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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早上醒来时,季守谦头疾犯了。


    一张清隽的脸蹙着眉头,虽未言语,但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足以证明其痛苦。


    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对啊,之前郎君饮酒回来喝完醒酒汤,翌日根本不会头疼,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可事情紧急,便连忙喊人出去叫大夫。洒扫的李二娘起来的早,闻言就去喊了马夫,那马夫年轻腿脚快,当即出去寻大夫去了。


    这一折腾,府里上下便全都醒来了。


    蔓娘今日比往日起的更早,早上要熬虾子菜粥的,她都把菜洗干净准备好了,甚至还去后院浇过水了。可能因为上了马粪,那些秧苗明显精神不少。


    提着桶回来路上碰见清源,见他手里拎着个水壶,应当是要去厨房打热水。


    “管家,水是烧好的,我来吧。”


    自从知道蔓娘身份后,清源私下里观察过蔓娘,细细看之下,确实能看到少时的影子,清源还暗道自己是个眼瞎的,怎么刚开始没发现?


    清源对蔓娘的态度极为冷淡,旁人都看得出,蔓娘更是切有体会,还私下里复盘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有几次想和清源说话,都被他冷冷结束,今日有机会,蔓娘便搭了话。


    郎君那边没人照顾,清源确实分身乏术,便将水壶给了她。“朝食可备好了?郎君头痛,吃不得油腻,也不要做冷淘,头疼容易加重。”


    蔓娘柔声答道:“昨日买的河虾,吐了一晚的泥,打算做虾子菜粥。”


    王大厨擅长甜粥,所以咸粥都是蔓娘来做。


    凭心而论,他们郎君确实是更喜欢蔓娘做的,所以清源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管家,”之前俩人熟悉,清源让蔓娘叫名字,但蔓娘规矩的喊了管家,声音低低的道:“有一事想请教。”


    清源皱眉,但到底停下脚步。“何事?”


    蔓娘三言两语坦白了自己用马粪做肥的事情,但紧接着又道:“每次上肥后,我都会换衣服,认真用皂团洗过手,保管进厨房的时候干干净净。”


    ……


    “她就是这样说的。”


    大夫来了之后开了药,一贴药下去季守谦已经能起身了,不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就乘车去衙门。


    路上清源一五一十说了蔓娘的事情,“她可能觉得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她疏远,哼,她也真好意思,还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呢。”


    说罢见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想起来他们郎君当时寻她不见时很急迫。


    其实不止是他们郎君不信,刚开始清源也不相信小主母会勾结外人谋划季家财产,毕竟她在季家多年任劳任怨,着实不像是那种人。


    因此回到家乡后的季守谦没急着离开,决定留下亲自调查一番。


    但因为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就算邻里记得这件事也记不住细节,但大家都看见季家族人将蔓娘和野男人扫地出门。


    三人成虎,加之蔓娘许久不曾给季守谦回过消息沟通过,导致他半信半疑。


    清源则是直接信了。


    “人啊,都是会变的,以前质朴良淳的人,保不齐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性情大变。郎君,您可还记得当时姓魏的那个同窗?”


    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季守谦颔首。


    那人和季守谦是同门,都在大儒座下学习,后来上京赶考时更是一起乘坐马车,同窗之情谊远非寻常。


    那人更是重情谊之人,一直同季守谦说要努力读书考试高中,到时候好让他妻子过上好日子。


    清源摇着脑袋极为不赞同:“后来他确实高中了,但也写了一封休妻书,转头娶了小官之女。当时想家想妻子想的痛哭流涕之人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吴蔓娘才十几岁,和人私奔也是能做的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男人在哪,她怎么又来了平乐县,进了我们府里。”


    “清源,”季守谦突然开口,清源闭嘴看向他们郎君。


    “下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停了,清源连忙起身打帘子,季守谦下车后对清源道:“你去查查。”


    冷不防说这么一句,清源不明白:“郎君,查什么?”


    季守谦深深看他一眼,清源登时懂了。


    “好,我这就去。”


    查什么?自然是查吴蔓娘。以前的事情查不到了,但她是近期来到平乐县的,自然有迹可循。


    回了衙署后季守谦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在清水乡的人查一查吴蔓娘这个人。


    信件是密封好的,赵直拿到信时还以为是要事,火急火燎地送出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直去而复返,提起之前的少女失踪案。


    “半点眉目都没有,这人不知怎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季守谦:“我记得来报官时,她爹娘说她一直在西霞街那边卖花,叫人去查她失踪前几日的行踪,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是否有可疑行为,问仔细些。”


    “是。”


    衙门的人行动自然迅速,在清源还在探查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带回失踪少女前几日的行踪。


    “她就在一家卖茶饮的铺子旁边卖花,一般情况卖到下午未时和申时之间。附近商铺的人说没见什么异常,要不是衙门的人去查,都没发现她不见了。”


    赵直翻看口供,继续说道:“还有,他们都说失踪的王芸娘长的好看性子更好,应当不会与人有冲突。”


    “一个脾气温和的卖花少女,突然失踪,而竟然没人发现异常,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赵直:“大人的意思是人被悄声带走的?”


    “自然,否则闹出动静来旁人怎会不知。”季守谦说,“赵县丞,要到下值的时辰了。”


    赵直往外看一眼天色,还真是到时辰了,不过案子没进展,他无甚心情。却听季守谦邀请他用晚饭,还叫他换了衣裳。


    赵直没弄懂知县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乖顺地把官府换了,穿了一身普通的褐色衣裳。对比旁边穿着草青色衣裳的翩翩贵公子季守谦,赵直觉得自己有点像他仆从。


    罢了,县丞可不就是知县大人的仆从?


    赵直上了马车,询问要去哪里,可是回府里?季守谦微微一笑,让他等着就好。


    黄昏时分日头不再暴烈,街道上的行人明显比之白日里多了不少,下工下值的人行色匆匆,有赶回家用饭的,也有着急垫肚子的。路边的小摊贩生意也比白日里好,尤其是卖冷饮的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车帘敞着,从车里能清楚看见外面,赵直这才发现这是他白日里曾去过的一条街。


    “到了。”季守谦说罢,先行下车,赵直紧随而至,他们来到了西霞街,停车的位置着实巧妙,正是失踪少女王芸娘卖花的对面,一间名为知味的饭馆。


    赵直还回头张望的时候,季守谦已经迈步进去了,他赶忙跟上。饭馆看似不大,但有两层,他们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人,不如我去问问是否有雅间?”


    清源不在,赵直便担任了他的角色。毕竟是地方官员,挤在这吵闹的散台有失身份。


    “我瞧着这里就不错。”季守谦笑着招呼赵直坐下,跑堂伙计过来询问他们点什么,季守谦便让上了两道招牌菜。


    “吃冷淘,如何?”季守谦问赵直。


    赵直自无不可。


    正值饭口,这间饭馆生意兴隆,很快散座就全是客人,因着处于西霞街和西望街交汇口,所以既有附近书院读书人,也有做苦工拿了月银出来打牙祭的汉子,没一会室内就开始推杯换盏,吵吵嚷嚷。


    在吵闹之中,赵直发现季守一直在往外看,他便也跟着看下去,发现可将底下街道一览无余。


    没一会冷淘和两道热菜两道冷拼都上了。


    饭馆做的东西自然是色香味俱全,赵直今日跑了一天也当真是饥肠辘辘,见季守谦拿筷子,他便跟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冷淘下去,燥饿的胃得到熨帖,埋头苦吃,没一会半碗就下去了。


    抬头瞧了一眼,就见对面季守谦的冷淘只下去一个尖,显然这家冷淘不符合他的口味。


    想想也是,府里有厨艺高超的厨娘做饭,吃惯了美食再吃这普通食物,确实高下立见。


    “大人,这是当地特色菜,酥湖鱼,取了湖里的小鱼炸过之后再红烧,您尝尝。”


    鱼应当是用清水养过,没什么土腥味,炸过之后再炖,确实酥烂可口。


    俩人吃着饭,赵直时不时看向季守谦。


    他总觉得知县大人叫他来这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可又什么都不说,着实摸不到头脑。


    然而没过一会,赵直终于明白季守谦的用意了。


    那些读书人鲜少喝酒,亦或者嫌这里吵闹,喝完就离开,剩下的大多是附近做苦力的人,酒过三巡之后话就密了起来,突然提到了“卖花女”等字眼。


    赵直不敢直接转头看,便竖起耳朵听。


    然而越听越是吃惊,没拿住筷子吧嗒掉在了桌子上。


    幸好饭馆里吵闹无人注意他们。


    面色难看的赵直看向季守谦:“大人……”


    “既有线索了,就照着这个方向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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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22章


    不怪衙门两班衙役查不到消息,因为赵直向季守谦汇报道:“附近那些人口供都一致,说没什么异常。”


    后来他们在饭馆里听得附近做苦工的人聊天,这才知道王芸娘被人骚扰过。


    显然,王芸娘卖花附近商铺的人要么都被收买,要么就是不敢得罪那人。


    现在查询方向就很是明了,只要查到骚扰王芸娘的人是谁,从对方下手即可。


    这边清源跑了两日,也查出了不少东西。


    “来府里之前,她曾在酒楼帮忙打杂,后来和一个跑堂的起了争执,之后便来我们这了。”


    “就这些?”


    “郎君,就查出来这些,她在入府之前才来平乐县十几日。对了,没人见过她同男人在一起,而且她背的行李都是一个人的,应当是独行。”


    “她来这是谁介绍的?”


    “是吴婆子,郎君,但我认为兴许是她认出了您,故意而为之。”


    说着,清源又纠结道:“可如果真的认出来我们,为何都一个多月了,她也没提及?”


    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则是猜测道:“我知道了,她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等到时候便知。”季守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菜。


    酸辣爽口,定是她做的。难得胃口不错,多用了一些,这边清源去送碗筷时对蔓娘也脸色好了一些,郎君的意思是别打草惊蛇,等着她露出马脚就好。


    “郎君明日一早要吃什么?”蔓娘温声询问。


    “你做些暖胃的,明日郎君要赴宴,少不得喝酒,免得胃里不适,头疾加剧。”


    蔓娘点头。


    翌日早早起来去买了最新鲜的牛乳,和醪糟小圆子同煮,放了橙皮去腥,出锅时一股奶香。


    王大厨不屑,索性做了一份小米粥,府里咸菜不少,夹出来摆的好看一些,便是爽口的朝食。


    还是由着蔓娘送去,清源打开盖子见是牛乳后不由得皱眉。


    “怎地是牛乳?郎君不喜欢这等腥味之物。”


    季守谦连冰酪都吃的少,觉得吃时候有味道,吃完嘴巴里也发黏腻。


    蔓娘则是温声细语地回复道:“你昨日说郎君今日要出门喝酒,胃里要有东西才好,这牛乳最是护胃,到时候喝酒便不会刺激,而且你瞧,里面加了橙子皮,去腥气的。”


    本地讲究人家爱吃蟹酿橙,这个时节只有去年秋收时的橙子,口感已经不丰润了,不过蔓娘还是将果肉挑了出来,摆了一小碟。


    “最后让郎君吃些橙肉来清口,保证没腥气的。”


    清源面色这才好了一些,端着进屋之后一一摆放好。


    果然,季守谦多用了一些,清源暗道算她有点本事。


    近日他们郎君赴宴的次数越来越多,宴席上总会有人敬酒,清源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幸好,季守谦挑选那些帖子,不打算一一赴宴。


    桌子上厚厚的一沓请帖,季守谦拿起来挑选,左边是不准备去的,右边则是要去的。


    不过有一张帖子,被他从左边挪到了右侧。清源看过来,就见上头写着徐。


    来的久了对于当地世家多少了解一些,周家因着和康王挂钩,所以一呼百应,而徐家则是与周家有姻亲关系,徐家夫人是周显仁妻子的侄女,关系亲近,和康王妃也算是能挂上亲戚,因此在平乐县颇受尊重,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朽好帅


    这帖子是昨日才送来的,季守谦今日就改了主意,清源觉得里面必然有事情。果然,赴宴这日,主仆二人坐在马上上,季守谦嘱咐道:“到了之后你找机会溜到后院,看看是否有可疑的女子。”


    清源性格虽憨厚但跟着季守谦多年,脑子转的也快,当即明白了什么。


    “郎君,你是说失踪的王芸娘在徐家?”


    “徐家小郎曾当街纠缠过王芸娘,没几天王芸娘就不见了,天下没有如此巧合之事。”


    清源不解:“那郎君怎么不直接派衙役来搜?”


    今日赴宴,季守谦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更显得人面若冠玉,如圭如璋。


    他坐姿算的上优雅,每次坐车时候大多是闭目养神,这次也是一样,只修长如竹的手轻轻敲着膝盖。


    “无凭无据,容易被他们反手扣个擅闯民宅的帽子,再者,也不见得能搜到,你且注意莫被发现。”


    到了之后,季守谦被主人家迎了进去。这些豪门世家果然会享受,虽没像周显仁似的弄个冰山,但也足够让清源目瞪口呆。


    徐家竟然弄了个水帘。


    就是做了类似水车的物件,将凉水送上屋檐,顺着屋檐飞流直下,带来湿润和凉气。里面还加了不少时下的花瓣,颜色缤纷不说,尤其是从水帘旁经过时,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花香。


    待进了宴会厅,只见屋内四角都摆放着冰鉴,远比季家冰鉴来的更加精致,上头雕花装饰好不精致,里头成块的冰冒出缕缕凉气,加之又摆放了不少名贵花卉,清凉香气阵阵袭来,霎那间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清源大开眼界,暗道京城里的人都不见得有他们会享受,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果然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当土皇帝也没人说越矩。


    宴席上有娇媚美人献舞,众人喝酒畅聊不亦乐乎,趁着酒意正酣之际,清源悄悄退了出去。


    季守谦的视线只是顿了一瞬,扫过清源的背影后便又笑着同人饮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没一会的功夫清源便回来了,还是被两个仆从押回来的。


    “放开我,放开我。”清源挣扎,但他只会三脚猫的功夫,压根就打不过身强体壮的护院。


    “老爷,这人在后院鬼鬼祟祟,小人便将其拿下,等候老爷发落。”


    今日宴席主人徐老爷皱着眉头过来,“你是何人?”


    清源低着脑袋,忍不住翻白眼。这老东西又不瞎,眼睁睁看着他跟着他们郎君进来,哪里会不会认识他。


    果然,徐老爷接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季大人的随从,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屋内安静下来,季守谦依旧端着酒盏,面上已经浮现了红晕,但他脚步踏实,闲庭若步。上得前面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声音:


    “清源,怎么回事?”


    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清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委委屈屈道:“郎君,徐老爷提供的荔枝熟水太好喝了,我不免多喝了两碗,谁料腹中作痛,就想寻净房。因着人生路不熟,这才不小心闯入了后院,郎君,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徐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清源还挣扎着,竟有要给徐老爷下跪的意思。


    季守谦转身看向徐老爷,也忙说抱歉。主仆二人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徐老爷若是再追究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等宴席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季守谦靠在垫子上,一只手捏着额角,淡声问清源有何发现。


    清源叹气:“我查了几个房间,但没有异样,至于那个徐小郎的院子,门口不少人守着,根本进不去,但窗户都开着,没听见有女子声音,如果王芸娘真的在,不会不发出声响。”


    季守谦道:“而且他不敢在今日他父亲宴请众人时出岔子,若王芸娘真的在他房间里,他不敢开窗户,只能说明王芸娘不在。”


    “可……”清源懵了,“徐小郎君骚扰王芸娘,王芸娘消失,怎么看都和他逃不了干系,但人不在他这,在哪?”


    “狡兔有三窟,你且看着就是。”


    派人暗地里跟着徐小郎君,还真发现了端倪。


    “大人,徐小郎君昨日去了城外徐家庄子上,第二天早上才带人返回,那里有人看守,我们的人没敢贸然闯进去。”


    “拨两个身手利落的同我走。”季守谦当即吩咐下去,带了一个捕头两个捕快,赵直也要去,但季守谦让他留下准备接应,还让他找个女子一起跟着去。


    赵直发懵:“一时半会找不到,若不然,让我夫人跟着去?”


    赵直住所甚远,何况季守谦哪里会让赵家夫人去的道理。倒是清源说他有人选,马上就能将人带来。


    不等季守谦阻拦,清源便骑马跑了,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带回来个女子。


    似乎没明白要做什么,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甚至手上还粘着面粉,下马时候整理面容发鬓,便将面粉擦在了脸上。


    “郎君。”蔓娘怯怯地喊人,紧接着就低下头去,守规矩地从不乱看。


    季守谦睨了清源一眼,但事从紧急,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手,于是招呼清源带着她上马。


    蔓娘从未骑过马,方才从季府到衙署距离不远,又因着闹事不可骑行过快,因此没觉得太不适。这会儿马儿奔驰在城外,撒开蹄子跑,颠簸的让人想吐。


    她有心问清源去哪做什么,但刚一张口就灌一嘴风,更加想哕了,于是只能闭嘴忍着。


    幸好蔓娘是擅长忍耐的,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地方。蔓娘瞧着这里就是荒郊野岭,清源先行下马,随后招呼她下来,一行人没发出太大声响,弄的蔓娘也紧张兮兮,两只手抓着马鞍,慢吞吞地下来。


    不知自己怎么回事,腿软的像是煮烂地面条,刚下马就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清源出手扶了一把,否则定然出糗。


    一张白净的脸红透了,更是不敢抬头看。


    幸好这时候季守谦淡淡吩咐她先留下,其他人跟着他走了。


    眼看着他们一行人身影消失不见,蔓娘环顾四周,不见有人的样子,她便将裤腿拉了一下,不叫它贴着皮肉,尽管如此,大腿里侧被磨破的地方也没好受哪里去。


    转了一圈,蔓娘在不远处寻到了艾叶,忙摘下来在手心里揉搓,然后躲在树后敷在了被磨破的地方。


    果然好受不少。


    那艾叶不少,蔓娘随手又摘了一些,正在这时清源去而复返。火急火燎道:“快,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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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清源在前头走的飞快,蔓娘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她抿着唇忍着大腿里侧被布料摩擦的疼,暗道幸好上了药,否则现在连走都走不动的。


    跟着跑了一段路,忽地瞧见前头竟然有个庄子。瞧着规模之大,门脸之讲究,想必花费不少。


    莫不是郎君在城外的庄子?


    可等走进去,才发现地上躺了几个人,最中间的季守谦正负手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身,一双桃花眼扫过来。


    蔓娘冷不防和那双如点漆的眼眸对上,呆滞了片刻。


    他们主家郎君生的俊美,府里人私下里一直夸赞是玉面郎君,其实蔓娘也曾见过全貌,但她当时因着紧张所以不敢细看,因此只知道郎君英姿俊逸,总也想不起具体长相如何。


    今日毫无准备之下,那长脸像是发热的烙铁,直直的印在蔓娘心口上。


    她站住,愣愣地看着季守谦。


    季守谦也在看她。


    半响之后,清源过来拽她,“快走啊,急事!”


    蔓娘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顶着一张红若滴血的脸匆忙赶路。


    这庄子不小,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但蔓娘也没心思注意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就被清源带到了一间房里。


    房间里点着什么香,一股靡靡之气。


    蔓娘不大喜欢这股浓香,捂着口鼻,幸好窗户被清源打开,外头空气冲散这股味道。


    “王芸娘在里面,你帮忙将她带出来。”


    清源说完这句话就站定脚步示意蔓娘进内室。


    这处房屋摆设比季守谦房间还要讲究,地上甚至铺子地毯,人走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宽大的屏风不知是什么料子,上头笔走游龙写着蔓娘不认识的字,薄透之下隐隐瞧见内室床榻上有人。


    蔓娘从屏风处转过来到内室,当看清楚面前景象时,一张脸变得煞白。


    顾不上皮肤摩擦之痛,几步窜到了床榻前,想要下手扶人,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格外凌乱,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衣衫不整,脖子和脸上都有淤青,一双眼眸失神地望着床顶,连蔓娘同她说话都毫无反应。


    “小娘子,小娘子?”


    外头等候的季守谦听见女子尖叫声,他眉头蹙起,朝着一个衙役点头。那衙役立刻跑着进去,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徐家守卫瞧见厉害的衙役不在于是想要逃跑,却冷不防被季守谦一脚踹翻在地。


    同行而来的衙役们瞧见徐家守卫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再看看他们知县大人淡淡整理衣袍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些衙役可再也不敢苟同文弱书生四个字了。


    普通老百姓不懂科举之苦,他们这些衙役多少了解一些。先不说千里迢迢去京城舟车劳顿之苦,到了京城之后许多学子不适应当地气候,不等进考场就病了。


    那些身体康健的学子准备入场考试,每人分得一个小小的隔间,一考就是多日。


    以为可以随便进出?自然不可能。


    朝廷会定时发放食物,但天气寒冷之下,不管发什么到手都变得冰凉,再灌一肚子凉水,身体虚弱肠胃不佳的学子很容易倒下。侥幸能继续考试,若要上厕所是要得到允许的,哪里肯随意放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在试卷上标注,俗话叫粪戳子。


    那阅卷之人一瞧见这粪戳子自然影响观感,想要高分就难上加难。


    听说有不少学子为了不耽搁考试,都是直接往鞋袜里灌。


    臭气熏天之下还要作考,可想而知有多难。所以时不时会有学子晕倒,有坚持考完之人,刚出来就被抬走了。能自己走出来的都是身体健硕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了?


    只是身板瞧着单薄,恐怕和他们这些做苦力的衙役一样康健。


    那徐家守卫还在哀嚎,剩下的人便不敢再有小心思了。


    不过片刻,蔓娘背着一个人走出来,身形全被衣服盖住,只能看见露出来的穿着青色裤子的小腿纤细,是个女人。


    清源在一旁护着,他作为男子没法碰王芸娘,更遑论现在王芸娘见到男人就会大喊大叫,幸好方才有蔓娘在,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竟然将发疯的王芸娘安抚住了。


    “现在去哪?”身材纤细的蔓娘背着个人,竟还不算吃力。


    季守谦发话叫人寻马车,可惜庄子里没有,只有板车。叫人用马车套上,蔓娘背着王芸娘上了车,那衣裳不小心滑落,见了天日的王芸娘又开始尖叫哭闹,蔓娘直接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拍着她后背,一只手快速将衣服重新包裹住。


    “别怕,没有坏人的,别怕。”


    马车拉着她们缓缓移动,季守谦和清源陪同回城,剩下的人则是在此善后。


    在蔓娘的温柔安抚下,王芸娘安静下来,倒在蔓娘怀里竟然睡着了。


    日头照在脸上热的蔓娘浑身冒汗,汗液顺着皮肤流淌,摩擦处的伤口蛰得慌。她只能忍着,幸好蔓娘是善于忍耐的。


    期间她频频回头,身后的路上不见人影。


    “放心,没追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守谦突然说话。


    蔓娘没想到郎君竟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得钦佩起来。事实也是一路顺利,半路赵直带人驾着马车来了,有马车自然好,否则坐在毫无遮挡的板车上,到了城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又刺激到怀里的小娘子。


    将人转移马车上时,被汗液浸湿伤口的蔓娘紧咬着唇忍着疼,却依旧两股战战。


    在场人都注意王芸娘,唯有季守谦视线快速地在蔓娘腿上扫过。


    忍着大腿里侧火辣辣地疼,蔓娘终于将人背上了马车,俩人在马车里,帘子放下车里昏暗,王芸娘果然好受一些。


    马车摇晃着进城,等在下车时却是在客栈。


    把王芸娘安排妥当之后,蔓娘出了屋子,季守谦不见了,只有清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


    “怎么样了?”


    “药喝下情绪稳定不少,但她不肯让我给她涂药,只能让她先睡下了。”


    找大夫也不容易,清源跑了好几家医馆才找来个女大夫,否则见到男人,王芸娘容易受到刺激。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蔓娘有心打探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是什么机密之事,正犹豫着,清源主动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听的蔓娘眼睛泛酸。


    “可怜见的。”蔓娘抽了抽鼻子,“现在如何是好?可有通知她的家人。”


    “自然是通知了,想必一会就能到,等她家人来了你再走。”


    蔓娘点头:“那是自然。”


    等王家人来了,一阵哭天喊地,蔓娘小心提醒说王芸娘现在受不得刺激,王家夫妇才小声下来,抱着女儿痛哭流涕。


    同来的还有王芸娘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另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见到家人,王芸娘再也控制不住,和亲娘抱头痛哭。


    蔓娘便轻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这时候已经下午了,清源说:“今日之事劳烦你了,你且先回去歇息。”


    等回到府里,趁着倒房没人,蔓娘脱衣裳擦洗身上,之前采摘的艾叶还在,揉搓烂了敷在腿上,又取了不用的破布拆成条,将其绑好。


    这艾叶止疼的效果不错,就是绑着布条不大舒坦,走起路来有点怪,可还是要做活的,尤其是吴婆子不在了,许多杂活就得蔓娘来做。


    眼看着天色晚了,蔓娘和王大厨开始着手做饭。只是都过了平日里用饭的时辰了,还不见郎君身影,王大厨不爱在燥热的厨房里窝着,不知道去哪里乘凉去了。


    蔓娘想了想,便将府里仆从的晚饭做了。天气太热,肉都存不住的,之前因为清源没及时告知郎君不回来,所以买来的肉用不上,也不好他们这些人吃。王大厨提议用粗盐抹了悬挂房梁上,能保存多日。


    蔓娘想了想,洗干净后整块放在油锅里炸了,等肉皮金黄,散发出阵阵肉香之后,把肉块取出来放在坛子里,再用锅里的猪油封口。


    如此以来,至少能保存数月,而且吃起来不会太咸,味道也不比鲜肉差。


    拿出柜子里的坛子,正是前几日做的油浸肉。晚饭便是取了一小块油浸肉切成片,炒了一大锅青菜,又用麻油香醋拌了小菜,最后撒上大蒜碎和胡荽段。


    吃的过水饭,因着有肉,众人大快朵颐。


    王大厨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道:“郎君不在家,我们却吃的这样好。”


    他居高临下,以道德自任,批评蔓娘。本以为会一呼百应,却不想众人俱是埋头苦吃。


    谁不想日日吃肉啊?


    蔓娘今日着实劳累,吃了一碗饭不够,又去盛了一碗,虽一人分了三四片肉,但她也吃的心满意足。擦了擦嘴边的油,压根就不理会王大厨。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王大厨心有不甘,欲再说两句,余光瞥见清源过来了,王大厨赶忙放下碗筷,迎上前去。


    “管家,郎君的饭菜准备好了,可要端上去。”


    清源来此就是说这件事的。“今日忙忘了知会,郎君在外面用了,若做好了你们就分着吃了吧。”


    王大厨:“对了,今日我们吃的油浸肉,是蔓娘做的味道不错,管家可要来一份尝尝?”


    蔓娘吃饭的筷子停住,莫名的有几分心虚。


    仆从用度自然得告知主家,今日她真的太累了太想吃肉了,才取了一块出来。


    会不会落埋怨?


    王大厨这点小把戏哪能逃得了清源的眼睛?


    如果在昨天,清源大概会借此机会数落忘恩负义的蔓娘。但今日清源只点了点头,说道:“郎君不大喜欢吃油浸肉,做好的你们吃了就是,免得浪费。”


    王大厨哑口无言,蔓娘松了口气,其他众人笑着道谢。


    等众人吃过饭离去,蔓娘独自收拾厨房时,清源去而复返。


    “这是郎君叫我给你的。”


    “这是?”


    “外伤膏。”


    见蔓娘拿着膏药连连道谢喜不自胜,清源没搞懂为何非要单独给她。再众人面前赏她,不是更显主人家有情有义吗?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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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徐老爷上门的时候,季守谦眉梢微挑,没想到徐家竟如此沉得住气,第二日才上门来。


    “叫他在会客厅里等着,我这就去。”季守谦随口吩咐道。


    赵直挥挥手让传话的衙役下去,同时小声道:“大人,徐家势力不比周家小,而且方才属下瞧见徐老爷气势冲冲,恐怕要发责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守谦正在用布擦匕首,不甚在意的模样。


    都这时候了,赵直没明白他擦匕首做什么,总不能是要收拾徐老爷吧?赵直有些着急,干脆咬咬牙道:“大人您要不然都推脱给属下,就说一切都是我做的,庄子是我带人闯的,人是我接回来的,有火叫他冲我发。”


    赵直想的明白,他在平乐县任职多年,也算是和他们打过交道,总比根基不牢的季守谦来的要好。而且季守谦这些日子和他们走的颇近,恐不好得罪这些世家。


    赵直胡思乱想之际,忽地听得奇怪声响。待他抬眼时入目一片红,赵直惊慌失措:“大人,这、这……”


    季守谦竟然照着自己左手手背来了一刀!


    哪怕即刻包上纱布,那鲜红的血也立刻将其浸透,格外的扎眼。


    季守谦站了起来:“走,去会客。”


    到了这步,赵直哪还看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走在前面青年的背影,不由得钦佩起来。


    头脑聪慧,反应迅速,就是不知道如此的青年才俊怎么没留在京城?反而被发配到这里。


    到了会客厅,就见徐老爷大有怒发冲冠的架势,见到季守谦进来连动都不动,显然是不满季守谦的行为。


    季守谦倒是温和一笑:“是什么风将老爷子吹来了?”


    徐老爷甩了甩袖子,语气颇为生硬:“我看大人是明知故问,昨日刚带衙役闯了我们家庄子,怎地今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季守谦惊讶:“昨日闯的匪窝竟然是徐老爷名下的庄子?”


    “什么匪窝,那是我家庄子!”


    这才几句话,那徐老爷便开始气急败坏了。说到底,他们这些世家老爷压根就没将年轻的知县放在眼里,更遑论他们下了帖子,季守谦按时赴约,还与他们相谈甚欢。


    这便是一种求同的信号,是绑在一条船上的预兆。


    原以为他们要将季守谦捏在手里了,可哪里想到,这才不过几日,季守谦竟然带人闯他庄子?这简直就是将徐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季大人可莫要口吐狂言!”


    “哦?私抢民女囚禁数日,这难道不是土匪行径吗?本官还正要找人调查庄子是谁的,没想到徐老爷自己找上门来。如此甚好,敢问徐老爷,那位王芸娘可是你掳走的?”


    “你胡说!”


    纵然家里妻妾成群,可徐老爷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一张老脸气的涨红。但他反应极快,当即道:“什么抢民女,那女子是爱慕我家小郎,心甘情愿与他回家做通房,照着大人方才的说法,大人才是私闯民宅强抢人妻之人吧。”


    一旁听着的赵直嘴角直抽,好一个倒打一耙。


    “是不是自愿,待问王芸娘即可,天地为鉴做不得假。本官劝徐老爷尽快叫徐小郎出面解决此事,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世家子弟做这种事情不新鲜了,在他们眼里甚至都算不得事,所以徐老爷过了一天才姗姗来迟。


    他冷静片刻,明白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于是转换策略,说道:“小郎年纪小不懂处理事情,于男女之事上尚且不开窍,处事难免粗暴一些,这样,王家需要多少赔偿我们尽管出就是,大人知道,在平乐县里我徐家不算小家族,多少也是远近闻名,所以必须要谨慎。”


    赵直听的明白,徐老爷这是要用钱摆平一切,他忍不住看向季守谦。


    首先,徐老爷会赔给王家一笔足够他们满意的钱,其次,还会给季守谦一笔钱,好叫徐家的丑闻不传出去。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当看见季守谦颔首同意时,赵直不可谓不失望,心想自己当真是看错人了。


    有小娘子被糟蹋,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难道就这样轻拿轻放吗?赵直甚至做好了打算,季大人不追究,他是要想办法的。


    正当他思忱之际,就见季守谦温和笑道:“赔偿自然是要有的,不过按照本朝律法,□□女子且造成伤害,可是要绞刑的。”


    徐老爷和赵直俱是一愣。


    “季大人你什么意思?”


    “徐老爷可知去岁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贵人强占人妻,做丈夫的直接上告,此事惊动圣上,最后判了那贵人流放五百里,罚金六百贯。”


    “这不一样。”徐老爷气势弱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都免不了责罚,他们徐家又该如何?但转瞬又想到了这是平乐县,于是明里暗里地让季守谦帮忙解决,之后必有重谢。


    “不是本官不帮忙,着实是事情闹太大,如今平乐县皆知徐家小郎掳了小娘子,要如何堵住众口?只要有人上告,不仅是徐家要遭殃,本官也要受牵连。”


    说着,季守谦拿起茶盏,露出受伤的左手。徐老爷的视线看过来,赵直适时开口:“我们大人昨日还被你们庄子上的人伤了,若是真讨起来,恐怕徐老爷都脱不了干系。”


    徐老爷目光闪烁,底气不足,说了没几句便离开了。


    等人走了,赵直心里盘算着。季大人一副全然为了徐家的模样,劝解徐老爷早点让徐小郎投案自首,还能减刑,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是否真的在为徐家小郎君谋划?


    正思量如何是好时,忽地听季守谦淡声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徐家恐怕会送走徐小郎,如果发现,即刻缉拿。”


    赵直眼睛一亮。“是!”


    另一边,徐老爷上了马车之后,整个人变得阴沉下来。


    “老爷,是回府吗?”


    车里没动静,车夫也不敢启程。过了好一会,徐老爷声音从里面传出:“走,去寻王芸娘。”


    王家住在普通人住的偏僻地带,随便打探一番便能寻到,可不成想,王家竟然没人在。


    徐老爷一时怀疑是季守谦动了手脚,回府之后他叫人守着,没想到晚上时候守到了王家人,原来他们一家子都出去做事去了。


    贫成这样,徐老爷很是满意,如此更好解决。徐老爷开门见山提出要用三十两换王家不上告。


    本朝律法里,若是没有苦主上告,那便没有惩罚一说。


    “我呸!天杀的腌臜货!将我女儿残害至此,竟然还敢说当什么都没发生?”


    怕人多刺激到王芸娘,所以一直将她安置在客栈,王母日日去照顾。失踪的这数日,不用想也知道女儿经受了什么,更遑论还有女儿身上的伤作证。王芸娘就像是一只快要崩坏的瓷瓶,需得小心翼翼,王母越发心疼,说完这句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打徐老爷。


    徐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当即将王母拦住,王母继续破口大骂,王父一声不吭的去了外面,再回来时竟然举了一把柴刀。


    一阵鸡飞狗跳后,以徐家一个护卫被砍伤而结束。


    徐老爷生怕殃及自己,匆匆离开。坐上马车后,那王家人还跟着后头追着骂,徐老爷啐了一声:“刁民!”


    等冷静下来后,徐老爷叫人守着王家。冷笑道:“我就不信王家是铁桶,密不透风。”


    ……


    王家的事情闹的不小,成了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对王芸娘表示同情外,更多的是好奇新来知县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徐家。


    “徐家势力非同凡响,动他就相当于动康王啊。”


    “是吗?什么关系啊?”


    有知道的便讲解一番,听的人呲牙咧嘴。“好大的来头啊,若是真处置了徐小郎君,那岂不是相当和康王作对?”


    “是啊,知县老爷虽是我们这里的天,可和康王无法比拟啊,哎,知县老爷是好官,还给我们建水车挖水渠,还日日叫官差来给城内送水,若不是他,我们家都要断水了。”


    “是啊,我家也是……”


    挎着竹筐在菜市买东西的蔓娘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王芸娘是她亲自背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还不如外头百姓知道的多,更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


    “娘子,这豆腐被你抓烂了,你可得买下。”


    蔓娘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摊位前,将一块豆腐角给扒下来了,于是叫摊主装了四块豆腐,一碗豆花。


    买好了菜回府去,因着心不在焉,竟不小心切了手。


    王大厨白了她一眼,“好好的豆腐被你弄脏了。”


    “只是脏了一块,扔掉便是,何况是我们自己吃的,郎君吃的早切完了干干净净的。”她柔声接话道。


    王大厨觑着她,暗道她现在被郎君得意,硬气不少,有心再刺两句,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鲜有大事发生,徐家强占民女一事掀起大风浪,所有百姓都在盯着衙门等着看季守谦如何处理。


    若是处理好了,百姓们自然越发信任他这个父母官,若是处理的不好,恐刚得的民心会溃散大半。


    清源都跟着急迫起来,着急上火之下嗓子发哑。晚上回来拎了一桶冰,叫蔓娘煮些清热去火的冰饮子来喝,顺便问晚饭吃什么。


    “王大厨做了清蒸鱼和酱肉丝,我今日去买菜时瞧着莲藕正当时节,买回来一些做了凉拌藕片,还有一道东坡豆腐正在砂锅里,马上就能出。”


    两道菜一道是微酸甜口,一道是带着酱香,正好下饭。


    只是没想到清源听完面色微变。


    他上下打量蔓娘,忽地说了句:“你不知道郎君吃不得豆腐吗?”


    *


    第25章


    季家突然倒台,刚进门的蔓娘年岁小什么也不懂,便想着留在这里比回家要好,于是在季家仆从全部遣散之后,推了季扬给的遣散银两,说什么也要留在季家。


    人活在这世上,就得有用,这是蔓娘爹常说的一句话。


    蔓娘在家里洗衣做饭种地什么都做的,劳累不说,还常常食不果腹,否则也不至于十四岁的年纪,还没有十岁的季扬高大。


    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就得做事,于是一个人当起了丫鬟,既洒扫院子也洗衣服,还洗手作羹汤。


    在吴家时她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荤腥自且不必提,能吃口豆腐对于蔓娘来说都是过年了,因此当外面卖豆腐郎经过时,她流着口水要了一块豆腐。厨房里各味调料都有的,蔓娘只认识大酱和盐巴,于是像在家一样做了酱豆腐。


    放了很多酱,吃起来齁咸,如此好下饭,过小年时候的一块豆腐够蔓娘一家五口吃两顿的。


    想到他们只有三个孩子,于是蔓娘没放那么多盐,当用橱柜里精致菜碗装菜时,蔓娘隐约觉得做的黑乎乎的酱豆腐与之不大相配,想了想,从厨房灶膛旁小花盆里掐了一根已经蔫巴的小葱叶,翠绿的葱碎摆上去,蔓娘自觉赏心悦端了出去。


    季府遣散仆从和小妾们闹了一天才消停,他们三个孩子也才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小少爷有心问这是什么菜他怎么都没见过?但蔓娘先开口了,说用勺子舀一勺和米饭和在一起吃格外香。


    小少爷季扬哪里肯叫人看扁了去,只说了句:“不用说我也知道。”


    学着蔓娘将饭菜搅在一起,一顿饭吃完,蔓娘去收拾厨房,小少爷继续读书,却不想突然嗓子发紧。还以为是吃咸了,可喝了水也无济于事。


    等到小厮找到蔓娘时,季扬脸上脖子上尽是红疹,他还无知觉伸手去抓,好好的肌肤抓的一道道血红痕子。


    吓的在场俩人都要哭了,幸好附近有医馆,吃了三日的汤药才彻底好转,期间苦难自不必提。


    “郎君,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蔓娘做的那道东坡豆腐没端上来,匆忙之下临时做了一道鸡蛋羹。


    鸡蛋是好东西,寻常百姓偶尔才吃一次,府里存的也不多,就剩下最后两个,被蔓娘打散之后倒了温水,撇去上头浮沫,洒了切好的葱花和麻油,热锅蒸制,出锅时候也没开盖子,直接小盅端上托盘。


    这会儿清源打开盖子,登时一股蛋香裹挟着葱香而来。


    室内有清晰的吞咽口水声音,季守谦淡淡地看了清源一眼。


    清源嘿嘿笑,颇为难为情道:“很多年没吃过鸡蛋羹了。”


    仔细一想,上次吃鸡蛋羹竟然还是多年前,也是蔓娘做的,像是眼前这盅一样,如黄金似的金灿灿,用勺子轻轻一碰,便如波浪是的晃动开来。


    清源鼻子一酸,心里说不出的惆怅酸涩。


    席间食不言,主仆二人吃过饭后,清源恢复过来,没忍住猜测,说蔓娘会不会是故意在报复。


    季守谦却是漱过口后淡然道:“未必。”


    他与蔓娘接触的次数不多,远没有清源同蔓娘走的近。“她来府里快两个月了,相处下来你觉得如何?”


    好一番回忆后,清源面上有点挂不住,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蔓娘的一举一动并无不妥。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清源依旧会对她颇有好感,喜欢去后院找她闲聊,觉得和她呆在一起颇为自在。


    之所以现在看蔓娘哪哪都不顺眼,就是觉得她抛弃了誓言,明明走的时候说好了要等他们郎君功成名就后回家来接她的。


    “为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但是……”


    季守谦打断了清源的话,“在书院读书时便给你改了名字,至于我,则是一直称呼表字。再者,过去了将近八年,故人见面不相逢。”


    清源:“郎君,可否还要再试探一番?或者,要我驱她出府?”


    季守谦:“府里一个厨子不够。”


    这就是要留下她的意思,清源心想,既如此,先这般相处,也算成全了当年郎君立下的要给她养老送终的誓言。


    ……


    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蔓娘照旧只按了手印,领了钱后藏起来,待出去采买时换成了银子。她从打杂升为掌勺,月银就升到了六百,换算成银子的话不过半两,一小块而已,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心里空虚的某处被填满了。


    只要她勤勤恳恳地攒钱,要不了几年她就能盘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亦或者里在府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起码府里不会被人欺负,郎君也是公平公正的,这对于蔓娘来说简直难得。


    已经八月了,府里水井水位一直在降,李二娘不肯用井水洗衣服了,索性出去打水回来,那井水留着吃喝。


    这天李二娘挑着扁担回来,蔓娘恰巧碰见便帮忙倒水。本以为河水会浑浊,不想倒出来也清澈见底。


    李二娘道:“官府弄了个过滤的大桶,从里面倒出来的水就是这样干净的,虽然不能直接喝,但洗衣服没问题。”


    “多亏了大人体恤百姓。”


    李二娘道:“是啊,要不然城里非得要断水了不可。对了,我方才出去听说一件事。”


    李二娘先是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只有她们二人,这才小声开口:“我听人家说,王家不提告了。”


    “什么?”蔓娘一愣。


    那王芸娘是她背着出来的,她亲眼看见少女被折磨成什么样子,王家怎地不提告了?这是为何?难道不想为女儿讨公道吗?


    百思不得其解,晚上送菜时候没忍住问了清源,“莫不是怕损坏自己名声?”


    时下女子虽能二嫁三嫁,可遭遇这种事情恐往后都出不去门抬不起头。


    清源叹气:“当时王家父母来报官说女儿失踪,就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后来王芸娘被找回来,王家父母又来衙门敲鼓鸣冤,求郎君给他们一个公道,因此全城都知道此事。”


    “那为何他们又撤销提告了?”


    清源的表情很是微妙,半是不屑半是怜悯。


    “还能为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徐家使了钱?可王家父母不是要提告吗?”


    “王芸娘的哥哥嫂嫂们收了钱,劝王家爹娘别再追究了。”


    清源义愤填膺还在说着什么,蔓娘却是沉默了。


    她们这样底层老百姓,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像是一只小蚂蚁,随便抬起一根手指就能压的动弹不得。就算能挣扎,也会被家人背后捅一刀。


    当年才十四岁的蔓娘就是被亲生爹娘卖进季家冲洗,要知道那季老爷年近半百,甚至能当她的祖父。


    她为王芸娘难过,为像她们这样的人伤心。


    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


    俩人就站在主院门口说话,敞开的门窗将外面情况尽收眼底。


    能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垂在裤边的手紧紧抓着衣袖。


    季老爷也曾是当地行善积德的员外,有了独子季扬后更是为了体弱儿子积攒德行,经常救济贫苦百姓,有时候甚至乞丐上门都不会驱赶,赠热乎的馒头于对方。


    那年冬日雪下的极大,空荡荡地季家响起拍门声。打开门来竟然城内乞丐,祈求给口热乎吃食,蔓娘没遇过这种事情,竟没拦住门被他们闯了进来。


    问讯赶来的季扬将人赶走,现在季家只能将就供他们三人衣食住行,再多一口都没有了。


    当时过了除夕十五岁的蔓娘就是此刻这般,揪着衣摆,像是可怜他们,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果然人再怎么变,也是会保留年少时的习惯。


    “怪可怜的。”蔓娘低声咕哝一句。


    清源耳聪目明正好听见了,他说了句:“是啊,天底下可怜人太多。”


    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回事,就突然想到了他们郎君。当时功成名就回到家乡,却不见昔日人影,他们郎君多方打探还亲自寻了多日,舟车劳顿加之染了风寒,差点坐下病根。


    如此想着,便觉得他们郎君更为可怜,不免对眼前人产生不满情绪,忍不住阴阳怪气。


    “我还知道那可恨之人,勾结外人谋划旁人家产不说,最后还和野男人远走高飞了!”


    清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此番言论相当于双方亮明身份了,他甚至做好了她诡辩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站在清源面前的蔓娘却是抬起头,一双杏眸里露出些许迷惑。


    这是在说县城里的案子吗?


    倒像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等人走后,清源不免挑刺:“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混的久了,装纯良装的炉火纯青。”


    “亦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清源皱眉:“郎君的意思是,族里人说她谋划财产和偷野男人,都是假的?可邻里都这样说而且他们亲眼瞧见了。”


    “想作假并不难,王芸娘便是个例子,当时她失踪,附近商户咬死了没发现异常。一来是恐徐家报复,二来确实没露出太多端倪,营造出一种平和假象。”


    “可族里人为何这样做?多小主母一个人只是多了张嘴罢了,郎君您高中探花,还养不了她一个弱女子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清源还想再说什么,可立刻咂摸出不对劲来。


    郎君这是……相信蔓娘无辜?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


    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26章


    按照季守谦的意思,让蔓娘留在府里便好。清源咂摸过味儿来,不再像是之前那般仇视她,俩人又恢复之前的说说笑笑。


    其实蔓娘没搞懂清源态度转变到底是为何,不过在得知不是因为马粪后,她就彻底放下心来,去马厩讨马粪沤肥。


    马夫叫刘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小就跟着爹养马训马,皮肤黝黑但人长的俊朗。他知道用途后,帮了不少忙,还问她效果如何。


    “比之前有效的。”蔓娘指着后院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地,笑着道:“肥力上来它们就会长的好。”


    瞧见果然如此,甚至藤架子底下拇指大小的青瓜还晃悠呢。


    刘登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能尝鲜了!”


    马吃草粪便味道也不大,沤出来的肥稍微有点味道,但只要下到地里过个一天半载味道就会散了。


    白日里主家不在,蔓娘就忙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到晚上回来时院子里便没什么异味了,更何况小园子在无人涉足的后院,更是没人注意她施肥的事情。


    出门挑水的李二娘因为得了蔓娘照顾帮忙倒水,所以经常过来找她说话。那王家的事情就像是一碗水倒入河里,刚开始迸溅出一点水花,很快就归于平静,什么都打探不到了。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老百姓现在的谈资变成了老天爷何时能下雨。


    “还有人说那河水也在消退,是河神发怒的前兆,得祭祀河神祈求降雨才能五谷丰收。”


    蔓娘用手遮住额头斜着看天,日光照在身上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火辣辣的热,早晚还有些发凉,但老天爷瞧着依旧不像是要降水的样子。


    “眼看着要八月了,正是庄稼要灌浆的重要时刻,若是缺水可不得了,到时候长出来的都是空壳。”


    李二娘也赞同:“不过幸好郎君弄了水车,挖了水渠,不叫老百姓一年的辛苦白费。就是不知道何时下雨,若是一直不下雨,河水再没了可怎么办啊。”


    “我见过那条大河,又宽又深,肯定够用。”


    ……


    “目前看够用,但照着这样消退下去,又不知何时下雨,大人,恐要遭殃啊。”


    季守谦和赵直站在河边,脚下是干涸的泥土,唯有前方靠近河水处的土地才湿润。


    幸好当初建造水车时听从刘工建议,将其往河里挪动许多,否则这时候水车转起来只能带动湿泥。


    季守谦撩过袍子蹲下,用棍子在地上挖了好大一个坑。按理来说上头干燥,底下应当是湿润的,但棍子从坑里拔出来,半点湿润痕迹都没有。


    当天季守谦就叫人快马加鞭带着书信去了相邻的平阳县城。


    八月十五这日,清源送回来一只羊,正碰见蔓娘在厨房里忙活。


    两只手都沾了粉,清源不免好奇在做什么,探头时候蔓娘发现了他,笑着解释道:“今日中秋,得食广寒饼,寓意团圆。”


    其实就是用糯米粉、桂花、甘草水、蜂蜜等和在一起,放在圆形模具里蒸制而成,讲究一些的酒楼里会印上图案,自家吃的话便简单一些。不过蔓娘做事细致,上头用红枣泥和芝麻点缀,瞧着卖相不比外头酒楼卖的差哪去。


    已经做出来一锅了,嗅着又香又甜,蔓娘见清源探头探脑跃跃欲试,便先给了他一块。


    这东西不是填肚子,只是吃个寓意,因此做的格外小巧,莹莹如乳脂,上头点缀的桂花增添香气。清源一口咬下半个,口感松软香甜,他两口就吃完一个。


    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清源道:“郎君说今日府里吃炙羊,你会做吗?”


    蔓娘犹豫了片刻,王大厨也在,连忙说他会。清源放心了,便让他宰杀。


    等清源离开,王大厨觑了一眼蔓娘。


    似乎知道他在看她,做糕点的女人扬起头,笑了笑才道:“我今日要做好几样糕点,再准备其他赏月的东西,炙羊的话,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提。”


    其实王大厨对蔓娘有敌意,主要是怕被她抢了饭碗。这些日子以来郎君明显更喜欢她做的吃食,若是不叫他在这里做了,哪里去寻这么轻松还挣钱的活计?


    现在见蔓娘没有抢功的意思,王大厨心里开怀不少。利落宰杀了羊,羊血也没浪费,叫蔓娘找东西装好。


    “京城那边流行吃羊血羹,你可会做?”


    蔓娘摇头,不过她说可以试试。


    不愧是王大厨,在蔓娘将几样糕点做好后,正洗水果时,他那边已经把羊收拾好准备抹调料了。


    几样香辛料碾碎和盐和在一起,趁着羊湿润时从里到外抹一遍。


    “蔓娘,切些葱头来,要大块,我塞羊肚子里,祛腥膻。”


    蔓娘不仅切了葱头,还把姜和蒜都送了一些。


    王大厨深深看她一眼,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谢谢。


    因着清源嘱咐过,所以在主屋院子里摆了长桌。


    八月十五是团圆佳节,今日没有应酬,难得早回府。清源道:“厨房那边正准备炙羊呢。”


    季守谦道:“叫他们将炭拿主院来,炙肉要吃热的,否则会腥膻。”


    换下衣服的季守谦来到院子里坐下,天色刚擦黑,府里人忙碌着运炭和羊。


    蔓娘则是摆放餐具,适时将广寒饼以及时下的水果一一摆放好。府里的枣子有一部分熟透了,早上蔓娘叫人摘的树冠处果实,红彤彤瞧着就可口。


    葡萄和桃子也都下来了,洗净后用精致碟子摆放好。蔓娘摆放东西很是讲究,既要注意颜色又要注意类别。将糕点和水果穿插放着,这样不会一直吃某样东西,显得腻歪。


    因着今日要吃炙羊,蔓娘还额外准备了蘸料,是用锅炒过又碾碎的,嗅起来芝麻味道很浓。


    “香啊!”清源凑近了闻了闻,没忍住问蔓娘这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调料,炒过之后碾碎了和在一起会更香一些,里面加了少量的盐,等一会郎君吃的时候还要少蘸一些。”


    俩人就在桌子旁说话,而季守谦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她却没对他说,只让清源转告。在季守谦看过来时,她立刻垂眼,不和他对视。


    炭火在天黑之后发出黑红的光亮,王大厨就坐在炭火旁小心翼翼烤羊,蔓娘则是帮忙打下手,羊肉表面要涂多次料,烤熟的要及时切下来,放在小碟子里端给季守谦享用。


    “今日厨房可备了府里其他人吃食?”


    蔓娘过来送炙羊肉时,冷不防季守谦问话。她把碟子放好后连忙道:“准备了的,糕点和水果都有,另外听管家嘱咐,做了两荤两素。”


    中秋佳节允了他们休息一日,只有李二娘回家了,剩下的人都知道今日府里会有佳肴,因此都等着吃饭。


    季守谦便说道:“用过饭愿意回家的便家去,明日傍晚回府即可。”


    清源自去传话,回来的时候,季守谦抬起下巴朝着炭火方向点了点,清源立刻会意。


    “王大厨,蔓娘,你们俩也忙半响了,剩下的交给我就成,今日团圆节,回家同家人过节团圆去吧,一起吃团圆饼赏赏月。”


    分得了一盘子炙羊肉,这可是好东西,普通人家哪里舍得钱吃这么金贵的玩意。王大厨没舍得吃,当即乐颠颠地要回家分享给家人。


    蔓娘也得了一盘,不过她无处可去,便索性去了厨房,拿出摘菜用的小凳子,坐下边吃边赏月。


    烧鸡烧鸭全都吃过,但炙羊肉蔓娘还是第一次吃。夹起一片沾了一点调料,入口之后先是一股奶香和肉香,最后带了点羊膻,但却是点睛之笔。


    蔓娘眯着眼睛吃。


    不过因为肉凉了,带有肥肉的部分就显得格外腥膻。正当蔓娘琢磨着该怎么加热时,清源找过来了。


    “我一猜你就在这,快来帮忙,那羊我炙烤不好啊。”


    说弄不好还真不是客气,蔓娘到的时候季守谦正在将羊转圈,好好的羊腿肉都出现焦黑了。


    蔓娘忙三两步走过来,“郎君,我来吧。”


    季守谦起身让开位置,蔓娘顺势坐下,拿起小刀,将黑焦的部分片下。那小巧的刀在她手里格外灵活,半点都看不出以前被切破手指的窘迫模样。


    那年三个半大孩子一起生活,季府刀具齐全,蔓娘只用过菜刀,并不知晓切菜和切肉分别有刀具,甚至剁骨都有专门的刀。


    她拿了剁骨刀来切菜,一番切下来,只觉得这刀怕是钝了,否则怎么如此厚重又不好用?


    寻了一番寻到了磨刀石,弄了一碗凉水坐下就开始磨,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但蔓娘未将这件事告知季守谦,还是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包着布条,一问才知晓竟是受伤了。


    当时十岁的小少爷比她这个当时人反应还剧烈,不可置信问她:“你就这样处理伤口?”


    十四岁瘦弱不堪的蔓娘从饭碗里抬起头,大眼睛里尽是懵懂,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突然笑弯了眼睛。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以前在家里,受伤只能撒一些草木灰,连绑伤口的布条都是没有的。


    那顿饭没吃好。


    因为小少爷拿来外伤药给她清理伤口时,不小心把药粉洒在饭菜里,最后只能吃米饭就着咸菜饱腹。


    “这样洒调料大多都洒炭里去了,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将这些粉末调料做成酱料,涂抹上头,如此一来不会浪费。”


    她坐在那抬起头说话,却是侧头看向她左侧的清源。


    清源朝着蔓娘身后的季守谦望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成,需要什么你尽管弄就是。”


    很快蔓娘就弄好了一碗酱料,顺手从后院地里摘了两棵小葱,纤细的手指动了动,就见那小葱打了个结。


    就见她用葱当刷子,把酱料均匀涂抹了一遍。随后手转动铁棍,让羊肉均匀受热。


    底下炭火正旺,饶是隔着湿抹布也觉得把手有些热了,幸好八月的晚上凉爽,否则守着炭火定会热的冒汗。


    没一会,蔓娘就切下一盘子炙肉。


    最外层肉烤的发脆,本以为会干柴,却不想里面的肉柔软多汁,而且因为酱料足,腥膻味也压下去不少,炙肉变得格外香。


    第一盘自然是给郎君,清源拿过第二盘却没吃。“我来,你去吃。”


    仆从拿钱做事是应该的,蔓娘没动,说她来就好,还让清源趁热吃。


    她这幅样子,突然就让清源想起年少时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年代久远的记忆并不没有因为时光而冲淡,只是像盖上了一层迷雾,等待一阵风,云开见月。


    清源为之前自己对蔓娘的强硬态度而感到抱歉,说什么也要让她去坐着歇息。


    蔓娘自然是争不过他,端着盘子站起身,杏眸怯怯地朝着季守谦方向飞快望了一眼。


    正思忱着总不能一直杵在这,便听得两声笃笃敲击桌面声。


    蔓娘回过头。


    银色月光镀在季守谦身上,气质清冷的年轻郎君淡淡开口。


    “这里可以坐。”


    指着是他身侧的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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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蔓娘手上筷子夹着一片炙羊肉,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


    “凉了不好吃。”一道清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蔓娘身体一僵,没有来的臊红了脸,幸好现在天黑瞧不清楚,否则她都要无地自容了。


    哪里有仆役和主家平起平坐的?


    可就在方才,郎君叫她过来坐,她犹豫片刻刚要说站着就好,清源也回头让她坐下,还说什么今日是团圆佳节,一会他们可一起赏月。


    蔓娘觉得逾矩,手足无措。


    偏偏主家再次催促叫她坐,她只得绕过长桌,最后和季守谦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了。


    她只坐了一半凳子,脊背僵硬地挺直,面前是一盘洗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散发着浓郁果香。可蔓娘嗅不到,她直觉现在这样有些奇怪。


    得了提醒,又感受到注视,蔓娘硬着头皮往嘴里送炙羊,吃起来却不如之前的香,甚至没甚滋味了。


    很快,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散,蔓娘僵硬的肩膀稍显松懈。


    “咦,你怎么才吃了这么点?都凉了吧?我去帮你热热。”


    清源又切好一盘炙肉,瞧见蔓娘盘子几乎没动过,便拿过去要热一热,结果蔓娘腾地站起来。


    “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她抿着唇,不敢看任何人。


    清源笑道:“你今日好生奇怪,罢了,那你自己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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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羊收拾完内脏后其实没多少肉,又给府里每人分了一些,最后吃的干干净净,连贴腿肉都被清源用刀刮下来吃了。


    广寒饼每人用了一块,那些水果蔓娘没动,都是稀罕玩意,她不敢吃的。


    赏月结束后,蔓娘收拾桌子,提议将瓜果放进郎君房间里。“味道好闻呢。”


    清源摇头道:“明日放软了郎君不喜吃,不如你端回去吃算了。”


    水果清源也不大爱吃,觉得没有吃肉来的爽快。


    “你不端走的话,估摸着明日一早郎君就叫我扔了。”


    蔓娘连忙说她要,扔掉着实太可惜了。


    院子里很快收拾干净,蔓娘心细,甚至连地上的碳灰都清理干净,拿抹布将青石板上的黑色印记擦好,最后端着水果离开。


    这边清源把东西安置好刚回来,瞧见他们郎君站在窗户前往外望,似乎在看门口?


    清源回头,只看见了蔓娘的背影,等他再转过头时,季守谦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郎君在看蔓娘吗?


    ……


    几盘子水果折在一个竹篮子里,底下是枣子,上头放着一串葡萄和四个小桃子。葡萄只摘食了几颗,上头的白霜还在呢。蔓娘小心翼翼摘下一颗,直接放进嘴巴里。


    这是走商的胡商带来的水果,一串就要三百文,快赶上蔓娘一月的月银了。普通人家自然吃不起,不过胡商也单独卖,一颗十文钱,有那大人狠狠心买上一两颗给自家孩子解馋的。


    咬下去先是脆嫩的皮,随后便是酸甜的汁水,丰沛到觉得嘴巴里含了一口甜水。


    酸甜的滋味和果香在嘴里弥散开,蔓娘连皮和葡萄籽都舍不得吐,囫囵个咽了。


    吃了两颗之后,蔓娘舍不得吃了。


    她的习惯是将好东西留在最后,因此挑了个桃子吃。现在桃子下来了,城里到处都是,价格自然因为品质而有高有低。水果是清源买回来的,不用想肯定是最好最贵的。


    事实也是如此,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滋味让蔓娘忍不住快速吃了。


    桃子和枣还能放两天,葡萄却是放不住的,最后蔓娘咬咬牙,将一串全都吃了。


    吃完便后悔,不如留点明日再细细品尝。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拿着牙粉细细刷过牙齿后躺下睡觉了。


    翌日将桃子给李二娘分了一个,枣子也分了一把,剩下的她自己吃了。


    那年她刚被赶出季家到处找活养自己,得了工钱后买了一串糖葫芦。上头串着六个山楂果子,正好做活的丫鬟有五个,加上蔓娘自己,一人一个山楂果子。


    分享倒是分享了,可事后蔓娘总都觉得心里不舒坦,后来还被蔓娘发现那几个丫鬟背后说她坏话骂她是勾人的狐狸精。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那次之后蔓娘便知道不该给不重要的人分享,就像是分桃子,她和李二娘交好,给她分正常不过,可若是再给其他人分,蔓娘自己没得吃不说,也不见得她们会感谢她。


    李二娘:“做的对,给她们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蔓娘笑了笑,去厨房做事了。


    当朝阳升起时,整个平乐县变得热闹起来。上值做工的人行色匆匆,路过小吃摊时舍得花几文钱填饱肚子。


    昨日吃的炙肉,今日蔓娘怕郎君上火,特意煮了清热去火的莲子粥,配了她拿手的拌菜,咸菜也一样夹了一些,摆盘装好送去主院。


    “蔓娘,今日朝食吃什么?”


    “你嗓子怎么了?”蔓娘端着托盘,对面站着清源,他摸着脖子嘿嘿笑道:“可能是昨日吃炙肉吃的太多,上火了。”


    声音沙哑,眼睛有点红,确实是上火了。蔓娘问:“那郎君呢,如何?”


    “郎君还好吧。”方才郎君也没说话,因此没听出来他是否嗓子哑了。


    蔓娘将托盘递给他,“今日煮的莲子粥,正好祛火,你一会盛的时候多给郎君盛点莲子。”


    清源嘴巴里都发苦了,愁容满面:“莲子心可去了?这玩意可苦。”


    “莲子芯才有祛火的效果啊,而且昨晚我用糖腌制了一夜,又熬煮许久,想必没那么苦了。”


    果然不苦了,而且早上露水寒气重,吃一碗热乎的粥水身体得到熨帖。清源连着吃了两碗,直到季守谦提醒多食对祛火不利,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又伸筷子夹了一片莲藕咔嚓嚼了。


    到了衙门后,清源不便进公务房,便在外面找地方坐。瞧见赵直急匆匆的拿着信进去了。


    “大人,清水乡来消息了。”


    季守谦拆过信一目三行地看了,“信是前些日子发出来的,估摸着再有两日我们的人就回来了。”


    赵直大喜:“带回来人了?”


    派人去清水乡是为了询问两茬麦子的事情,若是真能带回来人,正好赶上秋种。


    季守谦颔首,赵直简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冷静下来,想起来是两封信,莫不是还有旁的事情?


    这般想也这般问,季守谦神色平平地将信折好,说并无其他事情。


    “留意是否有平阳县来的消息。”


    “是。”


    可一连等了几日,并无半点消息。这日午后,衙门的人带着清水乡的人来了。


    这人战战兢兢地拜见了季守谦,作势就要跪下,被赵直拦住。


    “请你来是为了帮忙种地,还请坐,不必拘谨。”


    季守谦容貌生的出挑,声音也温润,那双桃花眼总给人一种温柔之感,而且说话时唇角总是翘着的,因此那老农放松不少。


    “家里的地可收拾完了?”


    老农当即答道:“多谢大人派人帮忙,比旁人家收的快。多谢大人给的钱,饶是草民不在家,家里妻儿老小也能雇人帮忙将冬小麦种下,草民愿意留在这帮忙种庄稼回报大人。”


    按照季守谦的指使,他们去了清水乡之后先打探一番,并不是所有地方都种了两茬麦,他们又去寻了连续多年种两茬麦的村落,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离开家乡,这位老农姓金,家里老伴病了正准备低价卖粮食换钱治病,他们给了他钱,老金感激涕零,当即愿意跟着他们来。


    更何况季守谦吩咐过,临走前要给那户人家一笔钱免得他们失去劳动力不好种庄稼,这下老金更是心甘情愿的来了。


    老金等不及要去地里了,季守谦则是道:“不急,舟车劳顿想必辛苦,先下去休息,明日再做事也来得及。”


    老金又是一顿感谢这才离开。


    清水乡的衙役上前汇报:“大人,您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几经辗转查到眉目了,不过都说只见过她一人,并未见过其他人,还有一些细节,属下在之前传回来的信件里已经写明。”


    季守谦挥挥手,那衙役便离开了。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赵直琢磨了片刻,明白知县大人这是在查人。


    查什么人?犯人?


    “大人,可否需要下官帮忙?”


    私事自不可被外人知晓,季守谦话音一转:“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跑一趟。”


    赵直听完神色微怔,半响后咬牙道:“他们怎敢如此行径?”


    “只是猜测,不过一直未给我回信,想必也八九不离十。你沿途仔细查看一番,看其他地方旱情如何,切记,小心行事。”


    赵直自然领命,然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妻子突发疾病,忙了一晚上的赵直翌日来衙门点卯都迟了。


    季守谦得知后又见他衣衫褶皱形容狼狈,思量过后,决定亲自去。


    一夜之间,赵直脸上的褶皱添了不少,嗓音也沙哑,带着急色:“大人,还是下官去吧。”


    哪有一地知县亲自上门的道理,而且那平阳县的知县连信都不回,保不齐上门后吃个闭门羹,同样是平级,到时候他们季大人岂不是丢了面子。


    若是他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县丞罢了,面子丢也就丢了。


    “你近日就照看好衙门和家里,王家那边继续派人留意。”


    提起王家,赵直也是恨铁不成钢,王家收了徐家钱财之后便都闭门不出,衙门的人去谈了好几次也无果,只能暂时先这样照看着。


    季守谦已经吩咐清源去准备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清源做事麻利,两刻钟后马夫刘登就驾车来到衙门接季守谦。


    “郎君,管家说还差了几样东西,一会出城正好顺路去接他。”


    马夫说着放下矮凳,季守谦颔首,抬脚踩上凳子,撩开车帘准备往里进时却是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眉眼扫过车厢里娇小的人影。


    猝不及防之下,蔓娘和季守谦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似乎在问她为何在这里,蔓娘忙低下头。


    “郎君,是管家让我跟着的。”说罢将怀抱里的包裹紧了又紧。


    *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8章


    蔓娘还在府里准备暮食时,被突然回府的清源叫住,叫她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跟他走。


    蔓娘不明所以,清源快速道:“郎君要出远门,少不得要露宿野外,他肠胃不好不小心就会胃疾发作,到时候你帮忙照料吃食。”


    以前他们主仆进京赶考可没少遭罪,露宿野外就罢了,吃的可真是一言难尽,干巴巴的胡饼,没什么滋味的蒸饼夹咸菜……偶有小村落可以歇脚,吃普通农家饭都觉得是美食佳肴。


    如此一想,去主屋收拾完行李后,直接就来找蔓娘了,还让她准备调料,若府里有能搁得住的食材也带上一些。


    虽突然,但蔓娘很快冷静下来,收拾一通后叫刘登帮忙将东西放在车厢后绑好。


    忙起来也没空胡思乱想,倒是现下,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只有她和季守谦,蔓娘抱着自己包裹,竟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幸好没一会,马车停下,清源上车了。


    “郎君您瞧,我买了靠垫,放在腰后坐车舒坦一些。”


    清源将两个靠垫全给季守谦了,接着还说他买了不少吃食。


    “郎君,今夜要赶夜路,恐不好过,一会出了城您就用一些。”


    季守谦微微颔首,随后就闭目养神,清源便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的针落可闻,甚至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日落西山之后渐寒,外头的刘登早有准备,披了一件厚实秋衣。


    清源在马车里呆不住,出来替他一会,让刘登好吃饭。为了方便,买了不少肉馒头,美味又饱腹。


    没过一会,清源就把灯点着了,扣好灯罩后挂在车顶,又在两匹马儿身侧挂了两盏,再加上刚过八月十五,月光亮堂堂,路也就看清了。


    车厢里也点着亮,蔓娘捧着肉馒头,偷偷地看着季守谦身边的小桌。


    实话实说,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但是第一次见到车里有这般精巧的东西。方才清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竟从车壁上抬起一块板子,底下斜支在车壁上两个架子,如此便稳固下来能当小桌用。


    出来时带的热水早就不热了,一人喝了一杯清水,桌上的烛台发出温润的光亮,衬得桌面上的那只手都莹莹如玉。


    蔓娘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如竹,手背略显青筋,让蔓娘想起来她曾在寺庙里见过僧人的手,就是这般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忽地行驶不稳,蔓娘没防备左摇右晃,身边的包袱滑落,蔓娘下意识去接,冷不防马车又是剧烈晃动,外头传来清源声音:“郎君,这段路不好走,马上就好。”


    半响后才知道季守谦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清源想着应当没什么事情,便也没进车厢里查看,所以不知道此刻车厢里的氛围诡异到蔓娘头皮发麻。


    就在方才她竟然被颠起,直直冲入他们主家怀里。


    蔓娘脸撞到季守谦的胸膛,没想到硬邦邦地像是一堵墙,她鼻子酸痛,当即落下泪来。抬起头时,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郎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这话时,蔓娘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下扶着什么——她竟然扶着主家的大腿。


    一盏小烛下,蔓娘脸色顿时红的若滴血,慌乱的想要起身,可不巧又赶上颠簸,她这边刚抬起手,怎好又扶着主家借力?


    于是她闭眼咬牙,打算摔一下算了,总好过这样唐突了他。


    可预料中的倒地疼痛并没有来,反而是腰间和胳膊处落了禁锢。透过薄薄地衣料,对方手上的体温便透在她肌肤上。


    “坐下别动。”


    季守谦说着,一把将人拽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蔓娘呆愣了片刻,才想起和主家道谢,季守谦吐出一句:“扶好。”


    指了指她身侧车壁上的一个扶手。


    像是门把手似的东西,似乎是皮革制,软塌榻地挂在那,她在车上许久竟然没瞧见。这会儿牢牢抓住,果然稳住身形,起码不会再往旁人怀里冲。


    季守谦这边也抓着个扶手,俩人坐在一侧,不免挨的近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挨的这般近,准确地说,抛开方才的意外,这算是第一次。


    蔓娘知道主家喜洁,因着李二娘日日都在浆洗衣服和床品,他身上除了皂角的淡香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气味,像是春日里的露水,竹林里的晚风。


    她呼吸有些急,周身萦绕的都是他的味道,像是方才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蔓娘不敢抬头,莫名地心跳加速。


    她想,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颠簸惊慌所致,因此越发小心,悄悄抬起身子想要离主家远一些。


    俩人距离这样近,如此的小动作自然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如远山黛一般的眉微蹙,形状好看的唇抿了一下。


    如果清源在,一定能看出来他们郎君现在不满。


    她明明和刘登以及清源格外热络,和府里其他男人也时常说话,对他偏偏相顾无言。


    以前并非如此。


    那年季家倒了之后,季守谦年少,他深知唯一出路便是读书,因此头悬梁锥刺股,整日苦读,每每都是深更半夜才得以休息。


    清源作为小厮,住在耳房,但因为手头拮据他们用不得太多炭,所以季守谦叫他在屋里住,多少暖和一些。


    学堂休沐时候季守谦也不出门,坐在家里苦读,每每这时候她都会过来,小声同他说几句话,随后就坐在炭火旁缝衣裳。


    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季守谦不明白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破烂衣裳,缝缝补补地穿着,着实碍眼,也不明白她小小年纪,手怎地红肿的像是萝卜。


    后来某日季守谦去她房间寻她,一进屋半点热乎气都没有,他冷着脸问她为何不点炭。


    她垂着脑袋搓着两只手,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到。


    “你读书要紧,还是要先供你用的。”


    “还是先给郎君吃。”


    翌日晌午时他们方才歇息,且不说人受不受得了,也得顾忌马。刘登带马去吃草了,清源则是帮忙架锅子,先烧了一锅热水晾凉饮用,蔓娘又将清源买来的活鸡宰杀了,不好炖肉或者做汤,索性拿调料腌制一番,再用附近竹林里的竹叶包好,裹了一层泥放在火里烤制。


    烤好后清源自告奋勇的来切鸡,将鸡腿和两个鸡翅给季守谦盛去了,另外的一个鸡腿则是递给了蔓娘。


    蔓娘哪里肯吃鸡腿,连忙说叫他送去给郎君吃,清源争不过她,便将那个鸡腿送进马车,但季守谦淡淡说了句:


    “叫她吃。”


    清源挠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当然是听从郎君的话,硬塞到蔓娘手里叫她吃,还美曰其名:


    “这几日的餐食都要靠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给我们做饭。”


    蔓娘推辞不过便接受了,一只鸡自然不够吃,蔓娘还带了米和面,方才底下的炭烤鸡,上头的锅里就蒸着米饭。


    刘登喂马回来分得几块鸡肉,咬一口竟然嫩的出汁。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鸡肉,用力嗅了嗅,除了肉香味还有一股清新的竹叶香,那鸡皮烤的有些发焦,金黄的鸡油流淌,香的刘登几口就将烧鸡吃完,见没人注意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很快,蔓娘的锅盖就掀开了。刘登嗅着味道,忍不住夸一声香。


    清源也凑过来,咽了咽口水。


    今日一早他们一人分了几个肉馒头凑合,隔了夜的食物虽然没坏,可味道确实不如刚出锅的美味,而且量也不多,自然吃不饱。这会儿刚吃了烧鸡,胃口彻底打开,探头探脑往锅里望。


    “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刚出锅还冒着蒸腾的热气,待热气散了之后,就见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铺着一层薄肉片,那肉片是取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肥肉蒸的薄透,油浸透进米里,更增香气。


    蔓娘利落地盛饭,清源过来拿时,她小声解释道:“知道郎君不爱吃油浸肉,但鲜肉不好带怕坏,所以只能如此。若是郎君不爱吃,还有腌好的腊肉。”


    清源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将香气往肚子里吞。闻言嗐了一声:“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放心,郎君不会怪你的。”


    去送饭时清源帮忙解释:“确实不好带新鲜的肉,这荒郊野岭的也不好弄,郎君,她也是想让我们吃的好些。”


    碗筷都是从家带来的,季守谦的碗格外精致,上头还有梅花图案,底下满满的白米饭,上头铺了一层肉片,角落里还堆放着几根青菜。配上碗边的红色梅花,瞧着别有一番雅致。


    到底是拿出来时间久了,菜叶子有些蔫,不过并不影响味道。


    这吃法,和当年一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老爷死后铺子被族里收走,银钱被恶仆卷走,但小少爷是有不少体己钱的,就不说旁的,他满周岁时,季老爷给爱子用黄金打了一副项圈,重达半斤。还有季守谦屋里的摆设,样样拿出去都能卖钱。


    所以,他给蔓娘不少买菜钱,可她舍不得花,说:“我打听了,人家说在学堂读书要交不少束脩,还有你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钱,这都是要不少钱的,所以我们还是能省则省,供你读书最要紧。”


    而且晌午时候来不及回家吃饭,只得带饭去学堂,冬日里还好,夏日里那饭菜是要坏掉的,只得在外面买饭吃,如此又多了一笔花销。不算束脩和生活花销,每月就要五六百文,这还是节省着用。


    所以蔓娘便琢磨出这一锅饭,有时候肉切的少,便多放点菜和咸菜拌着吃,沾了猪油的米饭香喷喷,三个人总是吃的意犹未尽。


    煮了一大锅,如今肉也放的多,刘登不大好意思盛第二碗,倒是清源过来盛了第三碗,锅里还剩下小半锅。


    蔓娘:“这些都吃掉,我好将锅收拾了。”


    清源叫刘登过来吃,他这才过来盛饭。蔓娘问清源:“郎君够用吗?”


    “够用。”


    蔓娘悄悄回头,瞧见季守谦站在马车旁负手远眺,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器具都收拾好便得上路了,清源嫌车厢里闷得慌,便出去和刘登坐着,俩人还能说说话。


    车帘敞开,天光泄了进来,也不知季守谦从哪里掏出来一本书,正看的认真。


    微风送来山林的清气,片刻后,一股香甜味道散了过来。


    季守谦抬起眉眼,蔓娘已经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了。


    竟是一把扒好的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蔓娘:郎君吃不饱,板栗送你。


    清源:我也要。


    没了~


    第29章


    蔓娘看出来他们是有急事要处理了,因为马车都是一直跑,直到马儿受不了才停下歇息,他们也下车活动手脚,再做饭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导致他们几乎一天一夜才吃上一顿热乎饭,途中若是路过村落还好,能买上一口吃,但大多时候都是荒郊野岭,偶尔看见茶寮,买上一口简单吃食。


    如此奔了两日,这天黄昏时候马车才停,刘登禀告说马儿受不住,今晚怎么也得歇息一夜。


    清源撩开帘子,愁眉苦脸:“郎君,这地界没法投宿啊。”


    之前夜里也赶路,所以倒是好说,但现在夜里要睡觉的,四个人怎么安排?


    蔓娘一听不由得开口,声音里带了焦急:“我们最好能找个住的地方,免得林子里有野兽窜出来。”


    平日里她都是笑盈盈的,难得皱起眉眼,说话时眼睛朝外面林子望去。


    风声使得林子沙沙作响,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似的。


    蔓娘连忙挪了挪,不敢再在窗口了。


    车厢这样小,她的什么都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季守谦吩咐道:“你一会去寻一圈,最好有个庇护的地方。”


    清源应了,刘登忙着喂马,便是蔓娘自己架锅打算做饭,这都是小事,最难的是要去寻木柴。


    之前都是清源和刘登寻回来没用蔓娘动手,这次却得她去找了。


    先是在路边寻了一些干枯木枝,但远远不够,蔓娘抱着那些木枝,望着前方茂盛林子,为难地咬着嘴唇。


    她不敢进林子里。


    “蔓娘,我去寻木柴,你且稍等。”


    刘登不知何时回来了,笑呵呵地叫她回去等着,他三两步窜进林子里不见踪影了。


    蔓娘重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抱着木柴往回走,却看见主家在喂马。


    这几日换衣不便,他依旧穿着出来时那身青衫,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身的风骨清冷模样。


    “郎君,我来吧。”她是在他手底下做工的,自然不好叫主家干活,便凑过来想要帮忙。


    “就让它们在这吃草,不用管。”他淡然说道。


    果然,两匹马乖顺地垂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但蔓娘闲不下来,便准备去做些吃食。


    他们带来的水不多,之前路过一处小村庄时,使了钱又装满。不过蔓娘还是不敢多用,把自己带来的帕子沾湿又抹了一遍澡豆,把两只手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清水淋干净。


    出门时带了五斤的面口袋,她用一只手轻松拎了过来,拿出木盆,倒入清水就开始和面。


    刘登捡了不少木柴回来,蔓娘忙问他有没有遇见野兽什么的,刘登笑道:“多谢关心,并未遇到,估摸着现在旱的太厉害,林子里的小动物都自寻有水地方去了。”


    蔓娘松了口气,笑颜弯弯道:“那就好,捡柴安全,到时候我们夜里住宿也放心。”


    这边火烧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烧水。他们买来的纵然是井水,但怕喝出什么问题,还是烧开了为好。


    水烧晾凉的时候,清源才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前面有个废弃的屋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倒是晚上可以借住一夜。


    不过火烧起来了,就打算吃完饭再过去。底下烧水,上头做蒸饼,蒸饼好了之后,蔓娘又切了一块油浸肉。


    “咱们的菜吃不了了吧?”


    清源从车后面的筐里拿出来菜,都蔫巴的不成样子了,“这种东西可不能给郎君吃,只做肉就得了。”


    蔓娘叫他帮忙看火,她几步走到马车旁。季守谦正一只手揉着额角,瞧见她在不远处蹲下薅草。


    片刻后就薅了一大把,她起身时候注意到季守谦的目光,登时垂下眼,不大敢看他。


    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如果不是来府里做工,她怕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郎君这样谪仙的人。


    虽蔓娘二十四岁了,可到底没嫁过人,又在四处漂泊时见多了恶心的男人,对比之下,季守谦年轻俊朗克制守礼,又对底下的人格外温和,任哪个娘子来恐怕都难以招架,不敢与他直视。


    可落在身上的视线灼灼,难以忽略。蔓娘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


    “郎君,这并不是野草。”


    蔓娘琢磨着主家不会无缘无故看她,或许是以为她在摘草,于是柔声解释。


    “这叫马兰头,野地里随处可见,嫩茎可以吃的,另外这把草大名叫什么我不知晓,但乡野人家喜欢叫灰灰菜,一般焯水之后都能吃,味道还不错,老百姓时常采来吃,省下一份买菜钱。”


    其实村里人家,几乎不买菜的,春夏秋时节都可摘野菜来吃,自家院子里也种着各种各样的菜,等到冬日了,地里的菘菜就够支撑一冬天了。


    “你知道的很多。”


    清隽的郎君,说话声音也是清润悦耳的。


    蔓娘觉得这是夸赞,没忍住笑了笑。“走南闯北见的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郎君,我去做饭,一会就能好。”


    纤细的人影远去,季守谦原本翘着的唇角拉平。


    若她当真卷了季家财产和男人私奔,不该过吃野菜的苦日子,合该住在宽敞大院里,被人精心侍候着。


    ……


    这边蔓娘已经将野菜挑好,让清源帮忙倒水清洗干净了。切成小段,先把锅里的油浸肉炒至卷边,肥肉变得透明油炒出来,再放入调料,拿出竹筒里的酱油倒了一些,呛出油脂香气,最后下入野菜快速翻炒,最后出锅装盘。


    给季守谦的那份用精致盘子装好,旁边配上蒸饼,叫清源端了过去。季守谦就在马车里的小桌上吃饭。剩下的三个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一个碗里装上蒸饼和菜,埋头苦吃起来。


    舟车劳顿之下,能吃上一碗肉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几个人俱是心满意足。


    清源咂咂嘴,忍不住夸:“还好你带肉了,否则我们光吃野菜和干粮可受不住,这些我来清理,你一会先和郎君过去歇息。”


    “我还要等一会,你们且先过去。”


    蔓娘在清锅底,清源问她在做什么,她道:“赶路时候不好做饭,又不一定能遇到村子,不如我们自己备点粮食,饿了好垫肚子,你之前说郎君脾胃不好,那就更不能饿着了。”


    清源见她将面团揉捏过后揪出一块,那如水似的面团子不知怎么在她手上格外听话,没过一会变成了巴掌大的饼,又被蔓娘里外撒上胡麻。


    清洗干净的锅子倒扣在余烬上,早就热的发烫,只见蔓娘将饼放置其上,两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将饼子越抻越大,覆盖了整个锅底,没一会就有一股面香味,清源眼睛一亮:


    “胡饼味!”


    蔓娘笑着应了:“不过我这是简易胡饼,味道恐怕没那么好。”


    “那有什么,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俩人的谈话吸引刘登过来,也夸了一句好,起码路上不用担心饿肚子。清源叫他先带着郎君过去歇息,刘登走远了,只是过了一会又回来。


    “郎君说等做好了一起走也不迟。”


    蔓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黑成这样了。又因都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小心烫了手。


    围在她身边的俩人忙问如何,她小手指外侧烫了个小水疱,忙说无事。


    很快十个胡饼就做好了,清源叫她上车等着去,他和刘登来收拾。


    车帘子掀着,蔓娘上车后小声问候了一句郎君。


    “药,自己抹。”


    月光泄进来,他半张脸都隐在暗色里,只薄薄的唇轻启。


    蔓娘这才注意到座位上有个小药罐,精致小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这是小伤,用不上的,多谢郎君。”


    做饭哪有不伤手的,切了手烫了手都是常事,蔓娘早就习惯了。


    “我用凉水泡一泡就好了。”


    现下水珍贵的紧,蔓娘只倒了一小碗将手放里浸泡片刻,上车之前用自己帕子吸了水,包裹住伤处,也好受许多。


    地上隐隐有水渍,蔓娘瞧见后懊恼不已。她的手帕料子不好,着实不吸水。


    季守谦没说什么,甚至蔓娘将那药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关切。


    蔓娘不由得缩了缩手,暗道自己未免太不识抬举,还以为郎君关切她。


    说不定就是担心她做不了饭,毕竟清源当时叫她时说的是“路上有个做饭的人”。


    蔓娘觉得那小小水疱好似更疼了些。


    ……


    清源他们回来后马车便前行,没一会寻到了那破屋,门窗都是坏的,屋顶也露了一半,左右没有雨,住在里面总好过在外头。


    清源怕有野兽,便在门口点了火,刘登清理地面,还寻来了角落里的稻草挑着上头干净的铺地上,蔓娘则是拿出车里准备的薄被铺在上头,如此好供他们主家休息。


    清源回来后,拿来了刷牙粉,季守谦洗漱过后坐下,瞧见左右两边都堆了稻草,便知晓是他们三个的住处。


    “清源,被子拿走。”季守谦突然道。


    “郎君,你不盖吗?”


    “和衣而眠,并不冷。”


    清源乐了:“那正好给蔓娘用吧,她一个女子,身子骨弱。”


    最后季守谦的被子铺在了蔓娘身子底下。


    也或许是他碰触过,上头除了皂角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气味。蔓娘刚开始躺着睡不着,总觉得如坐针毡,但大抵是累了,没一会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顶的蜘蛛网还将她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身在何处。


    出来时刘登自己在喂马,和蔓娘说了几句,告知郎君和清源在附近逛逛,一会便归。


    这边蔓娘拿出刷牙粉,这是府里给仆从发的不要钱,虽不如主家用的好,但她已经格外满足了,认认真真清理自己,梳好头发后,季守谦主仆也回来了,神色严肃。


    “清源,怎么了?”蔓娘不大敢去问主家,只得找机会小声问清源。


    清源皱着眉头,叹口气。


    “郎君是想看这附近受灾情况,哪里想到,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地里尽是龟裂,那庄稼稀稀疏疏,瞧着枯黄蔫巴,还不如林子里的野草长的好。”


    蔓娘听的心惊,万万没想到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路上听清源提过,说郎君去平阳县似乎要和知县讨论水源问题,这般想来越发急迫,她忙道;


    “那郎君是不是要快点赶去平阳县,骑马走肯定比马车快的。”


    清源:“我提了,但郎君说就坐马车,还说咱们的行踪那边恐怕早就知晓了。”


    他们郎君胸有成算,或许,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


    第30章


    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幸好有蔓娘之前做的胡饼,饿了就啃上一啃,如此风尘仆仆,总算是进了平阳县。


    蔓娘是头一次来,不免探头往外看,只见城墙巍峨,士兵各个穿着盔甲,街道上老百姓摩肩擦踵,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这里竟比平乐县热闹许多,而且老百姓们脸上并不见愁容,好似旱灾和他们无关。


    蔓娘正思忱着为何,就听季守谦发令,叫马车绕着城里走一圈。


    清源掀开帘子:“郎君,不直接去衙门吗?”


    季守谦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玩味。


    “怕是不愿让我登门拜访。”


    “大人,平乐县知县大人的马车进城之后绕城走了许久,随后他们一行在一家酒楼落脚,吃了饭之后又出去了。”


    “出去做什么?”说话的是平阳县的知县娄大人,年约四旬,留着山羊胡,说话时语气懒散,摸着胡子问。


    “回大人,属下跟了一路,他们好像就是闲逛。”


    “闲逛?”娄大人摸胡子的手顿住,“他为何不来寻我?”


    季守谦的信自然是收到了,不过看完之后就随手毁了,也没有回消息的意思。娄大人猜测季守谦会有下一步行动,以为就派个人过来询问,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更没想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却不直接来衙门,反而四处闲逛。


    “大人,那位季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年轻有为恐怕前途不可限量,若不然,属下去酒楼请他过来?”


    “请什么请,”娄大人哼了哼,“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连翰林院都没留下?在京城当京官可比当劳什子知县好多了,我看,说不定就是他得罪陛下,所以才发配去平乐县了。”


    当人下属得会看懂眼色,当即溜须拍马道:“大人说的是!更何况上任平乐县知县是那样的结局,留下一堆烂摊子着实不是好去处,看来陛下确实厌恶这位季大人。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着,今天他不来,恐明日他就急不可待地上门了。”


    娄大人胸有成竹。


    可怎么也没想到,不仅第二日没来,第三日依旧没等来季守谦。


    叫手下去打探季守谦在做什么,只得来一句“闲逛”。刚开始是在城里闲逛,后来竟出城闲逛去了,像是秋野采风,乐得自在。


    娄大人眉头紧皱,不免怀疑自己猜错了。难道他来这不是为了信中之事?


    正当疑惑之际,季守谦派人递帖子了。娄大人当即叫人回了,当晚就约在了大酒楼里。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见季守谦,雅间内的娄大人来回踱步,不免怒气横生。


    虽同为知县,但娄大人认为自己任职多年有丰功伟绩,而且身后还站着康王,可不是年轻无根基的季守谦可比的。


    正当不满情绪到了顶点时,季守谦才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发冠整齐,仪表堂堂,饶是娄大人见多了高门世家子弟,也看愣了一瞬。


    季守谦声音温润,笑着抱歉说来迟了,娄大人心里的气竟然消了几分。


    长了一副好皮囊的优势便是如此,娄大人压着剩下的怒气请季守谦落座,寒暄过后,酒楼伙计陆续上菜,娄大人道:“季大人舟车劳顿,此接风宴,还望季大人尽情畅饮。”


    桌上摆了十六道菜,荤菜自不必说,光说那素菜,肥美的莲藕旁摆着装饰用的莲蓬,饱满肥大显然是水源丰沛之故。


    再有一盘炸河虾,虾子各个都有一截拇指长,炸的金黄透红,显然也是河水充足。


    季守谦与娄大人畅聊,叫娄大人意外的是,谈论内容半点都没往他预想方向引,反而说起了平阳县和平乐县两处的风土人情。


    季守谦为人谦逊又彬彬有礼,说话声音叫人心里熨帖,更遑论他人虽年轻但见多识广胸有沟壑又谈吐不凡,很快娄大人一肚子气就都消散了,与季守谦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二人俱是有些醉意。


    娄大人浸`淫官场多年,光看大腹便便的外形便知酒量不错,季守谦都面色坨红走路不稳了,娄大人只是微醺罢了。


    这边季守谦出去净房,清源一直扶着他,走到无人处连忙道:“郎君,您不提河水的事情吗?”


    推杯换盏谈论不少,但关于河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清源站在门口都忍不住焦急了,以为是郎君喝醉了忘了此事,便出声提醒。


    “那位季大人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醉的厉害,他小厮提醒他说河水的事情,但季大人咕哝了一句,小人没大听清,好像是上头,什么差事云云。”


    上头,差事?


    娄大人第一反应是,季守谦在平乐县任职是皇帝授意。


    可转念想又觉得不可能,思绪渐远,一直到季守谦回来,推杯换盏旁敲侧击,刚开始季守谦没说什么,后来大抵是醉了,吐露一句:


    “陛下孝悌仁慈,少时便遵先皇训导,自登基之后更是兢兢业业,朝中事宜也如先皇所在……”


    后头说了什么,娄大人都要忘了,送走季守谦后他脸色发白,连忙招呼小厮赶来马车。


    “走,去康王府。”


    ……


    “蔓娘,还得劳烦你给郎君煮一碗解酒汤。”


    回到客栈后清源去叫蔓娘,时候不晚她还没歇息,便借了酒楼后厨煮了一碗,思量片刻,又煮了一碗菌菇汤饼。


    “郎君胃不好又饮了酒,吃些面食会舒服一些,最后再喝醒酒汤。”


    嘱咐完了,看着清源将东西端回去,蔓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等到了入睡的时辰她也没敢躺下,担心再有事叫自己,就靠在桌边浅寐。


    入秋之后夜里寒凉,季守谦却依旧开着窗,为了让酒气散一些。


    “郎君,您今日喝太多了。”清源放下碗,不免心疼主子。


    以前在书院读书时,他们郎君只需要用功苦读即可,本以为功成名就之后便能过安生日子,却不想将温润书生逼成这样,要在酒桌上谈事着实不易。


    季守谦正在窗边吹着冷风,闻言笑笑,转头时眼神清明。


    “若我直接上门去,定会吃个闭门羹,只能如此行事。”


    娄大人肯定是收到他的信了,但不回信就说明娄大人不想解决问题,那么他这么来解决问题的人,自然也不会待见。


    清源:“大人,您醉酒说的话他能信吗?”


    他们这几日城里城外的逛,并不是漫无目的,清源明白,他们郎君是在验证自己猜测。


    果然如季守谦所料,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受旱灾半点影响,不仅如此,城内外的河水充沛,半点水量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看到这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平乐县和平阳县可是一条河,可平乐县河水越来越少,是那平阳县将上游拦截了!


    清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去找到源头,将那堵塞之物搬走。心下更生出对他们郎君的佩服,竟然早有预料,而且还有了应对之法。


    季守谦淡声道:“主动告知他们不见得会相信,但若是偷听而来的,会信六七分。”


    清源急了:“那剩下的三四分怎么办?”


    此事涉及到整个平乐县的老百姓,清源也跟着着急。


    “此地是康王领地,那位娄大人行事定会经康王点头,拦截河流一事并不是小事,恐娄大人也是听从康王吩咐。我在酒楼透露的那番话并不是给娄大人听,而是给康王。”


    地方藩王势大,离京甚远权势滔天如同土皇帝,若他直接找康王,此事难成。但现在不一样,他在“醉酒”之后被娄大人偷听到的消息,康王定会疑心,只要有这份疑心就足够成事。


    随意透露一句京城里的消息,土皇帝就算想要验证也要时日,何况他所言非虚,皇帝不满世家大族吞噬民脂民膏,早在月前便派了钦差各地巡查。


    只是不知何时到达他们这等穷乡僻壤之地罢了。而且此消息,早晚会到康王耳朵里,不如他拿来用一用,狐假虎威。


    这些年跟在季守谦身边,清源最是了解他们郎君,做事向来稳妥,既他说能成便一定能成。因此着急催促他快吃些东西。


    “蔓娘说菌菇汤饼养胃,郎君试试。”


    这个时节林子里的菌子应当不少,但因为没下雨,所以比往年减量,蔓娘用的是从府里带来的干菌子,吊出来的汤更加浓郁鲜甜,面条是蔓娘用手扯的,细细盘在碗里,浸满了浓郁汤汁,一口下去果然胃部妥帖。


    吃下一碗汤饼,又喝了解酒汤,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更有一件大喜事,那娄大人派人上门请季守谦一叙。


    寒暄之后娄大人不经意提起:“数月未下雨,老天爷也不知怎么回事,庄稼地都要烤干了。”


    俩人对着喝茶,就见季守谦微微叹气:“不瞒娄大人,平乐县旱情严重,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河水渐退,若是继续下去,庄稼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无水可饮,恐要生大乱子。某此行前来便是想让娄大人帮忙想想办法,观大人属地百姓安居乐业不缺水用,想来是上游处河域宽阔,可供百姓使用。”


    娄大人眼神闪了闪,暗道此子是个人物,颇有心机。于是他顺坡下驴:“是啊,前几年动过工,河道确实阔宽不少,我看你们河水渐少,怕是河流某处被堵塞,河水无法流淌的缘故,这样,我今日就派人四处查看一番,尽力帮你解决。”


    季守谦微微一笑,朝着娄大人拱手:“某替平乐县在籍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五人谢过娄大人,娄大人大恩大德,平乐县老百姓定然没齿难忘。”


    一番交谈下来,娄大人心满意足的离开,甚至叫人加急处理,早点让河水流下去。当日季守谦便返程,那娄大人还亲自相送,带了两筐土仪,笑眯眯拍着季守谦肩膀,说往后常联系。


    出城之后,季守谦揉了揉额角,叫清源骑马去探情况,他们马车则是继续前行。


    傍晚时候,清源追了上来,喜笑颜开:“郎君,我偷偷看了,两边阻拦的木头和杂物果然都撤了!水势奔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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