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怪事 徐北枝怎么
静也好, 吵也罢,都是师门情谊。
王鹤拿着条垂头丧气的鞭子, 尴尬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脸上怒容未退,但又碍于什么不好发作,憋屈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走上前:“几位,叙旧就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吧,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江映川自然而然走到徐北枝身旁, 对王鹤笑:“什么正事?”
王鹤被这毛骨悚然的笑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只好把秋后算账的心狠狠按下去,但本就没熄的怒火趁机浮了起来,吹了半边胡子瞪眼道:“此人无缘无故袭击我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但你们凌云山做事也要有个度, 别欺人太甚!”
徐北枝冷笑:“才不是无缘无故,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江映川充满深意地看王鹤一眼:“是啊,怎么就你们凌云山了呢,王公子和凌云山的花草树木可不陌生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王鹤一下就想起了年少时被青屿控制在山脚跑圈的事, 惊愤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许是此事带给他的阴影太大, 不仅让他多年来念念不忘, 与青屿处处作对, 还让王鹤在如今骤然听到后怒火攻心,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才落地,背后的伤遭受重击,焕发出剧烈的疼痛,生生把王鹤在极短的时间内, 又痛醒了。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过来,王鹤心里那团怒火总算熄了个彻彻底底,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地上认命。
“我这辈子和凌云宗定是八字不合,一碰上凌云宗的人准没好事。”
慕清霜低眸:“是你写信求凌云宗派人来的。”
刘名:“是啊是啊,我怎么记得那信言辞恳切,字字泣血,一定要让人赶快来鳐兰地帮忙呢,再晚可就来不及了呢,现在看来也不是很急嘛。”
“不!十万火急!”
王鹤“腾”地从地上跳起,全然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狠狠瞪了一眼徐北枝,便自认大度地报了仇,将写信目的对慕清霜一人道来。
“你小时候是在鳐兰地长大的,该知道,因有修盟在此,鳐兰地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就算偶有摩擦也无伤大雅,小打小闹一向关在自己地盘解决了就是。但此事不同。”
他因背后的伤而呲牙咧嘴的语气也沉了下去:“一月以来,先后便有十多例前来报案的,且所有失踪的人都是婴儿,甚至最小的刚刚出生便被偷走了,无一例外。”
慕清霜:“偷?”
王鹤:“这并非我臆断的,是来人亲眼所见。”
……
“那时我丈夫听见外间落了雨,出去将衣服收进来,孩子才刚刚出生。淋不得雨,便放在了摇篮里。但谁知这么一小会,就这么一会儿,有道黑影来了,看样子是一直在旁边等着。他以为我刚刚生产完没力气,但我只是虚弱,还没闭眼!我看见了,那是个人,不是妖也不是魔,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人!”
那妇人强忍着泪:“他身上有符咒,我打出的法术和印迹都近不了他的身。我就这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孩子带走,什么也做不了……”
“王长老,修盟事务繁忙,我们知道,但如今我们夫妇俩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不然也不会来麻烦您。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这是第一例,王鹤很快就派出大批人马去找。
在他看来,正道修士从来堂堂正正,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妖魔鬼怪便是不入流想走捷径的修士,或许是看了不知从何处扒来的邪书就胆大包天行此事,定然没有真才实学。修盟大批能人异士,何愁找不到?
但还真就没找到。
“一月前,您父亲在闭关,此事便没上报,结果接二连三盟中长老都去闭关了,总领修盟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了。”
王鹤苦着一张脸:“结果人没找到,还丢了更多了。我本来加强了部署,对适龄婴儿严加看管,谁也没想到,昨日丢了一个将近周岁的孩子。”
“这消息如今还死死瞒着呢,说出去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放。慕盟主人也见不着,这才写信去了凌云宗,慕姑娘,有劳了。”
王鹤对江映川和徐北枝没什么好脸色,但对慕清霜却透着有意无意的尊敬,说到此处生怕她不接这个烫手山芋,颤颤巍巍弯起了还在流血的后背。
慕清霜人未动,刘名却已揣测完了圣心,飞一般抬起王鹤的手:“打住,受了您老人家这一拜,回头折了寿上哪儿说理去?”
王鹤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睨了眼刘名,从鼻子冷哼一声,饱含希冀地看向慕清霜。
慕清霜:“可看清那人样貌,是男是女,年方几岁?可有与之相关的证物?”
“没有,那人手脚很干净,除了可以确定是人之外,没有任何马脚。但这些日子也不是全无所获,大致锁定了凶手就藏在那栋楼中。”
巷子四通八达,从王鹤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可见到一座小楼,并不巍峨,但胜在精致玲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也毫不逊色,反而覆上层朦胧的面纱,半遮半露。
“花楼啊?”刘名眼睛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别看我,我可没去过,是听别人说的,千真万确!”
“……”江映川放下刘名发誓的手,同情道,“没人看你,师兄。”
再看慕清霜已经同刘名到了花楼前方,说起了话:“既然没有线索,那你是如何确定那人就在里面的?且把过程细细说来。”
“是。那最后一个孩子因年龄最大,又是走走爬爬的时候,家里人为了防止意外就给他挂了个长命锁,上面设了防御术,我们便依据此术……”
……
刘名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显然无人搭理,不由升上些挫败感,见徐北枝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问道:“弟妹,你在想什么呢?”
徐北枝在脑海呼唤系统中,冷不防听见此话,怀疑自己没听清,惊恐地“啊?”了一声。
江映川脑内警铃大作,就知道刘名狗嘴里……还是吐出了象牙,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把刘名的嘴巴缝起来,剜了一眼后,重新翻译:“我师兄说话就有点口齿不清,是小时候发高烧落下的老毛病了,他刚才是问你在想什么。”
说着,江映川忽然想到什么,又不好在刘名面前用识力,显得多防着他一样,于是弯腰凑近徐北枝:“你头上有个东西。”
同时飞快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对啊徐北枝,你一个人默不作声就跑了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徐北枝没想到他还记着这遭,当即理直气壮哼了声:“江映川你讲不讲理?我这样是为了谁?跑得快,跑得快不是怕人溜走了吗。”
江映川直起身:“行,是我错了,你头发上干干净净没东西。”
被迫发了场高烧的刘名见到两人,露出惨绝人寰的冷笑:为了师弟的幸福,舌头抻不平又怎么样?
“我只是在想,他鞭子上刻的东西是什么?”徐北枝道。
刘名:“文鳐鱼啊,弟,呃……徐师妹你哪里的人,文鳐鱼都不知道,平日不怎么出门吧?那也不应该啊,按理来说只要是修士就应该知道文鳐鱼啊,那可是庇佑我们的神仙。”
江映川:“滚蛋,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闲得没事干。”
刘名莫名其妙:“不是我这也没说什么吧,江映川你护犊子也不带这样护的吧。”
“没事,我不是这里的人。”徐北枝不遮不掩,坦荡说了,“没说错。”
分明很正常的一句话,修界这么大,当然会有不知道文鳐鱼的地方,哪里有刘名说的那么夸张。消息闭塞,远离喧嚣,都有可能,就比如问一句芦花村里的人,肯定也不知道。
但江映川听过后就感觉有根刺在心头堵着,怎么也不得劲。
他背对着,徐北枝见不着江映川突然的垂头丧气,继续问道:“文鳐鱼是瑞兽对吗?有人真正见过吗?”
刘名刚要答,江映川已转过身,若无其事截过话头:“是,但只存在于记载中,迄今无人见过。许多修士会专门刻上它的样子,以求修为精进……我们去师姐那边吧,他们好像谈完了。”
徐北枝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系统,只好把这一切归因于万能的巧合,甩了甩头,紧随江映川走了。
花楼四角飞翘,门口有一道结界,可隔绝人的视线,从外面看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也无人迎来迎往揽客,简直是正儿八经的“关起门来做生意”。
但纵使如此,光是王鹤和慕青霜说话这一会功夫,就断断续续有好几个人进去了,足以见其生意并不差。
慕清霜眉心有光浮过,片刻后睁眼:“在里面,但是落不到具体的人身上。”
王鹤面带沮丧,忧心忡忡道:“不错,这也是这几日修盟得出的结论,但居然连你也找不到吗……事到如今,只能请姑娘进去找找看了。并非是我不愿,只是我这张脸皮,早就被认熟了,只怕还没找到人便先打草惊蛇了。”
人人都是修士,易容显然不可取,王鹤是有心无力,但慕清霜不同。
她虽生于鳐兰地,但从小养在慕家,少时便去凌云宗上学剑,因此没多少人识得她,不会引人注目。
“入楼后所有开销皆由修盟一力承担,除此之外,有任何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修盟必当全力协助……那花楼内不仅可以逗趣玩乐,据说于修炼也大有裨益,还有你们小姑娘喜欢的饰品衣裳,各式各样齐全得很。”
徐北枝一行人刚走近就听到这宛若拉客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王鹤不愧是坐上长老位置的人,说起这些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这间花楼吹到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江映川:“哟,堂堂修盟一把手,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行起贿来了。”同时一只手把徐北枝往里探的头掰回来。
徐北枝不知者无畏,何况年龄早已超出危险范围,听闻不觉害怕,满心只有对这蒙着一层纱的花楼真面目的好奇,结果还没实质举动就被打断了,不满得很:“你干什么?”
他最近真是管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奇怪了!
江映川的手僵在空中,而后故作矫态地往后伸了伸:“活动活动筋骨。”
他表面平静,心里发愁:还不够明显吗?徐北枝怎么就不开窍啊。
慕清霜一句话打断两人的各怀心思:“好,我进去。”
徐北枝和江映川自然不必多说,两个人刹那间便已排排站到了幕清霜身后,徐北枝安安分分的没再探头,江映川更夸张,悄无声息地聚起了一团剑气,仿佛前方不是负有盛名的温柔乡,而是龙潭虎穴。
刘名抬起腿就要跟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下吧,先说好,可不是我主动要去花楼的。”
“等等——”王鹤拦住刘名,“刘大少爷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叱问 徐北枝瞬间
“哦, 这样啊。”
刘名口中答着,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从王鹤身旁绕过去,显然是把他说的话当成个屁给放了。
王鹤甩出一鞭挡在刘名的去路上:“我那封信可没让刘少爷一起来,再者,楼里的人没见过慕姑娘和另外两个——”
他顿了片刻,很不爽地承认:“人,但你刘名却不同, 每逢回家定要潇洒一番,回来几天,那张脸就要招摇过市几天,难道还想瞒过里面的人吗?恕我直言, 花楼里的人可都不是直肠子, 不是某些一回家就账单高筑的花孔雀可以应对得了的。”
江映川摸了摸鼻子。
刘名不屑地冷笑一声:“我去哪儿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滚开,好狗不挡道的道理不知道吗?”
王鹤:“没听过,狗皮膏药倒是见到一个。刘少爷,这可不是在人人都迁就你的刘家, 你可知道但凡进去后, 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生死不明稚童的安危, 岂容你放肆!”
“王长老好生厉害, 一两句就扯到大义上去了,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我这么个小人物还有如此大的能耐。”
刘名的神色冷下来,借以掩藏自己略微的心虚。
谁人不知,慕家最是秉公执法,悬在眼珠前的不是胡萝卜, 而是办事的准则。
果不其然,慕清霜在众人的视线中,想都没想就对刘名说:“你先回去。”
“不行!”
居然是江映川和刘名同时开口。
徐北枝诧异地看了眼江映川,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久没见定然不舍,无怪乎他如此激动。
江映川急中生智:“这只是一面之词,要我说,师兄这个身份反而大有用处。我们都是生面孔,那人藏得那么深,若是一日找不到,难免要多住几日。那我问你,几个生面孔突然逗留几日,里处的人就不会起疑了吗?王长老,人可不能越活越回去啊。”
王鹤丝毫不为所动:“这不用担心,我早已安排了身份,不会有人起疑。”
江映川反问:“王长老你就肯定这几日的搜寻没有走漏风声?你准备的身份当真可用吗?”
王鹤怒极:“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唱反调呢!年轻人叛逆是好事,叛得过了头可就要翻跟头了,看来是上次违反规定伤了人受到的教训还不够!”
刘名显然已经被慕清霜那句冷话彻底伤了心,见着江映川和王鹤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反对,只一人神伤,但在一旁的徐北枝听见王鹤的话瞬间恼了。
“说不过就开始翻旧账,原来大名鼎鼎的修盟就是这副德行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苍天为己任,无私得很?那南城中冯平肆意欺辱凡人为何无人发现?李惟暗度陈仓为何没人制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可杀人?那我就卡着那个度就行了,不也拿我没办法吗?王长老,你觉得偌大个修界中,这样的人存在吗?你扪心自问,说得出数目吗?你若可以,那我别无二话,若不能,那就别拿着这摊子陈芝麻烂谷子出来压人!”
“是,那次是做错了,可你敢说,当初你惩罚时心里就没有一点私心?你又敢说,如今强行不让刘师兄进去,就全然是为了口中的公明大义?还是你眼里从一始终的偏见在作祟?”
从几人一见面,徐北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时间掷地有声得旁边所有人都安静了。
江映川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但就觉得心里有一只爪子,在挠啊挠。
王鹤出生不差,除去年少被青屿整的那次,一辈子还没多少人指着他的鼻子公然作对,谁知短短一日就凑齐三个人,尤其是徐北枝的连环问句,直接把他的自恃清高粉碎成了个渣,他捂着胸口:“你,你这个小姑娘!”
冷风吹过,将徐北枝脸上泛起的潮红吹褪了色,但她仍旧梗着脖子对王鹤瞪眼,只有身子悄悄往江映川后侧了侧。
还没对上偷孩子的外敌,“自己人”先行剑拔弩张上了,恐怕说出去都要被笑掉大牙,幸而慕清霜往花楼处近了一步,快速定夺道:“都进来。”
同时,一道不甚明显的剑气落在王鹤和鞭子周围,算是彻底堵死了他的路。
刘名一瞧又乐了,冲敢怒不敢言的王鹤哼了一声,得瑟走了。
跨过门口的结界,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在眼前铺陈开,浓妆淡抹的姑娘和精致玲珑的雕饰目不暇接,鼎沸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徐北枝睁大眼睛,宛若土包子进城一般地想:真热闹啊,这个簪子好看,哇,那个也好看……
江映川也是第一次见,短暂地震惊一小会后,便专心致志地用余光看徐北枝了,纳闷:他真该去看看眼睛了,不然就徐北枝这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尊容,他怎么还觉得可爱得不行?
刘名显然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十分珍惜,三下两除二跟了上来:“徐师妹,多谢,待会看到什么想要的就拿,别客气,我买单!”
他冲着外面王鹤死赖着还没走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大概心里在骂:才不稀罕他修盟的东西。
徐北枝对除了系统和江映川以外的人,还是做不到主动心安理得花别人钱的,毕竟一个是把她带到这儿的罪魁祸首,一个是一路陪伴的人,于是在两人钱包都处于战损的情况下,只得克制地收回了目光,浅浅笑了一下。
刘名还以为她欣然接受了,当即又大发慈悲对江映川道:“行了,你干的事我也不计较了。”
江映川拍了拍徐北枝的肩:“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傻钱多的典范,别多想,我们不宰也被别人宰了。要我说,逞几句口舌就站着把银子赚了,这么好的差事该多来几次!”
刘名不干了:“你这不是咒我吗?有这样做师弟的吗?”
这时,走在最前的慕清霜忽然停步。
剩下三人心一下就提起来了,你看我我看你几秒,赶忙追了上去。
徐北枝没和慕清霜打过交道,但看江映川和刘名同时把嘻嘻哈哈的表情收起来,心里就不由忐忑地打起鼓来。
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这三个拖后腿的倒是把干正事的给抵消了,要她是慕清霜,心里也急不是!
慕清霜依旧是那张和名字相符程度百分百的冰山脸,道:“抱歉。”说完便又继续向前。
“啊?”
没有比这更不约而同的了。
还是刘名最先反应过来,方才那快要把人给淹没的惆怅立马就很没骨气地缴械投降,美滋滋蹦到她身旁:“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也是为了大家着想,而且这花楼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肯定是担心我,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进来呢?”
此人剑术不知是何境地,但于舔狗和脑补这一邻域,想必已是无人匹敌。
自然,任何有关案件的事都是落了结界或者用识力说的,因此在外人眼里,只能见到一个俊秀公子对旁边的女子傻乎乎笑,且由于这席话太过惊世骇俗不堪入耳,慕清霜走路的速度不自主又快了许多。
这样一来,就把徐北枝和江映川远远甩在了后面。
“哎呦,这不是刘大公子吗?今儿什么东风把您给吹来了,往常可是三过而不入啊,咦,还带了个姑娘来,好生俊!”
一貌美女子踩着凌波微步,摇曳生姿,舞到刘名面前,她笑靥如花,分明是个娇嫩嫩的少女。
但听刘名唤了一声:“风老板。”
许是心情好了,刘名下线的脑子终于活泛起来,打交道的话信手拈来:“上次见面还是你来刘家向我爹借钱开楼,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楼风生水起,但是风老板看上去倒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可有什么秘诀?我也好请教一二。”
刘名边说边看向慕清霜,一副陷进去的模样。
风萍笑道:“公子说笑了,哪里有什么秘诀,不过是多用了些楼里的药膏而已。都是自己做的,粗糙是粗糙了些,但效果尚且可以,若是是这位姑娘不嫌弃,我这就让人去拿点下来。”
说话间,另一个女子上前,听了话就要上楼去,但不知是走得太快还是地板太滑,一下往地上摔去,这时慕清霜及时伸手扶住:“姑娘小心。”
刘名趁机道:“先不急,说麻烦,还真有桩事想麻烦风老板。”
风萍:“尽可直言。”
“我此番出行,遇见了一姑娘,正是身旁这位。我那是一见倾心,再见倾情,这不是才回来吗?瞧这身上的灰尘都没洗掉,风老板见谅。”
刘名顿了一下,继续:“风老板也知道,以我爹娘的性子,我若住在家里,耳朵还有安生时候吗?因此,思前想去,也只有你这醉仙楼能收留一二了。我爹娘再急,也不敢不卖你这个面子不是?”
刘名去凌云宗这事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因此,外人只知他在外学艺,而不知具体何处。自然,追着慕清霜跑的德行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他还是具备随处留情的潜力的。
风萍一点也没多想:“哪里的话,刘公子肯来,是醉仙楼蓬荜生辉才是。不知是准备一间还是两间?”
刘名开玩笑道:“一间房也有点太看不起人了,放心,带钱包了,不白吃白住。”
风萍了然,很有分寸地扫了两人一眼,便截住先前那名差点摔倒的女子:“去准备两间上好的房。”
“不,四间。”刘名脱口而出。
刚巧,徐北枝和江映川一路东看西看终于悠上来了,并肩立在刘名身后。
风萍自认为混迹商海这些年什么事都见过了,但也险些没维持住一贯的表情,懵道:“这两位是第三见和第四见吗?”
作者有话说:
一见再见三见四见
第103章 滑铁卢 英雄难过美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出口, 饶是慕清霜,也不由愣了片刻。
江映川虽不知缘由, 但看见几人呆愣愣的表情,便是猜也猜出来了,双手交叠在胸前:“天可怜见,我还是清白身呢,容不得如此诋毁。”
徐北枝笑意吟吟,也不说话, 就看着装模做样的江映川,再无意似的扫过风萍。
刘名回过神来反驳:“当然不是,他们只是路上遇见的朋友而已。”
同时,他不由悲催地反思:自己这口碑到底传到了什么地步, 竟连这样的疑问也生得出来?
风萍笑起来, 边打自己的嘴边对一席人道:“瞧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闹出这些笑话来,是我的不是,该打, 该打。快, 小烨儿, 带几位贵客上楼去休整休整。”
慕清霜淡淡地勾了下唇, 对带路的女子点头:“劳烦。”
名唤小月儿的女子侍女打扮, 似乎不善言辞,抿着唇一言未发,将几人带到了楼上的雅间后便自行离开了。
醉仙楼生意好不是没有缘由的,下方虽然喧嚣不断,但一到了上面, 那声音就全部被隔绝在外,在两方交界处,很有闹中取静的意味,慕清霜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小烨儿离开的方向。
随后,四人各自回房,一个下午都闭门不出,当真应了那句“长途跋涉后好生休整”。
醉仙楼的夜也不静,反正上头一个屋檐盖住,外头一个结界挡住,白天和夜晚又有何分明呢?
门外,风萍不愧是撑得起一座花楼的老板,百忙之中还记得让人来敲门,挨个送吃食过来,把地主之谊尽了个十成十。
“我不大饿,请放回吧。”慕清霜道。
她听见外间人转向隔壁的声音后,走向被风吹得有些大的窗前,手放在窗框上,朝底下看了看,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这时,徐北枝从被子里钻出来,应了声:“来了!”
她刚睡醒,精神焕发,倚在门口看侍女进来布菜,奢华倒是称不上,但比起往常的吃食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让徐北枝很是感念,对侍女真诚道谢:“谢谢这位姐姐,还有风老板,替我转告一声多谢。”
侍女并非今早上那个,但性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闻言面不改色,轻轻带上门走了。
徐北枝往桌前走去,自言自语:“难不成这醉仙楼招人都是以宠辱不惊情绪稳定作为准则的?”
她刚说完,就见到屋内凭空出现个人,一下惊呼出声。
江映川翘着二郎腿,双手放在后脑勺上,悠哉悠哉地来了一句:“那这么说,你算是没有这个资格来醉仙楼做工了。”
徐北枝白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身体不受控制蜷缩成了一只要上天堂的虾。
只听“蹦”的一声,椅子一下摔在地上,江映川瞬间飞奔过去,扶徐北枝的手和声音一同颤抖起来:“徐……”
还没摸到脉,徐北枝眨了眨眼,顿时恢复正常,推开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
“我看一惊一乍的不止我一个嘛,第一天才也有滑铁卢的时候。”
江映川已经对这时不时的打趣麻木了,且他经过芦花村一遭后,已经把这个莫须有的美名从心底剔除了,也就只有徐北枝这么说他还能玩笑似的应一声了。
“那没办法,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江映川说时的内心远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徐北枝,但徐北枝刚巧就背对着,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自顾自坐到了桌旁,吃起饭来:“哇,这个还不错,你快来吃。”
江映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可遏制地轻微失落起来,摇了摇头:“我那还有,你慢慢独享吧。”
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五识图,本来想在桌上找个空档,无奈风萍太热情了,一桌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连个放图地方都没有。
江映川只好屈尊把五识图放在腿上,指着鳐兰地道:“又发烫了。”
徐北枝并不意外,江映川感受图的时候她看到了,问:“是风老板?”
“风萍?当真?”慕清霜蹙着一双秀眉,几近融于夜色之中,眼中的探究却明晃晃的。
在她面前,正是今日为众人带路的小烨儿,要是徐北枝在此地,定然要震惊。
因为此时此刻,白日淡定得有些木讷的小烨儿,如今眼中挂着两行清泪,一双眼珠水汪汪的,稍不注意就要来个喷泉爆发。
小烨儿带着哭腔道:“是,真的是她。我亲眼见到的,很黑的天,还在下雨,风老板从一个很小的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小人,很短,我还听到他一直在大哭,但是过了一会儿,那哭声就没了,我,我再偷偷看的时候,人不见了,只有风老板一个人在那里。她,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血!”
说到此处,小烨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时的场景,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她周身,让她整个人发起抖来,抱着双臂缩成了一小团,害怕地蹲在地上:“是她,是她……”
慕清霜的眉瞬间皱得更深,她还以为只有小柔会哭得这么惨,谁知道大人也会这样啊?
以她的阅历,是从来也没有设想过世界上还有人说着说着就能哭起来的情形在的。
可要救人出来,就不得不仰仗这位哭中豪杰,慕清霜僵硬地挪了挪步子,弯下腰,像对待小柔那样,尽量放缓声音:“……你别怕,我落了结界,不会有人发现的。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了。”
白日,慕清霜扶住小烨儿时被她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求救信号,因此,慕清霜在约定好的送餐敲门后,赶到了纸上写的地方。
她是认为这小姑娘不会有多大的能耐能伤害到她,这才没叫其他人,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早知道该把刘名叫上的,只有他有能力应付这种场面,慕清霜懊恼地想。
好在,小烨儿慢慢止住了哭声,拿出一物:“前几天我又看到风老板带回了一个小孩,她急匆匆的,好像去了一个地方,走得太急,掉了这个东西下来,我就把它捡起来了。”
慕清霜接过,手抚过便知那正是失踪的一岁幼童身上设有保护术法的平安锁。
平安锁要想护住具体的人,须将人血入锁,意为将识连结在其上,等闲不可将锁与人分开。
想必是风萍行事中,平安锁被不慎拉扯落到了地上,被小烨儿误打误撞捡到了。
平安锁失了与主人的连结,灵性大不如前,也只凭它日积月累沾了点灵气,不然早就跟普通的锁头没什么两样了。而这灵气在醉仙楼门口自带的结界相比之下,就实在弱如蚊蚁,无怪乎王鹤和她都定位不到具体位置了。
也是因此,小烨儿才没被风萍察觉到。
慕清霜这样想。
见到锁后,她对小烨儿的话已是信了七七八八,当即将锁收好,道:“这锁放在你那儿不安全。”
小烨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早就想丢掉了,但是又觉得良心不安……姑娘,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吧,我真的太害怕了……”
慕清霜:“你偷看时,风萍可有发现?”
小烨儿做贼似的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此种情况下,到底有没有被发现已经不重要了。
慕清霜点头:“好,我会安排。你知道风萍带着人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不知道。”
“你为何会来找我?你怎知我可以帮你?”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次日。
天刚蒙蒙亮,夜夜笙歌的才闭眼,作息正常的又还在酣睡,是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醉仙楼各处陷入难得的平静。
风萍叉着腰,在后院骂街。
“真是见了鬼了,昨天人还好好的,今几个一起来就没气了,定然是你们这几个晦气鬼惹的祸,滚滚滚,我这儿庙小,容不下诸位大佛!”
在她面前,两三个厨娘打扮的人正卑躬屈膝地求饶,她们身上穿的虽然是醉仙楼的服制,但脸上的灰像洗不干净似的,总也遮挡着眉目。
“老板,求求你发发慈悲吧,我们姐妹几个是逃难到这里的,走投无路才想着投靠这醉仙楼啊,哪知道小烨姐姐就这么凑巧……唉!但这跟我们是一丁点干系也没有啊!”
风萍眉梢高高吊起,带着一大早上气不顺的烦躁,对眼前几人的苦苦哀求置若罔闻,手一横就夺过旁边小厮的扫把,高声道:“走走走,也不晓得是哪个黑了心的烂货得了好处,把人给收进来的,让我查出来了定然让他卷铺盖跑人,我醉仙楼缺人端盘子吗!”
“还有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呢?吃干饭长大的啊?就不能有点眼力见,还得老娘亲自出马!”
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厮猝然被波及到,忙不迭握紧各自手里的扫帚,竞相表现似的把人赶出去,好像再慢一秒被扫地出门的人就是自己了一样。
风萍拍拍手里的灰,吩咐了一声:“趁早把小烨儿找个地儿好生埋了,别堆在楼里,叫客人看到了不好。”
“是。”
待身边的人都走了个干净,风萍转身,自顾自道:“真是撞鬼了不成,昨儿夜里就没睡踏实,今天一大早又发生这种事,不行,闲下来得找个庙子拜拜哎呦喂!您几位怎么起这么早?昨夜睡得如何,饭菜可口吗?不合心的地方我马上吩咐下去让人改。”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风萍就完成了从彪悍到娇媚的转变,全程过渡得自然无比,要不是徐北枝一行人从方才就在了,也必会被这副新貌给蒙在鼓里。
刘名是真的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地道:“挺好,饭菜也很好,有劳风老板了。刚才那些人是?”
风萍:“就是些浑水摸鱼混进来的小杂碎,被我给打发了,不碍事。”
刘名干笑两声:“风老板这管理风格倒真值得学习。”
风萍不甚在意地笑笑,又问其他人:“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公子,住的可舒心?”
慕清霜“嗯”了声,江映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幸亏没听王鹤的鬼话,不然被打出去的人就是他了。
“自然是好的。”他笑道。
风萍谨遵“雨露均沾”的道理,最后转向哈欠连天的徐北枝:“这位姑娘呢?”
“啊?”徐北枝拼命抑制出下一个哈欠,眼里挤出泪花,应道,“当然很好。”
如果您老人家晚上睡觉不打呼就更好了。
“那我便放心了。”风萍满意道。
即使徐北枝的表现并不很具说服力,但风萍也将招待刘名这一桩事加入到了自己金光闪闪的履历中,翩然飞去前厅,投入新一日的忙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野菜 闲来无事,
慕清霜简明扼要地把小烨儿所述讲了, 无视刘名一脸“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在睡觉”的悔恨表情,充分利用了江映川这个免费劳动力:“我给小烨儿施了假死术, 你去把人带到修盟,叫人好好看顾着。”
徐北枝举手:“我也去!”
得,买一送一,这桩生意不错。
慕清霜去盯梢风萍了,刘名在原地抓了抓头,没明白她这意思到底是让他跟着还是不让, 也没安排他啊。
江映川恨铁不成钢地推他一下:“没见着师姐走得很慢吗?该黏上去的时候又不敢了!”
师兄弟暂且分道扬镳,徐北枝“噗”的笑出声:“只缘身在此山中,古人诚不欺我。”
江映川哼道:“还笑别人,你不也是。”
徐北枝不知道他这莫名其妙的小脾气从哪里发出的, 怪道:“我怎么了?我说, 怎么感觉你哪儿不对劲,饭不好吃?床不软?不应该啊,这条件不比之前好太多,哦,我知道了, 是因为识珠, 别急嘛, 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 何必急在这一朝一夕呢?”
她是万万想不到江映川内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的, 自在芦花村将自己的心剖析了一番后,更是不愿去看一眼那株被藏起来的名为“控制心思”的幼苗。
连带着一切的起源、那让苗得以生长的根,也被徐北枝主观忽视掉了。
蒙着眼睛过河好处多多,也不东想西想了,坏作用是在情感一方面上的敏感性大大降低。
毕竟徐北枝的视角里, 江映川可不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扭捏性子,向来不满就说,不服就干,要报仇也得先许下豪言壮语才是。
“诶,”徐北枝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去找元宿报仇那事……”
说到一半,她忽然闭嘴。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没准他都忘了呢!
江映川似笑非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遂了你的愿,不去了。”
徐北枝惊喜道:“真的?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就要休息一天!谢天谢地!终于想通了!”
得瑟过后,她忽然想起上次的事态发展,忙道:“不是说咱没有这个实力啊,只是平平安安最好。”
江映川:“那倒不是,是师尊,上次她给了我金光罩,已经去找过归元宗算账了,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一脚了。”
徐北枝:“咦?怎么起先没听你提起过?这么好的东西,我要观摩观摩。”说罢搓搓手作捧状。
江映川正要拿出,忽而想到什么,神色一下正经起来:“不行,”又补了一句:“现在还不行。”
徐北枝耸耸肩:“行吧,小气鬼。”
这两人说话,定是以各种语气开头,包含了四个音调,糅杂问句感叹句等多种形式,再时不时来个诸如“小气鬼泥菩萨”等“美称”助兴,堪称把贫嘴融到了每一个字里,只有在长辈或者师姐面前才有所收敛。
这样奔走了将近半年,竟也不觉乏味。
徐北枝吸吸鼻子:“快要过年了。”
江映川:“是啊,就要是新的一年了。”
鳐兰地边缘有一块空地,远离尘嚣,平素是花草鸟兽的天下。
醉仙楼的小厮把一个裹着麻布袋的人随意扔了下去,完美践行了偷奸耍滑的打工精神,挖了个才把人没过的坑,草草埋了就扬鞭离开了。
江映川一道灵力落地,那表面的松土立马就朝两旁排开,徐北枝帮忙把麻袋给褪下。
“咳咳——”小烨儿睁开眼睛,认出这两人正是昨日慕清霜的同伴,仍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我这是已经离开醉仙楼了吗?昨日那位姑娘说,我只要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江映川:“是,现在风萍已经认为你死了。”
小烨儿大喜过望,站起来时不小心踩到被土弄得滑腻腻的布袋,差点乐极生悲,幸而徐北枝就在一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没事吧?”
小烨儿看起来吓坏了,六神无主地看着徐北枝,重复念着:“没事没事,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徐北枝掏出一个布帕,笑着说:“不必,来,擦一下。”
小烨儿离开土坑后,江映川又引出一抹灵力,那银白色的灵力渐渐在坑中化成了小烨儿的模样,而后,四处散落的泥土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转眼又垒成了一个和方才别无二致的小土包。
做完这堪称鬼斧神工的复建后,江映川带路,朝他所深恶痛绝的修盟走去。
这条路他有经验,徐北枝在轻声细语安慰小烨儿,江映川便默不作声在前面带路。
“别怕,我们是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好……”
……
“对,我也觉得那个好吃,醉仙楼还有其他好吃的吗?我们初来乍到,还得仰仗你这个内行人推荐。”
小烨儿已经完全不害怕了,泪痕也擦得干干净净,在徐北枝的热情下有些羞涩地答:“我也算不上什么内行人的,只不过在醉仙楼呆的时间比较长,那道鲜笋炒肉我很喜欢。”
“好,我记下了。说起来,小烨儿,你当初是怎么会进醉仙楼呀?”徐北枝趁机问出她好奇的事,“进醉仙楼有什么要求吗?”
小烨儿挠了挠头发:“没什么要求吧,可能就是合老板眼缘?我是流浪来的,无名散修,灵力就那么可怜的一丁点,总也修炼不上去,那时候经常受欺负。直到有了醉仙楼,日子才好过了些,要不是,要不是我偷偷看到了风老板做的事,我肯定是打死也不会走的。姑娘,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去了之后,又会受欺负吗?”
可能是说到了伤心往事,小烨儿的脸以无法言说的速度变了,眼睛不住地瞪大,惊惶失措地看向周围,慌忙去抓徐北枝的手:“我很听话的,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尽管手被抓得生疼,但徐北枝当然是做不出甩手离开这种没风度的事的,一边安慰小烨儿:“没事啊没事,这里没人打你。”
一边用识力问江映川:“修盟有这么远?怎么感觉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到?”
江映川早已经掏出了云岫,目光从最左边移到最右边,沉声回道:“不对劲。”
徐北枝默默护住小烨儿。
遇事不决,先砍一剑再说。
江映川挥出云岫,浩荡凛冽的剑气当即在此间荡开,却并未简单粗暴地把树木砍断,只是轻轻从树身透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唯有一株与众不同地泛出些光来。
“就是它了。”
江映川再出一剑,剑气精准地从四面八方收束到了那棵树上。
叫你鹤立鸡群,怎么样,被砍了吧!
“哎呦,我的老腰!”
那树被砍断的同时,一个人屁滚尿流从里面滚了出来,那人活像个充满气的皮球,震得大地都要抖三抖。
“肖老板?!”
肖似揉着名存实亡的腰,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震惊抬头,而后保持着这个对他来说高难度的动作,很有职业素养地道:“刘公子的朋友,刘公子的朋友的朋友,有缘千里来相会,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啊。”
徐北枝把山岚收回鞘中,心想这名衔可真够长的。
江映川虽觉得此话是无稽之谈,但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肖老板,账该是结过了吧?”
肖似连连道谢:“结过了结过了,刘公子一回来就把钱送过来了。”
“那便好。肖老板怎么会在这里?”江映川不动声色地觑了肖似一眼。
肖似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土,闻言苦笑:“我是开客栈的,来这无非是找找有没有野味野菜,好给菜谱丰富一下,以便更好地服务客人罢了。谁知一个不慎,掉进了陷阱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好几天了,要不是你们,我恐怕就得在树里饿死了。下次!下次二位来,我做东,免费请你们吃一桌。”
瞧瞧人家这思想觉悟,多高大,多慷慨!
江映川:“那就先谢过了。”
肖似:“不知二位来这荒郊野岭又是干什么?”
小烨儿已在肖似出现的一瞬间就被徐北枝以敛息阵隐住了,因此,肖似只能看到江映川和徐北枝两个人。
徐北枝身子往右移了移,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闲来无事,踏踏冬。”
肖似颇为感慨地道了一声:“年轻人,精力真旺盛啊。来,送你们一把,这可是我差点拼了一条命采来的,不能推诿啊,就属这儿的最新鲜了。”
他不知从哪儿变来一个箩筐,里面装了成捆的野菜,个顶个的翠嫩,刚从土里拔出来似的,说话间,就拿了一把硬要往江映川手上塞。
盛情实在难却,江映川为了避免他再近一步发现小烨儿,连忙笑着收了:“得,赶明儿就做来吃。”
“放心吧,保管好吃。”
谁知肖似又慷慨地抽出一把菜,转向徐北枝。
徐北枝带着隐身的小烨儿往后蹦了一步:“已经足够了,肖老板多少也留点给自己,别到头来全进了我们的肚子。”
肖似:“说笑了,我这还多得很呢,再不济就再去采些嘛,反正就在那边,也不远。”
他一只手比划了个方向,一只手把野菜往徐北枝的方向递去。
江映川及时伸出手:“多谢肖老板。”
也难为肖似这么个大老板,不仅要亲自下地采菜,还得三请四请让人收下。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江映川破了树林的陷阱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修盟。
“找王长老?稍等,我通传一声。”
慕清霜事先打过招呼,王鹤没多久就带着副被琐事缠身的焦头烂额出来了,胡子还没长起来,两边不对称,干脆把另一边也全刮了,见到江映川和徐北枝也没有工具供其冷嘲热讽了。
没有两方的唇枪舌剑,事情进展异常顺利,不出片刻小烨儿便被安顿好了。
然而,因之前流浪的经历,小烨儿来到新的地方很是不安,风萍那边有慕清霜盯着,徐北枝和江映川也就不着急,一个留下安慰小烨儿,一个到修盟找个空地就开始练剑了。
当然,是不是从头练到尾还两说。
待到一切稳当后,天边已是黄了裙子,红了脸蛋。
徐北枝从房里出来时,江映川正甩着剑,无所事事,踢石子玩呢,见到她出来,绽出一个灿烂得有点傻气的笑,弯腰把搁在门口肖老板的好意全部捞了起来:“走吧,我们回去。”
徐北枝手上无物一身轻,扫了一眼:“肖老板莫不是土地公下凡?都一天了这菜半点没蔫巴。”
话刚出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山洞 将识凝出来
肖似是几天前被困住的, 那野菜便是几天前采的。
遇见时菜是新鲜的,或许是肖似用了什么储存的办法, 他开客栈的,有几个这种用途的法器不足为奇。
但自这两把菜转交到徐北枝和江映川手上后,就成了没娘的小白菜,自然再无人对它呵护备至。
可一日过去了,这捆野菜竟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对抗住了光阴的无情, 叶片舒展,水分充足,活似还长在地里一样,高傲地对把它随意搁置的人道:“有眼无珠的蠢货们, 要你们何用?”
自力更生的能力是否太强悍了些?
天色刚暗下, 后知后觉的蜗牛二人终于找到了野菜的发源地。
月光清清浅浅,在传说中的文鳐鱼的守护下,鳐兰地的风也是温柔的,吹过时树叶轻摇,发丝飘扬……
“呸!这头发挡我眼睛了, 江映川你帮我理一下。”
徐北枝的衣袖和裤脚高高挽起, 两只脚插在泥土里, 两只手抓着土团, 两只眼被碍事的头发挡了一半, 虚虚地看向前方弯腰的人影。
江映川从土里抬起头,扬起一双沾满了土的手,转身道:“你确定?”
徐北枝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土,再看了看他手上的,一时竟不能分出哪个更胜一筹, 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来。”
她把头往唯一的净土——手肘上方的衣袖偏了偏,胡乱擦了两下算是勉强给眼睛开辟出一方明亮的前路,当然,头发的形态另当别论。
现在也没时间讨论这回事。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吗?我怎么感觉这土,除了土质好点、挺肥沃的,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徐北枝问。
大半夜不睡觉来掘土不是怀明亦未寝,而是江映川在看过这里长的菜后,迅速判定,是土的问题。
不能用法术,万一把土壤里的东西破坏了呢?光凭眼睛看表面那层,就算盯出个花来,也分析不出其成分几何。
这不行那不行,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
江映川又捞出一捧土,不解地喃喃道:“怎么会?难不成是想太多了?”
“不,你看。”徐北枝突然道。
地面以下,原本平平无奇的泥土竟露出了些微光,并非是月光给予的,而是从它本身、每一小粒中自发透出的。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乍一看分布得毫无规律,但当其愈发地更亮,竟渐渐在眼前组成了一棵倒置的树枝,每一粒都挣扎着往外冒。
那是野菜的根系。
徐北枝一时有些看呆了,不由自主伸下了手,但还未触到,兜头迎来一道符咒,随后,整个人化成和土层一样的颜色,被江映川揽着趴到矮矮的菜丛后。
一个人在横七竖八的枝叶中远远走来。
风萍的步态不再是曼妙的了,她全身上下被一张宽大黑袍笼住,踩着慌张且重的步伐,饿死鬼投胎似的跑到菜地中。
她先是眼冒金星地看了看被肖似摧残过的菜地,口中咒骂:“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浪荡子跑这祸祸来了……”而后慢慢踱步,审视似的逐一扫过这片地。
“放心,障眼法,她看不穿。”
徐北枝脑里响起江映川的声音。
果不其然,风萍经过徐北枝和江映川时面色如常,甚至还因此地较之其他而言没那么惨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抚着心口:“还好还好,没那么严重。”
说罢,风萍从怀里掏出一个罐子,里面是和方才在土里所见如出一辙的星光。
而后,她就像施肥那般,将这些光点撒了下去。
到了这时,两人才发现风萍并不是每一株都照拂了的,但无一例外,她所施的每一株地下的根系都不是普通的根,而是由光点集成了,每当那“肥料”入到土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了“根系”中,使其如烟花般绽开,但紧随着,那些光点都开始躁动起来,拼了命地要往外钻。
但它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风萍两手平放在空中,往下压似的把光点缚在根中。
“快快长大吧。”她说。
也是在同一时刻,徐北枝和江映川听到了数不清的哭声。
高昂的、激烈的,刚接触到世界的第一秒嚎哭。
快快长大吧,是什么要长大?又是谁再也长不大了?
刹那间,两剑齐发,风萍猝然一惊:“谁?!”
她慌忙地环顾四周,但见到了除了心爱的菜地外,便是空荡荡的黑夜,伴随着呜咽的风声,仿佛在说,方才那猛然间的一袭只是错觉而已。
风萍惊疑未定地拢了拢黑袍:“天真是冷起来了。”
此刻,慕清霜以一己之力控制住握剑的徐北枝和江映川二人,刘名双手弓起放在嘴旁,里面吹出的不是口哨,而是惟妙惟肖的风声。
风萍走后,慕清霜才把禁制解开。
江映川憋红了脸:“师姐,风萍,那些孩子,她把他们的识提炼了出来!”
徐北枝不忍道:“都那么小,哭得肝肠寸断的。”
“我知道,我们看到了。”慕清霜遥遥地看向风萍离开的地方,“但现在还不是时机,把识提出来的咒术我曾经在慕家古书上见过,我能感受到,这不是完整的识珠,那些孩子还活着。我在风萍身上下了追踪术,她还会去那里的。”
“那里?不在醉仙楼吗?”
“不在。”
刘名:“我来说我来说,你和徐师妹去护送小烨儿后,我就和师姐去跟踪风萍了。但这一日下来,她除了在醉仙楼招呼客人,看账册外,就是把下面的人骂个狗血淋头。我来模仿一下——”
他叉起腰,眉毛倒竖,声音都拿腔作调了起来:“哼!厨房买了点菜这么简单的事也要来打扰我,你是没有脑子还是个猪脑子?我忙得脚不沾地,你拿着这个过来,是成心想把我气死是吧?”
别的不说,三分神韵是有了,但眼前三个人,一个没心思听,两个还沉浸在尖利刺心的哭喊中,对此表演无力作出反应。
刘名悻悻跟在后面,不敢再说话了。
各自回房时,徐北枝突然拉住江映川:“这和老城主引出百姓的识珠一样吗?”
江映川想了想,后道:“应该不太一样,那是以阵法一次就将识珠完全剥离,但这应该是分次夺走……和李惟的神水倒是有相似之处,可出去的形式又不太一样,现在还说不准。”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用了不一样的方法。”
“或许吧。”
“将识凝出来这件事,很寻常吗?”
“当然不,若是如此,世界就该乱套了。”
徐北枝抬头,直愣愣望进江映川的眼睛:“可是,蜚蠊、柳登云,他是把自己的凝出来先不论,李惟老城主,窫窳……万里挑一的事我们一路上都在碰见。”
江映川:“这不正说明我们使命不凡吗?”
徐北枝的心才低落下去,听到这句话后,瞬间觉得自己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打西边来的消沉一扫而光:“说得对,拜拜,睡觉!”
她挥着手把门关上了。
江映川看着她欢快的背影,默默补了一句:“因为五识图啊。”
过后,慕清霜日夜不断盯着风萍,徐北枝彻底过上了有饭吃、有床睡的安逸生活,除去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外,日子过得潇潇洒洒,好不快活。
而江映川每天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也就只有在早上练剑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睡眼惺忪的模样。
徐北枝打探过:“你晚上偷牛去了?”
“啊?没有,不要乱说。”江映川正色地回道,转眼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
……被自己出卖得体无完肤。
徐北枝语重心长:“少年啊,早睡早起身体好。”
江映川幽幽道:“那不知是睡点灯熬油到大半夜,看的是什么典籍珍藏啊徐道友?”
徐北枝作为一个网络小说爱好者,穿书了也不忘本职,趁着难得的悠闲时间豪掷万两,好生体会了一番本地的风土民情……钱当然是找江映川借的,那可不是说说而已,打了欠条的!谁让系统死了一样平静呢?
谈到这里,她立马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谁也别干涉谁。
几天过后,风萍的“肥料”终于不够了。
慕清霜弹了一只灵鸟回醉仙楼:“鱼儿上钩了。”
今夜无月,风萍的步子显然谨慎了许多,胸前抱着个东西,鬼鬼祟祟的,走一步就要给脖子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迁徙,神经质般看完周围没任何生物后,才敢往前走一步。
她长这么大当然不是吃干饭胀大的,被人跟踪多多少少还是察觉出了一二,可偏偏,就是找不出暗地里那双眼睛。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刘名一行人,但谁让慕清霜是凌云宗主的首徒呢?耍耍骗术瞒过风萍的眼睛还是不在话下的。
“什么都能等,这东西可千万等不了了啊。”
风萍特意绕了远路,足足绕了好几圈,估摸着达到一个把尾巴的耐心耗尽的程度后,才胆战心惊地在一个山洞前站定。
光是从外面看,这地方就很不寻常了,旁边一棵树一株苗也瞅不着,嶙峋的怪石光秃秃地接成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口,洞后还欲盖弥彰地用石头挡住,只留下了一条缝供人侧身进去。
诸如肖老板这般体型的壮士便只能望洋兴叹了。
而至今鲜有人踏足的原因多半是其所处的地理位置太偏太绕了,属于哪怕第一次成功找到,第二次都能把自己迷晕了的存在。
总之,是一个标准的藏人地。
足够隐匿。
慕清霜悄悄放开神识,听见了里面传出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心道:就是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符咒 不是不相信
峭壁殊形诡状, 凸出的石头在地上交织出光怪陆离的鬼影,风萍的脚踩在不整齐的条条框框中, 往山洞踏出第一步,而后,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奔向了山洞,然而在即将跑进去时, 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脸上那种急不可耐的神情忽然消失了。
风萍站着,各个角度都扫视了一遍,就在慕清霜都要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时,站在那里的风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进入了洞口。
正是此时, 慕清霜的一剑从黑暗中跃出,将风萍杀了个措手不及,人直接掉线似的从山洞中飞了出来,洞口最外围的石头瞬间化作齑粉,而组成洞口和山洞内的石头仍然毫发无损地矗立在原地。
风萍摔出一口血, 眯着眼睛:“是你!”
慕清霜只字不发, 提着剑快步去了山洞, 此刻, 醉仙楼的三人也及时赶到, 在风萍蓄积全部的力气捅向慕清霜时,轻松把其制服。
“风老板,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缚仙锁啊,不算亏待你吧?”
刘名笑嘻嘻地把绳子往她身上绕,丝毫没有以怨报德的不自在。
风萍掩着眸子, 可能是气急了,竟然发出了声古怪的笑:“刘公子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空前绝后。”
江映川东看西看,自己还没用武之地了,只好走到慕清霜旁:“师姐,怎么不进去?”
慕清霜忽然回过神,大声道:“别进!”
“啊?”
江映川听话地把放到空中的脚给收了回来,徐北枝懵着看向慕清霜。
慕清霜眉心微皱,深深地看了一眼伫在面前的大石头,老旧的纹理如干瘪的血管一样蔓延,再往里,就什么也见不着了。
“这山洞有符咒,一靠近,力量会变弱。若是完全进去,极有可能失去灵力,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
慕清霜出身慕家,对符咒有与生俱来的感知力。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风萍显而易见地愣住了,好几刻之后,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但因手脚都被困住了,连顺口气都做不到。刘名生怕她背过气去了,赶忙去松了松绳子,谁知风萍一转头,眼里迸出凄厉的恨意:“滚!”
刘名:“……你发什么疯?”
风萍侧过头,不说话了,一把冷剑凌空而来,削掉她脸侧的一截头发。
慕清霜持剑而立:“怎么破?”
风萍心如死灰,动也不动,任凭那把放在脖子旁边的剑愈发地凉。
刘名:“风老板,我可没捆声带,吱个声啊。”
江映川也跟到了后面:“你开始信誓旦旦,怎么?笃定我们会进去?里面有什么陷阱?还是你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了?如何,现在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用想,现在就可以让你早登极乐。”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吸食小孩的识力,种到菜里,永葆青春?修为精进?生意兴隆?”
“无论是什么,你可想清楚,这一剑下去,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先前,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风萍都生无可恋地垂着头,似已了却生意,只有听到江映川猜测她的目的时才缓慢地抬起了头。
风萍看向江映川,嘴角轻嘲了嘲:“我呸——”
风萍忽然愣住,眼里燃起一簇火花。
原本缀在江映川后的徐北枝不知何时折返了回去,如今正站在山洞的前方,试探般地把手伸进去,后再是脚……
“徐北枝!”
徐北枝被这声怒吼惊得肝颤了颤,下意识收回手脚:“怎么……”
转眼,江映川移到她身侧,心有余悸:“你干什么?”
徐北枝:“你还记得南城么?被困住李惟书房的缚灵阵里那一次,但我那时没受太大的影响,最后不还把大家救出来了吗?按慕师姐的说辞来说,这个山洞的咒术就很像缚灵阵。既然那个时候我能做到,那区区山洞,也是小意思了嘛,我连它老祖都杀得过来……”
江映川的脸色肉眼可观地沉了下去,徐北枝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声:“我又没说错。”
“第一,我没失忆,记得清清楚楚,”江映川看到徐北枝的头低了下去,顿了一下,把心头那口又惊又怕的气吐了出去,轻轻地抬起徐北枝的头,“你英勇无畏地把李惟逼退的身姿还在这。”
江映川指向自己的头。
“但是,吐出的那口血,染满血迹的衣裳也还在。”
“第二,徐北枝,这是两种情形,不能一概而论,你知道吗?进去后风萍埋了什么陷阱你清楚吗?你确保应付得过来吗?”
可是现在只能我进去啊,徐北枝心想。
但江映川显然是听不进去的,于是她决定采取迂回战术,劝说道:“你这是不相信我。别忘了,我也是身经过百战的。再不济,我可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就算不相信我,总不能也不相信你自己吧?这可不是狂天狂地的江映川。”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狂天狂地还是不是江映川?
“不是不相信你,是害怕。”
江映川的耳朵迅速爆红了。
徐北枝:“你你你你你……!”
眼睛也红了。
江映川飞快擦了下眼,若无其事道:“你不还说并肩作战吗?那我也要一起进去。”
徐北枝一口回绝:“不行,慕师姐说进去有危险。”
江映川:“哦。礼尚往来,那你也不能去,还有,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霸王条款都没这么武断的。
“悄悄话说完了么两位?”刘名拉着不情不愿的风萍,和慕清霜一起走来。
江映川的脆弱只显露了一刹那,又露出熟悉的嬉皮笑脸来:“说不完!”很快严肃下来,问慕清霜:“师姐,如何?”
慕清霜摇了摇头,将手静置在石壁上,有浮动的光朝她涌去:“我现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咒,解不了,得回家一趟。”
风萍一直抱在怀中的东西也到了慕清霜的手里,正是前些天看到装“肥料”的罐子,已经空了。
“这次没能成功,说明里面的人识力还未耗尽,就还活着,不过,还是越快越好,你们把人押到修盟去,我这就走。”
慕家和修盟虽同处鳐兰地,但彼此并不在一个方位,慕清霜话音刚落,身后的佩剑便听令而出,唰地载着人向天上飞去了,飘扬的裙角消失在沉沉黑夜中。
刘名哀了一声,别无他法:“走吧,先去修盟,再带你们回家。”-
慕清霜赶回慕家的时候已至午夜,守门人见到她,直接瞪大了眼,浑身的戒备状态也消失了,惊喜万分。
“小姐?这还没过年,你怎么回来了?我这就去通报夫人,小姐你饿吗?厨房的快别睡了,起来做饭!”
幕清霜本意是想静悄悄地回家,但慕家设有护法,就算是家里人也得从大门口进,再加上连日追踪,铁打的精神也有松懈时,一不注意,就让守门人恢弘的声音传遍了慕家。
不出一会,各处陆陆续续亮了灯,厨房最为火热,连个从睡梦里缓冲的功夫都没有,转眼热火朝天地开起了灶炉,就算是在做饭这方面也是训练有素的,很快便端上来几盘菜,谈不上多奢华,但也都是家常菜。
慕清霜却先没上桌,将从山洞带出的咒法放出请人来看。
不凑巧的是,现如今不仅慕定光闭关不在,就连其他深谙咒法的前辈也都暂时挪了窝,找不到人影。
剩下的人里,有初出茅庐的,也有出去能教别人的,大半夜被吵醒也不恼,对着此咒法研究来研究去,但急得脸红脖子粗也没能吵出各结果来。
“小姐,这是从哪里来的?能将修士的灵力削减至全无状态,可是闻所未闻啊。”
“谁说没听过?昨日不才讲了一种,水克火,只要五行相对就有办法把灵力灭掉。小姐,这属于五行之中哪一种?”
慕清霜还没答,另一人就抢过了话头:“你再仔细看看,这分明哪种都不是!也就是说,哪一种都可以!和昨日学的分明天差地别。”
“况且,这咒术还不是暂时消减,而是永恒!恶毒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什么?永远?”慕清霜愣了愣。
“没错,小姐你看这里……”
当夜,意犹未尽的人各自散开后,慕清霜只往刘名处发出了几个字:切记,不可入洞。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耳边仿佛还充斥着闹哄哄的争吵声,一时不清楚是这符咒太过复杂,还是慕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实力悄然下降了……
不过这些眼前都被抛到一边去了。
饭桌前,菜用符咒温着,保持着刚出锅的热气,慕夫人在一旁看书,安安静静地等着。
慕清霜脚步轻快:“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真的告白 徐北枝,我
慕清霜昏天黑地翻书寻找解法时, 其余三人在刘名家过上了真正的少爷生活。
徐北枝走过这么多个地方,从来没有见过像刘家这样视金子如粪土的家庭——无他, 唯钱太多而已。
不愧是能靠砸钱把刘名送进凌云宗的父母,大方得令人咂舌,顿顿都是山珍海味,就连冯熙之,堂堂城主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不过冯熙之如今正忙于走访南城各处的贫困情况,恐怕无暇顾及, 来了多半也只会讨教生财之道,好让南城的商户更上一层楼。
江映川就不一样了。
吃得没有负担,拿得毫不客气,还时不时争对如何撬开风萍的嘴这一问题和财主呛声几句。
在这样压倒性的财富之下, 徐北枝的不好意思如一滴水投入江海, 一天都没过,就畅快地消失了。
唯一烦恼的,是江映川怀疑症作祟,怕她去山洞的心不死,专门给她弄了个法器。
小小的一个耳坠, 其他地方没事, 只要一靠近山洞, 江映川那就有所感应, 还再三威迫她不许摘下来。
更可气的是, 这人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自己却成了个披星戴月的蝙蝠,成天见不着人影!
徐北枝有着所有长辈都无法拒绝的嘴甜,哄得儿子常年不在家的刘母心花怒放,豪气万丈地表明有把她收回干女儿的倾向, 徐北枝当然慌忙拒绝了。
她离开这个世界是必然的,这对她自己是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对于刘母而言,无异于丧子之痛。
这不缺德了吗?
然而,在糖衣炮弹下,徐北枝还是避无可避的屈服了,退了一步,答应了刘母一同游玩的请求。
在江映川神出鬼没的这几天,徐北枝和刘母关系突飞猛进,俨然成了忘年交。
这日,蝙蝠侠江映川终于踏着夜色回来了,到了徐北枝面前,先检查了一下耳坠还在不在,满意地弯了眼睛后,才一脸神秘地带徐北枝出去了。
“去哪?我告诉你,你已经失宠了,我明天还要和刘姨去查帐呢,可不能回去太晚。”
徐北枝话虽如此说,但还是很好奇地看向周围。
“放心,不耽搁您的大计。”
江映川今夜很开心,嘴角一直翘着,就没有落下去的时候,徐北枝很担心他把脸给笑抽。
“呃……要不咱多少让嘴巴休息一下呢——”
徐北枝的嘴抽成了一个鸭蛋。
这里本来是一大片荒山,没人种作物,各类野花野草便肆无忌惮地疯长,有的绕得很高,和树干相亲相爱上了,在白日还称得上原始美景,到了晚上,一点光也没有,就不免有些瘆人了。
但因江映川在旁边,徐北枝倒也不怎么害怕,只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可此时此刻,随着江映川的一个响指,远方的树突然亮了起来,那些扭曲如妖怪的树藤和张牙舞爪的草枝瞬间失去了黑夜渲染的加成,显出不知所措的柔和来。
徐北枝看见那一团一团的黄光从远方陆陆续续奔来,到了近前,变成江映川手中提着的一个小灯笼。
普通的样式,不过圆滚滚的,很可爱。
却还没完。
“抬头。”
数不清的萤精扑腾着翅膀,在树叶和花草交织组成的天幕中穿梭,好像是全无章法的,但偏偏正北方挂着一个小勺子。
徐北枝回过神低头的时候,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小灯笼。
江映川手心冒汗,略微紧张。
“冬天鳐兰地没什么星星,只能用这种方式了,不过这里的树这么高,也能浑水摸鱼地当一次看星星吧。你之前不是想看金光罩吗?那时候不行,是因为我把灯笼放里面了。对,灯笼是我自己做的,也没做多久,模样过得去吧?也不比外面卖的差是不?”
他吐豆子似的说完这一通,也不管徐北枝到底听清没有,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继续说话时却突然卡壳了。
江映川悲惨地发现,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准备这一切,力求打造一个以后想起来就能发自内心笑的场景,竟然在最后忘了自己打好的腹稿!
他把刘名搜集来的集百家之成的话录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得看着徐北枝的头顶,干瘪瘪地憋出一句:“徐北枝,我喜欢你,你愿意——”
话还没玩,江映川的脑子突然空了。
徐北枝一下拽过他的手。
她把那个灯笼原封不动地塞回到了他的手指里。
灯笼的重量对于修士而言,就和蚂蚁一样微不足道,即使江映川为做它手指被刺伤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重得他快要拿不住。
江映川甚至来不及有感觉,只是不解,不明白。
他仿佛一个才来到人世间的小孩,不能理解外界所做出的任何动作,木愣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徐北枝一直低着头,好像抬一下头就要被那些灯笼给灼伤似的,开了好几次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是沉默。
江映川忽而从这样的沉默中懂了什么,迟来的痛感让他保持不了镇定,手上灯笼也因这猛然的心绪动荡而不慎落了地,“砰”地一声,滚远了。
可见确实也不轻。
徐北枝吓了一跳,想去捡起来,但双肩忽然被江映川捏住,可那竟也是小心翼翼、没使力的。
“为什么?是这个灯笼不好看吗?还是没有真的星星所以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唯有风声簌簌。
江映川的声音更急了:“我可以重新做的,等回了凌云宗,观星台上能看到真正的星星的,我没有骗你。”
不是的,灯笼很好看,星星也很好,我知道你做了好久了,从在南城的时候,那么那么早,我其实特别开心。
但是……你要我怎么说呢?
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没过多久就要走了,我如果答应了,到时候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现在都还是朋友,都已经这么难受了,如果更进了一步,那不是把整颗心都挖出来吗?是我,是我太自私了……
徐北枝被满腔的酸涩胀满了,脑里回荡的话越多,嘴就越难张开。
她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这夜的惊喜刺了个粉碎,心里那棵被刻意藏起来的小苗却在此时发荣滋长,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话。
疼吧?
这就是因果报应,你不是自认为能控制住吗?那现在就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这一切都用借口笑嘻嘻地揭过去,反正只有最后两颗识珠了,马上就要回家了,就像以前一样迷迷糊糊地过去不好吗?
大脑在冷静地发号施令,徐北枝也知道怎么才是理智的做法,但她低着头,眼角一看到地上孤零零的灯笼,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江映川一见到徐北枝这个样子,更相信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声音甚至带上了点微不可察的庆幸。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就算我解决不了,还有师尊,师姐,还有——”
他的列举再也说不完了。
因为徐北枝抬起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江映川的手一下松了。
他看着徐北枝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灯笼捡了起来。
“是我错了。”江映川突然道。
徐北枝手一颤,险些让那命运多舛的灯笼遭受二次重击。
江映川接过灯笼:“你之前说不要问你,我违反诺言了,是我错了。”
他看起来已经像个正常人了,如果忽略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的话。
江映川“望向”徐北枝:“灯会不好看,那我们回去吧。”
刹那,萤精和灯笼都灭了,山中重新陷入应有的黑暗,树藤花草都雀跃起来,欢送这个折腾了它们好几宿的黑手落寞离开。
直到回到刘家后,江映川都很正常,甚至还好心地提醒徐北枝明日不要起晚了。
但等刘名兴致冲冲地来问结果时,他就爆发了。
曾经夸下海口说不会哭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一起长大的师兄哭诉。
“为什么啊?我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再加点锦上添花就完美了,我还以为我和她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的,不过是中间那层窗户纸没捅破罢了,结果怎么会是这样?师兄你说,是不是我今天出门没带剑的缘故?”
刘名第一次见从小斗嘴斗到大的人这番失态模样,除了心疼以外,竟生出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以往他都是被同情的那个人,到了今时今日,谁曾想也有同情小师弟的一天?但一想到慕清霜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又幸灾乐祸不起来了,只剩下同病相怜的惆怅。
“走!在这哭算什么男人?师兄带你去买酒喝!把这件衣服换了,全是眼泪水,丢不丢人啊?”
显然,换衣服这件事是多此一举。
两人直冲酒馆,先点了几大壶酒,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又哭又嚎,新换的衣服也早就被眼泪和酒水侵染了。
嚎声威力不小,得亏有钱,提前定了个单独的隔音雅间,不然一坛都喝不完,准要被扫地出门。
正在江映川和刘名酩酊大醉时,徐北枝猛然从神游的状态醒过来。
她揉了揉哭肿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了几秒,忽然一言不发站了起来,套了件夜行衣。
冬天的夜晚万籁俱寂,虫子短暂地放下了扰人清梦的革命任务,小厮正睡眼朦胧地守着夜。
没人发现,有一个人悄悄出了刘府-
山洞前。
徐北枝小心地把耳坠摘下,左顾右盼,找了一个平坦的石头,整整齐齐把耳坠摆在了上面。
她并指划出一道灵力,为这块石头设了个结界,而后揣着五识图,义无反顾进了山洞。
五识图是徐北枝临走时溜到江映川房里顺走的,她那时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注意房里到底有没有人,一摸到外衣下面的五识图,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洞里很黑,一踏入,体内流动的灵力果不其然瞬间便凝滞了。
但徐北枝一点也不害怕。
她所有的情绪都在方才被耗尽了。
从山上下来之后,徐北枝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中,什么都不想动,什么都不想说,只枯坐着。
当她的屁股快要在凳子上生根发芽时,徐北枝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越想,只会越难受。
于是,徐北枝当机立断拿了五识图,单枪匹马来会了这个所有人望而却步的山洞。
她的步伐明显重了很多,这是没有灵力加持的结果,徐北枝早有预料,淡定地从那块大石头缝里溜了进去,而后有点吃力地把山岚拔出来横在胸前,在心里过了回嘴瘾:“孩儿们,老娘来也!”
她一边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危险,一边朝哭声靠近。
然而,山洞里什么都没发生,所谓的陷阱好像只是他们的臆想,人风萍根本没干这档子事。
山洞有些深,徐北枝疑惑着走到了哭声源处,彻底傻眼了。
眼前哪有什么幼童?分明是黑黢黢空茫茫一片,连个耗子都没有!
再一眼,那些此起彼不伏的哭声竟然是从一片叶子上发出的。
徐北枝觉得有点眼熟,与此同时,她的脊背突然发凉。
都不用看,多日来的经历几乎让她一瞬间就明白后面有人!
还是个来意不善的人。
徐北枝大刀阔斧地背身挥出一剑,趁尘土飞扬时连忙溜到旁边的石头后,身后的人竟躲也不躲,一指将她那没有灵力的剑弹了回去。
徐北枝故技重施,想像在缚灵阵里面一样把灵力重新给使出来,但不管她怎么焦头烂额地调整,体内的气流都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这时,外面的人毫不手软,把她藏身的石头砍碎了。
徐北枝一见那人的面貌,后知后觉的惊恐爬了上来。
“怎么是你?”
她的脚磨着叶子,悄悄扒着石壁移动,才动几步,眼前就彻底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找人 徐北枝没骗
“啪!”
江映川从满桌的空坛子中抬起头, 犀利的眼神缓缓复归平静,扫了一眼地上无辜四分五裂的碎片, 推了推刘名。
刘名眼睛半眯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骂道:“江映川你有病啊?才刚刚破晓。”随后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就又昏睡过去了。
江映川却没再睡,长久的练剑习惯让他想睡也睡不了,而放肆的代价争先恐后地找上门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 觉着自己的脑袋一会泡在一滩绵软的浆糊里,一会又要炸开了似的痛。
要不是剑不在身边,没准能把脑袋开个瓢让各部位该哪儿凉快凉快去,别到处串门了。
他再尝试了一次把刘名喊醒, 然而这位仁兄已经同周公下棋去了, 对外物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于是江映川只能把满地的狼藉留给了他,一个人回了刘家。
按理说,这是他和徐北枝每日晨起练剑的时辰,但昨夜发生了那么一遭, 就算是心再大的人也无法一夜之间谈笑自如。
江映川在徐北枝的门前徘徊了一小会, 终于还是没敲门, 他绝不承认自己是在逃避, 心想她说不定已经和刘姨出去了。
太阳穴依旧没完没了地跳着痛, 江映川对昨夜被诓着出去喝酒的行为痛定思痛,当即拿了剑,找了个远离刘府的地方练了起来。
滋味有如刀尖上跳舞,妙不可言。
但或许是不破不立,这么一折腾后, 他的头痛减轻了不少,可昨夜的阴霾显然还沉在他心头。
江映川决定找点其他事分散注意力,这一找,就出了大麻烦。
五识图不见了!
他习惯将五识图带在身上,但今晨起来后状态一直不在家,以至于想起它时才发现怀里空荡荡的,顿时傻了。
江映川翻遍了房里,还原路走了一通昨日去酒馆的路,用他称得上勘察的仔细度找了每一寸土地,结果都没有。
酒馆里必不用说,刘名是被他找东西的动静吵醒的,期间根本没人进过,更不存在被动过的情形,但是五识图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那不仅是地图,还有三颗识珠!
刘名:“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江映川一日之内遭受两次打击,声音都哑了:“师尊让我下山,就是为了这张图。”
刘名的瞌睡一下被吓醒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才刚说完,刘名觑着江映川看似冷静其实濒临崩溃的神色,斟酌着道,“那个……映川啊,不急啊,慢慢找,我们家里人这么多,总不能连张图也找不到不是?”
江映川道:“找遍了,没有,用神识也感受不到。”
“难不成被结界困住了?是有人带走了么?还有谁知道这个图?”刘名说着说着,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你……去问过徐师妹了吗?”
江映川闭了闭眼,紧紧地攥了个拳又无力地松开:“不可能是她。”
刘名心头“咯噔”一声,看江映川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同情来形容了,简直是在关爱残疾儿童。
完了,受了情伤不够,还被骗了,这得多惨啊?
不管江映川愿不愿意相信,徐北枝带走了五识图这件事都是铁板钉钉地摆在他面前了。
除了师尊,只有她知道。
而徐北枝的房间虽然不怎么整齐,被子放飞自我地摊在床上,妆台上各类小玩意儿东一个西一个散开,甚至还有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就那么大咧咧敞开,好像下一秒就有一双手会去拿起然后嘟囔一句“男主怎么这样啊……”
可昨夜没有人在。
江映川用神识溯源,发现她是自己走的。
刘名一边打发人出去找,一边留意着江映川的精神状态,连安慰的话都拣不出几句来。
“吃一堑,长一智。川啊,被骗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哈。”
“徐北枝没骗我。”江映川站起来朝外走。
刘名:“哎,你去哪儿?”
“我去找她。”
江映川话说得斩钉截铁,出了门,却实在一筹莫展,无形线关键时刻又掉了链子,任凭他如何牵扯硬是不动如山。
街上人来人往,江映川在鳐兰地到处窜,一刻也不敢停,仿佛这样就能忽视乱得发麻的心一样。
可他把前些日子徐北枝去过的地方、说要去的地方,甚至还有刘夫人提供的可能去处都找遍了,都没有人。
没有,哪里都没有。
到了这时,江映川仍不相信是徐北枝自己拿了东西“潜逃”的,他不由想起了初见时,哭得鼻涕眼泪一起冒的少女委屈道:“我想回家……”
他从前问过她,她的家到底是哪个方位,家中亲人可有信物,可用法术追踪,也好过她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找。
但徐北枝只是笑眯眯说:“没有乱找啊,不还有你吗?”
江映川对这空口无凭的功劳可不敢冒领,于是愈发觉得徐北枝说什么回家都是胡诌的,此后一路,她也没再提起过回家之事,几乎让江映川把这莫须有的原因给忘到了九泉之外。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江映川的心狠狠一揪,紧接着胸前压上一股厚重的呼吸不畅,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把他的喉咙管给捏爆了一般。
这害怕,比昨夜,不,比今日发现徐北枝和五识图同时失踪了还要汹涌。
“江映川!”
江映川一窒,弯着腰,用红了一圈的眼睛看过去。
刘明脸上的震惊劈里啪啦地跳起舞来:“哎哟我的文鳐鱼呢,你这是怎么了?至于吗,丢了个东西也用不着您老人家全身器官如此兴师动众吧?我刚喊了你那么多声都没个应,跟聋了没差,可吓死我了。行,这种时候还是喊全名比较管用。”
江映川连个白眼都不想翻给他看了,声音嘶哑:“什么事?我还要去找人呢。”
刘名的脸色一下沉下来。
“刚修盟传信来,风萍不见了,说开始用了障眼法,你也知道,修盟那牢狱修得跟什么似的,普通修士一己之力绝对逃不出去,一时半会也就没人发现,哎,我说着话呢,你干什么去?能不能尊重尊重我,喂,又聋了啊?等等我……”
江映川脚下生风,耳朵罢工了,脑子却是闹腾得不行。
早该想到的,山洞,一定是去了山洞,那日徐北枝就说过了。
可她不是最抨击以卵击石吗?怎么会去自讨苦吃?怎么会主动去送死?这可是她自己说过的话,肯定是猜错了,鳐兰地那么大,要藏个小身板还不容易吗?只是暂时没找到而已,何况还有耳坠呢,那总不能出错,分明没有任何感应……
难得的冬阳下,一双耳坠染着流光,静静躺在石头上。
江映川发着细细的抖,不动了。
徐北枝原来骗人了啊,她把耳坠摘下来了。
这一瞬在时间上确确实实只有一瞬,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够,但在江映川心里却掀起了狂风大浪,这使得他往山洞里冲的步伐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刘名的惊喊嵌在了肺里。
但江映川却没能进得去。
慕清霜咬着牙,以灵力作绳,把江映川拽离了洞口。
江映川摔在地上,毫不在意地爬起来,但被绳子给挡了一挡,对慕清霜道:“师姐,让我进去,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慕清霜带着一脸的苍白憔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到了洞口开始施法,嘴里默默有词,但说得太快又都是密令,外人根本听不懂一个字。
江映川又往前走,刘名就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迅速抱住他的腰:“这可不兴打扰啊。”
“……我知道,你放开。”
刘名迟疑地放开,江映川在他随时提防着的目光中,只是挥手把结界除了,将耳坠收好,再到了能接近的范围内距离山洞最近的地方等着。
外表看不出他有多着急,但刘名只要一瞧他红了整个的耳廓就分明了。
他这师弟,心一急,就成了个红人。
慕清霜解开咒法,并没有用多少的时间,但当她放下架势后,脸色已经惨白到近乎死寂了,因此,那嘴边渗出的鲜血就更艳丽了。
“可以进了。”
江映川卷成了一股白色的风,幕清霜不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趁刘名看到之前偏头把血擦了,而后和刘名一起进了山洞。
见到的却是僵成雕塑的江映川。
地上碎石遍布,却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迹,看起来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如果是徐北枝的话,那她现在应该找个空挡坐下来,得意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人我已经救下了。”
但这里除了满地狼藉,空无一人。
江映川不敢想另一个局面是什么样子,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回退去:“风萍,找风萍。”
在这样充满凶器的地方,摔倒简直是司空见惯的,更不要提江映川还敢如此慌忙,一点敬畏之心也没有,把摔下去的几率直接拔高到了百分百。
还是脸着地。
刘名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把人拉起来,这下连他都说不出好话来了。
但一下居然没拉动。
慕清霜皱了皱眉,忍无可忍地说道了一句:“你什么毛病?”
江映川依旧趴在地上,但手却动了,他从堆叠的石块里抽出了一片隐隐约约的绿色,对着它看了一会后,突然问道:“你们回鳐兰地后,可经过了什么地方?”
这脑回路拐到哪个外太空去了?
但刘名嘴比脑子快:“那可多了,先在客栈吃了一顿,然后去看了看时兴的衣裳,还有给你小子把欠的账单给结了,再就是……”
“师姐。”
江映川道:“在醉仙楼之前,你们一起去的地方,有哪里?”
慕清霜认真想了想,应道:“只在刚进城时在客栈歇了歇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解惑 你不怕他离
徐北枝睁开眼。
忽然的强光让她一瞬间又闭了眼, 看不见的情况下,耳边的声音便更加清晰。
连绵不断的哭喊声、独属孩童的嗓音, 让她想起了学校里半夜野猫的嚎叫声,鸡皮疙瘩从头皮炸到了脚底跟。
不是伪造出来的仿真品,这下是真真切切的了。
只不过在学校被吵醒还可以用被子捂住耳朵,再不济就起来玩手机,此时此刻,徐北枝却是双手双脚都被绑住, 和植物人的区别也就剩下了个脑子还在转。
她重新睁开眼,模糊的白色慢慢聚焦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肖老板。”
这间房,怎么说呢,很不一样。
墙壁被纯白色的布料铺满, 一丝缝隙也没有, 连天花板和地板都避无可避地穿上新衣。
乍一眼看去,不像古代修仙,倒和现代的白墙一模一样,只是不会有人丧心病狂到把地面也刷上腻子,那一天得打扫多少次啊。
肖似就成了这白茫茫天地间的一沙鸥。
当然, 不止他一个。
看清肖似身旁的风萍后, 徐北枝想靠着耍嘴皮子逃之夭夭的心思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但令徐北枝最意外的, 不是看起来和此事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肖似, 也不是本该关在修盟的风萍。
而是小烨儿。
第一眼看, 小烨儿还是之前那个模样,不然徐北枝也认不出来,但到了第二眼,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那些平地落低谷的沟沟壑壑是怎么回事?
修盟的伙食得有多差, 几天就让一个妙龄少女老了二十岁不止?
叫她吃她肯定不吃。
对于这落在小烨儿脸上探究性的目光,她本人倒是没太大反应,但风萍却像是被什么灼伤了眼睛一样,横跨一步,盾似的护住小烨儿。
徐北枝全身上下就只有脖子上一亩地还有用武之地,于是只好把唯一的攻击武器投向风萍:“风老板,是不是抓错人了?我芳龄二十,和一岁可谓相去甚远,万万融入不了此中。”
就差把您老人家是不是眼拙砸到风萍脸上了。
风萍没和她打过交道,初印象还停留在那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上,不料此女还有泰山压于顶谈笑风生的能力,不由多说了一句:“哦,没抓错。”
听了这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肖似世外高人的风范都被急得没影,生怕徐北枝又要妖言惑众,赶在她张嘴前道:“跟她还废什么话?没见着小烨儿都成这样了吗?快些干正事吧。”
风萍瞥了眼鼓成皮球的肖似:“急什么,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但很是心口不一,风萍立马拿出了一个瓷白色的圆盘。
徐北枝第一次知道白色这种颜色也能闪瞎眼。
光是看那不同凡响的光泽就知道此物定然不是放菜的那种,徐北枝直觉不详,可背后就是墙,而她还没练成穿墙而入的神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风萍走近。
圆得很标准的盘子正中央,存放了一滴血,同样色泽均匀,毫无半分杂质。
风萍大概是有强迫症。
此物一出,同一间房中的孩子瞬间安静下来,分明恐惧得发抖,但就是全部闭死了嘴,连刚出生那个都违反了人类正常生理状态随了大流。
危急时刻,就算是傻子也能迸出几分潜力来,更不要提徐北枝脑子本就灵光,她见到孩童们异常的反应,几乎瞬间就和此前的一桩桩联系在一起,一迭声道:“是这滴血对不对?罐子,肥料,野菜,都是混淆视听,是圈套!一切都是为了引出山洞!”
屋内被施加了结界,在徐北枝恍然大悟的激动声后,一刹那没有任何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质问的回声。
风萍忽然轻轻地笑了。
“你这个小姑娘,挺聪明。”
徐北枝被她像是欣赏的眼神看得一阵胆寒,但虎口脱险这事,有一就有二,她将跳得越来越快的心按下去,冷静地表现出聪明小姑娘的敏锐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或者说,我们的?”
风萍的手指尖摩挲着盘缘,也不是是有恃无恐打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还是单纯嘴巴寂寞,竟然真的答了:“客栈。”
“肖似的客栈在入鳐兰地的必经之路上,每日打交道的人无数,适合确定目标。在你们一行入醉仙楼时,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了,小烨儿主动跳出来,将你们的目光放在我身上,我才能请君入瓮。”
徐北枝心里发虚,嘴皮子可一点也不掉链子,胡扯道:“风老板不愧是醉仙楼的带头人,这表演能力常人难及,以身入局,佩服佩服。”
风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过我很好奇,那罐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野草是拿来吃的,还是别有用途?”
风萍轻笑:“还打什么哑谜……就是你想的东西。识,那些都是稚子的识,未经世事沾染,最纯粹不过,同样,再生长的能力无穷无尽,施加在作物上,使其永葆鲜度,不枯不萎。”
肖似口中带了几分得意:“那些都是我种的试验品,初起时不太理想,有时种出来的东西怎么加工都熟不了,便会拉出去卖了,反正睁眼瞎也看不出来。”
敢情这位还是个科学家,徐北枝反绑在背后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了一道血痕,她不舒服地动了动。
“那日,碰见肖老板的时候,恐怕不是什么被卡住出不来,是故意等着我们的吧?真是好计谋。”
做生意的人,有着一腔的油嘴滑舌,肖似虚虚地抱了个拳:“谬赞,不过有一点你想错了。我本想那时就把人给抓了,无奈技不如人,那一剑给我吓够呛。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能改变策略,委屈我们小萍儿了。”
说到这里,风萍翻了个显而易见的白眼。
“用什么通知不好,让人送把菜过来,也不怕被随便搁到一边。得亏底下人是新来的,拿不定主意,特意来问了我,几十年过去了,办事还是这么不稳定。”
肖似:“是,你稳当,人都进牢子里了,要不是小烨儿恰巧也在那,我看你怎么逃得出来。”
事实证明,不管是在多么诡异的场面里,只要斗嘴声起,瞬间就没那么吓人了,风萍和肖似身上那股虚无缥缈的威压神奇地散了。
徐北枝不由胆大了点:“所以你们是为了把这玩意儿吃下去?不嫌倒胃口吗?”
风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只有你这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才会思考这种问题吧,等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只要达成目的,哪里还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的事呢?”
“不,七老八十了让我喝人血也是喝不下去的。”
徐北枝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一副誓死不同流合污的表情。
风萍不在意:“随便你。反正也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说着手上就起势,将那滴血引到了空中,徐北枝瞳孔放大,连忙发挥了口头功夫:“风老板,你这是求什么呢?永葆青春,容颜不衰?可时光滚滚,难不成你活一天,就要摄一人的识力么?皮上扯着人命,不会松掉吗?小烨儿!”
只这一小会,小烨儿的面目又衰老了,人如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了,连带着动作也迟钝了不少,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只是眼珠子缓缓转了转。
更显出一分事不关己的淡然来。
徐北枝见她依旧不动,心沉了下去。
风萍脸上划过一丝不理解的纳闷:“你在说什么?青春?容颜?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我要它干什么呢?”
徐北枝哑声:“那是什么?”
风萍倒也坦诚:“我少时资质一般,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有几次差点被打得去见阎王爷了。所以我逃了,换过无数个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扎下根。”
“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以欺负人为乐的贱人就全世界泛滥呢?我也不求扬名立万,就想好生找个地方过活,怎么就这么难呢?”
“在途中,我结识了小烨儿和肖似,一路上挨过打,也阴过不少人,直到到了鳐兰地,费尽千辛万苦开了醉仙楼,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安宁。”
“但像你说的,老了怎么办?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小烨儿不一样,她修为太弱,又先天不足身负顽疾,身体每况愈下。一起患过难的情分,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我只能不断地求仙问药,找办法。书上写到,新生幼儿与成人不同,新的,意味着变化的潜力极为强悍,若有他们的识,不就能挽救小烨儿吗?但识怎么能强行引出来?引出来后又怎么放入小烨儿体内?因此,我只是瞟了一眼,便匆匆翻下一页了。”
“但这时,有一物从天而降,一个完美的载体出现了。”
徐北枝心中又泛起熟悉的寒意。
怎么就这么凑巧?
这些误人子弟居心不良的书真应该禁了!
风萍犹自道:“此血不知是何物所有,威力极大,仅仅一点就可让普通咒术成千上万倍加强,呵,或许是文鳐鱼的恩赐吧。总之,以此血为载,有神仙相助,我此前担心的问题全部迎刃而解了,在肖似试验成功后,我们便开始将其输入到小烨儿体内了。除了说话做事避无可避地受到影响、神情波动较少外,疗效堪称完美。”
徐北枝想起醉仙楼的其他侍女。
“恐怕不止小烨儿一个人吧。”
风萍笑道:“新药要用,不得先在人身上试验试验啊?只是这‘药’有一点不好,持久不了,需常常补充,所以得常常去抓人。特别是用的越多,耐受就越强,需要的剂量也就越多,这才不慎被修盟发现了。哎!这群杀千刀的修盟!没其他事可干了吗?”
她的眉梢高高吊起,如果王鹤在这里,恐怕已经被她用眼神杀了十个来回了。
“原本我们计划着挪窝,反正鳐兰地的新生儿也不总有,但就在这时,我知道了修盟写信,求了高人来。”
肖似勾唇,这使得他两颊的肉更拥挤了,眯得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射|出诡异的笑意。
“小孩虽为新生,但识有限,可大人,尤其是那种修为高深的天才人物,识力就不一般了。”
所以,他们蛰伏在此,决定干票大的。
徐北枝惊愕:“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给小烨儿续命?”
风萍:“小姑娘,别那么惊讶,这事你不该最明白吗?慕清霜看破山洞的秘术,我被抓入修盟,原本以为再无翻身之时,但你来了。”
她佯装惊讶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进来呢?在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时候,你为何敢一人前往?”
“不正是为了身旁之人吗?”
“你现在看我们为了一人枕戈待旦,踏上不归路,会觉得可笑。但当你自己遇上了这种境地,就敢拍着胸脯说不会这样吗?和你一道的那个男孩,你不怕他离开你吗?或者说,你离开他?”
风萍这一声发问当真是正逢其时,徐北枝都疑心她有读心术了,不然怎么会戳中她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徐北枝嘴唇紧绷,吐出几个字:“我才不会怕。”
风萍声音泠泠:“别狡辩了,你怕,因为你在乎他。只要在乎,就一定会怕。不然,你现在不会在这里。既然在乎,又为什么要嘴硬?显得比我们高明几分吗?但你既非圣人又非神仙,要那几分违心的高明做什么?”
徐北枝忽然慌了神。
远处被风萍和肖似挡住的人忽然动了,“噗通”一下摔在了地上,但那张脸是江映川的脸。
江映川的脸目光死寂,嘴里却是恳求的声音:“不要,不要这样了……”
徐北枝想动动不了,这一刻,该恢复的力气还没来,不该来的醍醐灌顶偏偏排山倒海地泄下来了。
为什么不敢面对江映川的告白?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感情?只是因为害怕。
徐北枝怕,现在随心所欲了未来就会有加倍的痛苦虎视眈眈地在前路等着她,所以要克制,不能陷进去。
那些无法具象的“快乐”在徐北枝的心里被分成了一点一点的,现在一点,未来一点,分界如此清晰。
都知道前面死路一条了还往里跳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徐北枝想我才不至于那么笨呢!才不会给系统这个嘲笑她的机会!
——“既然在乎,又为什么要嘴硬?显得比我们高明几分吗?可你既非圣人又非神仙,要那几分违心的高明做什么?”
徐北枝你是石头成精了还是遁入空门了?夜里看到江映川难过的样子明明就难受得不行,明明现在就开始痛哭流涕了,为什么会觉得之后一定就会开心呢?
现在的快乐和未来的快乐,追根究底不都是互通的吗?不都是自己的感受吗?
现在的难受和未来的难受也都是一条河里流淌的水,都是从一颗心腔里发出去的,难不成还分上高低贵贱,孰轻孰重了?大家伙都是同源的,谁输了也太委屈了吧。
徐北枝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
而那些披上“应该”、“理智”外衣的逃避,把脑海中缥缈的痛苦给提前了。
风险规避来规避去,反而由预想变成事实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风萍的叱问响起:“如何,现在你还有未解之惑吗?!”
徐北枝恍恍惚惚:“没有了。”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几乎是一瞬间,风萍暴起一掌,盘中鲜艳的血液被震向半空,所有孩童眉心都浮现出一根极细的血线,细得仿佛能就地将空气割开一般,它们纷纷撒了欢地往那滴“神血”奔去,那么多缠绕在一起,就像一堆永远解不开的下水道头发,望上一眼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徐北枝也不例外。
但不是吐出来,是她的眉心也出现了那样一条血线。
秘术是以孩童为药,因其年轻,是一生中最早最初的阶段,白布或有相同意味。
至纯至净,方为伊始。
那若是成人呢?
以咒术清零灵力,解其现有之惑。
当徐北枝亲口说出不再有问时,一个后天的“新生儿”便不严谨地配制成功了。
可以入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反转 我有点害怕
好痛。
面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风萍的大嗓门也被削弱了一般,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嗡嗡嗡地喊着“你上当了哈哈哈!”
徐北枝额上的冷汗止不住往外流, 密密麻麻地往下淌,跨过眉骨浸到眼眶里,但是她已经不太能感觉到那股酸涩的感觉了。
全身上下的器官都举起了罢工的旗帜,只有脑子里还在百家争鸣闹得不行,那感觉就好像孙悟空当初大闹的不是天宫而是徐北枝的脑子!每个神经元都在叫嚣着“好痛好痛好痛!!”,除此之外居然什么也没有了, 单纯得可怕。
徐北枝开始支撑不住坐着的动作,全身脱了力,“咣”地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她的脸挨在冰凉的地面上,可依然是刺痛的, 如同慢性子的蚂蚁在脸颊上爬, 且个个抓力惊人。
眼前分不清是实打实的场景还是一滴滴汗了,也许是泪,反正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徐北枝看到了一些人影。
爸妈去了她最爱的那家蛋糕店提前订了蛋糕,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拿着手机念念有词:“也不知道乖宝考完没有, ”妈妈夺过他的手机:“别打扰。”其实嘴里哼出了一首调飞了十八弯的曲子;
闺蜜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暑期去哪里玩, 一边做攻略一边疯狂给她转发;
还有好多好多人……秋秋穿了初见时候的红色衣裳, 眼里似乎有笑意, “这钗子很称你北枝,”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在拉她的衣角,“大姐姐……”
那么那么多的人,她们站在一起,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可徐北枝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劲,她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她甚至好想过去挨个抱抱,只是怎么总有个说话说一半的声音,结巴吗?
“徐北枝,我喜欢你,你愿意——”
“徐北枝,我喜欢你,你愿意——”
……
于是,那个俊美的面容在这一次一次的重复——被打断后,脸憋得越来越红,声音也更加着急,可后面的话死活面不了世,急得徐北枝剁了跺脚。
早知道就让他说完了,讲话讲一半太难受了。
不对,好像能动了-
小烨儿倒下时,风萍徐徐的引诱也到了尾声,但观徐北枝痛苦蜷缩的样子,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风萍和肖似左右扶着小烨儿,她目光空洞,老态尽显,看起来已经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模样了,但被孩童僵化的思维神奇般地解冻了,对着昔日旧友道:“不要,小萍儿,肖似,别再这样做了,咳咳——”
风萍忙帮她顺气:“别怕啊,马上就有新的识了,这次是一劳永逸的,我们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带上钱,远远找个地方,我们三个人还是可以在一起。”
半生颠沛流离,没有人比他们更向往安定的生活。
肖似一只眼盯着徐北枝那边,一只眼看小烨儿,斜白眼附和:“没错,只要这次成功了,以后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小烨儿眼角的泪珠滚滚而下,嘴里却在不住地劝:“现在就走吧,你们现在就走,我心里不安稳……”
“放心,不会有事——”
风萍的话被一阵劲风斩断。
连带着小烨儿也被掀飞到了十里外。
只有肖似因两只眼站岗,反应的速度快了点,在剑风来之前扑到了一边。
徐北枝挣断绳索后,马不停蹄地将那些看一眼就发麻的血线从中齐刷刷地劈开,孩童脸上痛苦的神色瞬间消失,但仍旧噤声。
肖似不可置信:“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同时如法炮制地击出一掌。
但徐北枝这次轻轻松松便接住了,方才的痛苦仿佛都加注到了另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上了似的,她没事人一样拉仇恨道:“肖老板不行啊,怎么就只会这一招呢?”
她怎么会忘呢?
就是因为这是本书,所以她才拒绝了江映川啊。
都不是本地人,她的意识里那可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这不知道哪儿来搞诈骗打秋风的神血敢收吗?
肖似面带惊恐,看怪物一般看向徐北枝:“你的灵力……你的灵力怎么会恢复!”
只要进入山洞里,修为就会终身消亡,她是怎么还会使出灵力的!
徐北枝眼神一变,一个刹那瞬间移至肖似身前,如探无人之境般将他藏着的灵器拿了出来,连渣也不剩地捏碎了。
但凡进了山洞,灵力就会减至零,这便是徐北枝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恢复的原因。因为但凡她憋出了一点,那无穷之小的灵力就会被咒术察觉到,再次清零。
可现在在哪?
不清楚,但山洞肯定放不下这白得别具一格的地方。
那定然没有山洞那里威力强大,在一个可能靠其他东西整出来的劣质品里,徐北枝自然能积水成渊,聚沙成塔。
风萍一行人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眼前的人模样乖乖巧巧,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喜欢的面相,但实打实是个怪胎——只要灵力不是绝对的零,就能一点一点爬到她的最大值上去。
同样,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好运。
没有解咒的方法,要想拾猎物,就必须弃车保帅,把自己的灵力给先舍了。
但风萍肖似又比徐北枝有自知之明点,提前带了有灵力的法器,此类物品价格高昂,储存的灵力也不过尔尔,但对付普通凡人来说是绰绰有余的。
徐北枝起初灵力低微时用过,对其并不陌生,一思索便知肖似和风萍定然是用了此物。
肖似惨白着一张脸,不管不顾地朝徐北枝冲去,无法用灵力了,便企图以自己的身体为杀器。
换做刚来的徐北枝,见到这样恶意昭著的“大人物”就要忙不迭地跑路了。
但现在呢,徐北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轻飘飘将肖似给扬了出去。
藏在她怀里的五识图察言观色很有一番,见到如今安全了,立马就飞了出来,将无依无靠的血滴收入囊中。
同一时刻,小烨儿身上仅存的生气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
她如破旧的木偶般无力垂下头,脖上细瘪的脉管凸出,没了搏动。
“不!!!!!!”
和风萍的惊呼一起响起的,是白墙毫无征兆的坍塌。
这什么豆腐渣工程?
徐北枝扇着口鼻,在一片尘土飞扬中见到了江映川。
他提着锋芒毕露的云岫,眼眉上挂的焦急生生把一片远山青黛砸成了熊熊火山,三两步便到了徐北枝面前。
徐北枝顺手把五识图递给江映川:“刚拿到的,便宜你了。”
姿势很飒,只是沾了草叶子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实在限制了发挥,让她潇洒得很没有说服力。
江映川没接,定定地看了徐北枝两秒后,一把抱过了她。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那些天马行空耀武扬威的恐惧才能有多远滚多远。
但这拥抱的时间并不长,江映川高高吊起的心都还没回落,手臂已经主动离开了徐北枝的脊背。
他干瘪的唇吐出更沙哑的声音:“你真是要把我吓死。”
徐北枝忽而往前踱了一小步。
江映川始料未及地僵住了,简直都要怀疑昨日发生的一切还有徐北枝的拒绝都是他自己做的一场噩梦了。
梦醒了,一切依旧。
但接下来的一句证实了并非如此。
徐北枝埋在江映川的怀里,很小声地说:“我有点害怕。”
怎么能不怕呢?她一个本本分分的大学生,碰上穿书这么邪门的事,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心中揣着前路未卜的惴惴不安,当然会怕,只是被通天的决心和无数次爬起来的坚毅遮住了而已。
脆弱存在,但只会一闪而过。
江映川安慰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徐北枝又嘚瑟道:“不过我厉害吧?什么阴谋诡计,通通现形!哎,可惜王鹤没来,好歹也给我这个帮忙破案的热心市民一点奖励吧?”
江映川这下心是真的放到肚子里了,按例摸脉检查她的状况,随口道:“他来了。我们发觉肖似有异,赶来客栈的路上,王鹤追来的……非要缠着一起来,这么大个长老,死皮赖脸也没个度,待会见着他,可以多坑点。”
不仅是王鹤,还有慕清霜,刘名,一大堆虾兵蟹将,全都涌入了肖似藏得极深的地下室内。
只是个个都手里有活,没人搭理徐北枝这个幕前英雄。
……当然,在江映川率先抢了这个任务后,也没谁会煞风景地来打扰。
除了被材质稀烂的麻绳勒出来的伤痕外,徐北枝是真没受什么伤,收回手:“王长老可以改行去卖鱼了。”
王鹤正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人,深刻践行了什么叫上级的修养:“你,把这几个带出去,那个杵着干什么呢?孩子哭就把人抱起来啊,一看就是没经验的小年轻,对,就那样。”
人高马大的手下弯着腰,把一个将将停下哭嚎的小孩成功抱了出去,王鹤有心再补上一句“这点事都做不好”,但那个手下脚底生风,早早在王鹤发作前就溜出去了,使得王鹤在喉咙管堵了口没发出去的气。
这怎么了得?
王鹤转了个身,准备将战火掷向哪哪都看不顺眼的刘名,结果出乎意外地落了个空。
刘名娴熟地抱着个小孩,小孩不仅没哭,还一脸安详地梦起了周公,慕清霜则在一旁,手上轻轻浮出灵力,将小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没什么大碍,给家人说,好好修养就行。”
“使命必达!”
刘名故意朝王鹤递了个扬眉吐气的眼风。
王鹤一口闷气还没发出去,第二口就紧锣密鼓地冲上来了,又要习惯性地怒斥“成什么体统!”,但徐北枝的话突然从脑海划过。
私心?偏见?他有吗?
配上这副看起来和谐的场景,王鹤不免怔了怔。
正是这一愣神,变故突生。
早先,风萍在墙倒后就放弃抵抗了,这边急着把孩童快些送出去医治,只草草给风萍设了个结界困住就没管了。况且江映川冲进来那剑力度极大,不仅室璧被砍了个灰飞烟灭,风萍也被这天外一剑波及到,人差不多是掀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倒地,看上去也不再具备作乱的能力了。
谁知这具万念俱灰的尸首居然还能突然暴起!
风萍视死如归地将法器储存的灵力一下爆出,而她同归于尽的对象居然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孩子!
强劲疯狂的灵力窜成了一条黑气沉沉的长龙,直冲一个蜷在角落的幼童的天灵盖袭去。
就在众人慢半拍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去追赶它时,一条长鞭已经卷上了那来势汹汹的龙头。
王鹤是最近的那个。
他挡在那个害怕得没了声的幼童面前,一只手撑着护法,一只手缠着鞭子和那黑气撞了个正着,在懵了的脑子还没转回来之前,就和狗急跳墙的风萍双双殒命了。
王鹤死得突然,猛缩的眼球就那么瞪着,望向的地方开始是惊愕的徐北枝,在死前戳着他心窝的那个问题也不会有答案了;
后是大惊失色的慕清霜,她不断输注的灵力被原原本本弹了回去;
而后是王鹤看不惯的刘名和江映川,但他们的脸皮终于没再嬉皮笑脸了,要是王鹤那双没瞑目的眼睛还能动的话,肯定会为终于扳回一局而得意洋洋。
……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堂堂修盟长老的葬礼,还是为公牺牲,虽说关于“凝识”的具体细节不能外传,但怎么着都得风光大办,来吊唁的人自然是不缺的。
以徐北枝和他短短几面的情分,至多也就供穿身深色衣服,送一朵花搁在棺材上了。
但或许是王鹤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眼是冲徐北枝的,再加上氛围一渲染,她心里不免生出淡淡的惆怅,还额外鞠了几个躬。
一出去,先一步的江映川已经在外面等她了。
“师姐的爹和王鹤共事多年,现在慕盟主回不来,师姐会多留一会,二师兄说让我们先回去。”
徐北枝搓了搓手心:“那我们走快些,这儿人也太多了,想吃王鹤一口饭比登天都难,饿死我了。”
天气在凉的基础上更凉,进步之心卓然,每一日都在超越昨日的自我,简直容不得人慢慢悠悠溜达,徐北枝除了肚子打鼓外,骨骼肌也在不断战栗,只想一下钻到被窝里去。
但偏偏江映川嘴上答应得好,步子却慢腾腾的,动不动还要弄点幺蛾子出来。
指天指地,看花看草,游山玩水般晃悠。
“你看这棵树,咋长这么高的?”
徐北枝停步,看向这位集老人步态、青年年龄、小孩言语为一体的神奇生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没事吧?是不是当时碰了那些野草,被感染了?”
她越说越担心,忽然哪壶不提开那壶:“刚来鳐兰地的那袋子米!我说半天煮不熟呢,肖似说过他会把试验失败品拖出去卖了,糟了!不会是因为那个吧?”
江映川无语片刻:“放心,我们根本就没能下口。”
徐北枝想起那锅全部扔了的粥,放下了心,转眼又想起在客栈豪掷的大手笔:“我们在客栈吃的那些呢?”
江映川:“我不认为肖老板能‘大方’到把辛辛苦苦研制的东西摆到萍水相逢的人的餐桌上去。”
“那……”徐北枝仰头笑道,“江映川道友,你在烦恼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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