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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31.


    斯乞里国入朝觐见, 国王向今上传达了两国交好的信号,此正值太后为今上选妃,又确定了皇后人选, 为表两国邦交万年友好、今上即将大婚及皇太后六十寿诞之际,今上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于是城中敲锣打鼓三日, 街道处处洋溢喜庆, 连春节才挂上的红灯笼复重新挂了,另只要不是犯了谋反、大逆、谋叛、噩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大罪之人皆可免除牢狱之灾, 通通释放, 因此近来京中热闹非凡,也有百姓自发在宫门前叩拜圣上仁德的。


    太后的慈宁殿内, 昌明侯虞祝兴才下了朝就过来和太后密谋商议要事。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女官在旁侍候。


    殿中隔一道帘, 虞祝兴立于帘外道:“如今太后既已设法将妙清送入摄政王府,何不早做决断?那千岁寒毒不过三月就毒发,料那慕淮之再有通天的本事, 也难逃此劫,介时他只要一死,手上兵权便会旁落,臣恳请太后为我虞家上下留一条后路, 这兵权不能旁落, 为今之计, 臣以为该选一位向太后表了忠心的臣子, 可以兵权为诱饵,不怕没有勇士出来卖命。”


    太后只微微冷笑一回,道:“兄长何须如此操之过急?那毒哀家虽已设计种下, 可这毒难种,只种在了慕淮之那宠妾南宫氏身上,这毒要过给慕淮之,需得等些时日。”


    虞祝兴:“我儿如今已成了瘸子,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全是拜那慕淮之所赐,太后娘娘要为孝儿做主啊,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那慕淮之简直目无王法,在太后和今上面前都敢行凶,岂知他在人看不见时又是怎样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太后亦是恨及当日慕淮之的犯上僭越,竟不把她这个一国之母放在眼里。


    怎奈慕淮之如今位高权重,又兵权在手,威名赫赫深得天下百姓推崇,已然是功高震主,今上又不成气候,想来日后也就是个无能之主,即便不是昏君,但也难有建树,可叹她一个女人,虽有叱咤朝堂的雄心,怎奈没有实权。


    先帝为提防外戚专权,竟连同慕淮之将她这个太后给架空了,如今他慕淮之竟是无人能动!


    先帝啊先帝,你既怕我虞家专权,就不怕他慕淮之这权臣一手遮天吗?


    太后思及此,不免伤感一回,她本是继后,她的皇儿虽是在她还是贵妃时生下,如今也能子凭母贵算是嫡出了,她皇儿又比今上年长两岁,立嫡立长都应该是她皇儿即位才是,可先帝偏偏要立元后所出嫡子为太子,怪就怪她不够狠心,当初在毒死先帝元后之时,放过了还是襁褓婴儿的今上,她一时心软,才造成如今局面。


    既如今慕淮之步步紧逼,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昌明侯退后,今上来请安,太后依旧隔一道帘,与今上说了些话,又提及皇后人选。


    今上面露不悦之色,只是惧怕太后,不敢表现太深,只拱手应道:“母后说得是,既母后看中了虞中书之长女,儿臣自然与母后同心同德,只是……斯乞里国使团如今还在京,不若等使团回了后再操办儿臣婚事吧。”


    太后却道:“皇帝说哪里话,这是一等一的大喜事,当与天下人同乐,既斯乞里国与我朝交好,不若就趁他们还在京,把这婚事办了好,也算让他们开开眼界,皇帝以为如何?”


    崇文帝自然不情愿,那虞中书是太后堂弟,其长女虞幼薇如今二十一了,比他竟大了八岁,这也差得太多,况那虞幼薇相貌平平,他根本喜欢不起来,年岁又大他这许多,简直就是让他脸上无光……


    他可是皇帝,竟然要娶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女人为后,心内当真是五味杂陈,可他能怎么办呢,太后要他娶,他能怎样。


    一时他想到了摄政王,心里便有些恨这摄政王权势滔天也不替他这个皇帝出出气,又不帮他推了这门离谱的婚事……摄政王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鬼!来和太后斗斗法呀!


    崇文帝举头丧气出了慈宁殿,回自个儿宫内唉声叹气去了。


    崇文帝不知的是,慕淮之此刻没空理他婚事的因由,却是南宫蘋。


    南宫蘋病得重了许多,浑身长了红疹,虽有绮雯给的药膏镇着,可也是治标不治本,女子又都爱美,更不想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因此南宫蘋便闭门不出,又让院里的人关了门,谁来看都不许进来,慕淮之也一并挡在门外。


    这日慕淮之从宫中理完政回府,便一径来至槐香院,院门和前几日一样紧闭,一只苍蝇也莫想飞进去。


    他前几日因政务繁忙,回来后又已天黑,怕吵到小哑巴休息也就没进院看她,今日回来早,他一定要进去,因此这紧闭的门扉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当然,他大可以一脚踹开了这门,不过动静会很大,小哑巴要受惊的,因此他选择用轻功,从墙上翻过去。


    范柏不免偷笑一番,想他们王爷叱咤朝堂,回自个儿府里看一个姨娘还得翻墙进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孙嬷嬷和红菱正从小厨房里端了药出来,看见慕淮之就这么从一面墙上落下来,二人一惊,忙过去请安,又问他为何不走正门。


    “不是不准进么?”他拂袖冷道。


    孙嬷嬷和红菱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须臾,范柏也飞进来了,迎面走过来就说二人:“你们槐香院好大的威风,连王爷也敢拦在门外。”


    嬷嬷忙低头道:“这门是拦别个的,岂能拦王爷,王爷只需敲门,我们自然会开的,谁知王爷自己就这么飞进来,幸好天还没黑,要不然吓人得很。”


    范柏只笑着问嬷嬷近来南宫蘋的状况,嬷嬷一一说了,不免唉声叹气,又擦眼泪的。


    范柏只好不再问,让打开门,红菱忙开了门,外边站几个丫头,手上捧着锦盒,想来里边是一些药膏之类的东西,她让几个小丫头出来帮着拿进房里收着备用。


    天黑后,孙嬷嬷端来一碗参汤让南宫蘋喝了,又让摆饭。


    南宫蘋不肯出来吃,执意要赶慕淮之走,慕淮之立在帘子外说道:“你好歹下来走走。”


    南宫蘋只摇头,扯下帐幔挡着。


    须臾,外边没了动静,南宫蘋以为他已经走了,便慢吞吞挪下床,掀开帘子走到外边暖阁小厅里,谁知她刚走到外边,慕淮之就从一旁闪现出来,她躲闪不及,回身就要跑,被他扣了腰弄回去抱起来。


    她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他看见。


    “别遮了,本王已看了。”


    “……”


    她还是不肯放下手,执拗不给他看。


    慕淮之无奈,把她放到小榻上,命人将桌子抬进来放榻边,他要在里间陪她吃饭。


    红菱忙让人照做,抬了桌子来,一应杯盘碗碟也弄进来,她捧着漱盂、巾帕立在旁,和兰月一起伺候。


    南宫蘋捂着脸坐在榻上,半晌见他不走,只好放下两只手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大大方方也不遮了,拿起筷子就吃吃吃。


    慕淮之见她如此,不免笑一回,随后替她布菜,她也不管他夹了什么,看也不看就吃,没一会儿已经吃饱,吃饱就回屋去躺下,好似他是洪水猛兽,多待一刻她就会死……


    夜里慕淮之没走,让人放了榻在她床畔,隔一道帘子。


    她擦了药倒是睡得安稳,只是身上疹子总不见好,绮雯说那毒已快压不住了,再没有解药,她的皮肤就不是长红疹,而是会溃烂。


    翌日一大早范柏就在门外禀道:“妙清娘子求见。”


    慕淮之随即起身披衣出去。


    妙清带了一个丫鬟站在院门外等候,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已换了人,那珮儿她已给了一笔钱撵出去。


    妙清见他走过来,忙福了福,又让丫鬟退后,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道:“王爷又在槐香院过夜吗?”


    她苦笑一回。


    南宫蘋都这样了,他还肯陪着。


    慕淮之正色道:“何事来见?”


    妙清收了凄然目光,从袖兜里取出一瓷瓶,道:“是能止痒化瘀的药。”


    慕淮之:“不必来送这些,她用的东西谨慎,除了本王送的,其余人等送的一概不用。”


    “……”


    妙清又苦笑,好收了药瓶,看看四下,无人敢过来,她才近前一步,说:“恐怕王爷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何人,妙清脱不了干系,王爷曾说让妙清斩断前尘,今日来,便是要和王爷坦白,这毒是千岁寒,世间如今只有虚元天师可解,只是天师不好找……”


    慕淮之冷淡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妙清垂眸,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妙清已斩断前尘,不再听命于太后,想必王爷没有不知道的,今日来,妙清是想请王爷也救妙清一命。”


    她说罢,撩起衣袖,手上一片溃烂的脓肿,那太后阴毒,每月赐她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以毒攻毒的另一种毒药,如今她体内有两种毒,恐怕和南宫蘋一样时日无多了,现在唯一可救她之人,只有慕淮之。


    慕淮之沉吟半晌,凝了她手臂上那些脓肿一眼,负手背对她道:“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妙清不言,只垂眸红了眼睛。


    “太后借妙清之手给南宫姨娘中毒,妙清又能有何能力与太后抗衡?如今妙清自食恶果,虽万死难辞其咎,只想请王爷慈悲为怀,救妙清一回吧,王爷不想纳妙清为妃,对吧?王爷若肯救,妙清情愿自请出府,绝不令王爷为难。”


    慕淮之却笑了。


    “为难?本王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让本王做。”


    妙清一怔,道:“可你答应了太后赐婚……”


    慕淮之转过身,看着她,眸子不带一丝温度。


    “那是还令家恩情。如今本王已还,今后你如何,不是本王的责任。”


    妙清又怔,喃喃自语:“令家……令家是何意?”


    慕淮之:“毒,本王会替你解了,之后你与本王再无干系。回吧。”


    “……”


    妙清失魂落魄回了自己院。


    丫鬟来禀:“濯沐院令姨娘来了。”


    妙清只不说话,跪在蒲团上,朝面前的观音像叩首,手上一串佛珠已沾了手汗。


    令明婉进来后挥退了左右,直来到佛堂里,也在一个蒲团上跪下,叩首。


    “姐姐去哪儿回来?怎一身冷汗。”令明婉笑道。


    妙清冷面看她,“谁是你姐姐?令姨娘别乱叫人,我俗家名姓廖,不是你那死了多年的姐姐。”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姐姐信么?就有,也不过几分相似,哪里能一个模子刻出来?我只当姐姐那年受了惊没了记忆罢了,总会想起来的。”


    “……”


    妙清联想到近来这令明婉的种种,又思及方才慕淮之所言,一时冷汗直下。


    难不成……她真的是令明霜么?


    怎么会呢……她明明就是廖蕴儿,是带发修行的妙清娘子。


    令明婉离去之前,回首说道:“姐姐既得天独厚,别白白浪费了,你可知你曾和王爷定过亲,有过婚约么?”


    “什么?”


    妙清怔然许久,咬牙。


    若果真如此,慕淮之凭什么毁约.


    因今上下旨大赦天下,今上的婚期又将近,太后便日日请朝廷命妇入宫饮宴。


    太后的帖子也下到了摄政王府,不过不是给南宫蘋,而是给妙清娘子。


    一大早妙清又来送东西,孙嬷嬷只收下,但却不用,等妙清回了后便让人拿去扔了,这是王爷下的令,旁人送的东西一概扔了不用,只因南宫蘋已经不起任何折腾。


    兰月入内伺候南宫蘋梳洗,不免说了通气话给南宫蘋听。


    “那妙清娘子近来春风得意得很,日日端着侧妃的架子进宫,朝中那些诰命夫人都已把她当作王府主母了,这怎么好,若按王爷的意思,该我们娘子做主母才是。”


    话音才落,孙嬷嬷便进来训斥道:“一天天的胡乱嚼什么舌根!王府主母是谁也是你能编排的?小心王爷听见了怪罪我们娘子目无尊上!你可知妙清娘子为何撵了那珮儿出去?可是你也想被撵出去?”


    兰月讪讪地不敢再说,忙端了盆水出去倒。


    南宫蘋今日觉着舒服了些,要下地走走,嬷嬷便扶她在院里槐树底下走了一圈,才走一会儿她又乏了,复又回榻上躺下。


    外边忽进来一个丫头,是蘅逸轩那边当差的。


    “请娘子快快梳妆,一会儿随王爷进宫赴宴。”


    红菱说:“我们娘子身子不适,哪里能进宫。”


    传话丫头道:“王爷让传话的,其余奴婢不知。”


    不一会儿范柏也来催,孙嬷嬷这才让红菱兰月替南宫蘋梳妆。


    她的脸已好些了,只是红疹还在,虽没之前可怖,也是不能见人,因此她戴了幂篱去。


    一辆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已候在角门外,范柏侍立在旁,见她出来,忙让小厮打起车帘子,又让小厮抬来一张脚凳让她踩着上车。


    她刚踩上脚凳,里边蓦地伸一只手来牵住她,她抬眼,正是慕淮之在里头坐着。


    她坐下后比划着问:


    王爷怎么让我陪你去宫里吃饭?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人的。


    慕淮之淡声道:“无妨,戴着幂篱去,别人看不见。”


    她放了放心,于是安心靠着垫子小憩。


    入了宫门口,马车又驶了一段路才停下,立马有宫人过来服侍,有摆脚凳的,有送巾帕的。


    南宫蘋看这些宫人都规规矩矩,比府上一些下人还要服服帖帖,便知道王爷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了,因这些宫人也都和府上人一样看碟下菜。


    她又一时想到在昭穆宫时曾听见谁说过,说王爷是当朝权臣,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的,思及此她不免惊了惊,因为她曾在王爷面前放肆过好多回……


    慕淮之见她发呆,立在一处一动不动,以为她是犯怵,因是第一回入宫,便过去与她说:“跟紧本王,别乱走。”


    她点点头,然后比划着问:


    万一我不慎和王爷走散了怎么办?会被人拖下去打一顿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根本就没有的“命根子”处,又比划:


    或者……被人拖下去做成小公公?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这神京城皇宫极大, 太祖赐名定宁宫,光是修建就花了三年,按本朝殿堂营作, 先备料后施工,石构件及木材运输和砖瓦烧制用时颇久,还需避开农忙季节。


    大宴开国皇帝原要在南边定都, 不过太祖的皇后一直体弱多病, 产下太子后又患了风湿,亦就是风痹之症, 太医说是因皇宫地势低下湿润, 皇后本就体弱,产后便染上了风湿, 于是太祖下令迁都,并在神京重修一座皇城, 迁都后,这座因太祖皇后而建的新宫便成为大宴的政治中心。


    定宁宫南面是丹凤门,此门只有皇族及权贵才能打此过, 而方才摄政王的车马便是从丹凤门进的定宁宫,一路上并无其他马车。


    这丹凤门外有永乐、昌乐二坊,再过去便是庄宁街,原本先帝要在永乐坊替摄政王修建府邸, 不过被慕淮之拒绝了, 据说是因为永乐坊里住着的达官显贵太多, 若修建于此, 少不得要被这些人叨扰,因此先帝下令在相对宁静又远离市井喧嚣的庄宁街辟府。


    正是入夜时分,天上一轮明月初升, 泛着幽幽冷光。


    前头两个执事太监和四个五品女官引摄政王和南宫蘋入了慈宁殿,今日是太后做东宴请众臣和斯乞里国使团,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的国宴隆重,因此太后让各人不必拘礼,那些繁杂的礼数也一概蠲免了。


    南宫蘋入了座,她还戴着幂篱,因此周围几位年轻的小姐向她望来,她只独自坐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的。


    因她是跟着慕淮之进来的,因此那些夫人小姐猜也猜得到她是摄政王的宠妾,虽是妾,却也还是没人敢造次,也有几个想过来攀关系的,不过碍于这样场合也就罢了。


    须臾,殿中一班舞姬跳起斯乞里国的宫廷舞,那些舞姬纤纤玉腰穿了一圈玉石坠子,旋转时腰间宝石便叮当作响,声音格外清脆。


    席对面大多是斯乞里国使团,按身份高低排序,首排依次是斯乞里国国王、王子、公主,再后是王的几位侧妃,正妃因病没来,因此王将几个宠妃全带了来,这些外邦王妃的衣着与大宴极为不同,穿着更清凉,女子额上多画花纹样式,也有戴玉石抹额的,妆扮比大宴女子要张扬一些。


    那斯乞里国的丽莎公主看着年岁还小,不过亦妆扮得格外浓艳,因年轻,其肌肤白皙嫩滑,就算涂脂抹粉也比旁的女子要自然。


    丽莎公主在座上有些不耐烦,因连续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她早已兴致恹恹,加上到了神京后又是大大小小各种宴席,她早烦透了,对神京和大宴的新鲜感也渐渐消耗殆尽,今日便闷闷不乐的,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


    对面席上一个戴幂篱的小娘子格外打眼,丽莎公主便留意了会儿。


    太后让宫人抬了一株南海红珊瑚上来给众人看,丽莎百无聊赖,觉得一株珊瑚有什么好看的,还没天上的月亮好看呢,于是趁众人称赞那红珊瑚时,她起身偷偷溜了出去。


    好玩的是,对面席上那个戴着幂篱的小娘子也和她一样偷偷溜了出去。


    她于是溜出去后就站在一处矮墙下等,果不其然,那小娘子出来了,她立马跳出去故意吓她,扮起鬼脸。


    不过那小娘子根本没吓到,居然都不叫的。


    丽莎因为没吓到人,有些丧气,又见南宫蘋一直戴着这帽子,一时玩心大起,上去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


    南宫蘋捂着脸退后,不过丽莎已经看到她的脸了。


    丽莎拿着幂篱吓一跳道:“你居然是个丑八怪!”


    子鱼从里边赶过来,一把抢回幂篱给南宫蘋戴上,戾色道:“你给我闭嘴。”


    丽莎从小贪玩儿跋扈惯了,被人训斥还是头一回,因此不开怀,气道:“她本来就是丑八怪!”


    因这是外邦公主,子鱼不好教训,只好扶南宫蘋往别处去,丽莎追上来不依不饶道:“丑八怪去哪里?”


    子鱼无奈又不爽,因是公主,她也只能忍了。


    那丽莎跟在后边一直说说说,见南宫蘋也不理她,她说了会儿也没意思了,就闭了嘴,却还是跟在南宫蘋背后。


    南宫蘋见丽莎一直跟着,便回头比划,子鱼便对丽莎道:“请公主自重,不然一会儿放狼咬你。”


    丽莎:“皇宫里哪来的狼?”


    实际上南宫蘋真的把狼带来了,不过宫中耳目众多,她没带下来,只让杏儿带了灰灰在马车上待着。


    之所以她要带灰灰来,因杏儿说宫里有一处叫百兽园的所在,里边有许多飞禽走兽,连老虎都有,自然也有灰灰的同类,灰灰还在喝奶期,正是喝奶的时候,可是王府哪里能弄到狼奶……


    杏儿原本要去弄狗奶给灰灰喝的,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合适又生产过的狗,正好摄政王要带南宫蘋入宫,她知道宫里有百兽园,园里边一定有狼,所以就想试试。


    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后还挺离谱的,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杏儿和南宫蘋便在马车里密谋商议,就等席间溜出来,其他的等去了百兽园再说。


    于是她们到了百兽园。


    这处地方比别处不同,门口是座拱门,一块青色大匾额刻着百兽园三字,门口四个带刀御前侍卫分列两边。


    子鱼上前问了讯,只说想进去看看,那头领侍卫便道:“这几天来园子里看老虎的还真不少,你们若是白天来,我也就放你们进去了,只是如今天色已黑,诸事不便,你们还是明个儿白日再来看吧。”


    南宫蘋让子鱼直接说实话,就是要一些狼奶,问有没有。


    那侍卫也是觉得稀奇,居然有人来要狼奶的。


    几个侍卫笑了半天,见南宫蘋衣着不俗,那斯乞里国的公主前日随太后等人来过,侍卫也认得,于是就遣了个人进园里问一问有没有刚好产过崽的母狼。


    过了好一会儿,那进去的侍卫跑出来道:“还真是给你们撞准了,园里真有一只刚刚产崽的母狼,生了四只小崽儿,奶水也足,只是替人办事嘛总得给点儿好处。”


    子鱼见如此说,便从兜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那侍卫头领立马笑着接过去,回头就让一个小卒进去要狼奶。


    须臾那小卒出来,手里一个大壶,里边装着还冒着热气儿的狼奶,灰灰闻见这股奶味儿,嗷嗷叫着伸出脑袋要去喝,杏儿说了它几句,它立马就安静了,只是依旧用鼻子嗅那大壶的口儿,样子十足好笑。


    得了好一大壶狼奶,杏儿对南宫蘋道:“这狼奶只够喝两天的,以后怎么好呢?”


    子鱼便说:“不若娘子出面和王爷撒个娇,让王爷给百兽园管事的说一声,让管事的日日准备一大壶狼奶,再由王爷带回府岂不好?”


    杏儿笑得有些勉强,道:“王爷日理万机,还得为这等小事操劳,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旁跟了一路的丽莎公主道:“何必这么麻烦,你去问那园子里的人要了那母狼出来不就得了,或者去猎场打一只回去,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们中原人做事就是这么繁杂。”


    杏儿却道:“公主说这话轻巧,若要了那只母狼出来,那些刚生的小狼也活不了,若小的也带回去,总不能王府养这么多狼吧?猎一只刚生过的母狼也是一样道理,倒不如子鱼姑娘所言,每日问百兽园要些奶就够了,反正园里有,何况这狼崽已经四个月了,再喝两月也就该断奶了。”


    众人离了百兽园,杏儿带了灰灰回车上等着,一行人往慈宁殿走。


    丽莎公主忽地拉住南宫蘋的手道:“你这脸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吧?我们斯乞里有一种百花做的药膏能治很多皮肤病的,要不要给你带一瓶?”


    子鱼冷笑:“公主方才还说我家娘子是丑八怪,现怎如此好心?”


    “可她的脸烂成这样本来就是丑八怪啊,我是实话实说而已,就问你们要不要吧,要的话我让人给你们送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丽莎公主垂眸看向南宫蘋手上那只鲛人泪镯子,说:“你用这个镯子和我交换。”


    子鱼道:“公主当我们是傻子吗?我们给了镯子给你,谁知道你的药膏有没有用。”


    丽莎:“你拿药回去擦不就完了,等好了你再拿镯子给我,我和父王要在神京待半年呢,有的是时间。”


    子鱼:“公主身份尊贵,这镯子竟然没有吗?”


    丽莎:“有是有两只,但好东西谁会嫌多?在我们那儿这个镯子就是身份的象征,有这个就是受神庇佑的人,越多越好,难道你们朝中做官的人会嫌头顶的官帽戴得多吗?”


    “……”


    一番话说得子鱼和南宫蘋哑口无言。


    丽莎先进去,子鱼陪南宫蘋又吹了会儿风才从偏门进。


    一时想到方才丽莎说的那番话,南宫蘋倒有些好奇王爷头上到底几顶官帽……


    宴席过半,太后屏退了众舞姬,又让抬了红珊瑚下去,叫宫人去百兽园里带那只大白虎来给众人看。


    南宫蘋听见百兽园三字,不免笑了笑,她刚刚才去过呢。


    不多时一只大白虎被抬了进来,一只硕大的铁笼子关着,那只白虎生得膘肥体壮,十分威风,张开血盆大口朝笼子各个方向撕咬,只是没咬开,老虎便罢休了,窝在笼子里懒懒地甩尾巴。


    太后喝了盅酒,发话道:“今日哀家与群臣庆贺今上即将大婚,大宴凡是天子大婚,皆要使一个人充当勇士去和这老虎玩一玩,不知众卿家府上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或力大无穷者,或不惧流血者,上来与这大青虫撕玩一番,若能全身而退,便昭示我大宴国泰民安。”


    太后所说的这所谓习俗,实际上不过是讨采头,也当不得真的。


    大宴历代天子大婚时不过是抬一只老虎来,找个开阔处,开笼放虎,再命一勇士上前与老虎搏斗,不过事关人命,因此那老虎会用锁链锁着,即便如此,也有被咬伤过的勇士,后果便是残废,不残废便是伤口化脓不治而亡。


    如此残暴的观赏节目却一直没有废止,只因事不关己,赏看之人皆是权贵,那勇士多半是获了罪被刻字流放的奴,无人关心死活的,且这斗虎游戏若是赢了,该奴身上的罪便可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是奴,因此就有许多不怕死的奴要借此一搏。


    不多时,虞中书起身向太后禀道:“臣近日得了一个奴,力大无穷,因杀人获罪的,因臣想到今上还未大婚,便买了这奴养在庄子上干些农活,既太后今日要看这斗虎游戏,不若让他来一试。”


    太后准了,众人迁徙至一处空地,依旧分列而坐。


    虞中书让人带了那奴来,那奴用枷锁锁着,开了钥匙后,那奴扭了扭脖子,磨拳擦掌,宫人战兢兢地开了铁笼,先前已用铁索套了老虎的脖子,四腿放开,那虎得了自由,立马嘶吼起来,盯了一圈,眼睛锁定那离得最近的奴,作势就要扑上去。


    那奴也不惧,只一边后退一边佯攻,南宫蘋捂住眼睛不敢看,其余人等也有捂眼睛的,也有看得起劲儿的。


    一人一虎斗了多回不见胜负,那奴以为自己快要赢了,便要逞能上前再逗一回老虎,谁知那虎忽地一个起跳跨越,竟是朝摄政王的方向扑去。


    不知是什么声音,耳边有人的尖叫声,南宫蘋当时吓得捂住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虎朝王爷扑去了,她好像听见咔擦的一声,像人的骨头碎掉,王爷该不会已经被老虎咬死了吧?


    她慌张地从指缝间露一跳缝出来正要看,耳边却是慕淮之的声音:“别看。”


    随后,她的眼睛被他捂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他,便一动不动,由他抱着往别处去了。


    那些混乱的尖叫声和虎啸声混杂在一块儿,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谁被咬到了,是那个奴吗?


    后来她听宫人们讨论,原来果然是那个奴被咬了,虽还没有死,不过已经被咬去一只手,筋肉都咬出来了,怕是痛都要痛死吧……


    她不敢再想……那奴虽然是犯了罪的人,可也是一条人命,若犯得是死罪,就地正法就是,何必如此作贱。


    到得一处亭子,慕淮之把她放下,她上来就撸起他的衣袖看他有没有被咬伤,又比划着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明明看看那只大老虎朝他的方向扑去。


    慕淮之说:“铁链锁着,过不来。”


    南宫蘋稍稍松了口气,又和他比划了丽莎公主一事。


    慕淮之却拧眉,抚上她手腕上的镯子,沉嗓道:“不准将本王送的东西让给别人。”


    南宫蘋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脸,又比划:


    可是我的脸变成这样了唉,我想拿镯子换她的药膏试一试。


    慕淮之道:“不用镯子换,本王让她明日就乖乖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翌日, 丽莎公主果真命人送了药膏来,用一檀香木雕盒装着,一共三瓶, 都是羊脂玉瓷瓶,极是精美,可见丽莎公主心意周到。


    孙嬷嬷拿了一瓶药膏去蘅逸轩找范柏, 范柏便叫了绮雯来验是否能用。


    晚间绮雯将药膏送回, 一并送来的还有几瓶内服的丸药。


    原这斯乞里国有一种秘制药膏,可擦脸及全身, 专治肌肤脓肿溃烂, 疑难杂症亦由奇效,绮雯验过后说这是好药, 且是斯乞里宫廷御用的,就是斯国一年也就产不到十瓶, 因这药极是难制,需得以百花为原料,晒干后碾成粉, 再用露水调匀,加黄丹蜂蜜熬干水分,再用白玉瓷装了密封半年才得制成。


    这入药的百花无一不是极寒之物,畏寒体质者便不能用, 恰好南宫蘋是天生热毒体质, 用这药却是恰当。


    此药膏名百花髓, 真是药如其名。


    起初, 这药涂在脸上,南宫蘋便觉比之前更痒,却不敢挠, 怕破了相,只得忍着,孙嬷嬷见她的脸比之前更为严重,心道不好,忙去蘅逸轩找范柏,范柏又急请了绮雯从宫里出来替南宫蘋看诊。


    绮雯只笑道:“因娘子的肌肤已红肿许久,这药膏刚涂上才如此,无需担忧,只需等两天,这脸上的红疹便会淡一些。”


    自然,这百花髓虽是好药,但只能压制南宫蘋的不适症状,因她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而是中了千岁寒毒,这药再好也只能治标不治本,等再过些日子若还没解药,这百花髓怕是也不能压制了。


    绮雯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因此安慰了槐香院上下人等一番便退了。


    要说这丽莎公主是跋扈惯了的,却忽然就肯送了这药膏来,众人都道是不解,还以为是公主一时好心,于是等太后又宴请群臣时,南宫蘋的脸也稍微能见人了,便随慕淮之进了宫赴宴,一并带上马车的还有给丽莎公主的谢礼,好一大箱。


    慕淮之懒懒地问是何物,她比划着告诉他是给丽莎公主带的。


    “她不过送三瓶百花髓给你,本王日日送你这许多好物,怎不见你也送本王这一大箱子的。”


    南宫蘋思量一二,心觉慕淮之说得很是,她虽往常也做了些香囊和丸药给他,不过那些是她闲暇时做了玩儿,也送不出去的东西才拿去给他,他竟不嫌弃,如今她送给丽莎公主的一箱子东西全是些贵重的金银珠宝……


    可是……王爷应该不喜欢金银珠宝吧?而且这些金银珠宝本就是王爷给的,岂有又送回去之理?


    且,他府库里的好东西怕是不知道多少呢!


    若不是在王府待久了她有所耳闻,知道他的老家在金陵府、那金陵府慕家又是本朝出名的诗礼簪缨之族、家业颇大,否则她真的以为他是个大贪官了。


    他府库里的东西大多都是慕家那边带来的,也有做了摄政王后先帝及今上时不时就赏赐的,自然也有巴结奉承他送来的,总之,光明正大,那些巴结奉承的人送来之物,他也会择其一二,留一半去一半,一来二去,府库里的宝贝越来越多。


    有一回她越性问范柏,王爷这么天天给她送好东西来,要是有一天她把他的府库给搬空了怎么办?


    她甚是忧虑,觉得自己也不干多少活,也无非就是给王爷送了些什么丸药香囊一类,又不值钱的,他没必要回礼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谁知范柏得知她的顾虑后竟哈哈大笑,说王爷府库里的东西八辈子也挥霍不完,她没见过世面,当时吓傻了.


    今日不在太后的慈宁殿摆宴,而在熙英殿。


    这熙英殿是本朝开宴之处,通常只用来招待外宾和封疆大吏,再就是今上大婚或皇太后寿诞才会启用。


    宴上的多是朝中品级较高的臣子及其夫人,都有朝廷封诰的,这么一比,南宫蘋实在不适合今日的场合,不过因她是摄政王的人,旁人也不敢提什么规矩体统。


    太后与众人说,今上将在三月初一大婚,介时与大宴朝有邦交的国家都会来朝贺天子大婚,因此京城最近的治安比前段时间更严,入夜后连出门都不许。


    恰好神京城每到了三月初一便会举办花灯节,可如今宵禁,这花灯节竟是不能办了,为此,南宫蘋和平乐郡主宋芙蓉都闷闷不乐,因三人已约好了要出门逛去的,这政令无非是给她们浇了盆冷水。


    宴席过半,太后又宣布了一件所谓的大喜事,那便是摄政王纳侧妃之礼也会如期举行,便是在今上大礼的十日之后,这么紧赶慢赶操办这么多人婚事,太后之意不言而喻,她是下棋之人,棋子该走哪一步,自然该由她决定。


    因听到王爷马上就要和妙清大婚了,虽是纳侧妃的礼,但侧妃是平妻,也不算妾了,如今王府还没有正妃,妙清便当得起王府主母二字,南宫蘋因此有些不乐,加上身体不适,便要起身偷溜出去走走。


    怎奈一旁来添茶水的宫女不慎将茶壶倾倒,茶水便滚落她身上,虽是凉茶不烫,但今日此等场合,她已然失了礼数,幸好那宫人说:“娘子随奴婢去后边的偏殿换身衣服吧,太后娘娘准了。”


    南宫蘋便随宫女去了偏殿,早有几个宫女在里边等着,连衣裳都备好了,竟像是故意等着她来此一般……她觉着不好,像是设计好的,这种感觉是人感知到威胁时天生的反应,不过她又不太懂这些阴谋诡计,那种不好的念头只一瞬而过,之后她匆忙换了衣裳。


    宫女给她换的是一身宫装,像是宫里头娘娘穿的,她本要褪下换别的,宫人却说:“这是已故的嘉安公主旧时衣物,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穿,公主便染病去了,因此太后让收着,说日后若是有缘的女子,便送了给她,太后便收作义女权当抚慰思女之情。”


    “……”


    她觉得太后不可能收她做义女的,因为太后每次笑着看她,她都觉得太后会揍她一顿。


    不过她也没带可换的衣裳,心想,湿衣服穿着也不舒服,不如就穿这身算了,等宴席完了后她再换回来自己的衣服便好.


    崇文帝真的不想娶中书令的女儿虞幼薇,年龄大他太多不说,主要是此女半点温柔体贴都没有,只一味恃宠而骄,他稍待宠幸别的妃嫔一些,这虞幼薇得知此事便去和太后告状,添油加醋地给那些妃嫔添加罪状,太后便随意寻个由头将那些妃嫔降级或是打入冷宫。


    他后宫内本就只有三个受宠的妃子,如今王婕妤被降级成了九品美人,整日郁郁寡欢,便就病了,那陈贵人最是温柔可人,如今也被太后寻了个妖媚惑主的罪名发配去了冷宫,前些日已经疯了,还有年纪最小的赵美人,也是因太后不喜,便寻个目无尊上的理由废了做奴婢。


    亦就是说,他堂堂一个皇帝,江山已经不由他掌控就算了,他也乐得做个自在闲人,可太后竟连他最喜欢的三个妃子都给生生作贱弄废了。


    如今他后宫里全是太后安排进来的,多半是她虞氏族中女子,他却一个都喜欢不起来,一是他一直忌惮又惧怕太后,二是那些女子就没一个长得美的,若按选秀水准,这些女子第一轮就该被刷下去了的,太后竟全塞进他后宫里,他真是有口难言。


    如今他婚期在即,本是人生一大喜事,他却开心不起来,对于虞幼薇这等跋扈的,别说做皇后,就是做他的婢女他都嫌。


    崇文帝喝了不少酒,已有些醉了,便和太后悄声告了几句身体不适的因由,太后便放他去了。


    崇文帝只带了一个亲随太监出了熙英殿,先绕了亭台水榭一圈,后又去逛了逛御花园,觉着没劲儿,便只好又折返回去,经过一处园子时,恰见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立在一处花丛下望月,他见此女身段窈窕,纤纤玉腰不盈一握,月色下宛若月宫仙子般轻盈出尘,一时心动不已,便要寻过去搭个讪,若是没许人家的,他便收入后宫罢。


    崇文帝喝退了那亲随太监,自己去了那园里。


    他走路轻,本欲悄悄过去的,谁知那小娘子竟先转过身来,她戴着幂篱,不过一层轻纱内那张脸却是美极。


    今上一怔,这竟不是什么没许人家的小姐。


    他思量一二,住了脚,心里有些失落,自然,不是因这小娘子不美,而是,这位娘子却是摄政王经常带在身边的南宫氏。


    他就算再没什么君王才能,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懂的,且摄政王保社稷江山,也是唯一能保他皇位之人,他怎么可能蠢到和摄政王闹掰。


    因此今上当下就要转身折回去,不过才走两步,园子里暖风一吹,他竟忽地感觉浑身发热,血液往下冲去,那处尤甚……


    糟糕,他该是喝酒喝多了,导致现在他万分想找个女子来泄火.


    这跟着今上的亲随太监本就是太后安插在今上身边的眼线,见今上果真上钩了,忙回了熙英殿去禀明太后。


    太后一听,老奸巨猾地笑一回,把盏对群臣道:“哀家见今夜月色极好,不若各位随哀家一同去群芳园走走,咱们一边赏月一边赏花,岂不比坐在这里头雅致万分?”


    众人都说好,便随太后去了群芳园。


    今日宴席,太后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不仅是要摄政王难堪,也要让他和今上反目成仇。


    她早在今上的酒里下了药,那药发作后,男子便会身不由己,一定要找个女子来泄火才行。


    这用来给今上泄火的女子嘛,当然是南宫蘋了。


    此是一举两得,一来,摄政王会脸面无光,二来,摄政王会和今上反目,介时,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行人随太后晃晃悠悠去了群芳园,一时有人耳尖,听见了一些吟哦之声,只是不太真切,那人也不敢声张,只假装没听见,这儿这么多人,谁要做这个出头鸟呢。


    若是今上宠幸什么人也就罢了,不过择日封个位分,若是不巧是那侍卫与宫女私通,这便是涉及皇家颜面了,虽这种事古往今来就有,不稀奇,可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丑事,因此就算有好几个夫人和小都姐隐约听到了这羞人的吟哦之声,也是假装没听见,只装作无事般赏月观花。


    须臾,一行人行至一处凉亭,那吟哦声竟渐渐大起来,太后明显也听见了,心下得意地冷笑,只是面上故意装作不悦,咳嗽一声,那些个夫人小姐也听到了,个个都垂眸红脸不敢吱声,谁人不知这亭子里现是什么勾当。


    这亭子四周垂了帐幔,因此里边是何人在此颠鸾倒凤尚且不知。


    太后环顾一周,见慕淮之身边没有那个宠妾,便以为计谋准了,忙对着亭子呵斥一句:“何人在此喧哗?!”


    亭子里边的吟哦之语便止了,太后等了等,也是给里边二人穿衣的机会,随后她命人拉开帘子。


    里边,今上已穿戴好衣物,只是面色有些红,目光亦带几分迷离,他拱手朝太后施了个礼,心虚道:“朕不堪酒意,因此便出来……散心,不知母后等来此可是为了赏月?”


    崇文帝心虚得很,虽然他是皇帝,宠幸一个女子本来就没什么,不过这么多人过来围观,饶是他也还是脸上挂不住,于是低着头,怕太后怪罪,又担心,怕太后把那刚刚与他云雨的小娘子给弄死。


    太后及众人知是今上在此,虽还有些尴尬,但总比撞见侍卫和宫女甚至是和后妃偷情好多了,因此也都想各自散去,有说回去换衣裳的,有说回去歇会儿的。


    太后有心将此事闹大,哪里肯就放了这些人走,于是拦下来,那些人也就不敢走了。


    太后望一眼慕淮之,心里十分得意,心想,待会儿就让你慕淮之颜面无存。


    于是太后让人去把里边的人搀扶出来,众人又好奇又碍于皇家隐私,因此只稍稍抬眼来看,众人多是看戏的,只慕淮之立在一旁,懒散地等着南宫蘋换衣裳回来。


    她方才已被子鱼从群芳园里带回。


    幸好慕淮之在宴上察觉了蹊跷,便派了子鱼去寻。


    他在宫里自然有眼线,因此南宫蘋的去处早有眼线悄悄报与他。


    子鱼及时赶到群芳园,这才避免了一出尴尬戏码,她带了南宫蘋去换衣裳,把那套公主的宫服给褪了。


    随后子鱼便去了太后宫里,趁人不备将那曾对南宫蘋出言不逊的虞琳琅给绑了去,随后带去了群芳园。


    这虞琳琅本就是有意要做今上枕边人的,奈何太后一直只把她当作女官使唤,她气不过,暗自筹谋了几回也没成,又见那虞幼薇要做皇后了,更是不忿。


    因那虞幼薇生得还没她美,年纪又都二十一了,论家世她不比虞幼薇差,她虞幼薇凭什么配做皇后!


    什么父亲是中书令,现如今除六部还保留一些职权,连六部尚书令的官职都废止了,那门下和中书二省职权早已被架空,如今已形同虚设,家国大事由军机阁做决断,连曾经贵为内阁的文渊阁也都不过负责一些起草文书诏令的职责罢了,一个中书令本就已是虚职,虞幼薇做个屁的皇后,她虞琳琅的父亲还是二等将军呢,好歹手里还有五万兵马,不比一个虚职的中书令来得实在?


    太后真是老糊涂猪油蒙了心了!


    见今上在此徘徊,虞琳琅便生了邀宠之心,忙过去见驾,谁知今上也不跟她废话,抱她去了亭子里便和她云雨起来……


    如今太后带了这么许多人来撞见她与今上好事,她更生得意了,太后除非不想顾及虞氏颜面了,否则定是要封她为妃的。


    于是,虞琳琅穿戴好了衣物,不慌不忙,由几个宫女带出去。


    太后本是平静,见是虞琳琅从里边出来,一时脸色大变,勉力扶住了身旁女官才站稳了。


    众人都等太后发落,虞琳琅也假意跪下来。


    太后定了神,铁青着脸色发话道:“皇帝既喜欢哀家身边的人,何不早说,却又这般遮遮掩掩成何体统?既如此,那便封为贵人吧。”


    虞琳琅谢了恩。


    今上如今已清醒了,心下便有些不喜欢虞琳琅,只因虞家的女儿他都不喜欢,怎奈他自己没管住自己下半身,只得认了这次。


    一场闹剧平息后,接着太后便令礼部和光禄寺安排今上和摄政王的喜事,此为双喜临门,不过出乎太后意料的是,摄政王府上的妙清娘子忽然病逝了,因此纳妃一事只能作罢。


    太后原本不信,派了亲随去王府吊唁,那妙清竟真的躺在棺木里,已然是一具死尸。


    太后只当是给妙清下的毒没控制好剂量,这妙清才横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因摄政王原本要纳为侧妃的妙清娘子忽然病逝, 那礼部和光禄寺便将一概婚宴礼数罢停了,不过依旧备着留用,因摄政王尚未娶妻, 这些礼到时还能用到,保不准太后又赐婚,因此就先留着。


    太后接连派了好几次身边亲随到摄政王府慰问, 生恐有诈。


    不过摄政王府并未设灵台, 只因妙清还未过门,算不得正经主子, 可她是太后赐婚, 非同小可,因此又不能怠慢, 遂摄政王将妙清装殓了抬至城外的圆真寺里停灵。


    这日已在圆真寺停灵七日,每日命高僧做超生道场, 太后日日都派亲随来,明为慰问,实则监视, 生恐摄政王借妙清之死来做些文章,不过太后的亲随几次三番来此也未发现有何异样,太后这才放下戒心,又命光禄寺按侧妃之礼赏祭妙清丧礼, 朝中凡王爵以下皆到圆真寺祭吊。


    直到下葬那日, 摄政王府也未置办丧礼, 太后问其缘由, 摄政王只回说妙清未与他行大礼,因此不在府上设灵台,太后便心有不悦, 因妙清是她这个太后赐婚,摄政王如此,便是藐视她这个太后。


    至此,妙清娘子便逝于天地间,不过三两个月罢了,已再无人提及,亦没什么人记得。


    因太后赐婚,摄政王便要了人,因此那些个有心攀高枝儿的便去走太后的关系,想要由太后出面再给摄政王赐几门婚事,不过太后并未答应。


    近来摄政王府多事,先是妙清娘子病逝,后又是府上的宠妾南宫氏病重,因此摄政王向朝廷告了几日假,于是满朝都说摄政王是真宠这妾室,这几日连朝都不上了,因此又有许多夫人来王府送礼慰问探视,只是摄政王下令一概不让见。


    这日日暮,王府后院静得出奇,那些个姨娘们都当南宫蘋也要死了,因此暗自高兴,要是南宫蘋没了,她们就有出头之日,先走了一个要做侧妃的妙清,如今又去一个实打实的宠妾,实在是老天都在帮她们。


    因此除了宋芙蓉每日来探视送东西以外,其余人等都不来看,一是王爷下令不准来,二是她们也懒得去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若是不慎沾染了什么病气,岂不晦气。


    宋芙蓉送了些药材过来,隔一道帘子坐着和南宫蘋说话,不过自然只有她自己说,南宫蘋只能听着。


    “你快好起来吧,府上除了你可没人陪我逗鸟瞎玩儿了。”


    “我本就是不愿入王府的,可爹爹非要攀王府的关系,把我送进来何苦呢!我倒想被王爷撵出去重新嫁人的。”


    “平乐郡主也快议亲了,她这几日和她爹娘闹别扭不肯随便嫁呢,被她爹锁起来关在房里出不来,非是她不想来看你的。”


    “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宋芙蓉唉声叹气地出去,刚走到门口,慕淮之就来了,她忙福了福。


    慕淮之随口问:“她今日可好些了?”


    宋芙蓉道:“不好呢,昨日与她说话她还能让子鱼姑娘和我对一对,今日我说了半天她也没动静,怕是没精神头,该是想睡吧,我也就不耽搁她休息了。”


    慕淮之于是进了屋。


    屋里层层帐幔,只因医女绮雯说南宫蘋到了后期是畏光的,一点儿阳光都不能碰,若碰了光,皮肤会溃烂得更快,因此慕淮之让人在屋里设了重重帐幔。


    他让人将门窗都闭了,怕透风进来。她如今不仅不能见光,也不能吹风。


    红菱端了一碗药汤进来,南宫蘋只歪着脑袋,微摆手说不用,红菱劝道:“娘子喝了就好了。”


    南宫蘋心里叹口气,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好了,她们不过安慰她。


    前些日子妙清死了,她其实是有些伤心的,那么好的一个人,蕙质兰心又聪慧,竟这么死了,她却是有些不信。


    如今她又要死了。


    不知她死了,孙嬷嬷和红菱她们该哭几天啊,她可不希望她们哭太久,那样眼睛会肿的。


    还有王爷,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爷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娶谁做王妃,希望是个体贴聪慧的。


    不过,她又不希望他娶王妃。


    唉。


    正乱七八糟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慕淮之掀开帘子走进来,她榻前有椅子,专给他摆的,毕竟他是王爷,总不能让他站着,他也不能坐床上,她病成这样,才不要让他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不料这一次他竟直接坐在床沿,她躲闪不及,又抬手捂脸。


    那百花髓已经不管用了,现在她的脸又是一片红疹,隐约有溃烂趋势,因此不想让他看。


    慕淮之拿开她挡脸的手,说:“别捂着,伤口会发炎。”


    她只好背过身去躺着,打算就这么晾着他,他坐一会儿自然就走了。


    果然,慕淮之坐了一刻钟便起身出去了。


    范柏刚得了一封秘信,忙过来禀报道:“虚元天师不肯来,说……”


    “说什么?”慕淮之脸色极冷。


    范柏垂首道:“天师说与王爷早已恩断义绝,决不肯出手救您心爱之人。”


    “……?”


    慕淮之冷道:“你怎么不和他说清楚,只是府上一个姨娘。”


    末了他一顿,加了句:“告诉他,请他来救一位故人之女。”


    范柏回道:“少来了王爷,您不喜欢南宫姨娘何必这么宠着,现在谁不知道南宫姨娘是您放心尖上宠的女子,天师神通广大,自然有所耳闻了,小的如何解释……”


    “……”


    慕淮之回了蘅逸轩,提笔写了封信,命范柏立刻着人送去给虚元天师。


    “告诉他,本王的人若死了,要他玉清宫上下人等陪葬。”


    范柏吓了吓,说:“王爷何以如此啊?南宫姨娘要是知道您因她大开杀戒,会不安生的。”


    慕淮之脸色极冷,眸光似寒冰滚过,冷笑道:“这就看天师是不是慈悲为怀了。”


    “……”


    范柏不敢耽搁,派了暗卫营里最厉害的杀手去送信,不过杀手前去之前,他特地叮嘱道:“信送到之后一定以礼相待,不管天师说什么狠话也不要动他,切记。”


    那杀手应声而去。


    他之所以如此提点,只因虚元天师和他家王爷也算是师出同门,脾性也差不多,对人都是面冷心热,却都心怀苍生,因此王爷方才那番话,多半是恐吓天师罢了,可天师这人也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不得要在杀手面前大放厥词一番,那杀手又是个手起刀落的,要是给一刀结果了天师,南宫姨娘还有什么活路。


    算起来,这师兄弟二人从全阳天师还在世那会儿就已水火不容,不过具体缘由,就连他也不知是何故。


    此事办妥后,范柏避开众人,骑马出城去了玉清宫,玉清宫里有个净慈观,里边住着一批女道。


    范柏刚入净慈观庵堂,一位着素服的道姑忙迎过来见礼道:“妙清娘子已醒,现在里间诵经。”


    范柏进了里间。


    是间极为雅致的庵堂,一张榻放在墙角,两扇小窗外几枝杏开得正艳,窗下一张三尺来高的梨木方桌,桌上茗碗器具一应俱全,虽素净,却也极雅致。


    妙清听见人来,也未转过头去,只心下冷笑。


    她已记得全部,包括她还是令明霜时的记忆,不过她未告诉任何人自己记起来了,只小心行事。


    慕淮之答应救她,他也确实做到了,她的毒已解,只是他却让妙清死去。


    从此世间再无妙清,而令明霜也是早已死去的人,如今她要以何身份存活于世?难不成她要长伴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吗?


    慕淮之打得好算盘!


    妙清已死,他便不用纳她为侧妃,如此一来他既没有抗太后旨,也保全了她的名声。


    人人都说妙清娘子一生修佛,此举得上天垂帘,该是去天上伴菩萨去了。


    可笑,她竟已是死过两回的人了。


    范柏默立片刻,见妙清不理,只好命带来的一个小厮搬了几箱东西进来。


    妙清回头望一眼,问:“范先生来送什么的?”


    范柏答:“娘子叫我范柏即可,这些是您在王府时所穿所戴的体己物,恐娘子住不惯这里,因此送了来,一并还有些珠钗首饰和一些人参鹿茸一类的,您若缺什么,随时与这姑子说,之后小的会给您送来。”


    妙清笑了,起身走过来道:“我本是礼佛之人,如何住不惯用不惯这里的东西?这是王爷让送的?”


    “呃……是范柏自作主张,王爷如今为南宫姨娘一事忧心,并不理别的小事。”


    妙清冷笑:“她南宫蘋的事情就不是小事,怎么我的就是小事了?范柏,你也不用如此替你主子作贱羞辱我,我自知不配进你们王府做侧妃,今后你也大可不必送这些东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王爷养在外边的外室呢!”


    “……”


    这话十分不好听,既是中伤慕淮之,也是伤了妙清自己,实在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儿,也不知这妙清假死过一回怎么就变了脾性,从前说她只是清高了些吧,也还好,毕竟礼佛出家的,心地也不坏,如今怎么每句话都夹枪带棒的,打得人不成章法,他是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


    范柏思量一二,只得恭敬地退了出去。他本是好心,怕她在观里住不惯用不惯才送了来,谁知她不领情,他也懒得再来讨好。


    骑马回了王府,门口一个守门的小厮见他回来,忙过来报说:“里边人说南宫姨娘怕是不行了,吴管家让您去城外圆真寺走一趟和那里管事的住持说一声,让备下上好的棺木,万一要是那位不行了,也好行事,就算是有惊无险,也可当作是冲喜。”


    范柏一听这话,忙让小厮去马厩里又牵了一匹好马来换了,他连夜去了城外圆真寺处置棺木丧礼一事,虽说只是备着有备无患的,可他心里总觉不踏实,万一王爷知道了,指不定要生气的,因这南宫蘋不是等闲的,人还没死这边棺木都备好了,这不是咒人吗?


    范柏于是只让住持备着棺木,但没说是给谁备的.


    槐香院里,孙嬷嬷和众丫鬟忙来忙去,只怕南宫蘋撑不过今晚了,因此都一边忙一边哭的。


    慕淮之在里间陪着,只是不说话,众人也看不出他心情好坏。


    不过总归是不好的,哪里有宠妾要死了心情还好的。


    范柏来报了圆真寺一事,慕淮之果然冷道:“人还没死你就置办棺木,是咒她死?”


    范柏不敢吱声,然后又说是吴管家让备的,一旁吴管家也推道,说他只是让备着,没说让备这么快的。


    于是范柏和吴庸二人各执一词,自然,二人不是想吵架,只是故意如此吵一吵,好让王爷的情绪有点儿起伏,因为王爷从早上开始就冷着脸不说话也不吃喝已经一整天,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不说话的王爷比说狠话骂人的王爷要吓人一百倍!


    二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里边南宫蘋让红菱出来劝架,又让人摆饭给慕淮之吃,只因他今日只吃了早饭,午饭没吃,所以她要他吃晚饭,不然身体会垮。


    众人哪里敢摆饭,王爷现在冷着脸吓人得很,他们摆饭请他吃不是找死嘛。


    谁料慕淮之竟听话了,让人速速摆饭,且要摆在房里,让南宫蘋看着他吃。


    于是范柏让人把饭摆在了里边,隔一层帐幔摆了套桌椅。


    菜色不多,但一人吃也够丰盛了,慕淮之坐在椅上,吃相斯文,南宫蘋眼睛都不眨看着他吃,生怕不多看两眼,就再看不到了。


    慕淮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道:“看本王做什么,你也馋了?”


    南宫蘋笑了笑,不过脸上的红疹和脓肿让她都快笑不出来了。


    慕淮之吃了饭,和她说:“好生歇着,睡一觉,本王明日来看你。”


    按照以往,南宫蘋会点头的,可她今日却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因她感觉今晚便是她的大限了,她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想多看看他。


    “你要本王留下来?”


    她点头。


    慕淮之道:“好。”


    夜半她睡着了,慕淮之起身看了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很凉,身上手上,也都是凉凉的,连气息都缓慢了,怪像是人将死之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他悄悄退了出去,来至院子里。


    夜凉如水,范柏和孙嬷嬷红菱兰月等人皆没睡,都在院子里候着。


    孙嬷嬷上来问:“娘子睡了?”


    “嗯。别吵着她。”


    慕淮之吩咐了一些话,领了范柏回了蘅逸轩。


    昭仪堂大门和窗子竟都敞着,没有点灯,月色下,窗前一道人影,衣袂飘扬,此人身量很长,穿鸦青色道袍,宽襟大袖,身上竟有几分谪仙气质。


    幸好王府这样的地方是没有盗贼敢闯的,否则范柏都要以为是进贼了。


    慕淮之目光一瞥那人,随即加快步子。


    那人依旧背对身,手上一柄麈尾拂尘,低言道:“师兄如今好大的派头,既已能呼风唤雨,何必再拿玉清宫上下威胁我。”


    慕淮之立在门口,亦冷道:“求你来,你倒反说我派头大。”


    虚元天师转过身,笑了,一头银发在月下更为银白。


    范柏万分吃惊地打量这虚元天师,心道,这天师竟是如此人物,他还以为是个老头儿呢,原来如此年轻,虽一头银发,却是鹤发童颜,年岁顶多二十出头。


    虚元三两步走过来,开门见山道:“你那小娘子可是真要死了?也不知我来得及时不及时。”


    慕淮之面无表情回:“很及时。你再晚来几个时辰人就没了,本王谢谢你。”


    “……”


    虚元天师一扫拂尘,也不答言,径直出了蘅逸轩,来至槐香院,也不让人带路,堂而皇之到处走,好像这里是他家后院似的……


    虚元进了里间,拂开帐幔,也不拘礼,直接从锦被里拿了南宫蘋一只手出来把脉。


    诊脉毕,虚元天师也不说话,只伸手去撩开南宫蘋的衣袖,看了一番,又伸手要解开她的衣襟。


    慕淮之上前按住他的手,咬牙道:“你这是做何?”


    虚元天师道:“看她身上怎么样了,问诊自然要全套。”


    “你给本王适可而止。”


    说罢,慕淮之替南宫蘋盖上了锦被。


    虚元笑了,说:“实在不行,你将小娘子翻个身让她趴着,我看看背上情势也可。”


    范柏忙问:“为何还要看得如此细致?这手上长的疹子不和身上一样嘛。”


    虚元:“世人只知千岁寒,却不知有一种毒和千岁寒极相似,此毒只比千岁寒阴毒百倍,下毒之人亦时常弄混,若用错药,这小娘子神仙也难救。”


    范柏:“可事关小娘子名节,天师真要看吗?”


    “人都要死了,还谈名节?”虚元冷笑。


    范柏不敢说话,看一眼慕淮之,慕淮之道:“无妨。”


    范柏便出去了,只留虚元和慕淮之。


    慕淮之将南宫蘋翻了个身,撩开她的衣服,露了背出来,虚元掌灯来细细看了一番,已有了计较,对他说:“我先出去,你可看一眼她胸前是否有类似于胎记一般的暗红色癍块,再告知我即可。”


    虚元退出去了,慕淮之将南宫蘋翻身回去,让她又躺下,随后他伸手撂起她的衣襟,她朦胧睁眼。


    慕淮之的手一顿,道:“别怕,本王只看一看你身上可有什么。”


    她早没了气力,只眨眨眼,表示她同意他看。


    慕淮之看了,她胸前果真一大块暗红色癍块,并已开始溃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虚元天师给南宫蘋用了药, 又亲自熬煮了一碗浓缩的药汤端来槐香院,自然,槐香院上下都把他当菩萨供, 他倒觉有些好笑。


    这摄政王府他不喜欢来,只因他那师兄是个权臣,又是害了他师傅之人, 无情无义之辈, 今日竟也肯为了一个女子千方百计来求他,他本不欲出手相救的, 可慕淮之说, 那是故人之女。


    他于是在来的路上把能想到的故人全想了个遍,也没想出来这南宫蘋是何人之女, 犯得着慕淮之放下脸面修书一封求他,不仅如此, 慕淮之竟还拿玉清宫上下要挟,他因此不得不来。


    这慕淮之连师父都敢害,玉清宫又有何不敢动的?


    虚元思及此, 冷笑。


    他手上这碗药汤已熬煮了一个日夜才得,浓缩收汁才得一小碗,喝下去,那小娘子的毒就该解了, 只是她的肌肤已开始溃烂, 因此毒虽解了, 身上肌理却一时好不得, 若要好,需由他精心调治至少一年才好得,只不知这慕淮之肯不肯放人随他去。


    若不肯, 那也罢了,便由她。


    师父总以无为二字挂心上,他亦十分赞同,因此世间万事万物发展规律他并不爱左右,生死由天,命里无时莫强求,因此他今日便只能帮到这儿,此后的,便要看小娘子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人嘛,他还是会试着和慕淮之要一回,就看他这个师兄肯不肯信任他这个师弟了。


    一时到得暖阁里,屋内已撤去重重帐幔,只是门窗还闭着,南宫蘋如今还不宜透风,因此才关了窗门。


    虚元天师一手拿着白瓷碗,进了来,只丫头红菱在,见了他,忙过来福身,又要接了那碗药去喂,虚元只道:“去请你们王爷来,我有话与他说。”


    红菱不敢怠慢,忙去请了慕淮之过来。


    慕淮之刚从宫里回来,因他请假了几天,朝里事务堆积如山,一些大事需由他来做决断,旁人不敢擅作主张,因此今日进宫久了些,回府时已是日暮十分,傍晚斜阳隐在云层,那云堆残血一般绚烂。


    甫一进暖阁中,便见虚元坐在榻前,正抬手在南宫蘋的脸颊上轻抚。


    慕淮之眸色一沉,快步过去。


    虚元天师收回手,揣着拂尘端坐,道:“师兄回来了。”


    慕淮之:“她的毒可是解了?”


    “解了。”


    慕淮之松了口气。又问:“可有后遗之症?”


    虚元神秘一笑,叹道:“有。不好治,她肌肤已有溃烂趋势,毒虽解,可内里已伤,一时不能好。”


    慕淮之脸色沉了沉,不答言,只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了,他还未褪朝服,一身玄色蟒袍,金冠玉带,脚踏云纹履,面容浮现一丝戾气,似一尊玉面阎罗。


    虚元观其一二,知他心中不悦,亦是真为这南宫蘋担忧,于是不再打哑迷,说:“师兄若肯信我,可将她交予我继续医治。”


    慕淮之冷道:“你不能在王府待着替她治?”


    虚元面不改色:“我云游四海惯了的,以天为庐,师兄府邸虽已是世间最好所在,可在我看来,亦不过几间屋子,留不住我。”


    慕淮之吸了吸气,道:“需治多久。”


    虚元:“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介时人归原主。师兄不信我就罢了,我明日便启程。”


    “……”


    慕淮之没说话,坐在那儿看了会儿南宫蘋熟睡中的面孔,她睡得很沉,已连续睡了两天未醒,但气色已好多了。


    因这毒引发的毒疮奇痒无比,她已许久没好好睡过一觉,如今睡得沉,他不忍吵醒。


    须臾,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凝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槐树,纯白的花儿开着,一朵一朵,令他恍惚想起去岁她刚入王府那会儿,这些槐花亦开得似今日这般洁白清素。


    她是极喜槐花的,连住的院子也改了名儿作槐香院。


    虚元亦步至窗下,道:“这槐花普通,每至夏日便开,乡野街道皆为常见,此花素有梨花之洁,却并无梨花之芳名,梨花惹人生怜,就如同闺阁里的女子一般矜贵,槐花却沾了几分野性,生机勃勃,不挑地儿,哪里都能开,一开便一大片。”


    慕淮之骤然转过身,看着虚元说:“你便带她去。不论多久,治好送回。”


    虚元怔了怔,心下纳罕。


    慕淮之竟真的舍得。


    就不怕他对这小娘子不好?或者,趁人之危?


    他虽是修道之人,却也是能成亲的。


    他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娘子与我日久年深在一块朝夕相处,若是她喜欢上我了可怎好?你不怕我拐了她,不再来见你?”


    慕淮之眸色沉下去:“本王杀了你。”


    虚元:“……”


    半晌,榻上的南宫蘋醒了。她揉揉眼,只见窗下一前一后站着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一个乌发青丝,一个银发如雪。


    那乌发的,自然是王爷了,他化成灰她都认得,至于另一个,她却是不认得的。那人头发都白了,应是一个老爷爷吧?


    二人见她醒了,都走到榻前,虚元坐下来,替她把脉。


    她才明白,这人是医者,应该是来救她命的。不过他怎么年纪轻轻的,头发却白了呢?


    她咳嗽几声,慕淮之忙倒了一碗茶过来,她捧了就咕咚咕咚喝下,末了又比划还要一碗,只因她太渴了,感觉能喝下一大缸子的水呢!


    那银发的医者定定看着她,似笑非笑,她于是比划着问慕淮之:


    这是谁?


    慕淮之冷淡道:“玉清宫的虚元天师,你的毒便由他解了。”


    南宫蘋一听是大恩人,忙跪在床上朝虚元叩了叩头。


    虚元只笑道:“不必行此大礼,待你拜入我门下再拜。”


    南宫蘋:“……?”


    她好像没说过要拜他为师吧。而且,她也不甚想出家修道的,她还是喜欢红尘,她愿意做一个俗人。


    她于是望了望王爷,求助又费解的眼神。


    慕淮之坐在床沿,伸手,像摸小狼一样摸摸她的头,音色清浅,道:“你身上余毒未清,本王无法治你,所以,你可愿随这位虚元天师去?待你病好,本王亲自接你回来。”


    南宫蘋一听是这个因由,心里便不那么抗拒拜入这位天师的门下修道了,于是点点头,又朝天师叩了首,算是拜师了。


    虚元天师道:“待来日你随我去玉清宫,焚香沐浴更衣后,对着三清像焚香叩首,再正式拜我为师,今日权当定了你做徒儿。”


    南宫蘋又点头。


    于是虚元天师又在王府待了几日。


    南宫蘋也能下地走了,也不怕日光了,因此天师要带她启程去了。


    临行前晚,孙嬷嬷、红菱、兰月、子鱼、子舟、杏儿都没睡,众人窝在她的房里替她收拾行囊,又嘱咐她许多礼数和规矩,她一一记下。


    天色将亮时,南宫蘋偷偷溜去了蘅逸轩。


    侍卫没敢拦她,因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们都已认得她,且都知她是宠妾,别的姨娘不能来,她却是能随意来的,因此都不拦她,她便堂而皇之穿过竹林,又过几个回廊,终于到了昭仪堂。


    昭仪堂还是老样子,内厅的书架上都是古籍,窗下一方紫檀木雕的榻,榻上铺着灰色洋罽,同色靠背和引枕,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了香案香鼎,右边几上一支汝窑瓷瓶,插几枝槐花。


    她悄悄走进里间,穿过两间小抱厦,来至慕淮之常养神休息的暖阁里。


    一个丫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洒扫一张方桌,听见动静,忙回身福道:“姨娘病着许久没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天还没大亮呢,可巧王爷在里间更衣,还没去上朝,再晚来一会儿就见不到了。”


    南宫蘋便进了里间,隔几张并排的屏风往里看去,四个不施粉黛的丫头正侍候慕淮之更换朝服,他眼尖耳利,早听见动静,只是没回头,因知道是她。


    她身上的兰麝之气又恢复了,比从前淡了许多,但依旧有,他一闻就知是她过来。


    须臾,四个丫头都下去了,慕淮之才转身朝她过来,她也不藏了,直接走出来,好奇地看他今日穿的一套朝服,很是精美气派,比皇帝也不差多少呢,难怪别人说他是权臣了……


    慕淮之由她看,她一会儿伸手摸摸那金线云纹刺绣,一会儿感叹那蟒绣得栩栩如生,一会儿又比划着说他的朝服比别人都不同,可见他目无王法。


    “……?”


    慕淮之无奈道:“这朝服样式是先帝在时御赐,设计图纸亦由先帝过目,制衣局方敢如此制了,否则也问不了世。”


    南宫蘋比划道:


    先帝真喜欢王爷啊。


    慕淮之笑:“这与喜欢无关,先帝已无力回天,这才将江山社稷委派于我,死马当活马医吧。”


    南宫蘋:


    现在大宴是匹活马了,王爷功不可没。


    “比先帝时好些,但种种弊端依旧存在,尚需改革,任重道远。”


    慕淮之心下一笑,笑自己今日怎么这般和一个丫头片子讨论起了这些事情,她也不大懂,说了等于没说,恐怕她对他这身衣裳更感兴趣。


    先帝如此重用他,又给他如此气派,竟已有些过了头,他岂会不知其中用意?


    怕是先帝也防了一手,只等他渐渐生了骄奢淫逸之心,败坏了朝纲,自有天收,这招是明捧按贬,他岂会不懂,因此日日谨慎。


    权,他要,但社稷,他为天下子民保,非是单单为萧家。


    这天下谁做皇帝,百姓从不关心,百姓要的,只是一个明君,或者,一个能安社稷之人罢了,至于高位者由谁来做,并不重要。


    小哑巴饶他走了好几圈,不肯走,他看了看时辰,该上朝了,不过今日为她耽搁一会儿,也无妨。


    “可吃早饭了?”他问。


    南宫蘋摇头,慕淮之于是让人进来摆饭。


    二人对坐,吃了饭,又漱了口,外边有小厮进来报说马车已备好,慕淮之便对南宫蘋道:“本王该走了。”


    南宫蘋点点头。


    他才走一步,她便上前从后抱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他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她,说:“真要上朝去了。”


    南宫蘋当然知道他要上朝去了,可是,她就是想和他多待会儿。


    而且,她刚才竟然逾矩了,好放肆,现在她脸红一片,立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


    慕淮之叹了叹气,道:“好好跟天师修道,待你余毒清了,本王来接你。”


    南宫蘋比划着问:


    王爷真的会来接我吗?


    慕淮之:“自然。本王何时对你食言过。”


    南宫蘋伸手过去,要和他拉勾勾。


    他伸手过来,勾住她小指,她印了个章。


    此情此景被过来找人的虚元天师看见了,虚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冷心冷情的师兄,何曾对人这般温柔体贴过。


    虚元天师咳嗽一声,走过来打扰二人道:“蘋儿,该走了。与你家王爷道别完了,那便随为师去吧。”


    南宫蘋点点头,走到虚元天师身后跟着。


    虚元天师揣着拂尘,对慕淮之道:“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兄可有话与我说?”


    “好好照顾她。”


    “就这个?”虚元有些惊讶。


    慕淮之不再逗留,果断往前出了院子,上朝去了。


    虚元天师遂对南宫蘋道:“你爹爹可是南宫襄?”


    她点头。


    虚元笑了,“难怪。你爹爹亦曾为我师,因此,你我也算有缘。”


    南宫蘋不知这些前尘往事,也不愿探究过去如何,只独自伤感了一回,之后便随天师启程。


    马车从西华门出,赶了一天至天黑方停下,路经一方名山,此山上有个清虚观,是虚元天师回京常歇脚之处,观里有道士上百,亦有女道,虚元便让一个女姑子收了南宫蘋住一晚。


    此后一年,南宫蘋跟着虚元天师游历名山大川,四处游玩儿,除了偶尔她会思念王爷,日子却过得比从前在家时开怀自由百倍,那时她在家有主母压着,她从未如此畅怀过,如今天师除了每日替她熬药医治以外,其余便不怎管她,只由她自己登山涉水,夜里就回道观里歇着。


    白日她喝了药抹了膏便可随意出山门,若在城中,她也可自行逛来逛去,连青楼她都去过。


    天师知道了也不骂她,只说下次别再去,她于是不再去这些烟花柳巷。


    有一次她问天师,为何让她跟着修道,却又不让她看什么经啊打坐一类的,天师笑说,无为而治,由心而动,这便是修道了。


    她似懂非懂,只每日按时吃药,又日日散漫,虽偶有寂寥,却十分快活.


    不知不觉竟已过三年,南宫蘋跟着天师走南闯北,走了不知多少地方,也算长见识了。


    对了,天师发现她喜欢做丸药,便亲自教她医理,还教她做延年益寿的丸药,以及什么仙丹一类的东西,她现在可出师治病救人了,不过她还是入门级别的医师,只能治一治伤寒风寒腹痛一类小病,大的,还是得她师父出马。


    虽南宫蘋已长了三岁,是大人了,虚元却发现她体内有一股热毒压着,导致她天生心性要较常人痴一些,不傻,只是异常天真烂漫无拘无束,这样性子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尤其是那等满口礼仪仁德却竟做些腌臜勾当之人最是不喜。


    且她身上有股天生幽香,便是那股热毒带来,这毒不取人命,倒像是一种禁锢,禁锢的,便是男女之情。


    此热毒,不似中原有的,那南疆尚有大片未受大宴管辖地带,其中便有此等热毒,那边称为巫蛊之术,有一族群,为防止族中选中的圣女失贞失德,便会在那圣女还是襁褓婴儿时就种下此毒,以保圣女贞洁。


    难不成……他这徒儿,其实不是中原人?.


    南宫蘋前日给山下一个乡绅家的儿子治病,不甚下错了一味药,导致那乡绅公子上吐下泻一整天,差点被乡绅老爷和夫人吊起来痛打一顿,还好师父神通广大,掐指一算,算到她有血光之灾,闭着关呢都跑下山来替她解围。


    她实在感激不尽,回去亲自下厨给师父做了一碗长寿面,师父竟然不给面子,全吐了。


    她发誓以后绝不再给师父下厨。


    后来那乡绅老爷摆宴请师父吃饭,她也厚着脸皮跟着去吃了两顿,夜间那乡绅公子悄悄来找她,说不怪她下错了药,还说要娶她为妻,吓死她了,忙去找师父救命。


    师父只说她已许了人家的,且夫家是京城有钱有势的大户,那乡绅公子怕了,这才肯罢休。


    南宫蘋已不吃药半年了,身上余毒也已清,且过完年,她就十八岁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因此她和虚元天师说想出山门还俗去。


    虚元天师掐指一算,道:“的确,你该出山门了。可是还想回王府?”


    她点头。


    虚元道:“朝廷已给摄政王赐婚,三月后,他要娶正妃了,你还想回他身边吗?”


    南宫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房后她便埋在被里哭了,心里又伤心又难受。


    这三年,她一封信都没接到过,有时候她在想,王爷是不是早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他又不缺钱不缺势不缺女人的,哪里会在意她一个小哑巴呢。


    骗子,王爷是个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又过几日, 忽寒风刺骨,南宫蘋翻了黄历,才知今日冬至, 等再过了腊八和大寒,该是过年了。


    她晨起梳妆,换一套皂色道袍, 随意在发髻上插了支木簪子, 宽襟大袖的,临风而立, 倒是一位清胎素骨的小道姑了。


    这三年她随师父虚元天师游历四方, 下脚处通常是当地道观,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天下道观太多, 因此重名者不少,她已不止一次见过那道观叫清虚观了, 如今她和师父歇脚之处亦称清虚观。


    这座清虚观就在城西二十里处,离城很近,来回不过骑马, 也就半刻钟,这城名唤子息城,属安州府管辖,属京畿一带, 因此她进京城骑马亦不过半天路程。


    不过师父不准她轻易进京城, 原因是他掐指一算, 她进城会有血光之灾, 因此不准她进。


    师父你每次都说我有血光之灾,可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啊,哪有什么血光之灾, 你一定是诓我。


    她有些不服气,一边煮面一边比划道。


    面煮好了后她端上桌,又拿来一副乌木制的筷子给虚元天师,天师接过筷,吸溜一口吃了面,当即吐出来,婉拒道:“你以后万不可再下厨害人。”


    “……”


    南宫蘋自己尝了一口,也吐出来,原来她把盐当成糖放了。


    对了,她喜欢吃甜的,所以煮面也要吃甜的,恐怕天底下能吃得惯她做的面之人没有第二个了。


    虚元天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当地村民送的绿豆饼吃,很香,她馋了,走过去替师父捶肩膀,谄媚地比划:


    师父也赏我一块儿吧。


    “随你吃。”


    虚元很是大方。


    南宫蘋于是坐下来吃,一时又想起件事儿,便和师父又比划:


    城里的王员外最近娶媳妇儿,这是他第五次娶妻了,人人都说他克妻,竟还有敢嫁给他的。王员外听闻师父是大师,能替人消灾解难的,就想请师父去他府上做一场法事,以保他这任妻子平安无事。


    虚元在蒲团上打坐,闭眼轻笑道:“为师可没有这般本事,让他另请高明。”


    南宫蘋停止吃饼,然后去柜子里拿出一包银子,摊开,对虚元又比划:


    可我收了王员外给的一袋儿银子,还和他打包票了,谁知师父竟不肯去,这包银子足有五十两呢,够我们师徒两年不用做法事骗人钱也饿不死了!


    虚元天师咬牙道:“谁和你说本师做法事是骗人的?”


    她低头,比道:


    哦,是徒儿喜欢做法事骗人钱。我也不想骗的,他们非拉着我让做法事,我只好学着师父你的做派做了做样子,谁想,我做法事还挺灵验的。


    “……”


    虚元天师也觉纳闷,他从未教她什么道家之法,不过教授一些医理及制作养生丸药之方,做法事带她在身边旁观,她偶尔做一做香官打下手罢了。


    谁知这丫头竟有样学样,趁他独自去别处游历或闭关时自己下山去,因他名气大,那些人又以为这是他的高徒,便隔三差五寻她去做什么祛灾法事,她竟也有样学样,做得有模有样的,若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破绽来。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时运极好,凡她做过的法事,场场灵验。


    比如有村民说家里闹鬼的,她去做了场法事,那家人再没闹鬼,又比如有妇人求子的,她也去做法事,没两月那妇人就有孕了,再比如,附近一个县已连续半年不下雨,她也过去做了场不要钱的法事,好家伙,连续三天暴雨,眼看那雨水要泛滥成灾了,她又做了场停雨的法事,离谱的是,这雨还真停了。


    于是他有时候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来做徒弟,就比如送子、祈雨一类的本事,他还真没有。


    虚元一向是不收钱的,做法事完全凭心意,乐意就帮一帮,不乐意就算给万金也不做,他始终自由散漫惯了,不受这些俗物牵绊,怎奈他的徒儿很是喜欢钱,每次都替他收钱,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已变成“不给钱就不做法事”的贪财天师……


    “为何收了这五十两银?”虚元正色问道。


    南宫蘋自知理亏,垂眸比道:


    我也不想收的,可是王员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虚元咳嗽一声,道:“既如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员外这个夫人有没有命活到老,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南宫蘋惊讶地比划:


    师父你不去吗?


    “为师马上要闭关了,没空理这档子事儿。”


    南宫蘋有些泄气,比道:


    可我收了这银子了。


    “那就还回去。”


    她不好意思比道:


    师父,我已使了五两银子买头油粉饼胭脂水粉衣裳鞋面珠钗布料。


    “……”


    虚元揣着拂尘下了蒲团,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锦盒,从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他用镊子剪了一半,在手里颠了颠,才将一半银子扔给她,说:“这是五两,拿去。”


    南宫蘋于是包好银两,回房换了身道袍,也拿一柄麈尾拂尘,回来比道:


    师父这次闭关要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三月。”


    南宫蘋点点头,背上包袱,拜别了虚元天师下了山。


    实际上她不是很明白师父为何要待在一个小小的清虚观里,他明明可以回玉清宫受万人景仰的,那里是天底下最气派最有钱的道宫,受天下香火,连皇家也时常来赏赐,可比这小小的清虚观要有名有钱。


    也许师父是喜欢清净?


    南宫蘋怕骑马进城太招摇了,她身上还有五十两巨款呢,怕招了盗贼,于是乘马车进的子息城。


    因这里地属京畿管辖,因此也尤为富庶,刚进城她便被那些街上杂耍吸引,又流连于花街巷柳,走走停停快至傍晚才到得王员外的府上。


    守门的一听她是来找王员外的,又看她一身道袍,想来就是来做法事的了,忙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小厮引她来一处前厅,两个丫鬟上来摆茶和点心,她坐着也没意思,于是去了院里走走,因院里槐花开得正好。


    须臾,王员外引了小女儿出来见客,又说夫人已经病了一月有余,请大夫来也看不好,因此才求法师来做场法事祛灾的。


    南宫蘋却开门见山,把一包银子交还,那王员外急了,忙命几个小厮来围住,道:“本老爷请你来做法事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倒不愿意?难不成你们要看着我又克死一个夫人?”


    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嗷嗷大哭起来,那女孩儿也跟着哭,接着一干小厮丫鬟也跟着哭,满院子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上又死人了。


    南宫蘋没办法,只好同意替王员外做一场法事。


    虽是应付人才做这场法事的,不过南宫蘋还是认认真真布置了一番,一应香烛纸马都有,她又让员外随便去哪个道观再请两位能做法事的道士和两位香官来替她打辅助,员外立马就派人去请了来。


    那道士人等要求事后得的钱她六他四人分那四。


    这些人这么厚道,她立马就允了,于是布置道场。


    先请了本派老祖天师的金身塑像坐北朝南,塑像前摆上老祖天师神位,在神像左右设华幡,法桌上置香炉、法器及五供等,她惯使的法器是桃木剑和净水盅及天皇令,五供则是香、花、灯、水、果。


    今日的果却都是些西瓜、李子、石榴一类,南宫蘋和王员外示意,要树上结的果,但不用石榴和李子一类,最好是桔子、苹果等寓意吉庆的,王员外立马吩咐人去换了苹果金桔上来。


    因今日做的是祈福祛灾道场,是阳事科,因此南宫蘋让两个道士念《北斗经》。


    最后是踏罡步斗,她踏的是九紫罡,因为虚元天师做法事常踏这九紫罡来做结界。


    一场法事做毕,王员外很是欣慰,忙让人摆了素斋请去堂里吃,南宫蘋也不拒绝,和那道士香官就去吃了,王员外又让小厮送来一大包银子,她一看,这少说也有百两,便不敢收,因她算不得正经法师,今日只是看王员外哭得可怜才做的法事,于是在纸上写:


    只需十两即可。


    这十两不是她想要,而是给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的辛苦钱,他们皆衣着朴素,应是穷苦人,总不能让他们来白做一场法事没钱拿。


    王员外劝了许久,见她还是不收,于是拿了二十两出来,她见再这么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收了,之后她要了八两,剩下十二两给了那两个道士和两个香官,他们每人得了三两,四人自是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告辞离去。


    因南宫蘋是女道,现又天黑,她又住城外清虚观,虽路不远,但夜路怕出事,于是王员外及其夫人便让下人打扫出一间厢房供她住一晚。


    翌日天还不亮,南宫蘋已醒了,她收拾了一番,又洗漱,没有辞行便从后门离了王员外家,再去城东雇一辆马车,不过她饿了,于是去小摊上买了几只素饼,回去时一时没找到路,兜转了一会儿,问了人才找到原路返回,谁知竟偶遇王员外家一个老妈子出来买菜,那老妈子拉住她便千恩万谢。


    原来这老妈妈是王员外夫人的陪房,因此对王夫人感情极深,说南宫蘋做了场法事后,夫人今早就能下床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由于老爷命格克妻,加上前几房夫人被克死,这才有股不祥之气环绕在府上,经这一场法事,那不祥之气便都散了。


    老妈妈拉着南宫蘋回了王员外府,说老爷夫人要请她吃了饭才放人,她没办法,只好回去。


    这府上人多口杂,南宫蘋不免听到一些八卦,也了解到这王员外是做京中生意的,算得上是个小皇商,供应的货通常往京城送去,那些下人说着说着,就透露了近日王家货铺有几车东西要运往神京城,都是些喜庆之物,似乎是京中有什么大人物要成婚了,因此礼部诏令各地皇家买办收购办喜事的货物,这王家便是其中一环。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场?礼部承办,别是今上又大婚吧?可今上三年前不是大婚过了吗?”


    “该是什么公主或是皇子王爷大婚吧,总之不是等闲的。”


    南宫蘋在厅里喝茶,听见几个浇花的丫头如此讨论,心里一下子想到师父那天和她说的话,想来,是摄政王大婚吧。


    她怎么忽然给忘了。


    如今想起来此事,她已经没心思留下来吃饭了,背起包裹就要从角门出去,不巧王员外从府外办事回来,见她要走,忙过来挽留,道:“请法师吃过饭再走不迟,我家夫人也有心要谢,你走了我该如何与夫人交待,法师可怜可怜我吧……”


    “……”


    王夫人听见动静,忙也跑出来请她回去坐,她拗不过,只好从了,刚坐下来,菜一道道摆上,她的身体比较诚实,于是又吃了一顿。


    忽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回,说有批货物出了问题,王员外便说了一通,管家忙下去办。


    王员外又对南宫蘋道:“实不相瞒,我们家是做皇家生意的,虽不比那四大皇商,也算富庶人家了,如今礼部要置办摄政王的婚事,因此我们也跟着忙得团团转,这摄政王的婚事可比今上还要紧,出了纰漏上头要问责的……”


    南宫蘋不言语,当然,她想言语也不能,只好匆匆吃了饭,起身告辞,王员外和夫人再三挽留一番,又命人雇了马车来护送,又叫下人搬了几大包东西抬马车上,说是孝敬她和虚元天师的,让一定收下,她拗不过,只好收了。


    回到清虚观时,虚元天师还没进去闭关,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见她身后几个小厮大包小包地抬东西进来,虚元便知她又收了人家东西,他已经习惯,也懒得说她,只问:“可吃过饭了?”


    她点头,坐到蒲团上打坐。


    等那些小厮都走了,虚元天师才对南宫蘋道:“京城来了封信,你可要看看?”


    她睁开眼,比划道:


    是给师父的还是给我的?


    “给为师的。”


    她沮丧,比道:


    既是给师父的,我看来干嘛。


    虚元笑,道:“摄政王来的信,你不想看?”


    南宫蘋一怔,却又别过脸去,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她心想,他都要大婚了,还来信做什么,难不成请她和师父去喝喜酒吗?


    她宁愿不喝。


    虚元哪里猜不中她的心思,知道她早心有所属,便是他那位叱咤朝堂的师兄,如今到处都在传,礼部在为摄政王置办婚事,她哪里不伤心呢。


    “摄政王来信说,让为师去吃喜酒,还说一并把你带回去,让你还俗。”


    南宫蘋蓦然睁开眼,跳下蒲团,拿了桌上那封信,拆开来读。


    信上寥寥数语,说什么平乐郡主与靖国公府世子楚霁明大婚,让天师回京喝喜酒沾沾喜气,又说他也该是时候找个道侣相伴了。


    原来是平乐郡主和楚公子大婚,摄政王恰是主婚人,许是这礼部没说明白,太多人以讹传讹,于是就传成了摄政王大婚。


    信上最后几句写道:


    蘋儿已该还俗,送回来。若非如此,本王亲自来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信才读完, 南宫蘋便知原来王爷并没食言,他真的还记着她,虽信上未说会亲自来接她回去, 可这番用心,已算极好,何况他日理万机, 能做到这份儿上也算罢了。


    于是当天夜里南宫蘋便收拾行李, 一直忙到四更天才觉略困倦,忙洗漱了要睡, 不过师父过了来, 她忙绾了发,披衣开了门。


    师父却不入她屋里, 只立在门口道:“想你是一刻也留不住了,为师马上要闭关, 因此不得亲送你回京,恐你路途上有好歹,便休书一封, 命玉清宫几位道法武艺皆深的同门来护你。”


    南宫蘋忽地鼻头一酸,她只顾着自己回京,竟把师父给忘了。


    师父这三年待她极好,她已把师父当作兄长和爹爹那般的人物看, 因此便有些不舍, 忙过去叩首拜别。


    虚元天师将她扶起, 微微一笑, 脸上并未有一丝离别时的苦涩之意,他一向道骨清风,不甚在意这些俗世情谊, 因此看得开,反过来安慰她:“不必叩首,你只回去后好生过活儿,便是对为师报答了,日后不给为师添麻烦便好。”


    “……”


    原来是怕她给他添麻烦啊,唉,说好的师徒情深呢?


    师父好似巴不得赶她走似的……


    虚元天师因掐准了时辰丑时闭关,因此是不能明早送她下山了的,遂借此时机来与她道别,不过说些日后闯了祸行医用错药不要报上他虚元天师的名号来……然后又给了她一包东西,里边是几本医书古籍,真正的医书古籍,绝非以前那位妙清娘子诓骗她给的假书。


    她千恩万谢,亲送师父去了闭关处,待师父阖上闭关处的门才回来睡下。


    翌日晨起时分,她刚醒便见窗外几道人影,忙披衣整发开门出去,外边却是六个穿道袍的女姑子,看着比她年岁大一些,但也年轻,二十五六的光景,为首的道姑过来笑道:“小师侄起得好早,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


    呃,诚然,若不是今日要启程回京,她的确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师父纵容她懒了这许多年,她愈发懒了。


    这姑子称她小师侄,那么按辈分,这几个姑子应是师父的师妹师姐,于是她上前鞠了躬,几个姑子也不废话,命几个小道姑进屋搬她的东西下山,山下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拉人,还有几位姑子骑马。


    一行人辰时从子息城出发,行至傍晚方到得神京城,彼时神京已关了城门,因此几个师伯师叔便寻了城外一处客商歇脚打尖儿的客栈住宿一宵,师伯要了三间客房,南宫蘋自己一间,别的人都两三人或四五人挤一间,她过意不去,便让紫云师伯过来与她住。


    紫云师伯宽了衣,将发髻散下,一头乌发如瀑,油亮光滑,发质极好。


    南宫蘋便打着手势问紫云师伯:


    师伯如何打理头发的?


    紫云师伯笑道:“不过用些淘米水洗头罢了,偶尔用些何首乌、桑叶、侧柏叶和蔓荆子熬煮的药膏护发。”


    夜里睡不着,南宫蘋便翻来覆去,另一床的紫云师伯便问:“可是近乡情怯?”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紫云师伯道:“也是,你与大师兄分别三年,他这人冷心冷情的,谁见了不发怵呢。”


    南宫蘋忙坐起来,比划着问师伯:


    师伯也和王爷同门吗?


    紫云笑说:“你这话说的,我都叫他师兄了,怎不是同门?不过我们几个和师兄……这么说罢,你家王爷还有清虚观那位才是本派全阳天师的亲传弟子,我们几个不过是编外,不是亲传,只是挂在全阳天师门下做徒儿,不过按照本派规矩,依旧算是全阳天师的弟子,因此你家王爷和虚元天师便是我们几个的师兄了。”


    南宫蘋似懂非懂,其中有两位师伯,看着好似比王爷年纪还要大几岁,本来她要问的,后来一想,这师门论起长幼来不是按年纪称大小,而是按入门先后,所以师弟师妹比师兄师姐年纪大也是常有的。


    紫云师伯枕着枕头,盯着头顶帐幔,悠然自得道:“说起来,你如今是虚元师兄的徒儿,王爷又是虚元师兄的师兄,那你岂不是与师伯做了夫妻?都有些乱了,我理理……害,你家王爷是师父收的俗家弟子,本不与我们这些出家的一起排辈分,何况王爷已不再是本派中人,也算不得乱了辈分。”


    “……”


    南宫蘋如此细想一番,若按师门辈分,较真起来,王爷还真是她的大师伯呢。


    “我那时年轻,也常常趁练功之余跑去全阳天师闭关的后山处偷看几位亲传弟子练武呢,谁让我们不是亲传弟子呢,怪羡慕的,全阳天师那般仙风道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说起来,师父一生只收过三名亲传弟子,你家王爷是开门弟子,虚元师兄是关门弟子,此后……师父又破例收了一位女徒儿,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这可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女弟子,真是羡煞我也。”


    南宫蘋已睡不着,越听越起劲儿,忙抱了枕头过去与紫云师伯同睡,师伯也宠她,便不赶她下去,由她上来挤,还笑说:“幸亏你看着就讨人喜欢,否则师伯就踹你下去了。当然我也不敢踹,你家王爷不得扒了我的皮。”


    南宫蘋便比道:


    王爷不会扒师伯皮的,师伯是他师妹。


    紫云叹气,说:“你家王爷只对极少数人好,对旁人都是冷面冷心的,我们哪能入他的眼。算起来,你竟算有造化了,还能让师兄如此挂心,要知道他在本派挂心的,无非只有师父和小师妹了。”


    南宫蘋便比划问:


    你们的小师妹是何许人也?人人都喜欢她吗?


    紫云:“那自然是,她在本派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要说原因嘛,一来,她是师父的关门女弟子,二来,他是师父年轻时一位红颜知己所生,因师父待她如亲女,因此便有传闻说……说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虽本派天师也不是不能成亲生子,只是既担了掌教天师,不成亲的天师名声最好听,现如今却被说有个私生女,师父的名誉定然也跟着受损。”


    紫云忽又压低嗓音,笑道:“你可知你师父与王爷是因何事闹掰的?”


    南宫蘋摇摇头。


    “自然是因为他们的小师妹了。虚元师兄爱极了小师妹,可小师妹喜欢的……却是你家王爷,王爷又对虚元师兄和这小师妹极好,只把两个都当作弟弟妹妹看的,谁知小师妹竟想要嫁给他做老婆,然后……日子一到,你家王爷便出了山门拜别师父还俗去了。没想到啊,当年带着一腔热血参军上战场杀敌的大师兄原本只是个小将军,如今竟已是大宴叱咤风云的摄政王了,好威风!我们当然也跟着沾沾光哈,出门就跟人吹摄政王是我们师兄,极能骗吃骗喝。”


    “……”


    南宫蘋笑着听,听见师伯师叔们打着王爷的旗号骗吃骗喝,一时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笑罢,她才问紫云师伯:


    师父的小师妹后来怎么样了?


    紫云叹了叹气,说:“她也还俗去了,师父那位红颜知己嫁的是江南一位富商,小师妹入山门拜师修道不过因自小多病,怕养不活才送来修道的,时间一到,自然就接家去嫁人啊。”


    南宫蘋心里叹了叹,想起爱极了小师妹的师父,心里有些难受,她师父也是那般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啊,如今孑然一身的,令她喟叹不已。


    她不甘心地问紫云师伯:


    你们小师妹真的真的嫁人了吗?


    紫云:“也许吧。你可知虚元师兄为何年纪轻轻就白了头?便是因为虚元师兄在练习本门心法秘术时,忽闻听到心爱的小师妹嫁人了才走火入魔一朝白头的。那日我和几个同门扶虚元师兄出来的时候,他白衣上染了一大片自己吐的血,你瞧瞧,师兄该多伤心才如此啊。”


    “……”


    南宫蘋一边为师父伤心,一边又想着王爷,加上赶了一天的路,于是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紫云师伯将她叫醒,随后众人吃了早饭进城。


    彼时日光正好,只是冬日里冷,吹着冷风,南宫蘋便打了几回喷嚏,紫云师伯怕她病了,王爷要怪罪,忙替她把了脉,确认只是鼻头痒打喷嚏才放了心。


    马车驶到庄宁街,街道行人稀少,只有一两个买办和有身份的老妈妈和大丫鬟出入行走,没一会儿到了摄政王府门前,紫云师伯和几个师叔对着府邸大门叹为观止。


    一个师叔道:“哎呀妈,咱大师兄可真是飞黄腾达了,住这么气派的府邸呢!”


    另一个师叔道:“你放屁!大师兄本来就出自赫赫有名的金陵慕家,这不叫飞黄腾达,叫更上一层楼!”


    一伙儿人说说笑笑,紫云师伯命几人安静下来,她前去问讯。


    门口守门的小厮本来打盹儿的,见几辆马车上下来的都是道姑,便不大上心,只摆手道:“去去去,我们王府没请道士做法,哪儿来回哪儿去。”


    紫云师伯是个暴脾气,拿剑柄就往小厮头上敲了两个包,笑骂道:“我打你个没心肝儿有眼无珠的夯货!还不赶紧给你姑奶奶报信儿去!仔细姑奶奶扒了你的皮!”


    那小厮立马抱头鼠窜求饶,引得闻讯而来的一个老管家忙来问话,一听是子息城清虚观来的,连忙请了几人进去,又叫几个小厮将马拉去后房马槽喂食。


    老管家一面命人速速去宫里禀报王爷,一面安排人手打扫出几间客房供几位姑子居住,一面又叫来王爷的奶母梁嬷嬷和府上大管家吴庸来安排一应事宜,自己便下去干别的活计去了。


    吴管家立马赶至前厅。


    因这道姑都穿一样道袍,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窝在最后边东看西看的南宫蘋,只见她亦穿道袍,身量最小,个子比前三年一般,没长过,却更玲珑有致了,穿着道袍都看得出丫头片子已是大姑娘了,不似以前那般稚嫩。


    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亦忙忙赶到前厅来迎客,一面拉住南宫蘋的手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这里,王府都寂寥了,前些日子你嬷嬷还念叨着要亲自雇马车去清虚观接你来着,那边院里在备马车收拾行囊呢,可巧你自己就回来了,累着了吧?快快歇着换件衣裳去,这身衣服太素,姑娘家哪里穿这么素净的,年儿前王爷就命坊里的制衣工和绣工们做你的衣裳,就等你回来穿呢,前些日子已送来好几套,你去穿试试看有没有不合身,不合身再重新命工匠改了,或是做新的随你高兴……”


    梁嬷嬷只顾着和南宫蘋说话,竟把她几个师叔师伯晾在一边,幸好几位师叔师伯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不拘这些礼数,几个师叔便兴致盎然地在王府各处走走看看,一边感叹她们师兄真是了不得。


    一时兜兜转转到了槐香院,这院里情景竟和从前一样,没变化什么,只那槐树更高大了,不过冬日里,槐树已掉光了叶子,只剩枯枝了。


    院里人听到动静,忙都出来,一看是她们去了三年的娘子,个个欢天喜地迎出来,围着她到处看,又一面哭的。


    梁嬷嬷笑骂道:“你们主子回来了还哭什么哭,让别人笑话,一会儿王爷回来你们敢哭一个,我撵了你们出去!”


    几个丫头才不哭了,请南宫蘋进去,孙嬷嬷一来就抱着她哭啊哭的,梁嬷嬷好言劝一回才罢了。


    屋子里只红菱和杏儿在,兰月看不见。


    嬷嬷说,去年靖国公府的楚公子带身边亲随来府上做客,那楚公子的亲随便一眼相中了在厅上倒茶的兰月,于是要了兰月出去做老婆,兰月也愿意,因此慕淮之就准了她出去嫁人,还送了一笔嫁妆带去,如今兰月已快生头胎了,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子鱼子舟因本是慕淮之拨过来护她安全的保镖,她既随虚元天师去了,子鱼子舟便调回了原本的暗卫营做事,不过听梁嬷嬷口述的王爷的意思是,如今她已回来,那么还是要调子鱼子舟回来的。


    入夜后,南宫蘋左等右等也不见慕淮之回,于是就和几位师叔师伯先吃了饭,众人又闲聊一会儿便各自安寝去了。


    第一日回到原本熟悉的闺房,南宫蘋却不习惯了。


    她这些年随虚元天师漂泊惯了,就算偶尔在山上道观小住也不过住十天半月,若非师父闭关,其余时日她都和师父在马车上走南闯北,有时候去给人家做法事,遇到贫苦人家,还要睡茅草屋或打地铺呢,有时候老鼠蟑螂满地跑,忽然换了这么华丽干净的屋子,她有些觉得恍如隔世。


    不知是不是她睡得迷糊了,竟朦胧看见王爷坐在她床沿看她……


    一时她醒了,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伸手去一摸,摸到是实体,才知不是睡迷糊了,原来王爷真的坐在她床沿看她。


    也许真的近乡情怯吧,没见面时她时常思念王爷,今日见到了,她却不知如何与他作处,只呆呆傻傻地坐在那儿盯着他的脸容看啊看的,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儿出来。


    最后是慕淮之先忍不住了,近前与她搭话道:“可是睡不惯?”


    她愣愣地点头,又比划说,自己只是一时没适应,很快就能适应了。


    慕淮之抬手来,和从前那般,刮了刮她的鼻梁,又捏她的脸。


    她是大姑娘了,他还这样动手动脚,又想到自己对他的心思,她一时便有些害羞,垂眸,脸上绯红一片。


    因烛火不亮,慕淮之便没注意她此刻脸色,只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要起身走,她伸手扯住他手腕,他一怔,回身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又似笑非笑看着她说:“这是舍不得本王走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拽着他,还是呆呆的。


    慕淮之道:“如今你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与我共处一室,睡吧,明日带你去骑马。你师父可是已教会你骑马了?”


    她这才回神,点头,又比划着问:


    王爷刚才一直看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


    慕淮之幽幽道:“不是,因蘋儿变漂亮了。”


    她急着比划道:


    我以前也漂亮的。


    慕淮之笑:“嗯,以前也漂亮。”


    南宫蘋心满意足,松开他的手,安心躺下了。


    慕淮之便出去,吩咐了下人一些话,随后回了蘅逸轩。


    翌日一大早他来槐香院,南宫蘋竟还在睡,他记得,从前她是喜欢早起的。


    心里又一沉。


    定然是他那个师弟成天在她耳边教导什么“无为无为”的,才让她渐渐养成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习惯。


    他走进厅里,孙嬷嬷和红菱在备洗漱用的巾帕漱口一类的东西,又有几个小丫鬟在摆早饭,里边暖阁倒是静悄悄的,小哑巴果然还在睡。


    慕淮之便掀开帘子走进去。


    南宫蘋却已起了,只是正好在换衣服,上身只一件亵衣……他一怔,忙出去,立在门上咳嗽一声道:“你们主子在换衣裳,怎不提醒本王一声?”


    孙嬷嬷和红菱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说到底,她们娘子是王爷的女人啊,换衣裳有什么可避讳的?


    因此才不说的。


    而且是王爷自己抬脚闯进去的,她们都来不及提醒,他已闯了进去,要她们如何提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一时南宫蘋已换好了衣裳出来。


    因今日要去骑马, 她便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用绑带束紧了袖口,腰间亦束一条云纹金丝嵌玉腰带, 其上扎几条同色绸绳,底下系着一枚玉佩和令牌。


    红菱忙过来替她正了正衣裳,见她腰间玉佩上刻了字, 便问:“这玉佩上刻的可是娘子的法号?”


    南宫蘋点头。


    红菱便对嬷嬷一众人等笑道:“娘子法号妙真, 今后娘子若穿道袍,咱们该叫一声妙真娘子才对。”


    众丫鬟便拥过来福身叫妙真娘子万安。


    南宫蘋笑笑, 左看右看, 不见王爷,便拉住红菱比划了两下, 红菱只道:“方才王爷不慎撞见娘子在里边穿衣,便走了, 应是在外边等吧。”


    于是众人围随南宫蘋出了槐香院,果然,慕淮之立在一株柳树底下, 不知在想什么,他偶尔也会对着某处沉思冥想。


    众丫鬟也不敢过去,只南宫蘋悄悄走到慕淮之后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回转身来, 见是她, 又将目光凝了, 上下打量她一番,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背过身去, 不准他看。


    过了会儿,他也不上来与她说话,只吩咐小厮去备马车,随后才招呼她过去跟着,她便跟过去,出了府门,本是要上马车的,谁知慕淮之拦一手在她身前,道:“本王自己一辆,你的车在后边。”


    “……?”


    南宫蘋便比划道:


    从前都是我和王爷同乘的,如今怎么如此生份了?王爷是不是在府上有了新欢了?既如此撵了我出去嫁人吧。


    慕淮之却哂笑,立在那儿凝着她红扑扑的脸看,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方才之举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二,毕竟她如今已大了,比不得从前,若她不肯跟他,那他免不得要用些强硬手段,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哑巴好似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想着和从前那般与他时时刻刻粘在一块儿。


    那就粘着吧。


    她还想出去嫁人?


    岂有这等好事。


    慕淮之不动声色扶了她一只手,道:“既想与本王同乘,何不早说。”


    “……”


    说罢便抱她上了马车,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心跳突突突的……他怎么一言不合就抱她。


    此举惊煞了一众小厮和丫鬟嬷嬷媳妇们,只因这三年来王府也换了不少基层奴仆,因此有些对南宫蘋不熟悉的人,不知道她曾经就是“宠妾”。


    这些年王爷又不曾纳妃纳妾娶妻的,每日下朝回来便回自己的蘅逸轩,那些个姨娘也不召进去侍奉,因此那些新来的都以为王爷有什么隐疾,或好男风一类的,只是不敢明说,实际上私底下这些胆子大些的奴仆早当慕淮之是此种人了。


    今日见王爷如此这般和一个还俗回来的小娘子在府门口就打情骂俏起来,那些人早惊掉下巴,于是暗暗计较着以后要格外奉承这南宫姨娘……


    马车很快出了城,行了一个时辰左右,赶在子时前到得城西的一座别院,这别院便是那时候慕淮之想将南宫蘋挪出府安置的地方,先帝赏赐的,自然不能再好,只是一直没人来住过。


    范柏在此安排了管家和仆从照看洒扫,怕这些下人偷懒,范柏便每半月过来查看一回,因此那些下人不敢怠慢,打理得仅仅有条。


    马车刚停在门前,立马便有几个小厮过来放脚凳,又有四个上了年纪有身份的嬷嬷过来搀扶南宫蘋,随后几个嬷嬷迎了她进去,先穿过一处穿堂,过了一个厅,仪门内一个大院落,其中五间大正房,两边耳房厢房拥着,十分壮丽,进了堂屋,抬头便有一匾额,上书“定安堂”,亦是先帝亲笔。


    四个嬷嬷随后引她去了一间暖阁,一应铺陈皆素雅讲究,俨然是间极清净的屋子,想来是给她住的吧?


    果然,一个领头的嬷嬷吩咐众丫鬟搬了她的东西进来安置,因为要住三天的,所以也带了不少东西来,如今她还了俗,一应脂粉头油香膏熏香钗环女孩儿家用的东西尽数都有,就这些东西就有几包,更不说别的行礼,一共一大车呢。


    安置好了后,嬷嬷又引南宫蘋去前厅吃饭,已经摆了饭,慕淮之独坐在厅里,厅上四个大丫鬟候着,另有几个小丫头负责捧漱盂巾帕茶水等侍候在旁。


    菜色皆好,好似按照她的胃口做的。


    一旁老嬷嬷一边让丫头给她布菜,一边笑说:“早几日范先生就亲自来一趟吩咐我们了,这些青菜都是附近农家种了我们买的,特别新鲜,比世面上卖的要强,这些是鹿肉,这是鲟鱼汤,这是海参炖鹿茸汤,这是烤野羊肉,这是暹猪肉炒鲜冬笋,这是野鸡汤……本来要炒些蛏子和牛舌的,又怕娘子吃不惯就没做,因此特来询问一二,这些晚上可还做了,还是换别的菜色做?一会儿我让人送一份菜单去夫人房里,夫人喜欢哪样就让房里人告诉我们一声做去。”


    这嬷嬷直呼南宫蘋为夫人,虽不合礼数,但王爷没说什么,嬷嬷便知没叫错,就这么叫了。


    范柏笑骂这嬷嬷多事,吃着饭呢也来献殷勤,那嬷嬷便笑着退下,又换了一批人上来伺候,一顿饭才吃完,慕淮之发现好多菜南宫蘋没动过,便问:“不爱吃这些?”


    南宫蘋点点头,比划道:


    这些野味肉膻的,我不喜欢吃,王爷让厨房以后只做鸭肉鸡肉一类的家禽好了,鱼肉也可做些,今日的菜只这鲟鱼汤和暹猪肉炒竹笋不错,以后就这么来吧,还有鲜笋要多炒些,我特别爱吃笋。


    慕淮之于是让人去厨房说了一声今晚要鸡肉鸭肉做荤菜,另多备些鲜冬笋,再做几个时令菜即可。


    因今日太冷,风也大,于是骑马这项目就先搁下了,明日再去。


    下午南宫蘋便坐在马车里游了一遭神京郊外景色,虽野外景色比不上她和师父去江南水乡时见的要好,倒也还能看,只是冬日萧索,万物凋零,也实在没什么能看的,倒是她看见野湖岸边有几个老翁在垂钓,便下车去要往湖边走,才走两步,被慕淮之拉住。


    “小心掉湖里去。”


    她比划:


    不会的,湖已经结冰了,哪里掉得下去。


    慕淮之见她想去,只好随她,跟在她后边一块儿去了。


    巧的是今上赐给堂姐平乐郡主做新婚礼的一座别院亦在这附近,山脚下有大片果林是宜亲王的产业,此时那林里只剩下柿子没摘,打了霜的,看着好甜,南宫蘋便指了那果园对慕淮之比划:


    那里好多柿子,我能摘几个尝尝吗?


    慕淮之笑看那果园一眼,道:“那是宜亲王家的果园,你不打招呼就去要,别人以为你是賊。”


    “……”


    南宫蘋正叹气,那果园里一个人引蹿出来,恰是平乐郡主,其身后跟着六个丫鬟及嬷嬷。


    郡主早听闻南宫蘋回来了,只是她正待嫁闺中,被宜亲王看得紧,近日才偷溜出来的,本是想来郊外散心,今日在自家果园子里瞎逛,谁想竟误打误撞见到老友,于是小跑过来。


    二人一见自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不过南宫蘋又不能开口,平乐一个人说了许多也乏了,看看天色又将晚,于是平乐过来和慕淮之道:“平乐想和王爷讨个人情,不知王爷可愿将蘋儿借给我一晚呢?我想与她说说梯己话。”


    慕淮之沉吟片刻,允道:“明早本王来接,去吧。”


    平乐于是将南宫蘋带回了自己那座别院,这别院就在果园往东过去一二里,不远,站在阁楼窗下远眺还能看见果园里大片大片的柿子树呢。


    夜间南宫蘋洗漱了,平乐郡主来敲门,说要一起睡,于是二人就挤一张床睡了,不过二人也睡不着,只躺着聊,因南宫蘋不能言,平乐郡主特地让人摆了张小几在床榻上,又摆上纸笔。


    “那时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谁知今日又活蹦乱跳的,你家王爷从哪儿请的神医呢?”


    南宫蘋笑笑,简单寥寥数语写下自己这三年的造化,平乐甚是喜欢听这些,又问:“你那位师父竟是如此高人么?也不知他还收不收徒弟呢?”


    南宫蘋写:


    师父好像只收过我一个徒儿。


    平乐:“那你便是虚元天师的独门弟子了,好威风!偏我也想到处去走走,走南闯北的,只是生在这样富贵人家,有些事身不由己的,如今我马上就要嫁人了,怕是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儿,唉,嫁了人还得生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南宫蘋问:


    你不喜欢楚公子吗?


    虽然平乐那些忧虑她也曾有过一些,可是……她喜欢王爷,生孩子什么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了。


    平乐翻了个身,坐起来,双手捧腮道:“楚霁明吗……就……在宫宴上见过几回,有时候他也来府上找我哥哥下棋,也算在府上见过几面,人倒是……好像一表人才的,比我大五岁,也不算太老,不过我听闻他府上养了几个歌姬舞姬,因此不喜欢他这种行径,倒是没听过他有妾室,父王又逼得紧,我如今也十九了,哥哥又说楚公子许多好话,我就……允嫁了。”


    南宫蘋还是问:


    可你喜欢楚公子这个人吗?


    平乐忽地脸色一红,支吾道:“总之……也不算讨厌吧。不管了,反正满京城都知道我要嫁给他了,礼部又筹备了这许久,又是今上下了赐婚圣旨的,这婚是肯定要成了的。到时候你要来喝喜酒沾沾喜气呀,还有蘋儿,你可有喜欢的人?喜欢摄政王吗?他毕竟大你八岁,如今也二十六了吧,还没娶妻,也不见他宠府上哪个姬妾的,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


    南宫蘋并没深究所谓的男子“隐疾”又是形容哪种疾,这些年她虽读了许多医书,也读一些四书五经一类,不过这些四书五经一类只是随意看看,没仔细学,那些风月话本子一类的书,师父又不许她看,因此她也不是很明白隐疾是什么东西。


    平乐又自顾自说:“男子若是有隐疾决不能嫁的,那可关乎女子一辈子的□□呢!”


    “……?”


    南宫蘋就问什么是□□。


    平乐见她如此懵懂,一时坏笑着,伸手过去捏她的胸脯,然后又感叹:“哇塞,蘋儿的好大!怎么这么软乎乎的!”


    “……”


    南宫蘋打掉平乐郡主的手,又看看平乐郡主的胸前,也伸手过去摸了摸,笑了,比划道:


    郡主平时多吃些饭就能长胖了。


    平乐努努嘴:“这里大小不由自己控制,我这是随了我爹。”


    “……”


    睡前,平乐又在她耳边碎碎念道:“你若是想从摄政王府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呀,找个机会你和你家王爷摊牌说一说吧,他不至于拘着你让你在王府受这些气儿。”


    “就说那会儿你刚离京,王爷就遣散了府上好几位姨娘,芙蓉也出去了,如今还和你一样没个正经人家,不过她爹爹如今官帽大,她不愁嫁好人家的,倒是你,你爹爹去了多年,阿娘也不在了,府上那个主母薛氏又是个欺压人的,她哪里会替你寻什么好人家?送你去王府,也不过是想攀高枝儿恰好又有这么个机会撞着了才送你来,如今你又没给薛氏挣上什么恩惠,她不知背后怎么骂你咒你……”


    “你得为自己以后做打算,虽你家王爷遣了后院几位姨娘出去自行嫁人,可府上还有两三个留着,那两三个是先帝赏的,轻易不能送出去,因此只能留在府上养着。”


    “你不在这几年,那些想奉承巴结摄政王的又送了不少人进去,因此后院里也还是有人的,你要小心,仔细提防些,那些个姨娘也不是吃素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们为自己挣口气也没错,只是你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味对人好了,该狠心时就该狠心些。”


    平乐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南宫蘋本来昏昏欲睡的,一听这番理论,也有些替自己往后的日子忧心。


    她如今不是小孩儿了,芙蓉和平乐马上也要嫁人,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何况王爷那时候就说过,总有一天要送她出去嫁人的,还会给她备嫁妆……其实王爷对她很好了,她不该奢求什么,所以……真的该出王府了吗?


    带着这份疑虑,南宫蘋睡了过去。翌日平乐郡主叫醒她,二人洗漱后正要吃早饭,平乐的哥哥萧玉楼来了。


    这萧玉楼如今已娶妻了,只是平乐说她哥哥不喜欢自己那位夫人,只是爹爹逼他娶,他不得不娶了进门。


    南宫蘋忙起来福了福,见了礼,又坐下吃东西,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萧玉楼竟直勾勾站在那儿看她,她不好意思,只好快快吃完饭进去里边换衣裳,一会儿王爷来接她回去的。


    红菱侍奉她换好了衣裳,她便悄悄走到门口,果然,萧玉楼还在,正与平乐说着什么话,二人声音很低。


    平乐道:“哥哥是不是看上蘋儿了?可你如今已娶了妻,不该这么惦记蘋儿了,回去好好和你夫人过才是。”


    萧玉楼有些气,压低嗓音说:“你何必如此提醒我?那母老虎河东狮似的,谁喜欢得起来,我本不想娶她,奈何爹爹看中她父亲是江南总督,非要结这门亲,我上月不过纳了一个美妾,她就与我置气。”


    平乐:“虽你是我哥哥,不过这回我站嫂嫂,哪有女子喜欢夫君纳妾的?我未来夫君若纳妾,我扒了他的皮。”


    萧玉楼冷笑道:“你未来夫君是那靖国公嫡长子,堂堂公府世子要纳妾,你能拿他怎样。”


    平乐发脾气一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他敢纳妾我就和他和离!我可是郡主!今上是我堂弟!我有什么不敢的!”


    “……”


    又过了会儿,平乐说起南宫蘋待会儿要和摄政王去骑马,萧玉楼一听,忙说自己也去骑马,还说要送一匹汗血马给南宫蘋,平乐叉腰道:“哥哥你怎这样!我说要你那匹汗血马你不肯给,倒平白无故送蘋儿了!”


    萧玉楼道:“你让楚霁明送你是一样的,他亦有一匹好的。”


    平乐:“哪里一样了?他又还没和我成亲,我好意思问他要好马的……”


    萧玉楼只顾着和南宫蘋搭话,便撇下平乐走过来,问南宫蘋这些年在外过得可好一类的话,偏巧南宫蘋不会说话,他只能说了白说,一时又看呆了,立在那儿盯着她的脸出神。


    平乐便知自己这哥哥贼心不死,过来拉开二人,就说:“一会儿摄政王过来接人的,哥哥你还不走?”


    说曹操曹操到,院外一个丫鬟跑进来说:“摄政王来了。”


    萧玉楼立马出去迎,二人碰面,慕淮之只淡淡扫他一回,问:“世子昨夜在此安歇?”


    萧玉楼忙答:“在下刚从昌乐坊过来,给妹妹送些东西的,王爷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慕淮之进了内苑,穿过一处雕花拱门便是女子闺房了,平乐和南宫蘋正坐在里边吃柿饼,见他进来,都起身福了福。


    南宫蘋便与平乐告辞。


    上了马车,慕淮之淡着嗓道:“萧世子可是有甚话与你说?”


    南宫蘋摇头,问他为何这么问。


    他眸子沉了些,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善。”


    末了他冷道:“竟还未对你死心么。”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南宫蘋思忖一二, 倒是一时不知王爷这话里有话又是何故……


    诚然,那萧世子看她的眼神的确有些袒露了,这种眼神她见过好多回, 以前和师父云游四海时,那些想要娶她为妻的公子都是这么看她的,还有那些个一把年纪了还想纳她为妾的老爷也是这么看她的……


    难不成……萧世子也想娶她为妻吗?可是, 平乐说她哥哥去岁已成过亲, 娶的是江南总督之女李燕回,这李燕回她也曾在云州府昭穆宫那会儿见过一两回的, 原来她是嫁给了萧世子啊。


    不过方才萧世子说自己娶了个母老虎, 这李小姐不至于如此吧,虽看着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也是大家闺秀。


    既王爷如此说话,想必萧世子的意图, 连王爷也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比划道:


    萧世子已经成亲了,不会对我有什么心事了, 王爷怎么这么问呢?


    慕淮之冷笑,伸手招她过去坐,她思量一二,觉着这马车里也无旁人, 她坐过去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于是挪到慕淮之身边坐了。


    因挨得近, 她还能闻见王爷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儿, 对了, 他的衣裳总用檀香来熏过才穿,因此极是好闻。


    不过小哑巴想不到的是,相比于她觉着某人身上的味道好闻, 实际上某个人更觊觎她身上的兰麝之气。


    慕淮之轻嗅了嗅,觉这气息比往年要淡了些。


    他曾拜在全阳天师门下,全阳天师是医家圣手,一身救人的好本事尽数传与了虚元天师,因此虚元此人得了真传,要解她身上奇毒不难。


    他亦随全阳天师学过医理,只是他志不在此,遂于岐黄之术并不精深,却也曾疑过,小哑巴身上的兰麝之气恐是别的缘故,只是虚元天师未曾说过她身上还种了别的毒,他便没有深究去。


    如今这兰麝之气渐渐淡了许多,许是虚元还隐瞒了什么,否则,不至于带她去了三年才送回。


    思及此,慕淮之心下一沉。


    他这个师弟心思从来不深,但经过小师妹一事后,便就变得寡言了不少,什么心思都放心里,轻易不与人说。


    而他也不是爱浪费口舌之人,因此有些误会,至今便只能是个误会。


    也罢了。


    南宫蘋本来在吃糕点,抬眼望见王爷坐在边上看着窗外,一脸凝重的神色,她便知他心情不好,于是拉拉他手,他回头看她,问:“不好吃?”


    她摇头,比划说自己吃得噎住了,要喝茶。


    慕淮之拿起茶壶,又捏了只紫砂茶盏倒了茶递给她,道:“如今你倒长进了不少,学会使唤人伺候你了。”


    南宫蘋喝过茶,笑了笑,比划道:


    真小气啊你,我也给你倒一杯不就完了,我师父还给我煮过饭吃呢。


    “哦?你师父倒会惯着你。是不是他惯得你学会睡懒觉了?”


    “……”


    南宫蘋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递给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口,又说:“如今你已还俗,别再想着你那师父,他云游四海惯了的。”


    南宫蘋比道:


    虽我还俗了的,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可以让我轻易把师父抛去脑后呢?师父若有需要我尽孝的时候,我肯定就去的。


    慕淮之放下茶盏,此时马车经过一个陡坡,颠簸了几下,小哑巴没坐稳,挤过来,两手抓住他的腰,一副没有男女大防的模样。


    她是真没坐稳,才情急之下抓住一颗“救命稻草”的……


    好在王爷没有训斥她,反倒安慰道:“不打紧,一会儿进了大路就稳当了。”


    她点点头,只见慕淮之掀开了马车帘子,对驾车的车夫道:“慢些跑。”


    车夫连连称是,于是车速缓下来,不怎么陡峭了。


    没一会儿果真叉进一条大路,两边种了参天大树,只是已掉光叶子,看着怪萧索的。


    慕淮之有些冷淡地看着她,忽又说:“你师父无须你尽孝,他玉清宫徒子徒孙满地跑,饿不死。”


    南宫蘋眨眨眼,比着问:


    我以为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儿呢,原来竟不是唯一吗?


    慕淮之伸手掐她的脸,说:“你师父贵为一派掌教,徒子徒孙自然数不胜数,别说玉清宫,天下道观那些人都算是你师父的徒子徒孙,谁见了他不得恭敬叫一声师祖,你哪里能是唯一的徒儿,小傻子。”


    “……”


    她低头叹息了一会儿,心想,就算她不是师父唯一的徒儿,但好歹现在是唯一亲传的弟子呢……这么一想,她也不计较了。


    过了会儿她又想起来,王爷也曾和师父是师兄弟呢,还是全阳天师的开门大弟子,如今怎么和师父这样生份了,见面就似有仇一般,虽言语戏谑,但眼神骗不了人,王爷和师父相对时,眼神里如有千层寒冰堆积,十分冷淡,也不知他们俩是不是还在为小师妹介怀。


    于是到了马场,等众小厮仆役都去安排一应事宜,南宫蘋便越性问慕淮之:


    王爷和师父闹得不愉快,是因你们那位小师妹吗?


    “……”


    慕淮之本已打算下车,随后接她下去,岂料她竟问这些事儿,一时心下沉了沉。


    虚元天师有分寸,不至于和一个小丫头说这些早就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那么便是那几个护送她回京的姑子说的。


    说起来,那几个姑子也算是他的同门师妹师姐,他也不好训斥,遂他虽已料定是几个同门嚼舌根,也只能不发作,按下不表,只对小哑巴搪塞道:“本王和你师父没有闹不愉快。”


    南宫蘋:


    胡说,你和师父相处起来冷冰冰的,一点儿没有同门手足的亲热感。


    谁料她才比完这些意思,慕淮之忽地凑近了来,道:“你想要多亲热?”


    脸容只离她咫尺,鼻尖碰在一块儿了,因此鼻头痒痒的,她想挠,可手一抬,却又被他眸中深刻阴鸷的目光慑到了,于是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那边来了人,候在马车外恭敬道:“回王爷,已备好了马匹,给南宫姨娘那一匹是匹矮脚马,范先生说怕娘子摔着了,因此不敢拉高大的马来给姨娘坐。”


    慕淮之嗓音极沉,回了那人:“去换高马来。”


    那管事的虽纳闷,不过既然王爷亲自下令吩咐要换高大的马来,他们岂敢抗命,于是去换了匹高头大马来。


    南宫蘋心里虚虚的,比划:


    为何给我骑高大的马屁啊,我习惯骑矮一点儿的马儿,而且我力气不大,那马儿若不听使唤狂奔起来,我……我勒不住的。


    比着比着,她还真委屈上了,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马就不顾师父阻挠挑了匹高大的烈马,那马果然不听她使唤,直接把她颠了下去,幸好师父那时早有防备,否则她就摔惨了,可见人吃一堑长一智,她因此不敢再骑高大的马匹。


    慕淮之先下了马车,扶她下来,她心有余悸,想到刚才他的压迫感,一下子有些怕怕的,好怕王爷挖她眼珠子。


    实际上慕淮之是有些不耐烦了。


    她已回了他身边,却成天记挂她那师父,叫他岂能没有丝毫芥蒂。


    他甚至疑过,她是否真舍不得她那师父。


    而他如今把她接回来,是否在用强。


    若她真放不下……


    慕淮之沉着脸色,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匹汗血马的缰绳,牵到她面前,说:“这马儿今日归你了。”


    “……”


    在场小厮丫鬟个个惊叹殷羡不已,只因这马儿万金难求,是极难得的汗血宝马,性子极烈,可一旦驯服,便对主人温顺无比,此种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态轻盈稳健,体态匀称,十分威武彪悍,无论是比速度、耐力还是力量都是一等一的。


    慕淮之送她的这匹是淡金色的,远看着就极夺目,近了看亦十足吸金,糟糕,她好喜欢这匹马……可是,这么高的马,又是烈性马,万一不肯让她骑,把她颠下去怎么好?


    小厮已提前搭好鞍辔,因此直接踩着脚蹬上去就行,但很显然,南宫蘋靠自己是蹬不上去的,一来她对高大的马儿比较畏惧,因为被摔过,二来,这马不断吐着热气儿,还厮叫,看起来很烈的样子,她因此不太敢骑,于是犹豫着,半天也没蹬上去。


    带着这份疑虑,南宫蘋又拍拍马儿的屁股,俗称拍马屁,又摸摸它的背,这才由慕淮之扶着她的腰,她踩着马蹬子一跃上了去。


    她有些怯,骑上去就趴下来抱住了马脖子,这马儿踢着蹄子退步,好似想把她甩下来,她情急之下,干脆放开了马脖子,直起身,抓住缰绳,这马儿才略微收了脾气。


    一旁范柏笑道:“姨娘也悠着点儿,这匹马认主儿,若非王爷在此,姨娘该被颠下来了,没准儿还被补一脚。”


    南宫蘋吓得大惊失色,抓紧缰绳一动不敢动了,原来这马儿真的认主儿啊。


    慕淮之冷淡说:“不准吓唬她。”


    范柏这才忍着笑退下了,心下会意,忙命人再去取了一副鞍辔来搭在马背上。


    鞍辔才搭好,慕淮之便也蹬上来,两手勒住缰绳,挨得她极近。


    她的后背和他的前襟贴着,虽隔着衣裳,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许是她的错觉吧,她的脸热热的,一时没有想别的,满脑子都是王爷王爷王爷。


    慕淮之吩咐了马场领头管事的几句话,吁了声,掣着缰绳,策马疾驰起来。


    随后范柏亦骑了一匹高头骏马跟上,又有几个暗卫营的也骑马随行跟在后边。


    于是一伙人骑马出了马场,越过平原登上一片草地,这草地枯黄一片,若春日里来骑马,风光才好,如今却是萧索,却有一股荒凉落寞渺无人烟之感,竟很大气。


    因一路颠簸了,南宫蘋始终不惯骑能跑这么快的马儿,因此屁股都颠疼了,正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前方忽窜出来几个骑马的人,远看着,像是萧世子和平乐及一干随从人等。


    她便伸手搭在眉上远眺,那几匹马驮着人疾驰过来,果然,是萧世子和平乐郡主等人。


    慕淮之勒紧缰绳,马儿的速度立马慢下来,接着萧玉楼和平乐也骑马到了跟前,众人停在一处山坡上迎风而对。


    萧玉楼见南宫蘋居然和摄政王同乘一骑,心里极不是滋味儿,虽他早知她是慕淮之府上的姨娘,别说同乘一骑了,就是闺房里那档子事儿恐怕也不知做了多少,哪里轮得到他现在才伤心呢……因此闷闷不乐的,只骑在马上默默哀声叹气。


    平乐倒是极高兴,骑马上来和南宫蘋说了会儿话,又说到过几日进宫里给丽妃娘娘过生辰一事,介时今上会摆宴请朝廷受了封诰的夫人进宫贺寿,因此平乐说那天要她也进宫玩一玩儿的。


    南宫蘋便问这丽妃娘娘又是哪位,平乐笑说:“就是斯乞里国那位丽莎公主,她后来没回去,被今上收进后宫做娘娘了,也算两国邦交友好的见证,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和太后,就属丽妃最尊贵了。”


    平乐和萧玉楼又说了会儿话,便骑马错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慕淮之让马儿缓行,因再这么颠下去,小哑巴受不了。


    自然,他也受不了,只因她被马儿颠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气声他哪里听得下去。


    渐渐骑了半时辰,冬日里天色又黑得快,怕回去时天黑了,于是众人骑马返回,正好赶在天黑前回了马场,随后南宫蘋和慕淮之乘马车回了城西的别院。


    刚进定安堂,先前来奉承的那位嬷嬷又过来请安问好赔笑,一时拿了份菜单上来,红底黑字写着菜名儿,南宫蘋换了衣裳后才坐下来细看。


    那嬷嬷道:“厨房里已备下了食材,先煮了一锅野鸡汤,又熬上鲟鱼汤了,还有鲜冬笋也备上了,倒是夫人不爱吃那些野味,因此就没敢让厨房做,只做些鸡鸭鹅猪肉做荤菜底儿,现趁着天色还不晚,因此我斗胆等夫人回来看过菜单后再命厨房做余下的菜,夫人喜欢吃哪样就让丫头拿笔勾了送去厨房,今后厨房就按夫人口味做菜的。”


    这嬷嬷说话怪会奉承,连红菱杏儿孙嬷嬷等人也都喜欢听,于是红菱就拿了笔来,南宫蘋喜欢吃什么就先勾上,随后等南宫蘋翻了菜单,看有哪些新奇的又没吃过的,问过南宫蘋的意思再勾上,一时勾好了菜单送去厨房让做。


    戌时左右,厨房的丫鬟陆续端了菜送到前厅暖阁里,可巧南宫蘋和慕淮之才坐下,这边的管家拿了禀帖并一份账目进来报说:“石堡村和柳家村的陈庄头和柳庄头来了,王爷和夫人是先用饭,让那两个在偏厅里等着,还是让进来回话?”


    慕淮之抿了口清茶,淡声道:“让他们进来。”


    管家于是下去领人,这边范柏在门口张望,笑说:“这两个庄头也是赶来了,再过十几日就是过年,他们再不来,旁人以为咱王府今岁不过年了。”


    南宫蘋比划问:


    为什么别人以为王府不过年?


    范柏笑道:“姨娘想啊,这王府上上下下二百来人口,辛苦了一年,主家总得给些赏赐过年,加上过年府上又迎来送往请客请席,也有去别家应酬,置办年货这些花销可不少,加上年里吃的多是庄上送来,这些庄头不来交货交钱,敢是他们自己私吞了钱货不成?”


    原是这么个缘故呢。


    南宫家也是有自己的庄子请了庄头管理的,只是她如今不在家,也不知家里的庄子如今一年能交上多少年货和银钱……


    摄政王府的供给自然不会少的,听范柏的意思,这两个庄头只是今年第一批来送东西交货的,从明儿起到过年,不知还有几批庄头赶来京城交东西交钱呢。


    两位庄头进来,齐叩首道:“门下庄头柳义农(陈材旺)叩请王爷、夫人万福金安,并金陵府老夫人、各位爷、少夫人、公子、小姐们金安,恭祝新春大吉大利、四季平安、万事如意、阖家欢乐。”


    范柏展开禀帖和账目排在桌上给慕淮之过目,又笑对那二庄头道:“行了你二人,赶紧报了明目下去吃口热汤热饭,歇了明早赶路回去罢。”


    那二庄头便报了本次送来的一批东西货物数量,和递上来的账目上写的不差一二,就是有少的也不成什么气候,就当辛苦一年额外赏他们的辛苦钱,因此账目对了个大概,慕淮之便让人领下去到偏厅吃饭安歇了。


    一时正厅内安静,只留范柏及几个用惯了的大丫鬟侍候,其余人等都打发下去了。


    南宫蘋吃过饭,见桌上还留着账目,便随手抄过来看了。


    只见上边罗列了庄上送来的一应货物还有本年卖了庄上各农货的利钱,各色野味如鹿肉、暹猪肉、獐子、野猪、野牛、野羊都有,另有家猪、牛肉、羊肉、各色鸡鸭鹅几百只、野鸡野鸭兔肉百只、海参一百斤、蛏子五十斤、各色坚果松仁十大口袋、虾肉二百斤……


    另还有上好的银霜炭一千五百斤、中等的二千二百斤、柴炭两万斤、万年贡米三石、云州贡米二石、陵川贡米五十斛、五谷杂粮一石、下用的常用米一千五百石、各色干菜两大车、另外卖牲口、粮谷折变了五千二百两银。


    除此,庄头另有孝敬府上姨娘的玩意儿:白兔八只、灰兔八只、鸳鸯六对、矮脚马三只、画眉鸟六只、鹦鹉八只、八哥六只。


    范柏见南宫蘋看账目呢,便对她道:“原本还要送只白虎来的,因想到姨娘本有一只灰狼做宠物,就没让送白虎,准备放归山野的,姨娘若想要,小的叫人送来?”


    南宫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只叫灰灰的狼呢,她也养不了这么多野兽,况这老虎是百兽之王,镇山的,还是放归了好,就没要老虎,只要了庄头送来的一只灰兔、一只白兔、两只画眉、两只鹦鹉、两只八哥还有一只枣红色的矮脚马,其余的范柏便分给了那三个先帝赏的不得不养在府上的姨娘。


    一下子得了这些好玩儿的,南宫蘋连觉都不想睡了,先逗那一灰一白两只兔子,又去逗画眉鹦鹉八哥,再牵着矮脚马在院里走了一圈,半夜鸡飞狗跳的,慕淮之在书房忙完过来的时候,她正牵着马儿遛弯呢,还和马儿眉目传情的,又舍不得骑,怕骑坏了,忙抱着马儿,抚摸马儿的背,好似是她儿子一样不肯放。


    慕淮之叫她进屋睡,她才舍得回去,洗漱一番,正要宽衣,可她一想,也不知王爷是不是要睡在这里,她该不该宽衣?


    还是不宽了吧?


    慕淮之立在屏风架子后,忽淡声道:“愣着做甚,过来,替本王宽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宽衣不就是脱衣服而已, 有何难做的。


    这么一想,南宫蘋便走过去,替慕淮之宽衣。


    他的衣裳除却那套朝服和官服十分繁复华丽, 别的衣裳都没那么繁琐的,因此穿脱也不算难,她便依葫芦画瓢, 先褪掉最外一层的大氅, 又解开他腰间束带,这束带的工艺极为精美, 所绣云纹十分秀丽, 以金银两线绣的,里一层却是绣的卍字纹。


    于是她比划着问:


    王爷也信佛吗?


    慕淮之眸色淡淡的, 不甚在意道:“本王不信这些,只是家母信佛, 家父却笃信道家奥义,因此,也曾陷入两难, 不知如何抉择,后来干脆都探究一二。”


    是了,王爷曾拜入全阳天师门下,可见是为了修道, 后又常在家中斋戒, 请佛僧到府上祈福诵经, 可见王爷是两者皆取其精华而信。


    其实无论修道还是信佛, 心诚则灵,顺其自然便好,这是师父教她的, 她一直记着,师父还说修道者不拘形式,只在于心,就是街上一个叫花子,成天疯疯癫癫的,旁人都说这叫花子过得凄苦无比,可他们不是叫花子,焉知叫花子真的凄苦无比呢?焉知那叫花子不是在修道苦行?


    是苦是乐,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时宽衣解带毕。


    因王爷的衣裳层层叠叠,不比女子少却繁复,她幸好有些耐心,否则也无法做好这小事,可见那些丫头每日的工作也不轻松,何况王爷又如此冷面冷心的,极难伺候,就比如,她方才不过拉扯他的衣裳毛燥了些,他便沉下目光,凝在她脸上,好似要一口吃了她,吓得她半死。


    所幸他没有生气。


    红菱和一个丫头拿了床褥子和锦被进来给王爷用的,铺好床,二人躺下,一时无话,不过她想说也说不得。


    阔别已久,她已有些不习惯和王爷如此这般亲近了,少不得心内一阵鼓擂,睡不着,只好翻来覆去,这回才翻身,恰好王爷也翻身,二人相对,皆默默无言。


    好一会儿,她才扯了被子盖头脸上,没一会儿又被王爷扯下去,他说:“别闷死了。”


    “……”


    可恨这张床小得可怜,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安排这么小的一张床,总之,她怎么都能挨着擦着王爷,于是渐渐不敢动了。


    不知何时睡着,只是第二日醒的时候,床边已空空如也,王爷早不知去向。


    红菱听见动静,忙进来服侍南宫蘋穿衣洗漱,随后引她去了前厅用早膳。


    立马有个嬷嬷过来递菜单子,说是今日的菜单,因王府上有规矩,别院亦同此旧例,菜色一日一换,且半月内不准重复,倒是很繁琐,问及此缘由,嬷嬷只搪塞说:“大户人家都是如此,哪有一道菜天天吃的。”


    南宫蘋不敢说出来,她在南宫家的时候经常一道菜吃一天,一是主母分给她院子的月例银子每月不过一两,还是她和弟弟南宫澈二人的份例,因此甚是拮据,有时候别说吃好菜了,连能不能吃饱都不一定。


    思及此,她又有些想念南宫澈了,三年没见,也不知臭小子长高了没有,学问又学得怎么样了……于是吃过饭,她立马修书一封让一个丫头送去国子监,之所以不送去南宫府,她是怕被主母截胡了那封信。


    送信的丫鬟回来时还带了一封信,是弟弟南宫澈写的,虽信上只寥寥数语,却极尽关切之意,信上写:


    待有空了,弟亲来王府拜谒,望姐姐先与王爷说一声,弟才敢去,恐冒然去,生了造次,若王爷不允,弟只每日焚香替姐姐王爷祈福,姐姐亦多加保重身子,弟甚好,无须挂念。


    南宫蘋让红菱将信收在一只珐琅锦盒里。


    这时慕淮之从外进来,身上只穿单衣,鬓发微乱,袖口用绑带扎了,应是晨起练剑回来,他额上还有薄汗渗出,这大冷天,怎么他不怕冷的?


    “你先吃过饭了?”他问了句,随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脸,又去盆里洗了手才坐下。


    南宫蘋等在一旁,看他吃了几口小米粥才和他比划道:


    我与弟弟三年未见,恳请王爷准许弟弟来府上一见可好?


    慕淮之的手一顿,思量一二,对范柏道:“让人收拾间厢房,派一辆车去国子监接来。”


    范柏忙去张罗吩咐。


    因朝中还有要务亟待慕淮之处理,遂三日的休沐缩减到了两日,于是午时后启程回城中。


    王府门前,门旁一座大狮子石像旁泊了一辆华盖马车,那是王府的车,南宫蘋便知是接南宫澈来王府了,遂下了车便一溜烟回了槐香院。


    孙嬷嬷迎出来说了会儿话,才笑说:“公子在外厅候着呢,娘子也太开心过了头,王府后院,岂是外男可擅入的地方?”


    南宫蘋于是又跑去前厅.


    这前厅十分雅致,南宫澈于是暗暗看了一番,心道阿姐今后也能好过一些了,如此一来,他便不用每日提心吊胆,生怕阿姐这般随性之人,若是遇到那些极讲礼数的人家,岂不是早早被人撵出去?可见摄政王虽威名赫赫,对府上家里人还是好的。


    他一面暗暗欣赏那精美异常的大紫檀雕螭案,其上设五尺来高青绿铜鼎,边上悬挂前朝名家古画,两边六张几上玻璃盏罗列,是夜间点灯用的,地下两排共一十六张紫檀木交椅,厅门口一副乌木对联,錾金字迹,是先帝所赐。


    他正暗自心叹摄政王的府邸如此绝伦,厅外忽闯进一个穿缃黄色衣裙的女子来,这女子可不就是他阿姐嘛!


    南宫澈忙迎上去鞠了一躬,唤阿姐,又见摄政王随后亦踱步进来,其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绕是南宫澈早已做好了许多心理建设,如今还是有些犯怵,忙退开几步和阿姐拉开距离,朝进来的慕淮之拱手施礼。


    他只呼王爷万安,不敢称姐夫,那样很是逾矩造次。


    慕淮之坐居中主位一张大紫檀木交椅上,下人上了茶点,他端起茶盏抿一口茶,觑一眼仍旧侍立在那儿的南宫澈,道:“不必拘礼,坐吧。”


    南宫澈谢了恩,才敢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了。


    然后,他阿姐的举动令他吓破胆,只见她阿姐随意坐在了王爷边上另一张大紫檀木交椅上,按规矩,家主坐其左,其右那张,该是府上主母才有资格坐的……


    不仅如此,他阿姐坐下来就吃吃喝喝,好像这里是她的后院。


    他真不知道,她阿姐是过于天真烂漫了,还是脑子不太够用。


    不过……王爷好像懒得说她。


    “……?”


    南宫澈正想用眼神提醒一二,慕淮之却开口问他:“你阿姐挂心你这几年的学问是否有所长进,可是熟读学堂所学课本了?”


    南宫澈谦卑道:“回王爷,小生才疏学浅,只略读些《大学》、《中庸》、《孟子》、《论语》,至于那五经亦只略读一二,算不得顺畅,不算聪慧大智之人,只能勤学苦练,方不负老师教诲之恩情。”


    慕淮之微拧眉,淡声道:“本王曾让人捎了些银两给你度日,那送的人回话说,你亦读《左传》、《国策》、《公羊》、《谷梁》等书,更有一些时文八股一道等文章,怎言自己才疏学浅?”


    南宫澈忙起身拱手道:“原来曾给小生送银的竟是王爷?王爷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今后定潜心读书,不负王爷救济之恩。”


    南宫蘋一听这话,也起来感谢慕淮之,慕淮之只说天色黑了,让在厅上摆饭,等吃了再聊,于是众人吃饭,又闲聊一会儿。


    南宫蘋乏了,先回房去,慕淮之让南宫澈留下住一晚,这也是顾及南宫蘋的心思,南宫澈遂不敢走,便留下来住一晚,翌日大早吃过早饭才去国子监上学。


    南宫澈乘摄政王府的轿马去的学里。


    那学里读书的都是官宦子弟,本朝国子监只允在朝为官的后辈公子入读,且规定了要七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南宫澈的父亲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正好是七品官,因此南宫澈才有机会入读国子监,自然,这七品之上官甚多,因此学中在入学前还需进行考试,若不过关,也是万万不能进国子监的。


    这学里就是个小型社会,攀比之风亦十分盛行,因此那些个官阶品级较低的便只能做最底层,为那些高官公子做些跑腿活儿,跟班一类,若不从,自然是百般刁难。


    南宫澈便因为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如今又已故去,本来是不准入学的,不过学里老师们都以他学问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有才有德之人,因此特例留下来,让继续在学里读书的,至于学费嘛,也容许他比别人晚一些交,这是学里诸人都知道的,因此有纨绔子弟时时借此奚落他,又因为许多不学无术的子弟嫉妒他学问好,他又不做人走狗的正直性子,因此便更加变本加厉奚落羞辱。


    往常,南宫澈来学里便会发现自己的桌椅上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纸团,没吃完又馊了的食物一类,今天自然也有,塞满了桌椅上,他一进来,那些有心捉弄他的纨绔子弟们就哄笑一通。


    南宫澈并不理,只自行清扫了,又去老师那里替老师整理了今日教案才回。


    有个叫金光耀的,其父亲任职户部尚书,最是爱插科打诨拉帮结派欺负那些没落户子弟的人,他又学问不好,经常被父亲骂不成气候,因他父亲也知道学里有南宫澈这号学问极好又知书达礼之人,便常常拿南宫澈来做夸,因此金光耀十分不满南宫澈,所以常常聚党欺辱他。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中午放了学,金光耀照例拉着自己一帮小弟来奚落南宫澈。


    南宫澈到处找自己的午饭没找到,只见金光耀举起一包馒头对众人笑道:“呦呦呦!南宫澈你是不是找这个馒头?!在小爷我这儿呢!赶紧过来给你小爷我磕几个响头罢!小爷一高兴没准儿还赏你几根大棒骨啃呢!”


    这话说完,周围学子都哄笑出声,有拍手叫好的,有哈哈哈大笑的,有趁势偷鸡盗狗的,也有与南宫澈私下感情好不忍心看的,有心帮他,但又惧怕金光耀势力,于是不敢,只得把头埋低了不看不听,也有偷偷去请一位司业来住持公道的。


    一时,金司业赶了来,奈何这位金司业是金光耀族里后辈,论起辈分,竟还要称金光耀为堂叔,因此知道是金光耀闹事,也不敢说什么,只对南宫澈道:“你既与他等人不睦,何必招惹他们,把我叫来也是让我替你出头得罪这些祖宗,不如息事宁人了事,你就是饿这一两顿也没什么,何必闹大。”


    南宫澈心内不忿,却只退下了,因他们人多势众,他不必以卵击石。


    金司业见南宫澈隐忍退下去了,于是咳嗽两声,又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再闹,一会儿我请祭酒大人过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金光耀早料定金司业不敢说他,愈发得意了,别说这金司业,就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也和他父亲是朝中好友,谁敢在学里说他!


    因此便盘算着下了学还要拿这南宫澈羞辱一番,谁让前段时间学里考试,这南宫澈竟然门门第一!好几位司业还夸这南宫澈有状元之才?!


    气死他了!他父亲得知他又考得不好,便连夜拿起竹条打了他一顿,他小腿现在还肿着呢,都怪南宫澈这狗——日的!


    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穷小子,凭什么和他在一个班念书!


    何况他姐姐马上就要入宫做娘娘了,便愈发看不上这南宫澈。


    于是下了学后,金光耀便聚集了一帮对他唯命是从的跟班,这些人家里有些比南宫澈还穷,因此只能做他的走狗讨他欢心,否则自然落得和南宫澈一个下场.


    午后,南宫澈写了篇文章送去给一位司业请教,随后回去教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学回家,谁知他刚收拾好包袱出去,那金光耀便带了几个走狗围随在后,他知道这几人不安好心,于是留心提防,从桌上随手拿了包午饭用来沾的辣椒粉。


    到得太学门口,几十辆马车来接人,自然,这些马车没有一辆是接他的,他也不恼,因每日步行回家也习惯了,权当锻炼身体,如今他长到身长八尺,大概也是因为走路走多了……


    南宫澈正下台阶,一辆朱顶华盖的马车忽跳下来一个丫头,他还记得,是昨天去摄政王府,他阿姐的一个丫鬟,好像叫什么杏儿的。


    杏儿掀开车帘子,扶了一位戴幂篱的女子下来,便是他阿姐南宫蘋了。


    南宫澈于是快步迎过去,问阿姐怎么来了。


    南宫蘋让红菱从车上拿下来两包东西,一包软软的,红菱说是给他穿的衣服,还有一包是些笔墨纸砚一类的,随后红菱又递了一包银子来,说是南宫蘋给的,用来吃些好的,还有买书一类,因他总喜欢借别人的书来读。


    南宫澈早上受了委屈,如今倍得阿姐关怀,差些就要抱住阿姐嗷嗷大哭了,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且这太学门口那么多人,让人看了不免笑话,于是只忍了泪意回去,收好东西,又叮嘱了阿姐一番保重身体的话,还有什么在王爷面前规矩一些之类的,把红菱杏儿都听笑了。


    “公子不必多说,娘子的性子就是王爷惯出来的,要赶人早赶了,倒是公子如今说话和老头子似的啰嗦。”


    南宫澈只好也跟着笑笑,正要分别,那金光耀找准时机,上来就调笑道:“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姐,还给这破落户送关怀来了,小姐你别看他长得小白脸似的,内里成天看些避火册子春宫册子一类的,极是个腌臜不知体统的人呢!小姐以后就跟了我吧,我房里还缺几个小妾侍候我起居呢。”


    一席话既羞辱了南宫澈,亦同时羞辱了南宫蘋,红菱杏儿是女子,不便在街上与人争吵的,于是只能扶南宫蘋先上车,谁料金光耀上来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一看,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金光耀色心大起,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现在他真有心要弄回府上做妾呢,于是就又要调戏一番,手刚伸过来,还没碰到她衣服,却早被南宫澈一拳打在了脸上。


    金光耀没设防,于是挨了一拳头,被撂倒在地,他失了面子一时恼羞成怒,便起来和南宫澈扭打在一块儿,很快太学门口围了一批看热闹的人,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劝又劝不住,于是都挂了彩。


    几位司业赶过来,众人上去拉架,这才拉开,金司业不分青红皂白,立马训斥南宫澈无故打人,又说要报上去批了条子,撵了他出去,再不准来学里上学。


    南宫澈正要分辨,金光耀上来啐一口:“凭你也配和小爷我争的!”


    这边狠话才放完,群众里就有人高声叫道:“哎呦不得了!那不是摄政王爷的马车来了嘛!敢是学里谁犯了事儿了!可别带累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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