贼所在并不是平乐县管辖内,大人怎么要叫人剿匪了?”
赵直道:“山贼放火烧山,烧的可是平乐县境内的山,现成的理由,再说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知县每满三年要考核,得做出政绩来才能升迁,如今季大人已经做了一件利民的好事,再添一笔剿匪战绩,岂不是锦上添花?
赵直格外兴奋,因为他的履历也能镶花,来不及和清源多说,赶紧筹备去了。
清源便一直摸到公事房,请示之后得了允,才敢探脑袋进去。
“郎君,属下回来了。”
一身官袍的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不过比之前看着消瘦许多,那官袍腰身都宽出了寸许。
“进来。”
清源笑嘻嘻地进来,季守谦询问他回程如何,清源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和刘登遇见的险境。
他们的马匹踏雪被山贼发现了,幸好他和刘登藏的严实,这才躲过一劫,后来翻山越岭,在小村庄里使钱买了两匹小毛驴,又和老乡打探近路,这才有惊无险地回来。
季守谦上下打量他,见他气色不错,只是嘴唇干瘪的厉害,想来是赶路辛苦寻不到水源,又不像蔓娘那般见多识广认识野果,恐受了不少哭,便道:“回去歇息,这几日不用你跟着。”
清源笑起来时候嘴唇裂开,疼的他呲牙。“郎君,属下得跟着啊,赵县丞说您打算剿匪,您不会是要亲自去吧。”
听他说不是,清源松了口气。
季守谦道:“两县联合共同剿匪,除此之外,还要派人巡山,之前的守山人未免太过懒散,本就干旱,如果引起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听得他们郎君不出去,清源放心下来。
两县联合共同剿匪自然是好事,一来人数众多,二来都能记上一笔功绩,又因他们是突袭,自然一切顺利,除了几个衙役受伤之外,并无人死亡,还顺带缴获不少赃物以及解救了许多女子。
这本该是好事一桩,但如何安置这些女子成了问题。
这些女子多是分布两县村落,按理来说直接各回各家便是,但她们都被土匪欺负过,各个眼神涣散,一听要送她们回家,都红着眼睛要去死,说没脸活在这世上。
只得各自领了管辖内的人回来,季守谦叫赵直将三名女子安置在客栈,并且保守秘密这件事不许传出风声去。
“大人,安置一时还好,总不能安置她们一世吧?”
照着赵直的意思,便是给她们一些钱,或是回家,或是远走他乡,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季守谦摇头否定,说如果这时不管,无异于害人性命。
“我不在这些日子,王芸娘如何了?”
“自从被她爹娘接回家去,就不曾出来过,她哥哥嫂嫂倒是时常露面,拿着徐家的赔偿金招摇过市,好像还要买铺子。”
“徐小郎动向?”
赵直:“前些日子还算安分,这几日频频出府,我们的人暗地里盯着他,除了去烟花柳巷之地外,还算老实。大人,徐家使了钱,王家不再提告,这件事按理来说就算了了,是否还派人跟着?”
“继续跟。”季守谦淡声吩咐,“派行事谨慎的人跟,莫被人发现。”
回来之后事情颇多,蔓娘虽然休息了三天,可脚踝还没好利索,能走但有些疼,清源过来告诉她,让她再多休息,厨房那边有王大厨,再有,吴婆子也回来了,两个人忙得过来。
蔓娘不敢逞能,多谢主家体恤后就在房间里休息,吴婆子会来给她送饭,陪她聊天,不过夜里不在府里住,得回家帮忙照看子孙。
蔓娘动弹不得,便笑着说等她能动了,去做些桂花糖给孩子们吃。吴婆子眼眶发热,说:“你是顶好的人,很快就能恢复好的。”
季守谦又叫来大夫给蔓娘看,她说可以修养好,但季守谦坚持,叫那大夫开了止痛化瘀的膏药,每日一帖,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要修养。
总在房间里呆着无趣地很,女仆役们也多会同她聊天。除了李二娘外,她们可鲜少理会蔓娘,如此热络是因为季守谦对待蔓娘的态度。
显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蔓娘跟着出行路上立了大功。
他们这些做仆役的,甭说是活契还是死契,若是被主家得知病了,就得抬走,免得过了病气,更不用说在厨房做事,一不小心就会传染给主家。
一般仆役生病,都是自己悄么声地出去寻个大夫抓药,哪有主家给请大夫回来看病这么好的待遇?
之前府里传蔓娘同主家的事情,大半是嫉妒她从打杂到大厨,爬的太快。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守谦出门去,还特意叫清源将蔓娘接上同行,不可谓不重视。
回来之后又三番两次的请大夫,重视到这种程度,基本坐实了之前的风言风语,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这下谁还敢对蔓娘阴阳怪气?连王大厨都要客客气气,有时候过来问一句蔓娘想吃什么。
府里人态度的变化自然不被季守谦知晓,回来之后颇多事情要处理。
秋收的季节到了,百姓要割麦子,最重要的是,得准备种植冬小麦相关事宜。
只是问到老百姓头上,他们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试试,气的赵直火冒三丈。
季守谦倒是早有预料。“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这次大旱虽然影响不大,但他们比往年更加折腾才保住这些收成,心有余悸,所以更加求稳。”
冬小麦又叫二茬麦,能不能在平乐县这片土地扎根还未可知,若是种下去颗粒无收,后果是老百姓承受不住的,不如他们继续种菘菜,冬日里能卖,还能供应自家吃。
赵直犯难,季守谦到了有好办法。“就种在我那片土地上。”
官员在当地都会被分一片土地,而且都是最好最肥沃的那一片上等田,季守谦过来上任后,还叫清源又买地,但上等田地不是好买的,多是掐在当地世家手里,他们怎么肯卖?
只能退而求其次,东拼西凑地买中等田地。原本这片土地管理格外困难,东一块西一块,便索性找了佃户,每年收租即可。
现下正好用自己田地去尝试,不过那些佃户们不大乐意,直到季守谦说免一年租子,只让他们秋日里莫要种菘菜豌豆大葱一类,全部种冬小麦,还说来年收成时,五五分。
佃户们一听,动了心思。虽说地里种些菘菜豌豆也能卖钱,但到底没多少嚼头,但冬小麦就不一样了,若是真能种出来,自己就能分得好处。若是种不出来,他们也不吃亏,既不耽误来年种地,又免了租子,何乐而不为?
因此事情就这样商定,那位从清水乡请来的老金负责教他们如何种植冬小麦,季守谦便也去地里走了一遭。
种冬小麦如火如荼,再一打探眉清目秀的郎君竟然就是知县大人,没几天就有老百姓也来报名,同意种冬小麦,只不过愿意冒险的人还是少数,季守谦也不为难,只要种下,待来年五月收成时,他们自会知晓结果,往后都不用劝,自己便会主动种植。
利于民生的事情解决了,又是丰收的时候,按理来说,季守谦该闲暇下来才是,没成想他比之前还忙,吴婆子来给蔓娘送饭,端的是酱焖小杂鱼和五花肉炒菘菜。
酱焖杂鱼是王大厨的拿手菜,这五花肉炒菘菜里面肉特别多,一看就是给主家吃的。
“郎君又没回来吃饭?”
他不回来,做好的饭菜便由着他们分了。吴婆子说没回来,这两盘菜是她特意取来给她吃的催促蔓娘快趁热吃。
入了九月,就晌午时候还算暖和,早晚发凉,从厨房到倒房短短距离,饭菜就已经不冒热气了。
蔓娘起身下地,走了几步给她看,笑着说:“我都好了,明日就上值,婶子不用费心给我留饭的,我过去吃就好。”
吴婆子见她走路如常,感叹还是大夫开的膏药好,一帖就要五十个子儿,她一月的工钱也就能开十帖。笑咪咪看着蔓娘,说:“主家人好,你也好。”
……
季守谦在府里这些仆役心里自然是好人,在不少知道他的老百姓心中也是一个好官。
“好”这个字很难界限,就像是此刻的季守谦,站在河边,英俊的眉眼微蹙,那双桃花眼里映出对面无数把火光。
“季大人,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官,所以,就莫要拦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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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事情是在季守谦回来之后才稍显端倪。
他隔几日便会去田地里看看冬小麦的种植情况,一来是真心关切,二来则是让附近秋收的百姓都知晓,这是官府大力推展的事情,利大于弊。
或许是因着他知县大人的身份,也或许是冬小麦种植如火如荼,陆续有几户愿意种植,不过他们不敢冒险,只分出来一小片地来种,如此这般,就算颗粒无收,于他们也损失不大,顶多冬日里少吃几颗菘菜罢了。
地里旱的厉害,全靠百姓挑水浇地。不巧的是季守谦这几块地离河边甚远,离水渠也不近,算起来,还是去河边挑水更近一些。
清源也帮忙担着担子去挑水了,就是回来之后苦着脸道:“郎君,水位在下降。”
“一直不下雨且沿河两岸都要用水,水位下降正常。”
随着清源将木桶放下,两桶水晃了晃,日光下,水面上的脏污格外明显。
季守谦微微弯腰,清源也凑过来,他说:“我记得之前河水还算清澈,也不知道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还是什么缘由,河边很多脏污和绿藻。”
季守谦拿起地上的麦秆,将水桶里一缕东西挑出来。
清源眼睛眨了眨:“郎君,这怎么看着像是毛发啊?”
棕黑色的短毛,不像是人的头发。
“应当是牛或者驴的毛发。”
清源:“会不会是它们去河边喝水时,毛发掉里面了?”
季守谦不置可否,问清楚打水地点后便要前往。清源将扁担放下,追了上去。
“郎君,我来带路。”
此处距离河边不近,老百姓自发的走出来一条小路,从坡上往下走,草地被踏平,露出底下的黄土来。人走过去,便激起一阵灰尘。
清源走在前面,嘴里关切他们郎君要小心,回头时却发现季守谦正蹲在路边,清源只得折返。
季守谦已经站起来了,“走吧。”
清源扫了一眼草地上,只有些家畜粪便,也不知道郎君在观察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河边,有不少百姓在挑水,他们站在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上,这里本该是河底,现下河水褪去露出了河床,岸边冲击着不少东西,大多是绿藻和浮沫,也有翻肚皮死去的鱼。
季守谦沿着河岸一路往下去,清源不明所以的跟着。等到下午回城后,季守谦便将赵直叫了过去。
俩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赵直再出来时一脸严肃,去吩咐衙役做事去了。
第二天下午,赵直急匆匆地进了公事房,没过一会,季守谦跟他一同出来,神色严肃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清源跟上去,“郎君,可要套车?”
“来不及了,我骑马出城。”
“郎君,那我……”清源没说完,季守谦便说让他先回去。
一众人马迅速离去,清源只得先回府,告诉蔓娘道:“郎君今日应当是回不来吃晚饭了,不过你备些菜,若是夜里饿了能直接吃的方便吃食。”
在府里当差这么久,蔓娘早就摸透了主家的喜好。喜吃肉但不喜油腻、因着脾胃不好更喜欢汤饼、喜酸、喜绿色的青菜对菘菜一般……
这些时刻挂在蔓娘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些喜好有些熟悉。
“好,”蔓娘应下,笑着道:“郎君公务繁忙,秋日里又燥的厉害,今日一早去买了不少秋梨,我熬些秋梨汤,可清热下火。庄子里还送来了养肥的鸡鸭,没叫他们宰杀,怕一时半会吃不完不新鲜,放在后院养着呢,一会我去褪一只鸡,做黄金鸡来吃。”
黄金鸡清源也吃过的,各大小酒楼里都有,白酒初熟,黄金斩鸡,确实美味至极。不过这道菜看似简单,实际上不好做,因为清源也吃过难吃的黄金鸡,鸡味重,肉老发柴。
清源嘱咐道:“那可得做的嫩一些啊。”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的饭菜,闻言插了一句:“庄子送来的鸡有老有嫩,挑着嫩鸡做就成了。”
“差点忘了,王大厨,我记得你做糟鱼是一把好手,不如做一些备着,晚上郎君回来吃。”
自打蔓娘跟着季守谦出行多日回来后,在厨房的地位隐隐就变了,王大厨事事都过问蔓娘,好似她才是主厨。
蔓娘虽憨厚,但也明白他的变化,无非是觉得她在郎君那里排的上号了。人都是这样趋炎附势,蔓娘刚开始不大习惯,现在却觉得如此和平相处最好不过。
王大厨笑着应下,这就着手准备做了。蔓娘自然也去挑鸡,路过自己的菜地时,深深叹了口气。
在她精心照料之下,种的菜倒是比之前活分不少,而且瓜豆和黄瓜都结果了,只是按理来说这个季节该成熟了才是,她的黄瓜还不大点,偌大的菜地只有大葱和胡荽结的还算不错。
之前清源给她的小麦苗也种了,涨势一般,不过蔓娘没放弃,依旧认真侍弄着。至于庄子送来的鸡鸭鱼,鱼归擅料理河鲜的王大厨,他弄了个小缸养了起来,鸡鸭则是交给蔓娘,她在后院搭了个棚子圈养起来,每日用草灰清理粪便,保证一点异味都没有。
挑了一只肥嫩的小鸡,利落地褪毛清理内脏,烧开热水后,把灶膛里的木柴抽出去,只留下一根木柴,原本翻腾的滚水偃旗息鼓。
几片姜放入水里,又撒了盐巴和麻油,再拎着鸡头,将整只鸡浸泡水中,如此反复几次,待鸡皮收紧光滑,最后全放入水里,盖上盖子。
王大厨正在做糟鱼,蔓娘忍不住偷偷学起来。大抵是现在看蔓娘顺眼了,王大厨发现了也没说什么,还主动告诉蔓娘其中技巧。
临了问一句:“你做的黄金鸡为何不是直接放在水里?亦或者直接在锅里蒸?”
寻常酒楼都是如此,几只鸡扔锅里煮或者蒸,看着时辰拿出来,鸡肉还未完全熟透,但只需要稍等片刻,待食客点菜时,熟度正好,切开汁水四溅。
“直接放锅里,底下挨着锅底的部分先受热,时间久了反而发柴。像是我这样淋水的话,保证鸡皮先紧缩锁住汁水又能受热均匀。”她笑了笑,“是之前的一个老师傅教我的,便一直这样做了。”
鸡熟的快,蔓娘取了冰凉的井水,过了三次冷河,索性直接斩好摆盘,就是弄蘸料时候才发现调料不够。
瞧着天色尚早,蔓娘便说出去买来,王大厨让她帮忙带了点其他调料。
因着脚伤,这些日子蔓娘便没出门,这是从平阳县归来后第一次出门去。眼看着日落归西,街上百姓行色匆匆,秋风扫着落叶飘在行人脚下,被推着三轮车运粮食的百姓踩过去,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香气,还真有种大丰收的感觉,连带着没土地的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路上自然是听了不少夸赞知县大人的好话,什么年轻有为,什么为百姓谋利,还有那年长的老人家,说要去城外寺庙给知县大人点上一盏长寿灯。
若是没有知县大人,老百姓的庄稼就保不住了,粮食是立命之本,到时候哪里还有现在的安居乐业?
对于蔓娘这等没有田地的人来说,粮食丰收代表价格稳定,否则粮食价格飚升,城里生活的老百姓也买不起。
总之,季守谦干了一件让所有平乐县老百姓受益的好事。
光是听着那些夸赞的话,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买东西时候听那掌柜说:“娘子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瞧您喜上眉梢呢。”
蔓娘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高高翘起,笑的眉眼弯弯。
“就是觉得心情好。”蔓娘笑着接过东西给了钱,这便准备回府去了。
只是迎面碰上了赶马车的清源,一脸着急模样,看样子是要出城。
车里是郎君?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蔓娘拎着油纸包的手不由自主抓紧,脸上也带了担忧神色。她安静站在路边,被清源一眼瞧见,清源本打算直接走,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马车在蔓娘身侧停下。
“蔓娘,郎君那边出了点事情,我一个人怕不行,你可敢同我去?”
“去。”
她也没管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斩钉截铁地点头,被清源拉上马车后也没进马车里,直接坐在清源身侧问怎么回事。
……
“大人,您就别拦了。”
老者苦口婆心地说了不少话,末了还用拐杖使劲点地,足以看出其无可奈何。
对面的季守谦就站在河边,身后有一个小台子,用红布装饰过,瞧着像是拜堂成亲用的喜台,不过此刻台子上放着一头猪和一头驴,另有干果糕点四样,还有两根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无端地瘆人。
“这是龙王爷在降罚,我们必须要祭祀龙王爷才能让祂消除愤怒天降甘霖,否则平乐县这些老百姓该如何过活?”
“诚然大人为我们老百姓建了水车挖了水渠,可大人啊,这治标不治本啊,都已经九月了,眼瞅着今年还剩下三个月,大人觉得入冬之后会下雨吗?”
“本地灾情本官已经上报朝廷,相信不日便会有应对策略。再有,这条河供应我们平乐县的百姓吃穿用度不成问题,前提是……”
季守谦穿着蓝色圆领官袍,头戴官袍,一只手背过身,身形挺拔如松,就站在祭祀台前,俯视着底下举着火把的众多老百姓,每一张脸都带着迷茫和困惑,像是被蜘蛛网兜住的飞蛾,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季守谦全部看在眼里,悲悯之色溢于言表,片刻后接着道:
“这河水是平乐县上上下下所有老百姓的依靠,不得投入活禽家畜,到时候河水污染,只要饮过便会患病,得不偿失。”
“大人,哪有您说的那样,我们村子世代都祭祀龙王爷,也没出什么事情。”
只不过今年勤了一些罢了,这话老村长没说出口。
季守谦无奈摇头:“那是因为牲畜顺水而下,污染的是下游,今日一早派出去的人回报,下游村落已有十几户人家生病,已经形成了瘟疫。”
村民愕然,然而老村长执拗,认为下游村落生病是他们自己体质不好,和他们祭祀没关系。
季守谦冷笑:“和你们祭祀没关系?执迷不悟!不仅祭祀牲畜不说,如今竟然还将主意打到了人身上?!”
说罢,他一把掀起祭台下的围布,狭小的空间里赫然有个妙龄少女,眼睛朝着季守谦看,嘴巴里塞着抹布无法说话,但呜呜出声似在求助。
那老村长立刻慌乱起来。
知道官府的人来了特意将人藏起来,却没想到依旧被发现端倪,这时候身后有个人凑近了耳语一句,就见那老村长面上带了纠结神色,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吉时已到耽误不得,祭祀开始!”
“你们干什么?”
就听嗖嗖几声,那祭祀台子突然晃动,赵直原本正给少女解束缚,冷不防见整个台子,连同家畜和那少女一同飞了出去,噗通几声竟直接掉河里去了。
赵直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眼前黑影一闪。
“大人!快,都给我下河救人!”
这时候衙役们才反应过来,原地早就没了知县大人的身影。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在场懂水性的衙役有一个算一个全下去了,要不是赵直着实是个旱鸭子,他早就追随知县大人而去。
正当赵直抻脖子往水里瞧想看情况如何时,又是噗通两声入水声。
“谁又跳下去了?”
“回赵大人,属下没认错的话,好像是清源小哥,后头还有个女人也跳下去了。”
赵直只觉得头疼,当即叫衙役将在场的老百姓都收押。
“若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有你们好果子吃!”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姐和管事》这篇文名我不太满意,小可爱们有什么头绪吗?非常感谢呀~
第37章
贯穿平阳县和平乐县的这条大河水势并不凶猛,起码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
可跳下去才知道,河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河水浑浊加上天色昏暗,蔓娘睁眼也什么都瞧不见,身体逐渐能掌控后,手脚用力扑腾,总算脑袋露出了水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方一点光亮。河水,很难辨认出各方声音,只能不断寻找,最后在看出远方有一点光亮,认出来那是她跳下来的地方,看起来她被水流冲出去很远。
如今深秋河水冰凉刺骨,她腿部隐隐有些抽筋,可郎君还不知去向,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坚定地开始游起来。河面上飘着几个黑点,距离蔓娘最近的一个时隐时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是季守谦溺水,连忙朝着那个溺水人而去。
蔓娘从后头靠近那人,一只手扑水,另一只手从后头环住那人,咬牙拽着他往岸上游。一般溺水之人会死命抓住救命稻草,很容易导致双双溺亡。这人很懂如何施救,没过多挣扎,还配合着拍水,顺利到达岸边。
“多谢。”那人抹了一把脸,是县衙的衙役。随后他伸手想要拽蔓娘,蔓娘却没应,只在水里露出脑袋,问他可又看见知县大人。
“大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想必被冲很远了,娘子,这河看似平静实际汹地很,你还是上岸来吧。”
这位不知姓名的娘子救了他,衙役当她是救命恩人,说道:“我也是懂水性的,可现在河水冰凉刺骨,下水之后腿脚就抽筋不听使唤了,很容易有危险。”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的蔓娘打寒颤,她自然知道这人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依旧松开拽着岸边树根的手,只抓着根浮木朝着远处去了。
“哎,娘子,娘子?”
蔓娘任由水流冲着她走,如此一来节省下不少体力。前头陆续能看到人影了,蔓娘仰头喊:“大人,清源。”
在岸上不觉,现下进了水里,耳边便只剩下水流声,将蔓娘的呼唤声掩盖住。
她只得咬牙快速往前游,路过衙役时,好心的衙役还要救她,她嘴里灌了水,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
又陆续超过了几人,就见前头有个人似乎抱着一人。
正是季守谦。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手脚都绑着,比清醒时候还要重。且他们过了最平稳的河段,此处水流汹涌,他几次想要靠岸都不得。
可如果继续飘下去,这位小娘子不知能否坚持的住。
“郎君。”
季守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水声哗啦啦,蔓娘拽着一块浮木出现。
二人合力将少女搭上浮木,推着她往岸边去。可方才蔓娘腿就隐隐抽筋,这会儿横游对抗水流,寒冷的水不断带走她的温度,片刻之后她的右腿便痛的厉害动弹不得。
在前头引着浮木的季守谦很快发现异样,回过头时没看见蔓娘身影,当即明白了什么,一头扎进水里,果然发现蔓娘无助且不断下沉的身影。
下水许久,季守谦的力量也几乎耗尽,几次抓蔓娘而不得,待他抓到人时蔓娘已经昏了过去。
季守谦想都不想,俯身将最后一口气渡给她。随后拉着人浮出水面。
那少女趴在浮木时,索性还没飘太远,季守谦将蔓娘背在背上。也兴许是那口气有了作用,蔓娘昏昏沉沉,竟知道搂紧他,如此,三个人总算往岸边去了。
到了岸边,季守谦将那浮木卡在树根旁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先将昏昏沉沉的蔓娘推上去,自己上岸之后又将少女拉上去,三个人脱离危险。
两个女子都昏迷着,季守谦先去按压蔓娘腹部,片刻后就醒来。
“你如何?”
湿透了之后被风一吹,牙齿便开始打颤,蔓娘缩着脖子摇头,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无事,让他先看那少女怎么样了。
季守谦先是探了少女气息,随后如方才一样开始按压对方腹部。不多时,少女口鼻喷水,虽然没醒来,但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无大碍了。
这时水里的衙役也寻了上来,并告知其他人,因此陆陆续续有人拖着湿哒哒地身体上岸,若是不知情的怕不是以为水鬼来了。
清源最为急迫,连忙询问季守谦的情况,见主子无事松了口气,又看向蔓娘。
“你何时会水了?”
他们老家附近只有一条小溪,就到人小腿深,孩子们只会戏水,学不会游水。
蔓娘略显诧异,“你这话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似的。”
“准备回去了。”这时候季守谦发话,打断蔓娘继续问的心思,清源也松了口气,暗道差点露馅。
郎君既认出了蔓娘却又不相认,想必有他自己打算,可不能因为自己坏了事。
他们被水冲出去甚远,幸好赵直派了人来接应,总算有惊无险地将人救了。
蔓娘和清源被护送回府,季守谦却是留在了衙门,直到深夜时才回来。
锅里的水还热着,季守谦在衙门简单清洗过,不过回家后还是叫清源弄了热水,他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郎君,饭菜端来了,您多少用一些。”
季守谦没甚食欲,便叫他端下去算了。清源却是道:“是蔓娘早就做好的,黄金鸡,还有特意给您熬的清热败火秋梨汤。”
到底在桌前坐下,清源递了一碗秋梨汤,还是温热的,清澈的汤里是去皮切块的秋梨,入口之后果香四溢,回口甘爽。
“你也坐下用。”
清源笑呵呵坐下,等季守谦夹了一筷子黄金鸡后,他才迫不及待地也夹了一块。这道菜吃的就是冷盘,入口之后半点油腻都不见,只有微咸的鸡肉香。鸡肉滑嫩,鸡皮爽脆,叫人恨不得将骨头都吞了。
用过饭后清源收拾桌子,忽听得他们郎君问:“她怎么会去?”
主仆十几年的相处,让清源听出来季守谦话里有责备之意,连忙道:“不怪她,是她买调料碰见了,我……我说郎君那边出了点问题,蔓娘二话不说就上马车了。”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郎君跳下去,我也没多想直接跑过去跳河,就是没想到蔓娘也跟着跳下去了。天色深重,河水那样深,她胆子可比之前还要大,竟敢直接往下跳,想来也是担心郎君。”
如果不是担心郎君,她何必跳下去?
清源说完,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摇晃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将落在地上的人影拉的更长。
两片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异样感,他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清隽的年轻郎君低垂着眼眸,搭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还带着下水救人时被石子的划伤。手指微微一动,叹息似的说了句。
“她以前不曾会水。”
清源也跟着感叹:“是啊,时过境迁,故人再相逢时鲜有儿时模样了。”
在年少的清源眼睛里,小主母是个吃苦耐劳性子质朴之人,会洗衣做饭但都不精,哪像是现在,一手好厨艺像是从酒楼里出来的大厨,更没想到还会种地和游水。
“而且感觉她比之前见多识广了。”清源补充道。
遇事不露怯,着实难得。
“她所经历的事情之多,远超我想象。”
季守谦站起身来到桌子旁,半点困意都没有,索性研墨写字。
清源知道,郎君又心烦了。
可是为什么?
刚才他们不是还在讨论蔓娘的变化吗?现在的蔓娘比之多年前更加成熟,看起来也能独当一面,这不是好事吗?怎么郎君看起来不大高兴?
……
筹备祭祀一事的相关人等都被抓进了衙门,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喝了汤药稳住心神后,就通知她家里来接了,可没想到她家人来是来了,却是不想接她。
“为何?”
赵直擦了擦汗,实话实说:“他们说,那小娘子既然祭祀给了河神,便是河神的新娘子,不得接回家去否则河神大怒是要降罚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们骂了一顿,就走了。”
将亲生女儿骂哭了之后扬长而去,没有要管的意思了。
这个结果谁都没想到,季守谦捏着额角,只得吩咐将人送去城东别院。
之前从山贼手里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就住在那,索性先叫她也住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处房子是季守谦名下的,不过并未外传,怕于那些小娘子们名声有碍。加派人手送人过去的时候,顺带着又买了些米面粮油和菜。
“她们不寻死就已经很好了,”清源帮忙拔着大葱,叹口气道:“郎君怕出事,还雇了个婆子看门,对了,昨日吴婆子也过去帮忙了,她们情况特殊,也做不得饭,就说让吴婆子过去帮忙做饭,你这还称手吗?若是忙不过来,我叫吴婆子回来帮你,再雇一个做饭的便是。”
“只是每日给郎君做两顿饭罢了,也不累的,而且还有王大厨,我们两个忙的过来,倒是那边……如果需要做饭的,我也可以过去,左右白日里也没什么事情。”
秋收之后,蔓娘的青瓜和瓜豆都不算大,她没舍得摘,就把葱和胡荽摘下来吃了,今日就想多摘点葱,熬些葱油,明日一早做葱油饼。
随手将葱拢好,和清源旁边散落的一堆葱相比,她弄的格外板正,清源瞧见了不免汗颜,连忙道:“不用你,吴婆子就会做饭,你之前脚崴伤了前些日子又跳冰水里,没得风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有三个衙役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了,听说因河水太冰又灌了一肚子水,当晚就高热了。
刚说完,蔓娘就打了个喷嚏,清源说要给她请大夫,蔓娘说自己无事,回来后就喝了姜汤,又泡了热水,当晚暖和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活蹦乱跳,并未生病。
“应当是被尘土呛着了。”她解释道。
谁料蔓娘好好的,吴婆子却是病了,得找既能做饭又能不将事情传出去的靠谱人,一时半会还真寻不得。
清源只得和季守谦请示,是否让蔓娘过去做饭。
“餐食一事甚好解决,叫酒楼送便是,从我私账上走。”
这些女子还不知道如何安置,看起来每日花费不大,但长此以往,着实是一笔大花销。
最重要的是,怕被外界不知情的人传出什么,不仅那些娘子的名声重要,他们郎君的名声也重要啊!
思来想去,清源没让酒楼送饭,怕消息传出去不美,只请蔓娘和王大厨多做一些饭菜,他每日早上送去便是。现在天凉不怕坏,院子里有厨房,让那粗使婆子帮忙热一热便能吃了。
清源想将这一打算告诉季守谦,但衙门有许多事情要忙,除了平日里的官司外,还有城外的冬小麦相关事宜,以及抓进衙门里的那些祭祀村民该如何处理,更重要的是河水下游村落的百姓生病得抓紧隔离医治,免得形成瘟疫大规模爆发。
每每回来都是深更半夜了,清源侍候季守谦洗漱,见他累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便没拿这件小事叨扰他。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季守谦这些日子频频出城,而且还得去那得了病的村落,清源自然得跟着,这送饭的活计就得让王大厨和蔓娘去。
想着那院子里娘子们的特殊,蔓娘自告奋勇提着篮子去送饭。
敲门等了好半响,门开了个小缝,一个婆子格外谨慎,问她是谁。
蔓娘说明来意又打开篮子,那婆子才放人进来。
这是处一进的院子,所有屋子一目了然,四间住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整间院子死气沉沉,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无人居住。
“娘子们,吃饭了。”那婆子喊了一声,然而并无人应声,蔓娘心下一紧生怕出事,便说去拍门看看。
婆子似乎见怪不怪了,嘴角抽了抽,道:“放心,想寻死早就寻了,就是不大爱出来见人罢了。”
那些女子已经够惨了,这婆子说话委实不好听。蔓娘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趁着婆子去拍门时,她去厨房将饭菜分好。
端过去的时候,瞧见屋里的几位娘子了,各个神情呆滞,面色惨淡,接了饭菜就连忙将房门关上,生怕旁人进来似的。
临走前,蔓娘告诉那婆子剩菜剩饭如何加热,尤其是那葱油饼,用的正是蔓娘自己种的葱炸出来的油,葱香浓郁,饼子金黄酥脆,就算凉着吃也是脆的,若是想加热,最好用锅热煎一遍,不过不可大火,容易糊锅。
婆子颇为不耐,嘴上说着知道了,心下想随便扔锅里热一热便是,又不是高门贵女,穷讲究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38章
秋日收获季节,院子里那棵枣树硕果累累,蔓娘和李二娘弄了个杆子打枣,光是装竹筐就装了三筐,还剩下许多没地方放。
李二娘捡了个大枣子随便用手擦了擦,咬下去后眯着眼睛夸赞甜。
“如果拿出去卖,还能卖几十个铜板呢。”
可惜他们郎君不差钱,作为仆役也不好拿主家的东西出去变卖。
“这些枣子,除了晒干之外,还能怎么吃?”
蔓娘蹲在几个筐边,将那有虫眼的挑出去,柔声道:“可以做枣糕,可以酿酒,做饮子,秋日食枣益处多多。”
李二娘也帮忙,笑道:“听你这样说,我都要流口水了。”
蔓娘便说今日就能吃枣糕,俩人收拾了一上午,挑好的枣子留下,那些烂的有虫眼的全部扔了,最后留下正好三筐。
两筐晾晒,就晒在厨房,用大簸箕散开盛着,秋老虎威力不可小觑,当天晚上这些饱满的枣子就变得抽抽巴巴。
还有一筐,挑品相最好的献给主家品尝,一部分用来酿酒。
王大厨看着蔓娘捣鼓,不甚赞同道:“人家都是弄果子酒,哪有弄枣酒的?”
蔓娘笑了笑:“枣也算果子,我曾饮过一次,别有一番风味。”
“你最好弄的好喝,否则就是浪费东西。”
俩人关系还算和睦,不过王大厨偶尔刺上一刺,蔓娘也不往心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酿了两坛子枣酒,冬日里初雪时饮用正好。
还有一些枣子被蔓娘剥了果肉,用糖腌了一个时辰,和入面里,做了一锅枣糕。
清源提前说过,这些日子郎君繁忙,晚上不回来用了,因此不用准备主家的饭菜,他们仆役的饭菜好说,基本都是一荤一素。
寻常人家的仆役可不曾吃的这样好,能见点猪油就不错了,不像是他们还能时常吃到肉。
季守谦不大爱吃腊肉风干肉,因此之前储存的这些肉就便宜他们了,最近每隔一天就能见到肉片,晚上做饭时,蔓娘把切好的腊肉放了半盘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为何不全做了。
“明日一早给那边送饭。”她答。
王大厨撇了撇嘴,“不用给她们吃的太好。”
蔓娘不语,又切了一些菘菜出来,这样明日一早做好就能送过去。
半夜季守谦主仆回来,清源饿的厉害,本想去叫人起来做饭,但想了想先去厨房转了一圈,见锅里有做好的枣糕,而且切的整齐,便知道这是蔓娘留给他们的。
“郎君,吃些枣糕。”
屋里桌上还放着一盘洗干净的枣子,季守谦净手之后夹了一块糕,入口绵密枣香浓郁,大抵是今日太过疲乏,竟不觉得太甜,反而觉得空荡荡的胃得到充盈,生出一股满足之意。
“蔓娘心细,还备了饮子。”
切成两半的枣子、几条切成手指粗细的甘蔗、枸杞五六颗,放在小锅里熬煮备着,颜色微微泛褐,淡淡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夜里睡觉都身体热烘烘。
翌日,蔓娘早起包了馉饳,汤底则是王大厨熬制的,他擅长鱼鲜,用的一早送来的肥美小河鱼,在锅里用热油翻炒,直至鱼肉鱼骨碎成泥,加入热水翻滚,将渣滓虑出,只取奶白的汤底煮馉饳,一个个元宝似的煮好捞出来,铺上姜丝,一来去腥二来早上喝着暖胃。
碗里盛满了鱼汤,上头撒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和胡荽,奶白的汤底上头翠绿晶莹,晚秋严寒被一口鱼汤驱散,再咬上一口爆汁的馉饳,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送来不少,果然,一碗没吃尽兴,又吃了一碗,连汤底都喝的干干净净。若不是季守谦提醒他小心积食,他怕是还要去厨房再讨一碗。
这边蔓娘在准备送的饭菜,既要考虑加热后味道不错,又得营养充足。她看那些娘子瘦的不成样子,便多放了一勺猪油。
把腊肉炒的晶莹透亮,再下入菘菜同炒,最后放入调味料,菘菜遇盐,锅里出了些许汤汁,拌饭吃最为美味了。
做好后连忙装好,这就准备去送了。
另一边,季守谦去了衙门。
祭祀一事已经在城里传开了,被抓来的人判处牢狱两月,赔下游村落共计六百贯。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不是小数目,主持祭祀的村长撒泼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牢房外的季守谦微微一笑。
他长的英俊,笑起来更是如玉树兰芝,甚至将昏暗的牢房都映的光亮许多。
村长以为有戏,不想季守谦淡声道:“下游村民治病抓药花费许多,若他们救不回来,你们便不是只关两月如此简单。”
有泼皮想耍横,季守谦眼风扫过去,那人便不敢大喊大叫了。狱卒拿着大刀,砰砰砸门,吓的牢房里众人立刻如鹌鹑一般,可见都是欺软怕硬。
季守谦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声音舒朗却又不容置疑。
“若他们救不回来,依照本朝律法,杀人偿命。情节严重者,全族连坐。”
“按本朝律法,害人性命者,当斩首示众,情节严重者,全家连坐。”
全族连坐,就是所有人都得被斩首。
年迈的村长哆哆嗦嗦,手里拐杖掉了都不自知。
至于被祭祀的那位少女……
她家人早就当她死了,如果不是季守谦救了她收留她,她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所以我说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为大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姐姐,你能帮帮忙,给我传个话吗?”
蔓娘来送饭,那位被祭祀的少女冲出来求她,声泪俱下。
她才十五岁刚及笄,换了一声素色衣裳,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蔓娘心生不忍,扶着她起来。“栾娘子,你风寒才刚好,莫要穿这么单薄出来,有什么事情进去说。”
栾莲儿被蔓娘扶着进屋了,那粗使婆子翻了个白眼,扭着进了厨房,嘴里小声骂道:“天天哭,也不知哭什么,再说了,谁不让她出门了?还特意挑府里来人时候哭,好像我为难她了似的。”
白日里栾莲儿来门房说要出去,那婆子例行问了几句,得知她要去找季大人,便也没拦着,打开门就让她走。可栾莲儿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摇头说不走了。
直到蔓娘来,上演方才这一幕。
“管她呢,就属她不老实,要是离开了最好,院子就安静了。”
其他娘子基本就在房间里呆着不出来,那位栾莲儿是后来的,自己分得一间房。婆子来送吃食时候,见栾莲儿竟趴在蔓娘怀里哭。
门房婆子年岁大见的人也多,一眼就识别出来这栾莲儿怕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怜的蔓娘太过年轻,恐怕容易被利用。
不过婆子转念一想,管她呢,和她也无甚干系,她得赶紧去厨房,方才挑了好些肉出来,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吃了。
屋里的栾莲儿总算不哭了,蔓娘柔声哄了好久,她才擦干眼泪吃饭,吃完不好意思地笑,小声说:“姐姐,你做饭真好吃。”
被人夸赞总是高兴的,蔓娘笑弯了唇,说她太瘦了让她多吃一些。
临走前,栾莲儿送别蔓娘,站在门口怯生生拽着她衣角。
“姐姐别忘了。”
她比蔓娘小了九岁,蔓娘看她就和看小孩子一样,说:“放心,答应你了我就一定办到。”
当天晚上,马车在正门停下,刘登得驾驶马车绕去后门马厩,季守谦主仆便从正门往里走。
刚绕过影壁,便瞧见前面站着一人。
“蔓娘?”
清源抬头看了眼天色,记得方才打更人刚敲过亥时,“这个时辰不休息,怎么在这?”
“我找郎君有事。”
见季守谦距离她很远停下脚步,蔓娘便想着上前,谁料季守谦呵道:“站在那说就好。”
蔓娘一怔,脑袋瞬间就低了下来,一只手抓着裤腿。
她是质朴纯良的人,这些年的经历也叫她变得稍显敏感。平日里不显是她不想叫自己多想,否则日子不快乐。可到了主家这,被他呵止住,蔓娘便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甚至回房睡觉前,满脑袋都是琢磨郎君为何对她态度这般疏离?
一夜没睡好。
秋日的菜市场格外热闹,蔓娘早起去买了菜和现场宰杀的猪肉回来,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一股肉香。
王大厨揉着眼睛打哈欠,走进来问:“今日做什么,这么香?”
“天冷,买了蹄髈炖了,熬些汤给郎君补身子。”
给主家买了一个好蹄髈,他们仆从则是吃些瘦肉。肥瘦肉卖的贵,越是带肥越贵,最便宜的则是瘦肉,蔓娘拎了一条回来。
王大厨咳了咳,告诉蔓娘花钱别大手大脚,他们仆役一月就那些钱,花销太大超了可不好和主家交代。
“不贵,比平日里买还便宜了二十文。”
前一阵子,王大厨交给蔓娘厨房一半的花销,共计一千五百个钱,也就是说厨房每月买菜钱是三千钱,也就是三两。
普通人家一家四口一年花销也不过五六两,季府就一个正经主子,每月却要花三两买菜,足以可见家底之殷实。
那蹄髈被摊主处理过,不过拿回来后蔓娘自己又在灶膛里烤了一遍,将上头的毛处理的干干净净,冲洗掉灰尘后,放入锅里,加入姜片、葱花、酱油、盐、红枣炖煮,期间换了一次汤底,加入半碗黄酒继续熬,直到时辰到了,再转入小锅里,扣上盖子送去主院。
“时辰掐的正好,郎君刚洗漱完。”清源迎蔓娘进屋,鼻子嗅到香气,忍不住问:“什么这样香?”
“早上去买的蹄髈,炖了大半个时辰,软烂脱骨,旁边的是蘸料,可以蘸肉也可以蘸面片。”
一个砂锅,旁边一个盆里放着刚煮好的面片,个个拇指宽,如此好蘸调料,吃起来也满足。
清源去取热水给他们郎君泡茶了,毕竟睡的晚起的早,神仙也遭不住,每每早起喝上一盏浓茶来提神醒脑。
蔓娘小心地将东西一一从托盘里移出来,听见脚步声靠近,便知道是季守谦从内室出来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连忙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惹人嫌。
“郎君,锅里是蹄髈,汤里放了黄酒能暖身子,若是嫌口味清淡,可蘸小碟里的蘸料,里面放了姜泥酱油麻油和少许葱。面片可放在汤里吃,也可以蘸料一同品尝。”
她说话时一直低垂着眼睛,说完,瞧见那双黑靴朝着自己靠近,就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昨晚,”他刚起身不久,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微微沙哑,看着蔓娘梳的整齐的发鬓,口齿伶俐之人竟难得语塞。
“昨晚没什么,多谢郎君体恤,我今日就去告诉栾娘子可以来府里,若是郎君无事,我这就下去了。”
她的推拒之意让季守谦蹙眉,于是快速道:“我昨日去了染病的村落,虽蒙了面又用艾草熏过衣裳,但难保身上没沾东西,若是靠你太近,恐传染给你,这才远远地同你说话。”
纠缠了蔓娘一夜的乌云,忽地被一股清风吹散开来。
僵硬地身躯缓缓软了下来,声音放缓:“原来是这样。”
“城门处虽有戒严,但难保有人接触过病患知情不报进城里来,所以这几日不要出去采买,我叫人送进府里来。”
说罢见蔓娘只点点头,全然没有和清源以及刘登交谈时的轻快,他不由得蹙眉。
他是何等的洪水猛兽吗?叫她如此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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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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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当天栾莲儿就被蔓娘带回府里了。
能看出来她格外紧张,来府的路上一直整理衣冠,还问蔓娘合不合适。
院子里的娘子们自然没钱置办衣裳,都是季守谦吩咐清源去办的,叫婆子给了尺寸直接买的成衣。虽不是绫罗绸缎,但细棉衣裳已经是她们能穿的最好的料子了。
栾莲儿年轻,穿了一身碧荷色的衣裳,上衣下裤,样式同蔓娘的差不多,但颜色更加鲜艳俏皮一些。
进府她还同门房打招呼,全然没有方才路上的窘迫感,蔓娘带着她去倒房安置,她还好奇的四处看。
“大家都去做事了,郎君说让你先帮忙去洒扫和洗衣服。”
原本季守谦说:“让她去厨房帮你打下手。”
蔓娘想起李二娘的辛苦,便说让栾莲儿帮忙洗衣服。季守谦便说全凭她安排就好。
“姐姐,我要做什么呀?去大人身边侍候是不是得顾忌点什么?”
风寒好了之后,栾莲儿活泼起来,拽着蔓娘胳膊问:“大人喜恶我还不知,姐姐你提前告诉我呗。”
府里仆役里属蔓娘年岁小,如今来了个更小的,好像整个府邸都多了生气。
“在府里就叫郎君,一会我带你去见另一个人,你跟着她就好。”
栾莲儿刚开始还很高兴,等到了逼仄的地方,知道自己活计是洗衣服,她笑容顿时消散。
“不是给郎君当丫鬟吗?”她转头问蔓娘,显然带了责怪之意。
这话听的李二娘第一个不舒服了,她叉着腰道:“郎君身边只有管家一个人贴身照顾着,从不用丫鬟,再有,洗衣服怎么了?不也是给郎君洗吗?”
“我没别的意思。”栾莲儿被李二娘的气势吓到了,躲在蔓娘身后,还想跟着蔓娘走,李二娘一把抓住她,笑着对蔓娘道:“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我带着她,用不了两天就熟悉了。”
蔓娘:“方才我带你去过厨房了,若有什么事情,尽可去那边寻我去。”
事已至此,栾莲儿只能目送她离开。
这边李二娘便开始给她讲规矩了:“郎君心善仁慈从不苛刻,只要你做好本分事情,在府里呆的可自在。首先,院子每日要清扫两次,一次是在郎君起身前,一次是……”
“你将她带回来做什么?”
王大厨正在做仆役们的饭菜,听说这件事后颇为不赞同。“府里又不缺人。”
蔓娘道:“郎君同意了的。”
王大厨:“她自己又不是没家,怎么不家去?”
栾莲儿被她父母抛弃了,这件事说出来总归不好,蔓娘便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晌午时候众人来厨房吃饭,除了刘登外,他们府中仆役便见全了。
栾莲儿年岁小又嘴甜,很快就和府里人交好。蔓娘见她性格开朗,全然没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哀默,也替她高兴。
当天晚上,清源回来了一趟,询问栾莲儿是否确定要在府里做事。
栾莲儿自然重重点头,说:“是郎君救了我,我要当牛做马报答郎君。”
“那倒是不用,我们府里都是活契,你若是想好了就签字画押,每月还能领月银。”
栾莲儿自是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当天就按了手印,彻底成为府里的一名仆役。
晚上栾莲儿说要挨着蔓娘睡,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和蔓娘最为熟悉。可没过几天,李二娘偷偷同蔓娘说:“你可别对她掏心掏肺啊,小心着些,这位小娘子心思不正,还背后说你坏话。”
“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她问我,你和郎君的关系是不是很密切,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没影的事儿,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看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谢,我会警醒着。”
……
府了多个人少个人,季守谦完全不在意,冬小麦已经冒绿芽了。
河里死亡牲畜叫人打捞走了,还派人沿途送了过滤用的大桶,里面放了大夫开的药,味道肯定是有的,但总比患病好。村里人没那么讲究,因此季守谦叫人告知百姓,水一定不能直接饮用,必须滚沸了才行。
如此,才叫疫病不再蔓延。
幸好无人死亡,按照大夫嘱咐吃了药,又每日隔离熏艾草,那些病患隔壁开来,日日吃着药,再有一些时日就能放出来了,没造成任何人死亡。
那些冬小麦也冒头了,清水乡来的那位老金功不可没,不过他想回家去,被季守谦拦了下来,打算再给他使些银钱,叫他留在这直到转年,若是冬小麦有什么变化,他也好帮忙想对策。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金得了银钱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托去家里,笑呵呵说愿意留下。
眼看着年关将近,衙门里还有不少琐碎事宜,当地世家频频邀请季守谦赴宴,总之,他格外忙碌,回府的时辰也不固定。
“你快回去吧,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好得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门房苦口婆心劝着站在门口的人。
“我再等等,说不定就能等到了。”栾莲儿坚持着不肯走,没想到还真让她等到了。
远远地瞧见一道倩影,季守谦唇角翘起奇异的弧度,步伐加快。只是快靠近时,他脸色冷了下来。
“是你。”
“郎君,我是栾莲儿,郎君您记得我?”
官袍在衙门就换了,季守谦只穿了一身湛青色的锦袍,他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居高临下看人时,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栾莲儿却是不怕的,眼前之人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和栾莲儿的欣喜不同,方才在季守谦心里冒出来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淡声问:“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入府之后还未同郎君好道过谢,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感谢郎君愿意给莲儿一个容身之所,莲儿愿意为郎君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她弯腰行大礼,却不想季守谦从她身边路过,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该做什么管家已经告知于你。”
“郎君……”看着季守谦远去的背影,喃喃出声,可季守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栾莲儿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忘了掩盖声响,蔓娘听的一清二楚,但她只当什么都不知晓。
就是第二天起来时,没想到栾莲儿跟着她一起爬起来了,还说要给她打下手。
“不用,你再睡会。”
因着郎君每日只在府里吃一顿,所以蔓娘格外精心,想着多做些养胃的吃食,所以起的格外早。外面天还黑着,自然不用她起来打扫,更不用她帮忙打下手。
但栾莲儿已经穿好衣裳了,大有她不同意也要跟着的意思。
蔓娘便没多说,等俩人出了倒房,她才道:“你一会还要扫院子,身子可吃的住?”
“蔓姐姐,我没问题的。”
晚秋一早天寒地冻,府里仆役都换了秋衣,颜色也都是一样的褐布衣裳,不过是细棉,穿在身上又软又暖。
先去了后院摘了点青瓜和角豆,栾莲儿也跟帮忙,“蔓姐姐,为何这些庄稼都这么小啊?”
旁边还有两垄小麦,麦穗金黄了,但长的不高,一摸穗子,不少都是空瘪的。
“土地不够肥沃,加之我侍弄的不精,所以涨势一般。”
“原来是蔓姐姐种的,”栾莲儿又摘了两个瓜豆,眨眨眼说道:“味道肯定比外面卖的要好,今天有口福了。”
瓜豆自然是他们吃,昨日送来了几只鸽子,还放在笼里喂养着,今日蔓娘便宰杀了一只。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鸽胜九鸡,说的便是着鸽子更有营养。今日就给郎君炖上一只,补补身子。”
等汤汁炖的奶白时,天色微亮,这期间栾莲儿倒是一直帮忙烧火。
王大厨来到厨房呦呵了一声,“什么风把栾娘子吹厨房来了?”
栾莲儿笑吟吟道:“素日里都是王大厨和蔓姐姐给我们做饭,辛苦自不必提,我就想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帮忙分忧,王大厨,你有什么杂事交给我就成,一早上我和蔓姐姐学了好多本事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娘子。王大厨也没真让她做什么,就是帮忙剥葱蒜,他要做仆役们的朝食,弄了一锅汤饼,里面放了猪油,飘起的油花和葱花相得益彰,栾莲儿凑过来夸了半响。
余光瞥见蔓娘将东西放在托盘上了,她连忙跑过来接过。
蔓娘一愣,栾莲儿笑的甜。“蔓姐姐辛苦一早上了,我来替你送吧。”
“还是我去吧。”蔓娘担心她寻不到路,那栾莲儿笑吟吟道:“放心,我知道主院在哪,也知道规矩的,就是想帮蔓姐姐分担分担。”
她都这般说了,蔓娘不好拂了她的意。栾莲儿端着托盘很快就到正院,被清源瞧见了,问:“怎么是你?”
“蔓姐姐天不亮就起来,多有辛苦,我愿意为她代劳照顾郎君。”
签了契约就是府里仆役,侍候郎君理所应当,所以清源没拦着她,正好季守谦出来,栾莲儿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吃食一一摆好。清源过来盛汤时,被她先一步盛了,动作熟练,能看出来以前在家没少做活。
“郎君,现在天气冷,趁热喝更为滋补。”
季守谦拿起汤勺,栾莲儿就立在他身边,他扫过她,声音淡淡:“这里没你的事,先下去吧。”
“郎君,我留下给您布菜。”
“这里有我,你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清源觑着他们郎君脸色不大对,连忙将人请走了,栾莲儿舍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清源赶紧将房门关上隔绝对方热烈视线。
“她不会是肖想您吧?”
“多嘴。”
后来几日,清源越发确定栾莲儿对他们郎君存了非分之想,日日都去门口等着,就为了同他们郎君说上几句话,每日还找机会在面前晃,不是来送饭,就是来送浆洗好的衣裳。
季守谦不厌其烦,并不同她说话,清源便得同她周旋一二,时间久了,清源颇为无奈。
“郎君,要不然昭告府里蔓娘的身份吧,这样府里也算有了女主人,还能管一管栾莲儿。”
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同小娘子计较,但若是让蔓娘坐镇就不一样了,底下的人就全都交给她来管,自己也乐得自在。
季守谦从书桌后走出来去净手,清源赶紧去递毛巾。
水声哗啦啦响,夹杂着季守谦的温声质问。
“昭告身份之后,你要叫她什么?”
清源想都不想,“叫蔓娘啊。”
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们郎君二十岁,而蔓娘二十四岁,俩人不过四岁的差距,而且他们一直叫她作蔓娘怎好让郎君唤她做母亲?
“胡说八道。”
季守谦抬头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她早就是自由身了,同我,也只不过是旧识的关系。”
*
第40章
天气渐寒,早起去后院摘菜,瞧见菘菜上结了一层白霜。
霜打过的菜叶子发甜,这本该是好事,但蔓娘忧心忡忡,早上去送朝食时提出对冬小麦的担忧。
清源听完爽朗一笑,道:“老金说了,长出来苗子就不怕冻,等冬日里下雪才好呢,瑞雪兆丰年,到时候庄稼地里的害虫都冻死了,来年庄稼长的更好。”
蔓娘心下松了口气,清源又问她,她种的庄稼如何了。
“我不大擅长,所以种出来的庄稼结穗不多,还想再等等。”
种下的小麦是清源赠的耐寒品种,因此还能在地里留上一留,但也不知道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子,罢了,先侍弄好那些菜才是。
朝食做了鸡蛋虾仁羹,金黄的鸡蛋羹里放了剥好的虾仁,加了蔓娘自己种的葱花去腥,又撒了少许胡椒粉和盐。早就咂摸出郎君不大爱吃太咸的食物,因此没放多少盐,额外配了今年新下来面粉,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饼子,另外还有两碟子素炒青菜以及小酱菜。
原本季守谦每日早上都吃的格外清淡,基本只吃几个馉饳亦或者一小碗汤饼。但近日公务繁忙,晌午时候甚至忘了吃饭,早起这顿饭几乎支撑着他一日的辛苦。
显然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先是用了一碗蛋羹,滑嫩温热的口感驱散早起的严寒,随后夹了一个饼子。
这饼子外皮酥脆金黄,一口咬下去掉了不少渣滓,里头竟然有馅料,放了芝麻糖,又甜又香的叫人欲罢不能。
清源站着给季守谦布菜,公筷夹了一筷子咸口饼子。饼子只有碗口大小,放在白色盘子里,瞧着赏心悦目。
咸口的里面是梅干菜,越咀嚼越是香,本来因为公务繁忙而没什么胃口的人,一连吃了三个咸饼,最后又用了一碟炒青瓜,这才漱口作罢。
知道清源饭量大,蔓娘额外准备了个小筐,筐里还放着五六个饼。临走前清源没忍住,找了个油纸包将剩下的饼包上带走了。
忙碌到下午的季守谦有幸吃了清源带来的凉饼,意外的是依旧酥脆。
正逢赵直进来汇报,便也分得了一个甜口饼子,吃完惊为天人,说比外头糕点铺子卖的还好吃。
清源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瞧瞧是谁做的。”
若是叫蔓娘自己说,她肯定会说,因着自己用料扎实,不计成本,所以风味才叫好。
吃完赵直漱口,正襟危坐道:“大人,冬小麦长出苗来后,不少百姓意动,也想跟着种植,您看?”
“术业有专攻,我们说行或者不行都算不得,老金如何说的?”
赵直:“我问过老金,说现在种也不是不行,可到底是晚了月余,保不齐会减产。”
“大人,属下觉得还是不让老百姓冒险为好,若是到时候其他人都收获了,有些人颗粒无收,恐会闹起来。”
先从源头上杜绝为好,免得出什么岔子。
季守谦却说可以一试。“只不过叫他们拿出少量地来试种,若是连苗都长不出来,就别费心思了,该种什么种什么。”
若是成了最好,若是不成,也不算耽搁。
“疫病如何了?”
“治疗了月余,大夫说已经基本痊愈了。”
“再隔离数日更为稳妥。”
“是,属下这就传令下去,不过大人,正是农忙的时候,不少患病的是家里壮力,难保他们不偷偷出来做活。”
“该忙的都应当忙的差不多了,不差这几日,稳妥为上,叫人好生看着。”
“是。”
赵直出去传令时候,有和那村落里沾亲带故的班头忍不住帮着说话。“赵大人,我瞧着他们都好了,还用再继续隔离吗?”
“大人发话你们照做就是,何况旁人不知道什么情况,难道你们几个不知道?染上疫病皮肤溃烂痛不欲生,当时隔离时候有几个偷偷跑回去的,把一家老小都给传染了!”
那班头不敢再说什么,急忙召集人手去看着,万不可在此时功亏于溃。
患病的人还不算多,都集中在村头破庙里。原本是香火鼎旺的寺庙,后来不知道僧人跑哪里去了,这地方就衰败下来。
门口放着大锅,锅里还煮着汤药,煮好后由这些带着面罩的衙役们送到门口。
这道程序很是简单,何况里面的人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脸上结痂都要掉了,瞧着和常人无异,看起来不骇人因此便也没那么抵触。
取碗的时候,是白日里同赵直说话的那位班头,门开着一个缝隙,里面有人送一摞碗推出来。
“姐夫。”
班头抬头一看,送碗之人和自己沾亲带故,按理来说是该叫自己一声姐夫。
“怎么出来了?”班头皱眉,回头瞧了一眼,见其他人没注意这里,“赶紧回去。”
“姐夫,我原本就病的不重,而且早就好了,你能不能放我回家啊?家里不少活要做,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她做不来啊。”
班头呵斥:“她做不来,你爹娘还做不来?不用管那些,再有三天就放你们出去。”
那人不依不饶:“姐夫,你都说了还有三天,就不差这三天了呗?”
……
衙门里不少事情,自然不会在这里放太多人手,加上班头只有四个人,轮流守着。
之前一个来月都没出过事情,而且马上就要解禁了,夜色深重时众人更是放松,靠在门边睡的香甜。
嘎吱,门外的栓子突然被一只手拨动,随后房门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个人来。
“嘘。”外头那人比划了一声,等人出来后又将房门关好,随后出来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
入了十月,秋冬交际的时节,不少城外的老百姓挑着自己种的菜进城来售卖。城门打开后,老百姓得排着队陆续往城里进。
“怎么还在查啊?”
前头一个老翁不满嘀咕,身后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年轻人打探:“老伯,这是在查什么?莫不是有什么逃犯?”
“你第一天来卖菜吧?”
年轻人咧嘴憨笑:“俺媳妇肚子大了,一直在照顾她,确实好久没进城了。”
“进城盘查都一个月了,听说是底下有个村子闹疾病会传染!怕那个村子的人进城传染给其他人,所以一直严加盘查,生怕混进来。”
年轻人目光躲闪,压低了脑袋。“那……那他们咋盘查啊?”
老者只当他乡下来的惧怕士兵,还好声安抚,说士兵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成,比如你是哪个村的,最近可有不舒服之类。”
俩人说着话,前头的人盘查放行,很快就轮到他们。老翁如实说被放行,到了年轻人这,士兵上下打量他,还让他拉开衣襟。
“这是什么?”士兵指着锁骨下的一处拳头大小的粉色新肉。
年轻人连忙道:“干农活时不小心伤着了,结痂之后就这样了。”
说完还展示自己手背和胳膊上的陈年旧疤,“这是打谷子被棍子抡的伤,这是砍柴时被斧头……”
“行了行了,赶紧过吧,别耽误后头的人进城。”
待通过之后,年轻人舒了口气,挑着担子一路往菜市去。不过没去以前常去的位置,就挑了个边缘之处吆喝着卖。
一筐是品相极佳的萝卜,各个水灵缨子也绿,一筐稍显一般的,不过价格更为优惠,所以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剩下的半筐我都要了。”
没想到晌午时候来了个大主顾包圆,年轻人喜不自胜,尤其对方说多给五文,叫他帮忙挑回府,他满口答应,心下想着今日挣了不少钱,一会得去采买点补品回家给孕妻吃。
跟着前方娘子一路走,来到城内繁华地段,住在这附近的非富即贵,最后来到一处朱红大门前。
“娘子回来了。”门房笑呵呵同蔓娘说话,其实以前大家都直接叫她蔓娘,但也不知道何时起换了称呼,唤她娘子。
“买了这么多,我帮你送厨房去罢。”
等年轻人放下扁担,蔓娘便给他结了银钱,如此爽快的主顾,年轻人自然得维持,说家中还有一些其他蔬菜,品相都不错,问她可要?
蔓娘:“明日你还来吗?”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想到马上要生产的妻子,决定铤而走险:“来!”
没直接定下,只说让他送来瞧瞧,若是好的话便多留下一些。
那些萝卜被门房送去厨房,栾莲儿也不知道在和王大厨聊什么,相谈甚欢的模样。
“蔓姐姐,我就说同你一起出去采买,你非不用,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栾莲儿接过,帮忙放在一旁,王大厨问她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
“秋季萝卜甜脆,做些酸萝卜来吃,早上也好下粥。”
“现在蔬菜还算不少,等入了十一月就没了,确实得腌点小菜,哎,蔓娘,这是芥菜缨子吗?好东西啊,腌好了炖豆腐,味道一绝!”
王大厨被蔓娘带回来的菜吸引了注意力,栾莲儿也想帮忙,可她着实不懂太多厨艺因此插不上话,站在边上一脸的失落。
只能等俩人聊完食材准备归整时搭把手,一脸天真地问:“这些都是郎君喜欢吃的吗?”
“你这个小娘子,满心满眼都是郎君,”王大厨揶揄道:“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食物,哪里能拿给郎君吃,是我们仆役平日里拿来吃的。”
“我们平日里吃的很好呢。”栾莲儿由衷道:“都比我在家吃的好。”
乡下人家哪里能日日见荤腥,一个月见一次就不错了,不像是在府里,能吃到猪油做的菜不说,几日就能吃一顿肉,而且菜品也多样,起码是一荤一素。
栾莲儿越来越喜欢这里了,甚至想一辈子呆在这。
唯一困扰的事情便是,郎君对她好像不那么待见,倒是对……栾莲儿悄悄看忙着腌萝卜的蔓娘。
郎君似乎对蔓娘不大一样,有几次她跟着蔓娘去送饭,她发现郎君似乎总会看蔓娘。
这并不是栾莲儿的错觉,因为只要见到季守谦,她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风流俊逸、权势滔天,如此优秀郎君谁不肖想?
正是因为她看季守谦看的紧,所以才会发现他对蔓娘的特别之处。
如今再看蔓娘,虽穿着府里仆役统一规制的衣裳,但腰细胸脯挺落,柳叶眉杏子眼,眼尾处略圆,显得人格外娇憨,精致的鼻子下是肉嘟嘟的小嘴,见人先笑三分……
再看自己,栾莲儿顿时自惭形秽。
可转念一想,蔓娘成过亲还是个寡妇,年岁也大,不像自己年轻未曾成婚。如此苦中作乐后,栾莲儿信心大增。
蔓娘也察觉到她的变化了,只因为对方开始处处和她比较。比如晌午众人吃饭,李二娘夸蔓娘豆腐做的好,栾莲儿说了句:“我也会炖豆腐,等哪日府里买小鱼,我给你们做鱼杂炖豆腐吃,保管你们一口气吃三饭碗。”
她到底年岁小,大家都笑着打趣,蔓娘也笑,还说让她哪天露一手。
可渐渐地不对劲了,只要别人夸蔓娘什么,栾莲儿都会说她也会,亦或者她更好云云。
次数多了,饶是质朴的蔓娘也感到不快,偏她年纪小无法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逞能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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