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冒牌货 自始至终只


    手术课的老师曾说过, 看不到胸腔起伏时就去触狗的鼻息。


    徐北枝没触到鼻息,于是又去看心脏, 为此还把江映川本就命运多舛的衣服扒得更开……


    求求了,哪怕是微弱的也好,动一下吧,啊?就动一下吧。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哀求的心声就算再言辞恳切也无济于事。


    比起接受江映川没有生命体征外,徐北枝更希望是她的手冻僵了感受不到波动。但她的手在江映川身上忙前忙后, 早就被沾染上了热意,指节灵活,缝衣服都不在话下。


    徐北枝定定望向江映川,好半晌连眼珠都不转,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后, 忽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江映川给架了起来。


    黑沉沉的树林里,徐北枝在往前走。


    她全身除了手掌以外的部位都是僵冷的,一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似的,更别提还有个人形负重, 费力得不遑多让。


    江映川是一个绝对和“胖”沾不上边的人, 甚至一眼看去还会觉得有些清瘦, 但只有当他整个人全部趴在背后时, 才会知道那单薄的外表下每一寸肉都很有分量。


    “哎呦!”


    徐北枝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腰被压塌了半身,腿胡乱往前冲了好多步才堪堪停稳,下意识想来一句“看不出来啊”的插科打诨,但想到背后的人听不见也说不出,于是把单口相声憋了回去, 咬着牙往前艰难迈步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提防有无因方才灵力波动而闻讯赶来的村民,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孟方虽然带着一张和血色回忆里千差万别的痴钝风貌,但很省心地跟在后面。


    途中,徐北枝虽竭力保持平衡,但疏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时,江映川无力的头就会顺势往她的肩膀头处滑。


    其实没什么,这样也能背。


    但徐北枝就像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般的古板学究一般,非得停下来,把江映川的脸人为扳回到自己的脖边,让他的脸和自己的相互接触。


    她心里漫着一山高的大厦将倾的绝望,江映川发烫的脸则是那庞然巨物之下唯一的支撑物。


    会有办法的,只要走出去,会有办法的……


    徐北枝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翻来覆去默念这两句,却不肯分一点心神去想“办法”是什么,固执地把思维截断。


    所以,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生死未明的江映川走到树林边缘时,心上真的生出了阶段性成功的轻松感,尤其是消极怠工的系统终于开了尊口:“他没死,只是一时接受了太多灵力,身体承载不过,所致休眠状态。”


    徐北枝被这个惊喜砸得差点摔倒。


    还没开口又听到系统凉凉的机械声:“但能不能挺过去也得看他造化。”


    ……好歹有活的可能了。


    即便依旧没有确定,但徐北枝恍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般,手不抖了腿也稳了,满怀希望地朝林外奔去。


    不管村里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江映川放在个稳当的地方,让他顺利度过这一关,届时再让系统拿出点好东西,对了,还要扒一扒江映川那乾坤袋,说不定会有用得上的法器。那肯定只有回结界了,只是怎么对阿听解释是个问题,哦,说不定还可以问问孟方二十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一念未落一念又起,短短一瞬,被刻意掐断的思绪通畅后又生出许多分支,将徐北枝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很快接受了挑大梁这个角色,并在心理上生出许多动力去实行。


    身体上暂且还不行。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徐北枝越过最后一棵树,见到了黑压压的人墙。


    天边的黑云直泄三千里,浓厚的阴雾使得天与半空诡异地融合到一起,在这种天地不分的混沌中,失了神智的村民成群结队地堵在树林外,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不说话也不动弹,像是静待捕猎的陷阱。


    徐北枝后退一步。


    怪不得回程一路都没遇上,原来不是运气好,是守株待兔啊……


    徐北枝颠了颠背后的江映川,飞快转身,玩命地往树林里处逃。


    那早先被她视为丑陋可怖的树叶子在身后那群豺狼虎豹的映衬下,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毕竟,树叶的瘆人形象是她自己强加的,而那群人是真的会扑上来!


    她动作已然很快,但村民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腿比脑快,纷纷反射似地往前追去,一时间虽然没追上,但一百来号人脚掌同时着地也足以造成一场地面的巨震,气势上就先赢了一大截。


    徐北枝走的时候就不轻松,更别提跑了,胸腔的气抵得喉管快要爆开,但就在这样随时要撅过去的状态中,她的脚步竟然更轻盈了,不出半会就甩出一里路。


    百忙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笨重的村民还在遥遥以外,也看见了不明所以跟着狂奔的孟方摔倒在地。


    怔愣过后,徐北枝一跺脚,跑去把孟方扶起,她没注意到,背后的江映川虚弱地睁了一下眼,但很快又闭上。


    “爷啊真是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孟方想说什么,但徐北枝余光扫到那群狗皮膏药又黏了上来,当即把孟方推到一棵树旁:“您先用符藏在——”


    一阵阴凉的风突然灌入她的口中。


    接着,徐北枝和孟方就被一团黑雾带到了一处周遭长满芦苇的空地上,再仔细一看,那些苇茎中间也长满了人。


    正是方才的村民!


    他们此刻没有了动作,全都低垂着头,把自己立成了一根一根弯着腰的芦苇条。


    看来所有人都被打包到了河岸边。


    作为没被塞到芦苇荡中的幸运儿,徐北枝并不因这一特殊待遇而庆幸,她保持着背江映川的架式,脚步一抬腰一弯又要起势,谁知这时一道强力袭来,直接把江映川掀飞了出去。


    不省人事的江映川七仰八翻地倒在地上,徐北枝也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正要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人影先一步被抛到面前。


    “阿听?!”


    徐北枝嵌在泥里的手指甲从中间劈开,但她来不及管钻心的疼痛,连忙去拢住滚动的阿听,拍了拍她苍白的小脸:“阿听?阿听?”


    阿听慢慢睁开眼,气若游丝道:“姐姐……”


    她的目光越过面露担心的徐北枝,到了形容狼狈、干瘪苍老的孟方身上,犹疑地喊了声:“爷爷?”


    不是她没认出,而是自从孟方搬离后,阿听只是每天去送饭,但却见不到人,相较于最后一次见面时,爷爷真的老太多了,让人心惊。


    孟方听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时,那团裹挟众人至此地的黑雾停歇下来,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徐北枝:“慕柏?”


    “不,不是……”孟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口破烂漏风的古钟,“它是窫窳。”


    什么?!


    徐北枝诧然失色。


    窫窳,窫窳不是那头被锁在河里的妖兽吗?


    而眼前这个是熟悉的脸,熟悉的姿态,分明是前几日在河中和他们说话的人!


    虽然心知肚明他绝不是展示出来的那样“和蔼”,也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从没想过那居然不是个人。


    敢情脑筋伤来伤去,根本就没有什么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的慕柏,他们遇上的自始至终只是个伪装成人的妖怪啊?


    徐北枝为自己和江映川感到悲哀。


    “二十年前,芦花村怪事频生,民不聊生,在外游历的青、慕两位仙人途径此地,合力收服罪魁祸首窫窳,并将其镇于河底。”


    这也是“慕柏”告诉过他们的,但孟方的话还没完。


    “那时,我是村长,两位仙人顺藤摸瓜查出窫窳的程中,恰巧就是住在我家的。因此,我知道的要更多些。”


    ……


    “孟叔,您把这些符箓收下。”


    那向来灿着一张脸的姑娘经历了一场鏖战,此刻疲态尽显,伸手递来一个布袋。


    “窫窳如今虽无法猖獗,但祸根未除,终归是个隐患。我已为芦花村设下结界,外人一概不能入内,只是村里还得劳烦您多多盯着,若有什么异样,请务必告知于我。”


    孟方连连摆手:“哎呦仙尊,这怎么了得?慕仙尊早先已经给了我好些保命的符,好用得很,这些我怎么还好意思收?”


    青屿:“不必多言,您收下吧,村中人不愿离开,我须得快些赶回去,这里就麻烦您了。若有不够,尽可直言。”


    “哎,这这这,好吧。”孟方实在推诿不掉,只得接了。


    他那时颇有些年轻气盛,认为村民世世代代居于此,不愿离开实属人之常情,反正有他盯着,还有青屿相助,那窫窳被锁在河底下,出不了大乱子。


    但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开始只是有人去了河边,但不是什么失足落水或者碰上水鬼的骇事,恰恰相反,那人只是闲来无事随口说了个愿望,没想到第二日就实现了。


    村子不大,这件事传得很快,不出半日所有人都知道了,但一年前才出了窫窳那档子事,经历过的人大多还在世,对于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第一反应便是河底镇压那妖物搞出来的。


    加之当时孟方作为村长的威望还在,严厉喝止过后,很快就没人讨论此事了,尘归尘土归土,该干嘛去干嘛去。


    当时,正值发妻重病,孟方一颗心都扑到了药石上去,也没太放在心上,又觉青屿作为一宗之主必定日理万机,此等火星都没撩起来的小事就不必去打扰她了。


    然而事与愿违,孟方被熏成了一盅苦涩沉郁的汤药,也没能挽留住妻子的一条命。


    为此,他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回过神来看时,已有好些人偷偷跑到河边“许愿”了。


    偏偏他们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你是村长,我不瞒你。这河里的东西,灵的很呐,你瞧,前两天不是下了场大雨把地里的庄稼都打蔫巴了吗?我也是愁得很啊,走投无路啊,就头天晚上在河边提了一嘴,也没摆个什么贡品啥的,结果今早一起来,那苗都直愣愣地搁地里杵着呢,一个个绿油油的,别提多惊喜了!”


    孟方冷淡的眼神生生把对方喜不自胜的神情给逼了回去:“‘河里的东西’,你知道那河里有什么吗?”


    那人并不是近年才出生的懵懂幼子,闻言眼神躲闪,分明是知道却不敢说的模样。


    当被抓到的人都执迷不悟时,说明这个观念至少已经在少数人中流传了,光是靠言行是禁不了的,孟方唯恐此风向愈演愈烈,当即去找了青屿来。


    果不其然,青屿一探便知是窫窳所做。


    “建木枝,人供血于其上,满九日后便不可再分,供者之识即系于枝上。一旦集齐三十滴不同源的血,建木枝便可大放神力。”


    青屿过快地长成了一个宗主该有的模样,冷静道:“窫窳本就是由神堕妖,届时借着这建木枝的神力,斩掉锁链不难。九条锁链,昔日只一条有所松动,窫窳便可在岸上兴风作浪,若真让它练成了建木枝,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宗门的事务交给旁人,带着一堆叮叮当当的法器下了河,在芦花村的结界里又加了一重。


    曾经那结界只防外人进,如今也防内里的有灵之物出。


    过后,青屿每年初冬都会来此加固结界。


    不同源,意味着血脉不同,而芦花村恰巧有三十户人家,只要有人□□,建木枝就成不了。


    青屿没法整日待在此处死盯,在河边设了个结界就走了。


    孟方可以。


    尽管无人指责,但他多有把此番事态归结于自己看顾不利之上,于是更加用心地做起宣传大使来,严禁任何人去河边求愿。


    可结界也有疏漏,眼睛也要休息,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芦花村还是有人钻了空子,毕竟,人心会变,看到别人过上好日子能不眼红吗?相较于只存于口中缥缈的恐吓,实打实的房子肉食才更具说服力。


    长久以往,趋之若鹜的人越来越多,河里的妖兽也被美化成了“河神”,村长变成格格不入的疯子,村里的人都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只除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生机 徐北枝撑着


    十九年的奔走与挣扎, 摊开来不过是几句话,阿听大部分听得迷迷糊糊, 但知晓了一点。


    爷爷的的确确有苦衷。


    以往,孟方不让她去河边,她也曾问过缘由,但他只是把痛苦咽成一人份的,不肯让阿听知道一分一毫。


    那并非良策,孟方已为他的刚愎自用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怎么忍心让她整日活在时刻会没命的惴惴不安中呢?


    阿听眼眶骤然红了,但身体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带着哭腔喊:“爷爷!”


    孟方颤颤巍巍地去摸她的脸蛋, 像小时候的那样, 想为她擦泪。


    徐北枝亦惊呆了:“所以慕柏,慕前辈是以自身困住了窫窳吗?”


    “是啊。”


    回答她的是慕柏的声音,窫窳的神智。


    他从黑雾中走出。


    “不得不说,慕柏也是个人物,堂堂修盟世家, 居然也会用邪术, ”窫窳完全是赞扬的语气, 边说还边摇头晃脑地啧啧, “竟把我与他共识, 以自身取代了那条锁链,牢牢将我缚在河下,青屿又以他为阵眼,设了这通彻天地的结界。真是心狠的两口子。”


    他还是那张脸,但撕下了和善的外皮后, 人也连带着邪气了起来,早先只是隐于言下的自得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法子,还妄想困住我一辈子?呵,痴心妄想。”


    他一露面,徐北枝顿时警铃大作,又见孟方的手停在阿听颊侧,却被定住般没有落下,不由惊诧:“孟爷爷你怎么了?”


    窫窳气定神闲:“他怎么了你不清楚吗?”


    这一路孟方的确大有不对劲,思维凝滞,走路梦游似的,直到见到阿听,理智才从四面八方奔回。


    徐北枝无端生出一个念想:江映川的血未满九日,窫窳为何突然行动?他又是怎么突破河底的?


    她不寒而栗。


    只见孟方的头缓缓垂下,手也收回摆在了裤缝处,面朝着窫窳的方向,和所有在芦苇间隙的村民一样,姿态谦卑地跪下了。


    “你这块硬骨头犟了十几年,到头来的愿望居然是回到以前。瞧,这不是让你回去了吗?只不过可惜啊,是你自个没把握住机会。”


    窫窳耸耸肩,勾起个人畜无害的笑。


    徐北枝手脚发凉,抱起阿听往江映川身旁移去。


    窫窳一见,挥袖便将一无所知的江映川重重摔到徐北枝身旁,做好事要留名道:“不用谢。”


    纵使在如此剑拔弩张的状况下,徐北枝也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道:“你现在去死一死才是助人为乐。”


    在“慕柏”面前,徐北枝从来都是一个乖巧的好奇小辈,乍一说出此等刻薄话,窫窳都不由为之一愣。


    趁此,徐北枝将早就准备好的山岚拔出,挥出灵气磅礴的一剑!


    过后,她甚至还能从那被榨干的身体中挤出最后一丝气力,一手牵着勉强能走的阿听,一手拖着江映川,往外面走。


    但哪里是安全地呢?


    窫窳一根手指就把剑气弹回,很是新奇:“就连当年的青屿也没胆子直接对我拔剑,你倒是此间第一人,很有勇气。”


    徐北枝被自己的剑气打得呕出一口血,腹诽道:论找死我可真不是一枝独秀,至少江映川得排在前面。


    与此同时,她恍然察觉,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凡事先用武力对抗的莽夫?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苦口婆心地劝说吗?


    身体的疼痛也盖不住徐北枝的欲哭无泪,她很快吞掉舌尖的苦涩和不服,混着腥气回归老本行:“窫窳老前辈,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无冤无仇吧?甚至前两天还相谈甚欢是吧?你看啊,您现在都能上岸了,何必和我们几个小蝼蚁一般见识呢,对吗?”


    徐北枝能伸能屈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单从外表上看,真情实感得一点憋屈也没有,仿佛方才出言不逊的人已在一刻前就地绞杀了。


    什么宁死不折,先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说!


    阿听已懵得找不到北了,但出于对徐北枝的信任,也小心翼翼地藏在她身后,泪痕都没干,轻声附和道:“是啊,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长这么大就没示弱过,表情是直接从徐北枝脸上生搬硬套来的,不可谓不狰狞。


    徐北枝心想:完了,带坏小孩了。


    窫窳没遇上过这么没血气的人,服气道:“真行。可谁说无冤无仇?我要杀你。”


    ……


    广大村民尽心尽力地扮演没有灵魂的雕塑,风吹过芦苇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哦,还有我的‘乖徒儿’。可惜,他那滴血在建木枝上,大概是吸了点神力,多半是一辈子都醒不来了,只得无知无觉中死去了。”窫窳不无惋惜。


    徐北枝的震骇已然无法言表,心思千回百转,最终落于一句苍白的诘问:“……凭啥?”


    窫窳:“我想杀就杀,要什么原因?不过看在前几日你们下河来为我解了解闷,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此处聚集的人虽众,但一部分意识被夺,一部分昏死,一部分没那个能力构成威胁,窫窳胜券在握,乐得把自己聪明绝顶的脑瓜剖析开,选择徐北枝和阿听作为最后的听众。


    “蛊惑孟方后,我心知建木枝将成,可我与慕柏共识,只要他在,我的身体就被封于河底,上不了岸。但他可以,这还是青屿辛辛苦苦办到的,没想到便宜了我。”


    徐北枝一惊:今日正是立冬!


    而青屿会在初冬来芦花村!


    “趁他旧伤复发,我便夺其身。这不,才待几天,两个愣头青就送上门来了。倒也好骗,说了些慕柏的记忆,乖徒儿就屁颠屁颠地冲‘窫窳’挥剑了。说起来,江映川倒也是个天才,只一次就把结界砍碎了呢,解了我心头大患。那待会杀他就一剑封喉吧,少出点血。”


    结界?是青屿设在芦花村内部以防遁出的那个吗?原来那么早就进入他的陷阱了吗?


    “至于你,刚才骂了我一句,先把嘴巴割了吧。再和那个小崽子一起丢到河里,反正你们喜欢吃鱼,也尝尝饵食的滋味。”


    窫窳兴冲冲地指点江山,谈笑间安排好每一个人的死法。


    徐北枝面带菜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我还夸过那么多句呢。”


    窫窳摇头:“谁让你们第一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夸赞都是虚情假意的,抵消不了。而后我分明都故意混淆了,结果还是没能打消你们的疑心。太聪明了,留不得。”


    徐北枝思来想去,都万万不知所谓非杀不可的原因竟然是此,当即又想喷血了。


    谁说那些条分缕析是无用功,这不,在送上黄泉这条路上起了好大的效!


    她一口血卡在咽下上不上下不下,顺势躺倒在地,找了个舒服的赴死姿势,仰天嗟叹:“可怜我就要长眠于此了,这地方这么偏僻,连个口信都传不出去,家人找不到我肯定急疯了吧?”


    说着,徐北枝无力地抬手,并指朝天射|出一抹灵光。


    “不必担心,我还是很乐意帮人传递死讯的。”


    窫窳手上聚了一团灵力,预备先从江映川下手,但在见到那微弱的绿光被弹回时,忽而色变,脚尖一点冲上云霄,正当快脱离这个禁锢他数百年的地方时,被什么挡了挡。


    它一掌击去,无形的结界便幻化成形,朝空中舒展开,未有裂纹。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分明感受到慕柏身外的东西破了!”窫窳不可置信地落地,急躁地在地上打转,兽的本性被激发出来,疯狂嚎叫,“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肩膀处忽而被一道刚劲的剑风扫过,巨大的痛楚袭来,窫窳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而后,它的魂被一道至强的引力吸出,不受控制地离开慕柏的身体。


    徐北枝撑着剑,冷冷地看它在边界痛苦扭动。


    窫窳自说是在慕柏旧伤复发时乘虚而入,魂和身本是一体,它离体后,原本的身体不会产生牵引吗?


    想来它必是同时把慕柏的魂取出,放在窫窳体内,然后将伤口封住,确保离开原体的魂魄不会自动复归,来了个偷天换月。


    徐北枝不知道旧伤在哪里,但江映川有血在建木枝上,他和窫窳有共同的交点,在昏过去的前一瞬知道了。


    “建……肩!”


    他说的根本不是建木枝,而是肩膀!


    伤口在肩上!


    想明白时,徐北枝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她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并决定伺机而动。


    这个机会必须要是窫窳掉以轻心时,且只能一击制胜,否则便是彻底断送生路。


    在它将诱骗江映川破结界作为谈资时,徐北枝知道,机会来了。


    结界根本没破,否则他们早出去问青屿了,何必二傻子似的推导来推导去。村内化不了水镜,结界难破,但在村子边缘跨一步出去还不简单吗?


    只是那时以为是“慕柏”想画地为牢,现在看来,却是青屿所为。


    她、江映川、慕柏还有窫窳同属修道者,当然不能像阿听一样出去。


    这点微茫的生机,被徐北枝一记剑招抓住了。


    她满脸的泥和血混杂,深深地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第一次生出了我也可以独当一面的感慨。


    这口气还没叹完,便被气急败坏的黑雾裹着往河底冲了。


    阿听眼睁睁地看着徐北枝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下,幼年曾被吓过的恐惧也顾不上了,立马跌跌撞撞地扑到河岸旁,朝下声嘶力竭道:“大姐姐?姐姐?!徐北枝!”


    她的泪水随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愈发凶猛,全部掉入波澜未平的河中,激起的涟漪逐渐漾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小姑娘,你在哭什么?”


    那人影声音极轻地发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散修为 江映川面无


    热, 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没有一处不热。


    江映川闭眼趺坐, 脸庞被偾张的血管胀得扭曲,额头不间断地泌出汗滴,一滑离下巴那汗滴就像碰到块烫红的铁板般,“嗞啦”一声蒸腾升天了。


    那天也不是什么正经天,炸眼的猩红连绵不绝,延申到地平线了还不甘心, 非要把地面也烧成焰色,过境之处,无论花草树木均覆上红妆,气势汹汹地又往回撞。


    对比之下, 一直用灵力抵抗的江映川还算是其中最清凉的了。


    他正竭力与体内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流作斗争。


    那股灵力至纯至净, 但些许霸道,没打一声招呼便进到江映川的体内。


    徐北枝发现异样之时,它已“润物细无声”地占据了江映川的四肢百骸,预备大展身手,但却没想到江映川的身体根本无法匹配这般强大的力量, 来了个教科书级别的好心办坏事。


    建木枝神力大释时, 江映川作为挂在枝上的一部分, 短暂地与持有者互通心念, 也明白连日来河中的“慕柏”实则是窫窳在鸠占鹊巢, 谁知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膀”字,就再抵挡不住汹涌的神力,所有的意识被秋风扫落叶般打回老家。


    他知道,如若不能控制住这股到处乱窜的灵力,他一定会爆体而亡。


    江映川先是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 才堪堪将其克制住,但仅是做完这一步,便是一脑门的汗了,心里凄凄惨惨戚戚。


    这一小撮都这么难对付,对上窫窳还有活路吗?早死晚死都是死,至少现在还是能选择死法的,要出去了指不定会怎么被折磨呢。


    他又想了想,算了,被灵力撑死太挫了点,那窫窳还是上古妖兽呢,说出去也体面点。


    过后,江映川开始梳理混乱的灵气。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单看他再也维持不住的翩翩风度便可窥知一二。


    灵气本自天地而生,修士引入体内化为己用,因此人不同,所得也不同。就算是他人输灵力,也得有个炼化的过程,而这个力量全然是强加上来的,不管五行也不论体质,必然会与江映川本身有相互冲突之处。


    但他逼不出去,只得被迫地全盘接受,相合的地方倒是舒适,相斥的部分却是天雷勾地火,疼得想打摆子。


    但人是一个整体。


    江映川全身上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酸爽感,蚂蚁和清泉在皮肉中钻地洞般为所欲为,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百般滋味齐上阵”。


    在这样的折腾之下,他靠着强悍的意志力,竟生生把那股气流给扼住了。


    暂时调和不了,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稍微清醒后,他迫不及待就要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江映川愣了下,才发觉自己正被徐北枝背着。


    刚要说话,黑雾从天而降,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团混沌。


    此处不比他的识海有花有树,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江映川行走在此间,一根草都没见到,更可怕的是一点法术也施展不出,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是啊,不得不说,慕柏是个……”


    江映川一愣,分辨出慕柏的声音,同时,徐北枝好像也在说话,只是距离遥远,要用力才能听清。


    莫非此地是窫窳的识海?他是被黑雾卷进来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江映川看向四周,只见到一片空茫茫的虚无,第一次生出无助之感:难不成我就要葬身于这么个难看的地方了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但不能死在一朵花都没有的地方。


    更何况我还有事没做完呢,他想。


    江映川凝神运气,数不胜数的荧光蝴蝶似的飞到手心上空,聚成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光团。


    这么一个小粒子,囊括了毕生修为。


    江映川捏着那颗小银豆,心底生出荒唐的感觉,他想:修什么呢?练什么呢?流血流汗十多年,也不过是化成这么个一捏就碎的东西。


    他出生时便被青屿捡回宗内,并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关门弟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代宗师的徒弟的,就连二师兄当年也是砸了不少金子才得到师尊勉强点头,江映川虽然没投到好胎,但挺会“碰瓷”,小小年纪就躺出了一路坦途——坦途,至少在前十八年他是这么认为的。


    冠绝天下的师尊,无出其右的天资,甚至外貌都是精雕玉琢出来的,诸多偏爱加注其身,没有不傲气的理由。


    可是如若这些习以为常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不知自己的修为到底能否破除,很有可能倾尽全力得来一场空。


    与之相对,后果却是很明晰,一旦捏碎,就意味着修为尽失,他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就如生病时才会感怀健健康康有多美好,江映川幻想了一下失去所有的场面,发热的脑子瞬间被棒槌砸了个冷汗直流。


    他不能再施法,不能再用剑,不能再隔空取物,不能再随手化物,甚至不能护人,旁人欺侮,他还是可以耍嘴皮子功夫,但他当真愿意把此生最后一句话留给敌人吗?就算成功出去了,这样的他,又还算活着吗?


    他能面对吗?


    踩在存亡关头,方显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弥足珍贵。


    冲动,江映川此刻才深觉方才有多冲动。


    进一步,是确凿无比的粉身碎骨,退一步,仍可安然无恙。


    孰好孰坏一目了然,尽管后者在他看来只是苟延残喘。


    “……谁说无冤无仇?我要杀你。”


    江映川往下放的手一滞。


    “一剑封喉……割了喂鱼……”


    他面无表情捏碎了光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修仙,是为长生不老,有人修仙,是为责任,有人修仙,是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他是为什么呢?江映川不知道。降生在此,师尊会教,他又刚好有这个能力,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刚刚好,修炼便是自然而然伴生的吧?


    江映川从未想过修仙的目的,只是单纯地认为不能让师尊失望,因此,在这一路,就算心里生出私人的情愫,也只能被克制地压在心底,为“正事”让道。


    这层固执的枷锁是他自行加上的。


    只要集齐识珠就可以了。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那些识珠能够识趣点自己滚出来,然后乖孩子似的挨个排队跳入囊中。


    做坐享其成的美梦是不需要训练的,当然也只是想想,清晨起床还是得去找、或者说等识珠。


    但当指尖挤压脆弱的光点的一瞬间,江映川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万一没有以后了呢?万一找十年都找不到呢?


    他也要把几十年的光阴都蹉跎在一个“等”字上面吗?


    当心与身都处于极端的震荡时,他仿佛跳出了名为“江映川”的框架,在一旁冷眼审视。


    你自诩有世上独一份的聪敏,行事说话不知进退,被打倒后从来不服气,爬起来是一条有知无畏的好汉,有十足十的信心迟早能报仇雪恨,那怎么还钻上这个牛角尖了呢?你为什么觉得那份情感宣之于口后就一定会影响找识珠?是因为心志不够坚定?是因任何计划以外的事而惶恐不安?还是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


    可你是那样的人吗江映川?


    你若是个随便什么挫折都能打倒的人,那还会日日年年从不间断地练剑修炼吗?还会在师尊交予五识图时一句推辞也没有就下山吗?会再大的痛也默不作声地咽了,只摆个笑嘻嘻的脸吗?


    那你凭什么不自信?


    一刹那,江映川只觉那个困扰良久的问题忽而就自动解开了。


    他整个人充溢着一股醍醐灌顶的轻松来,仿若压在他胸口的五识图真的就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曾经赋予其上的重要意义全部化作乌有了。


    积攒十九年的修为一瞬爆开,盈千累万的小光粒裹挟着雄浑的灵力向四周冲出,竟将模糊的混沌照得如白昼,江映川在这片光亮中感到自身灵力正在快速流失,却无一点恐惧。


    他想:若对想做之事都束手束脚的,那修道还有狗屁意思!散尽修为又如何,难不成没有这一身修为,我就不是我了么?管那么多作甚?!


    这赌徒般的孤注一掷散到一半时,江映川身体骤然一轻,已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的光景,心里一喜:成了!


    可还没等他看清徐北枝糊满泥的脸下真容,那些散出去的灵力全部不由分说地钻回了他的体内,“轰隆”一声把他出逃的半魂原路打回。


    紧接着,江映川从头到脚迎来一霎春雨,凝滞的脉管缓缓复苏起来。


    竟是之前没被收服的建木枝神力!


    也不知道这上古之物是靠什么来识人的,总之在江映川生出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后,此神力反而很欣赏般,主动收敛了自身的锐气,将他散出的修为全数召回,带着从奇经八脉中游走一番。在彻底舒畅过后,它又深藏功与名,甘愿退作小弟,乖顺地卧在江映川体内。


    江映川抬了抬手指,惊奇地发现灵力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加纯净了。


    他随手一挥,地面立马出现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想来是拜此力所赐,在这里面也能使出法术了!


    他化出长剑,欲即刻竖劈而下,这时,耳边响起爆裂的震鸣音,让他不得不暂停动作捂住耳朵。


    就是这么一晃神,江映川被一股大力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青屿 一身能把人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她!她怎么会知道入口在肩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疼死我了, 长了张乖巧脸蛋,下手居然这么毒, 算我看错了!等我出去后,我必要将她千刀万剐,区区一个小修士竟也敢破坏我的计划,简直死不足惜!”


    杀猪般的嚎叫和谩骂声互相交织,中间还穿插着标准的 “豪情壮语”,而总所周知, “等我……”之后承接的愿望,往往都是实现不了的,看来窫窳还是接触人世不够,不然也不会用上这么个百试百败的句式。


    江映川的天灵盖都要被窫窳的无能狂怒掀飞了, 在晕头转向中嗤之以鼻:你多大的脸, 既敢冒充我师公,还要伤害我心爱的人?


    他不仅是想想就算,当场付诸实践,“唰唰唰”打出几道火符,很快, 窫窳惨叫的声音又升高了八个度。


    火符至处有焰绽开, 一刻不到就被窫窳气急败坏地灭掉, 但借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 江映川看到面前竟是一道门的形状。


    在魂被神力拉回来之后, 江映川便看不见一丁点外面的情况了,也没再听到徐北枝的声音,只能从窫窳梦到哪里说哪里的长篇大论中提炼出一个关键点——徐北枝已经知晓伤口在肩处,并成功将窫窳逐出了慕柏体内。


    只要锁链未断,窫窳则不能离开河中, 魂魄不再附于旁人身上后,它便上不了河岸。


    上不了河,那徐北枝和阿听应该没事了吧?


    他有些犹豫地往前走,离得近了,能听到里处有声音,只不过在窫窳的倾情演出下,不太能听分明,只大概能分辨出是个年老的男声,仿佛在对何人说教。


    江映川在门前踟蹰,一方面放心不下徐北枝,一方面又觉在窫窳意识里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找出它的弱点,说不定他们就不必再如此被动。


    正左右为难,一股熟悉的劲风袭来,强势地替他做了选择。


    江映川被推入门内,本就重心不稳,地板还滑不溜足的,他直接现场来了个手舞足蹈,好不容易堪堪站稳,耳边又传来杯子砸碎的重响,带着一句气急败坏的喝声。


    “青屿!”


    “哎,我还没聋呢姥爷,不用喊这么大声。”


    江映川大惊,脚下一滑,摔了个华丽丽的大马趴,但心中的好奇已经不容许等他慢悠悠地爬起来了,他当即就顺着亮得反光的地面朝说话人看去。


    比起师尊年轻时候的样貌,他先见到了一大片的……绿色。


    那是真正的正绿,不是经过调和柔化过后的颜色,就算是在地板上的倒影,那也是绿得堂堂正正,不带一丝杂糅的,极富冲击感。


    江映川看徐北枝穿过那么多次绿衣服,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绿还能如此辣眼睛……


    他心情复杂地抬头望去。


    少年时候的青屿穿着一身能把人眼睛亮瞎的正绿罗裙,两条腿悬空搭在板凳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漫不经心地倚在椅背上。


    青长明一见她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摔了一个杯子还不够,手一伸又要祸害个新的,青屿手疾眼快地把被迫殃及的池鱼抢过来,抱在怀里说:“连坐可要不得。”


    青长明冷哼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张嘴里还能吐出点人话啊,不如这样,人王公子的爹正在待客堂等着呢,也甭管老不老幼不幼了,我看你自己惹出的祸就你自己去解决,我也老了,该颐养天年了,见不得这些烦心事!”


    此话一出,青屿顿时被踩了尾巴似的把腿一收手一放,端端正正坐成了个标准的大小姐,一脸正经。


    “那可不行,您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长辈了,说起话来叨叨不绝,没一个时辰屁股绝对离不开板凳。”


    从小到大,江映川就没从师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到过其他情绪,就连小师妹闯祸,师尊都只是平静地让她去领罚,一点恼怒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修炼更是如此,学会得不到称赞,不会也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只是需要去律堂禁闭而已。


    乍一看她居然会眉飞色舞这般生动的表情,江映川已经惊得爬不起来了,索性就坐在地上,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剑。


    “我也是你口中的长辈,是不是对我也不耐烦得很啊?”


    “其他人怎么能和我高大威武的姥爷相提并论?您就算是从早说到晚,那我不也得认认真真地听吗,保管屁股一点都不挪。”


    “得了吧,我看是一刻钟都没有你就坐那睡着了吧?你说你一个小姑娘,两句不离……哎,怎么着,救过你命啊?”


    青长明真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跟谁学的这一口过分接地气的话,脑海里搜寻了一大圈可疑人士,竟然发现,由于青屿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的跳脱性子,宗内洒扫的妇人,山门乞讨的老乞丐,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孩童,都有可能!


    他沉默地望了眼没正经两分钟又回归本性的青屿,心中想:我真的要把凌云宗交给这么个浪荡子吗?她要是靠得住,恐怕母猪都能上树。


    青屿莫名地回看青长明一早:“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吃五谷,从口入,那自然要——”


    “停停停,”青长明及时阻止她的即兴演讲,将话题掰回正轨,“那你说说,眼下王公子爹娘来要个说法,怎么说?”


    青屿瞪大眼睛:“什么?他娘也来了吗?”


    青长明面无表情:“是啊,还有七大姑八大姨,把待客堂塞得满满当当。”


    “不行,那我赶紧溜了,姓王的怎么回事?家里酿蜜的吗这是?怎么一窝蜂全来了。”


    青屿作势要走,被青长明抬手定住。


    他冷哼一声,言辞犀利地讽刺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害人”这一口大锅下来,青屿也停下了在背后画符的手,无辜道:“我怎么了我?那姓王的前脚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后脚就在青楼里你侬我侬,不过是让他扒光衣服绕着山门下跑十圈而已,很过分吗?再说了,他若是个有本事的,还能被我一个小法术困住?足以说明,姓王的此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良人啊。”


    装模作样地感慨完后,青屿又哼出个和她姥爷一模一样的声:“我也没讨到好好嘛?居然着了他的道,这两天都得穿这件衣服。”


    江映川被重创的心灵终于得到缓解,他自我安慰道:好歹师尊的审美还是没有这么差的。


    “一整件衣服就这么一种颜色,丑死了!哪里比得上我的衣服?这个姓王的,我要和他好生说道说道!”


    ……江映川已经不敢去想她的衣服是何等容姿了。


    “你还要去干什么?”青长明的脸色沉下,“怎么说话呢?不识字还是怎么,人王公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青屿小声嘟囔:“您不也王公子王公子地叫,还说我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青屿从善如流地改口,降尊纡贵地让王公子的全名从她嘴里过了一遍,“王鹤,我要跟他道个歉。”


    “那倒不必,”青长明睨她一眼,甩了甩袖子,“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青屿知道这是姥爷会自己去打发王鹤一家子了,顿时如蒙大赦,作了个不拘小节的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青屿跑成了一溜绿风,正好从江映川眼前擦过,与她未来的徒儿失之交臂,径直冲出门外。


    她刚走,青长明的脸色骤然一变,一刻也没停留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拾起,起身时腰僵了一下,他一边捶着后腰一边用灵力修复碎杯,愤声道:“这些小年轻,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自己摔坏的吧?


    江映川多半知道青屿这副秉性师出何人了。


    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子他没见过,但他衣上绣的云纹却是再熟悉不过,琉璃勾形,流光充填,全宗门上下只得宗主一人有资格穿。


    所以此处是曾经发生之事?窫窳的识海里怎会有此?


    江映川看着现任宗主敛起情绪,仙风道骨地出去了,看方向是往待客堂走。他当然没兴趣去看什么家长里短,当即赶去师尊所在地-


    青屿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什么玩意儿?慕家要来人?”


    侍女小碧刚打听出的小道消息,一路揣着回来,半个字都不敢往外露,一听自家小姐这大嗓门,升天的心情都有了,急道:“小姐,你小声些!”


    “不妨事,我落了结界,传不出去。”青屿随意地摆摆手,表情凝重,“你再跟我说说,是谁来?何时来?来干什么?”


    小碧被三个连环问砸得不知东南西北,有心想撬开青屿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吃喝玩乐还装了些什么,但思及平日里青屿对她的好,硬是给忍住了。


    “小姐!你看看我,像是知道那么多的人吗?我还是今日下山去拿酥糕的时候偶然听到的。说是慕家要来人,宗主特意让厨子去酒楼学学艺,到时别委屈了来人。”


    “不是吧?”青屿大惊。


    “这么多年了,膳堂里那伙食就万年没变过,我想吃个酥糕都得提前订,还要让你偷偷摸摸趁着出山日去取,怎么那慕家来个人,还享受上皇亲国戚的待遇了!”


    青屿舌尖抵了抵上牙膛,切齿道:“不,以老头抠门的性格,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就菜汤啃馒头,慕家这次来得肯定是重要人物。说来也奇怪,我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了,按理来说‘名声’传千里了啊,姓慕的还敢过来,是条汉子。”


    她有点怀疑:“难不成还真准备履行那劳什子婚约?”


    青屿将偷渡来的布包打开,一只手拈起一块糕点,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碎屑,正要享受一番。


    奈何小碧眼巴巴的目光实在太炽热,她一狠心,把手里这块递给她:“就一块,辛苦费!”


    说罢就把剩下的糕点全部拢到自己这边,让小碧垂涎的机会都没有。


    小碧乐呵乐呵的毫不在乎,看样子也把前面的开瓢想法忘得一干二净,脆生道:“小姐你真好。”


    青屿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说这样的话,怪诡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苏醒 姐姐不见了


    凌云宗是个大宗门, 源起之时已不可考,传到青长明手中时, 凌云宗已成为天下仙门中的佼佼者,近年来隐有问鼎之势。


    不管出于道义亦或是其他考量,修盟世家不乏有想与之结交的,慕家便是其一。


    慕家掌门人与青长明同为一代宗师,关系匪浅,民间甚有传言——“符剑同出, 妖邪尽灭,世清无浊。”


    话虽夸大,但两人的交情倒是实打实的,说是至交好友也不足为过, 配上盘花生米能在月下喝一整晚的酒。


    一日醉到兴起, 忽生结为亲家的意想,但那时两个人都是鬓角微秃的中年人了,这一代已然指望不上,于是一拍即合,决定顺延至尚在轮回的孙子孙女身上, 甚至还签了契。


    在那之后, 青长明再也没喝过酒。


    好巧不巧, 青屿许是被凌云山的钟灵毓秀所吸引, 一脚托生到她娘的肚子里, 成了这个倒霉蛋。


    爹娘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相继离世,只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青长明膝下仅一女,自然而然,青屿就成了凌云宗上下的眼中宝——在她十岁往前。


    自幼失怙的婴孩往往会受到更多人的疼惜, 但无人知道,青屿是怎么跨过她体弱多病的爹娘,跳成一个上房揭瓦、踢天弄井的猴子的。


    不说大家闺秀,就算是比起平常人家的孩子而言,她也活泼得过头了些,再加上极佳的天赋,常常弄得周遭人苦不堪言。


    在她还是胖胳膊胖腿时,周边的人还能将她看作一个吉祥物,觉得怎么调皮怎么可爱,逗过笑过就算过了,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然而,随着青屿慢慢抽条,破环能力也愈发强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时,被波及的人再无法用“她只是个孩子”说服自己,可是一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目光,又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便只能敬而远之了。


    因此,她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反而没有以前圆成一团时人见人爱了。


    但青屿何许人也?


    可能在母亲怀里时发育不良,忘长“心眼子”了,对旁人的退避那是有眼无珠,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弄得凌云山好好一座仙山成天鸡飞狗跳的,较之山下闹市也不遑多让。


    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时修行的弟子个个都得开小灶先把结界学了,为的就是静修时不受打扰。


    那是青屿最消停、也是最勤奋的时候。


    她翻阅典籍,日夜不休地自个儿把破除结界的方法练到手了……


    青长明听说她孜孜不倦时还以为孙女终于改性了,欣慰没过一天,又听说青屿跑到她师兄的洞府外把人结界破了,硬是拉着他爬树摘李子,当即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就去地府见女儿了。


    把青屿宠成这幅骄纵模样,青长明是不敢妄下黄泉的。


    他吹胡子瞪眼地把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屿拉到戒堂,不顾妻子的死活劝阻,第一次狠狠教训了青屿,再让她罚跪三日,禁食禁水,不满三日绝不放出。


    其实他第二日就后悔了,但当时吵得那么厉害,若是说变就变,往后这威望怕是再也立不起来了,那青屿就真的掰不回来了。


    因此,青长明只是默认其他人往里面送水送吃的,没有开口提前放人。


    青屿也是个硬骨头,用绝食来表达自己的抗议,硬是一滴水也没碰,整天哭声抢地,嚎得原先被她的魔爪祸祸过的人都不忍心,冰释前嫌地纷纷来找青宗主求情。


    青长明都没应。


    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青屿出水多,入水少,身体根本受不住,在刑满释放时,靠争一口气撑着的意志力也跟着释放了,刚走出律堂就倒了地,生了一场大病。


    青长明看着角落没被动一口的水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么倔,也不知是好是坏。


    青屿人年轻,病一向都是来去如风,但这次偏偏缠绵了个把月。药一碗碗地熬,仙门名家来看,都说没什么大碍,静养即可。


    但静养静养,都是车轱辘话,谁知道得养到何年何月去?


    她娘底子就弱,这才早早去了,万一青屿被律堂这事一激,也变得缠绵病榻了怎么办?找谁说理去?


    青屿姥姥也是一代风云人物,早年除魔卫道名声也是震得响当当的,一颗柔情蜜意的心全部给了孙女,就要收拾行囊带着青屿下山去。


    什么凌云宗不宗的,只要小屿健健康康的,自在些又何妨?!她愿意惯着!


    这时,消失几日的青长明拖着一副比青屿好不到哪里去的残躯,挡住了决意下山的妻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盒子,打开后,是一粒药丸:“这是南泱谷的药,先给小屿服下。”


    青姥姥瞧见这副场景,原先怄的气也被吓了个没影,包袱一扔就担惊受怕地照顾起这一老一小。


    好在青长明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大多是反噬造成,并无大碍。


    而青屿在吃下那颗药后,当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全山门上下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去探病的人流水席似的络绎不绝,直把青屿看得不好意思、洗心革面起来。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屿虽不再调皮捣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性子也能来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


    且她生来就是个不肯安安分分的,那满心的淘气不能从外释放,便只能更进一步往内里化了,这让她愈发朝着混不吝的方向肆意狂奔。


    说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山中的人树猫狗是受益者,青屿是病中过而片叶不沾身,青长明反倒成了受影响最大的那个人。


    以往,青屿的“光荣”事迹传到他耳中时,他大多会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青屿拉回正途,并常常为此忧虑。


    至于那什么方案,虽是雷声大雨点小,还经常中道崩殂,但总归也是作出过努力。


    但是,经此一役后,青长明竟连装个样子吓唬青屿的步骤都省去了,只要不过火,他这个姥爷,凌云宗宗主,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就过去了,再不济就是赔礼道歉——膳堂多省点也就出来了。


    只除了不许青屿常下山。


    于是,青屿就在所有人的纵容之下,成了如今这幅放浪不羁的神姿。


    只见她咬着块酥糕,飞扬的眉上带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也罢,既然没被我‘彪悍’的名声吓跑,那就只能便宜他尝尝我新学的剑法了。”


    这年,青屿十八岁,和她十九岁的徒弟有着如出一辙的风发意气。


    江映川偶然窥见师尊年轻时候的风貌已是惊讶,而青屿吊儿郎当的举止更是为这火添了一把干柴,直将他的疑问都点成灼灼烈火。


    师尊那时如此跳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宗主又去哪里了?慕家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慕柏吗?


    二十年前,于账本中留下的迹象还表明师尊尚且活泼,莫非是因在芦花村发生的事?


    少年青屿对这几十年后的担忧无知无觉,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把一块酥饼吃了,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贴身放着,对小碧嘟囔的一句“小气鬼小姐”充耳不闻,抬脚走出门。


    她预备将脑子里的坏招使出,打那慕家子一个措手不及。


    青屿的背影陷在霞光万丈中,江映川竟分不清那是黎明还是黄昏,只遵循着本能跟去,但一脚踩了个空。


    他睁开眼。


    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丹凤眼,斜飞眉,正是江映川所深恶痛绝的、听他菜市场挑白菜似的挑选杀人方法,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张。


    但此刻,他胸中的恨意是激不起来的。


    站在床旁的这个人,外表装束无一处变化,但那双眼里处的锋芒与深处藏着的恶劣全部被沉沉的潭水洗去了,只剩下一双原原本本的黑眼珠。


    纵使这人的目光连窫窳装长辈时的柔和都比不上,但江映川知道。


    他是真正的慕柏,师尊的道侣。


    慕柏:“你将血系于建木枝上,未满九日不被窫窳所控,又因未及时抽身受到建木枝神力波及。此番虽于千难万险中将神力化入己身,但神识不稳,这才被迫滞留在窫窳识海中。我以灵力为你稳定灵台,但并非一劳永逸,你可知道?”


    江映川撑起身来,甫一动弹,便觉胸前牵起一片疼痛,不禁深吸一口凉气:徐北枝这是使了多大的劲?


    他作了个晚辈礼:“知道,弟子日后必勤加修炼。”


    那神力虽暂且卧着,但终归不是自身一点点练起来的,用起来不得章法不说,哪天生出祸端来才是倒霉到家。


    江映川虽是哑巴吃黄连,但这份从天而降的“重礼”也并非全无益处,参照其把散去的修为重新引入体内便知。若是彻底把它融合于经脉当中,于修为必大有裨益。


    慕柏这是在提点他。


    江映川方才从少年时的青屿那回神,正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知道,没曾想一睁眼就看到当年的当事人,谢过之后就要开问,这时,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江映川失笑:“急什么,我都说了死不了——”


    他的笑僵在嘴角。


    一见到阿听通红的眼眶,江映川就什么都知道了。


    半晌过后,阿听忍着哭腔,把徐北枝被黑雾拐跑、村中人全部失去神智在河岸旁站成稻草人的事说出。


    “我在河边喊了很久,还有这个叔叔,他也施了我看不懂的法术,都没把姐姐找回来,怎么办哥哥,姐姐不见了……”


    江映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成了两半,淋漓的鲜血升腾到眼里,他睁着充红的双眼挣扎下床:“今日不捣到窫窳的老巢去,算我不是人!”


    那时徐北枝把窫窳逼到河里,他以为!


    他以为她怎么也会在岸上好好的,这么久了,不说练剑如何,但她逃命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定会带着阿听好好藏好的,他还想着只要找到窫窳的弱点,就能破解此次危机。


    可谁知道,谁知道是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慕柏眼里居然升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幸灾乐祸的,仿佛透着江映川想起什么人似的。


    但慕柏是绝不会如窫窳一样把笑和悲停在脸上的,仅仅一瞬,便又恢复成淡然模样。这让江映川不禁怀疑那一晃而过的笑只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无从生出怒意了。


    慕柏玄衣一摆,江映川便被牢牢锢在榻上。


    “你现在下去,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慕柏道。


    他毕竟与徐北枝没打过一丝一毫的交道,江映川也能理解,闻言只冷静道:“我可以先不和它正面碰上,那底下我去过几遭,很熟,可以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潜进去。”


    “至少得先摸清徐北枝在哪,状况如何,之后我再想法子。此处出了这么大的事,灵力波动定然有异,师尊肯定也接到消息了,没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阿听也很急,拉着慕柏的衣袖焦声道:“是啊叔叔,大哥哥很厉害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把他放出来。”


    慕柏袖子被扯得轰隆作响,人却是不动如山,只用一句话就击溃了江映川看似缜密的安排:“我设了结界,青屿不会来。”


    “什么?”


    江映川薄薄一层的镇静当即土崩瓦解,也没顾得上长幼有序,几乎是失态地吼道:“你有病吧!都这样了还封锁什么消息!”


    阿听见到的江映川一向是笑眯眯的,塑个金身都能摆上供台了,也就在面对煮饭时会无从下手一点,哪见过他发气的样子?居然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抖了抖身子。


    可徐北枝的安危比什么都要重要,阿听很快重振旗鼓,更加用力地甩起慕柏的袖子来,以表明自己和江映川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这一点变化没逃过江映川的眼睛,他拼命遏住生烟的七窍,心不平气不和地说:“师丈,我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出于什么爱恨情仇不想见到师尊,但是今非昔比,窫窳现下得了建木枝的大部分神力,已经不是你我能解决得了的了,必须要有人来帮忙才行。”


    慕柏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更清楚,神色淡淡地补充道:“那神力本就是窫窳的,只不过被封印起来了,以识供养后才破出。”


    那他还得谢谢窫窳呗。


    江映川顿时很想把那不请自来的神力扔出去。


    不过,这话倒是验证了此前所猜——村民以血供建木枝,更根本的其实是把自己的识喂进去。


    所以,阿听爹娘死后的魂有形无识,因为识被吸走了。


    村民如今状况也是拜之所赐,更甚之,不仅他口中说的那三十宗的人,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可成为养分。所以村民家的肉质很柴,除了家禽以外,芦花村里再没有其他禽类。


    江映川突感胆寒,初次去找孟方的那个夜晚,召来的萤精就是真的萤精了吗?会不会他们谈论“慕柏”时,窫窳就在一旁看着呢?


    他再忍受不住,手上蓄起一团灵力,打算强行将结界破开。


    这时,慕柏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江映川听过,手掌愣在半空,竟真的没再挣扎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本文将于7.21倒v,届时万字长更奉上,有红包掉落~我一直觉得写文这事也挺像在黑屋子里洗衣服的,因为只有我自己,所以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哪里有欠缺哪里还可以,但是感谢大家。上本完结v这本倒v,还有可爱的读者评论以及营养液,这些我之前没有想过的好事,让我感觉多少还是有进步的我也会继续努力的,入v后日更,有特殊情况会说明。让我们一起陪伴北枝和小江前行吧


    第96章 逃生 老东西,我


    当江映川被掼入的十多年前?凌云山中时, 徐北枝张着嘴,一句“江映川”刚到舌尖便被一股罡风打散, 整个人也掉线风筝似?往后飞去。


    “哎哟!”


    徐北枝摸着生疼?后臀,疑心尾椎骨都被摔碎了,在原地生无可恋地躺了好一会。


    袭向窫窳肩上?那一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因此当黑雾卷来时,她几乎是毫无防备,也称不上有何抵挡, 一晃神就被黑雾带入冰凉?河水中了。


    那时她又累又气,不见得有多害怕,但当她睁眼后发现自己并不处于熟悉?河下,而是被窫窳有容乃大地裹到了它自己?识海里时, 那对窫窳?怒火才慢慢褪了, 取而代之?是茫然无措?害怕。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法术剑招通通使不出来?四周还黑得要命,别蹦出个怪物来吧?


    在无尽?脑补中,徐北枝忐忑着一颗心往前走,尽管剑在此刻已然没有什么大用了,但她一点也不敢松手, 攥保命符似?抱在胸前。


    不多时, 她见到一抹符咒?亮光, 又从那昏暗?光线下分辨出江映川?脸, 惊喜得眼泪鼻涕齐齐涌出, 还顺带着一声呼喊。


    三管齐下——然后被无情地抛到了另一个鬼地方。


    她目光涣散地盯着天空,用了好大一堆诸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道理,生硬地把自己从差一点就叫住江映川?阴霾中拉出。


    还是没力气爬起来。


    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吧,我真?累了, 等躺成一具骸骨?时候窫窳自然就会嫌臭给我放出去了,她漫无边际地想。


    在石板上躺久了有点硌得慌,徐北枝挪了挪身子,预备换个舒服?姿势,谁知头往旁边一侧,立刻就着了火似?跳起来。


    旁处,高大恢弘?山门上,赫然写了三个大字——凌云宗!


    这三个字落到孤苦伶仃?徐北枝眼中,简直是“救我命”?另类写法,尽管她只在山岚剑?回忆中遥遥看过一眼凌云山,但并不妨碍她单方面生出亲切之感。


    管他?,至少不是黑压压?一团了。


    怀揣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念头,徐北枝终于开始迈出到此地后?第一步,谁知这一跨步,骨头并未传来剧痛,屁股也早在捱走?时间内恢复生机,想来方才?难忍之痛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她走了几步,发现赖在山门前这般惊世骇俗?事竟也无独有偶!


    那位还更光明正大!


    起码她只是在一边,不算破坏山容山貌,但那位仗着自己裹得像个蝉蛹,脸也不要了,就光明正大地待在山门正下方,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徐北枝心情复杂地走向此同道中人,把身子一弯,再弯,三弯……最后几乎是整个人蹲在地上,才见到他掩在包被下?脸。


    只一眼,徐北枝便神色突变。


    给他放在此处?人看起来不怎么有时间,不仅木篮粗制滥造随意搁置,就连裹个襁褓也是草草了事。


    这小孩?口鼻都被被子捂住,脸已涨成青紫色了!


    徐北枝忙不迭把包被往两边掀去,手动得太快,不小心被毛刺扎出一道小口,冒了几滴血珠出来。她只瞅了一眼,没管,后怕道:“幸亏我来这看了一眼,不然你这是要往活活憋死?势头奔啊。”


    重担一撤去,婴儿便依据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面上可怖?青紫也渐渐消下,但仍旧是呆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徐北枝。


    身陷敌营,前路未知,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祸端?境地下,徐北枝居然还是改不了手欠?毛病,伸出食指戳了戳婴儿?脸颊。


    那小婴孩浑圆?眼里还表达不出太多情绪,乍一看木愣愣?,徐北枝见着,当下就乐了,大拇指也加入战局,屈曲着要去揪他?脸。


    就在这时,婴孩挤出了一个肉嘟嘟?笑。


    一抹疑惑爬上徐北枝?眉梢。


    笑起来……怎么有点像江映川?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肯定是刚才眼睁睁看着江映川飞走?打击太大,这才看谁都像。


    说起来,江映川怎么也会在那片混沌里?他不是昏迷了吗?他如果也在,会不会也到了这里,那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就上山去吧?毕竟那里有他?师门,对,青仙尊那么厉害,肯定会有办法?……


    徐北枝想着,脚下就往石阶上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算上面也是龙潭虎穴,但总比在原地打转要强吧?停在这里,连个出去的契机都没有。


    她好像全然忘记了一刻钟以前粘在地上不动?壮举。


    山清水秀间,刚出生?婴孩不吵也不闹,只目光好奇地追随着她,一步,两步……徐北枝踏上?石阶越来越高,背影也随之缩小,最后连那双沾了泥点?鞋都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婴孩不会抬头,见到唯一能动的活物离去后似是觉得无趣,撇了一个嫌弃味十足?嘴。


    “像,这是真像。”


    徐北枝连连摇头,感叹?语气拉出十里外。


    她人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小孩。


    孩大十八变,更不用提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屁孩,羊水恐怕都没洗干净,但不知是心理原因作祟还是徐北枝眼光毒辣,她竟从那还没舒展开?五官看出了江映川的影子。


    “越看越像,这窫窳什么毛病?把我放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看看江映川小时候?窘样?兽类?脑回路果真不是我个区区凡人能理解得了?……”


    “算了,他待会又拱到被子里怎么办?或者这仙山下时时有风,万一把这破木篮卷跑了咋办?”


    徐北枝自言自语一番,展现出非凡?杞人忧天?潜力,越想越觉得婴儿版?江映川所面临?危机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当下决定暂时留在此地。


    于是,一大一小,自发在凌云山脚当起了门神。


    很显然,凌云山是不需要这个职位?,太阳从半空落到了山坡,门口都没有一人经过,冷清得凄凄惨惨戚戚。


    此处?时间流速当然比现实快得多,徐北枝蹲在这里,面前只有个会笑不会言?小人,甚至逗他也不哭,无聊得登峰造极,一刻也能过出三秋?感觉来。


    “这山上?弟子都这么听话吗?就没有一个翘课下山?”徐北枝纳闷。


    陪她待了一下午?婴孩已经对此人自说自话?本领见怪不怪,只扑闪着已完全张开?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后,忽然放声大哭。


    这一嗓子无异于平地风雷,徐北枝陡然惊住,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回转盘绕?哭嚎。


    这哑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威力实在不容小觑!


    徐北枝忙去哄他:“别哭了啊,乖,省着点力气,我可没吃?给你。呃……这个怎么弄?我要去把他抱起来吗?这怎么抱?”


    她弯腰站在哭得忘乎所以?江映川面前,双手不尴不尬地放在他?双臂两侧,但变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能下去手。


    她没抱过这么小?婴儿啊!


    就在徐北枝纠结该用怎样?姿势把人抱起时,一本御剑在天?白影骤然下落,于两步之外显形,口中疑道:“这怎么有个小孩?”


    此人一落地,对徐北枝熟视无睹?婴孩就乖乖闭了嘴,又恢复了那张笑模样,配上未褪?泪痕,显得无辜可怜。


    徐北枝真是快被气笑了。


    怪不得江映川变脸?功夫厉害得很,敢情是从出生就开始修炼了。


    她决心不再给这个看人下碟?货色一点目光,当下就朝来人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素缟,画中仙似?轻飘过来,面容清冷,正是青屿。


    青屿看到地上?小孩,没纠结什么,一伸手就将他连着包被抱在怀里,而后踏上灵剑,绝尘而去。


    ——把站在旁处整理仪表,紧张搓手打招呼?徐北枝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她这下是真笑出声了:“不是,这都算什么事啊。他一嗓子嚎到山顶上去,我就只能一步一步爬上去呗。”


    现成?成功案例摆在眼前,但徐北枝是没那个脸效仿?,何况年纪也不符合,她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脚往石阶上去……


    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那一脚本是上梯,但不知怎么,该踩?地方凭空下落了,重心一下偏移,脸和脖子都朝前下方冲去,幸亏徐北枝面对此等险象已颇有心得,一脚抠着地面,一脚在空中扑腾了好几番,这才把脱缰?上半身拉回正轨。


    周遭也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只见徐北枝站立之处变为了距山门几里外?平地,而本已黄昏?天色倒流回了午时,一切都和她初来此地时一模一样!


    徐北枝傻了。


    她疾步走向山门,果真看到本该被带走?江映川,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循环吗?对不起,这招我见过了。


    徐北枝步子不慌不忙,心里盘算着这次怎么让青屿注意到自己,也好搭个顺风剑,但这如果是曾经?话,青屿本就看不见她也极有可能,那还得想个办法混上去……


    木篮松垮依旧,包被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块肌肤来,徐北枝心里想着事,动作却很轻柔,耐心地把被拨开。


    这次等待她?却是一张双眼紧闭、死气沉沉?脸。


    怎么会这样?


    她这次走得虽不快,但起先那次在地上赖了许久,过来时婴孩都只是轻微窒息,很快便生机勃□□来,这次怎会直接断了气?


    徐北枝手心冒出冷汗。


    她用手背贴了贴婴孩?脸,触感冰凉僵硬,应当死了有一阵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束手无策。


    不,这是窫窳?地盘,肯定是它弄出?幻境,江映川还好端端地活着呢,这怎么可能是真??


    心念才起,眼前景象又在一瞬间扭曲,徐北枝再次站回原地。


    她?心砰砰砰狂跳起来,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拔腿便往山门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要去掀被——


    面色红润?小婴孩被这双不速之手吓得瞪大眼睛,“哇”地发出惊天裂地?哭声。


    徐北枝本已冲到他颈旁?手猛然刹住,在一片好心没地使?茫然中想道:什么意思?这次人又没被捂住?莫非窫窳是想锻炼她?适应能力?


    最终还是愈发嘹亮?哭声将她?思绪拉回。


    徐北枝一边手忙脚乱哄人,一边愤愤道:“这小孩哭起来没完了,等我回去见到江映川就跟他好好说说,哼,什么不哭……假?也算!”


    日渐西斜,婴孩哭累后,徐北枝照常陪在一旁,她现下已是清楚了,把她困在这地方就是窫窳?诡计,反正上也上不去,不如休养生息,她甚至心很大地打坐了起来。


    “哎呦,这怎么有个小孩!”


    就在徐北枝距堕入梦乡只差临门一脚时,一道声音强有力地把门给关上并夹了她一脚。


    徐北枝捂着生疼?耳朵,不无感动地想:青仙尊终于来了!不过怎么听着如此中气十足?


    但见烁烁余晖中,哪有什么仙气飘飘?仙尊?站在婴孩面前?,只有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中等体格?村野乡妇。她背了个比人高?大箩筐,指缝间还夹带着泥土,见到婴孩,先是大惊小怪地喊了好几嗓子:“谁啊,这么大冷?天把个小娃儿放这里!被子也不晓得多铺几层!天哪,小娃儿细胳膊细腿?,真是造孽哦。”


    而后,她没什么讲究,娴熟地把婴孩抱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来,把婴孩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地上?木篮捡起。


    做完这些后,她整个人都凭空压缩了半头,但妇人喘也不喘,哼着不成调?歌离开了。


    婴孩早就醒了,在稳当?臂弯里去抓妇人?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徐北枝一个大活人依旧成了团空气——看来这里?人都是看不见她?。


    她想了想,觉得不放心,抬脚追了上去。


    这一脚可不得了,直接跨越了十多年?光阴,来到“江映川”?少年时候。


    少年?模样和现在没差,但是皮肤粗粝,脸在风吹日晒下展现出过度?成熟,纵使是一样?五官轮廓,呈现出来?气质也千差万别。


    他也穿一身粗布衣,但和在芦花村穿上后难掩其光华并不一样。


    看现在?他,并不会有任何突兀?感觉,只会觉得他和这套衣服是互相渗透相得益彰?。若让这个同样面孔?人换上白袍,反而要不伦不类起来,单是想想,都是说不上?别扭。


    少年坐在田坎边,面前是一望无际?黄土,旁边是当初那位妇人。


    妇人老了许多,但嗓门不减,囔囔道:“三郎,饿了吧?今儿就是隔壁大姐拉着我非要给你说亲,说你名声是帅出了十里八乡?,好多姑娘托她打听呢。”


    江三郎把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点看不到肉末?菜,一口咬下去,忙里偷闲道:“娘,我不饿,还有让李婶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大哥的哥都出去了,我再一走,谁来照顾你?”


    妇人笑骂道:“你这是说?哪门子天方夜谭?话?”


    “哟,会用成语了,学得不错嘛娘,我看去考个状元给咱村争争风都不在话下。”


    “那是,我这脑子就是没托生到富人家,不然早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哪还需得你教我?份?”


    “得嘞,我还得谢谢老天给我这个机会了。”


    没有卓越?天资,没有尊贵?地位,没有强大?修为,重要吗?


    田坎边啃馒头?江三郎和凌云宗啃馒头?三弟子哪个好?


    这就无从得知了。


    土犁后又聚,徐北枝看着他为妇人养老送终,过后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跨山越海,最终在一个荒芜?小岛死去,临走前脸上挂着圆满?笑。


    再一次,天幕张开大嘴,把她包裹进凌云山脚下。


    不管婴孩状况如何,徐北枝仍旧争分夺秒跑到山门下。这一次,婴孩被带走成了凌云宗?外门弟子……


    眼前?景象飞速变化着,徐北枝是枝端颤动?叶、地上唯一一根没被揪掉?草,安静地参与婴孩?数种人生。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是一个颤颤巍巍?老乞丐。


    此人?衣衫用褴褛的字形容都是屈才了,因其已破成一堆烂布条,东零西落地围在干瘦?躯干上,分明是一把老态龙钟?拖把。


    当然,到了这种地步,脸就是模糊?了。


    他站在一个包子铺前,缩着双肩把呵了一路?钢镚递出,换回了一个热气腾腾?包子。但纵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也没有当场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包子藏在怀里,贴着墙根到了一个角落,最后确认了一遍周遭没人后才把包子拿出,在边缘处小小地咬了一口。


    鲜肉包喷香四溢,老乞丐面露餍足,等嘴里?包子味全部散掉后,才咽了一口口水,去咬第的口。


    这时,巷子口冲入一条野狗,四腿一跃把老乞丐摔到地上,叼走了那个缺了一小块?包子。


    老乞丐四肢朝天,蹬了几下后没了动静,已是死绝了。


    徐北枝就站在他旁边,身子冷极了似?不断发抖,停也停不住,她张了张嘴,但终归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只得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脸。


    一缕针细般?黑气静悄悄地绕上了她?手指。


    突然,徐北枝?手轻轻动了下,那探头探脑?黑气即刻停止动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匿到空气中,但徐北枝在此之后却无下文了,她似乎只是想去将老乞丐?头发拨开,但不知出于何等原因没继续下去。


    是太悲伤不敢看,还是嫌脏?谁知道呢。


    总之,徐北枝被老乞丐?死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沮丧冰雕,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那黑气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后,才重新动作,这一番大改先前试探之意,快准狠地冲徐北枝先前被木篮毛刺划出?伤口钻去,旋即如入无人之境般,只一刹那,黑气全部进入徐北枝体内。


    徐北枝低着头,脸也被自然垂下?头发挡了大半张,依稀可见到她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笑。


    “老东西,我?身体你呆得惯么?”


    窫窳?识海里,法术怎么才能不受限制呢?


    话出口?同时,徐北枝手中剑已至,只见她斜撩而上,一道混着灵力?逼人剑气便在空中成形,秋风扫落叶般把逼仄?小巷、躺在地上尸骨未寒?“人”划了个稀巴烂。


    冰凉?河水以徐北枝站立处为圆心,极快地往四周扩去。


    正是窫窳藏身?河底。


    而眼前瓦房仍在,河水却不再透亮如前,仿佛是黑沉沉?天直接压到了河底,令人胸口无端发沉。


    再一看,原先沉睡?“窫窳”也睁开了它?眼睛,像一块沾满风霜?古石,但这颗不美不丑?石头不是最重要?,最心惊?是——钳制窫窳?九条锁链只剩一条了!


    黑气被灵力一扫,不甘心地被打出徐北枝?身体,转眼没入古石中,使其即刻泛出精光:“不错,细皮嫩肉,比慕柏那个乏味?肉|体滋味好太多。”


    九条锁链,八条是远古之时留下,一条是的十年前窫窳挣破?那条,也是慕柏以己作缚、青屿集百家仙门之力之器所加固?那条。


    建木枝成后,窫窳重获本力,将那八条链子轻松斩断,但偏偏这一条任他水冲火燎也断不掉。


    于是,它只能重新寻找一个寄主。


    将徐北枝引入它?识海中,设法令她心神极度动荡,届时心防脆弱,相当于大开方便之门,窫窳便能得偿所愿。


    ——和慕柏?那一次原理类似,但慕柏?识海和它?识海本是一体,所以就算慕柏意识清醒也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承受。但徐北枝?识海本能排斥,所以窫窳只能在她大喜大悲、意识模糊时进入,一旦有违此态,便是前功尽弃。


    窫窳功亏一篑,把徐北枝扒皮抽筋?心都有了,但它却迟迟没兑现先前?“壮语”,好整以暇地问了一句:“不过我很好奇,身临其境看了这么多,你是怎么保持清醒??”


    徐北枝一回到现实就想跑,奈何此处被窫窳死死困住,河水聚成结界,不仅逃不掉,传讯也传不出去,还比不上在假象里呢,至少那还有不同形态?“江映川”呢!


    这里就只剩她和一个怪物面对面,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而她处于假象中自然不是全无触动,只能说保持清明,但心情这种东西哪能全由脑子控制呢?本就窝着一团火,乍一听窫窳?问话,很想啐一口。


    你管得着吗你!


    可孤身一人?时局却不允许她豪情万丈地来上这么一句,想说?话在舌尖捣碎了重组,最后化成了一句忍辱负重。


    “假象而已,当然能破除。你想知道方法吗?我可以教你,只不过要慢慢来,不能急于求成。”


    可见学了剑也并非全无害处,以前她尚能毫无负担地说此话,现在因技不如人,说时竟还很憋屈。


    “假象,徐北枝,你怎知这些不是真??”


    窫窳玩味?笑还没褪下,话锋急转,一语道破徐北枝?意图:“你是想多活几天吧?可是,我对你?想法不感兴趣。既然蹊径走不通,那就别怪我换条康庄大道了。”


    想不到窫窳也是睁眼说瞎话?一把好手,徐北枝木然想道:大哥,你好奇这事不是你自己提出?吗。


    然而,下一句?“康庄大道”敏锐地引起了徐北枝?危机感,她下意识地往旁错了一步。


    恰巧,窫窳?灵袭就在她身旁落下,近得连个拳头都放不下。


    直接把人元神打出窍,可不就是康庄大道吗?!


    “跑得挺快。”


    徐北枝冷汗直流,窫窳?下一次攻击却没给她恢复?时间,凌厉?灵气挥斥而下,左右皆无地藏身,她深提一口气朝外围?结界跃去。


    这南墙撞得恰是时机,河水中暗含?威压在这一瞬间居然散了,徐北枝非但没头破血流,还幸运地躲过了窫窳再次一击。


    可即便如此,仅神力波及也让她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从徐北枝口角溢出,和凝固?泥迹交错混杂成蜿蜒?藤蔓,但不容徐北枝擦去它们,身后窫窳?攻击便接踵而至。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能依照着求生?本能往前跑,被冲倒,再爬起来,到了后面,源源不断?灵力都不能追上她受伤?速度。


    结界破了,是谁干??江映川醒了是不是?他肯定在想办法!要怎么联系他?对,无形线,无形线!


    徐北枝猛地催动无形线。


    下一刻,她?手脚僵住,内内外外凉了个通彻。


    青翠灵力流入虚空,腕间无影无踪?红线现了形状,风火轮般朝上驰去,但那红色?线光在“半空”猝而堵住,旋即失了颜色。


    徐北枝头皮发麻地转身,如树干粗壮?虎爪就在一步之遥。


    窫窳头未低,以一种极为轻慢?姿态睨着徐北枝。


    “蠢材,水是流动?。”


    刹那,远处?河水忽然齐数朝徐北枝?后背涌去,生出?巨大推力让她不得不往窫窳脚上撞,但她知道,这并不是突然之间?改变,而是从方才就有?!


    她以为?结界破,实际只是窫窳在把前面?河水往回收,同时又在徐北枝后方追加冲力混淆视听,两相结合让她生出了错觉。


    徐北枝以为自己在不断往外跑,其实寸步未进。


    且不知不觉中还被带到离窫窳更近?地方。


    比起被戏耍后?愤怒,徐北枝现下更多?是一种如窫窳所愿?恐惧。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但是就算这样也逃不了分毫,反倒弄出一身伤……不行?,它?力量太强大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锋利如刃?爪子越来越近,徐北枝被泥和血浸透?脸上终于露出近乎死心?心灰意冷,想象中?解脱却并未来到,一根龙须把徐北枝轻柔地卷起,到了窫窳?眸前。


    窫窳:“现在不怎么好受吧?听话,主动放开识海,我可以让你不这么痛苦。”


    它动作虽轻,但龙须实在粗糙,透过不怎么厚?布衣直接扎到徐北枝?肉里,带来一圈直冲天灵盖?酸痛,徐北枝五迷三道?神智猝然就被疼醒了,睁出两只通红?泪眼来。


    “可以是可以,”徐北枝虚弱地说,“不过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她?音量和耳语不相上下,窫窳那么大双耳朵也听得断断续续?,它才不怕什么“好奇心害死猫”,反正它算杂交品种。何况徐北枝连个痒痒挠都算不上,闻言动了动尊贵?头,凑近听徐北枝?“遗言”。


    “你这须忒臭了,几百年没洗过澡了?”


    徐北枝真诚万分地说完,并身体力行地吐了一大口口水到窫窳?眼珠上。


    此“洗眼水”,血与唾沫各占半壁江山,滋味虽冲,但连窫窳卡姿兰大眼?零头都凑不到,效果打了八百个折扣,很快就被窫窳?泪液吸收了。


    但徐北枝?举动极其有效地激怒了窫窳,它飘在水中?须发登时站岗似地直立起来,只除了钳制徐北枝?那根,不随大流地往下甩去:“放肆!”


    “砰——”


    徐北枝重重摔在地上,内脏仿佛又被移了位,但她却是一刻也不敢停,趁着窫窳被愤怒冲昏头脑时,捂着胸口,摸到了瓦屋中。


    村里所有瓦屋都由窫窳施法所得,陈设并无的致,徐北枝很快躲到一个角落处,双手抱膝,蜷缩着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身体?血在不断流失,也能感受到灵力在着急忙慌地修补,但拆东墙补西墙,窟篓大了怎么也堵不住。


    与之同时袭来?,是潮水般?困意,徐北枝头埋在膝盖之间,眼皮重?顶了一座山般,不断地往下坠。


    闭眼吧,睡着就不疼了,也不难受了……


    耳旁仿佛响起了一道声音,但是谁在说呢?是生病时母亲?轻声哄睡?还是数学课听不懂?大堆运算?好像还有个清脆?男声。


    “……睡……舒服吗?”


    嗯……


    “舒服个头啊!徐北枝!打坐不是睡觉,调理灵力,调理灵力这几个字懂吗?”那声音一口恨铁不成钢?语气。


    徐北枝骤然抬头。


    “芦花村?村民,你也看到了,他们多幸福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睡多久就睡到多晚,这样不好吗?不舒服吗?你起早贪黑地练剑过得也未免有他们快活,那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回过神?窫窳只一扫便知道徐北枝躲到了瓦屋里。


    它本有能力将其拔地而起,但居然没有这样做,而是分了一缕元神,化作了人?模样——当然也是慕柏?样子。


    窫窳版“慕柏”悠闲地走入屋子里,一边搜寻一边发表演讲。


    “我是为了建木枝重归自由身不假,但我对这群村民也算是推心置腹,自然,令我没想到?是‘河神’?称呼。最初,对于那些人欣喜若狂?模样,我很不解,原来只需要这么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让他们感激涕零吗?”


    “后来,随着‘帮助’?人越来越多,那个人人唾弃?妖兽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是受人尊敬?河神。那时,我便知道,我一定要走出这片村子,让世间上所有人都过上这种无忧无虑?日子。”


    “咚——”


    它又近了一步。


    “你是个善良?孩子,也向往这样美好?生活对不对?那么为何不和我一起呢?”


    徐北枝眼皮上压着五指山,但脑里有一根弦,随着耳边咚咚咚?脚步声而绷紧,这让她不敢睡去,死命捂着嘴,将因恐惧而急促得快泄出?呼吸声堵住。


    窫窳披着慕柏?人皮,耳朵轻动,眼角朝一个方向斜去,露出势在必得?笑。


    但他偏要踱步,一步一步声响,极大,极清。


    “你还在躲什么呢?”


    停步同时,铺天盖地?妖兽气息将徐北枝笼罩住,她心口一滞,拼尽最后?力气去拿落在地上?山岚。


    窫窳不过一扬手,便将那白里透青?剑飞出几里外,徐北枝惊恐地望去。


    却见窫窳?手掌停在了背伸状态,手腕上?青筋纤毫毕现,看样子竟是折不回来了。


    不仅如此,它?躯干和四肢也完全动不了了,然而那张脸上?得意忘形尚未退却,组合成了一副可笑?人像画。


    在这张画后,徐北枝见到了江映川。


    不帅也不风度翩翩,头发鸟窝似?,脸色更是像被吸干了般苍白,那双被黑眼圈绕了一整圈?眼本是死水,在见到徐北枝后忽而成了活水,下一刻,那水泊剧烈地搅动起来。


    “徐北枝!”


    江映川携着山岚,飞也般地接住脱力倒地?徐北枝,语无伦次道:“你怎么样?不要说话,我为你疗伤……”


    徐北枝其实不大能听清他?话。


    在见到窫窳被定住后,支撑清明?那根弦就断掉了,她?意识昏昏沉沉,一时是在课上发呆想中午吃什么,一时又是艰难地挥剑。


    我怎么会拿着剑呢?这怎么会在我手里?什么时候选修了剑术吗?


    疗愈?灵气直入识海,徐北枝渐渐积攒出睁眼?力气,无数张分割?画面汇成一张担忧焦急?脸。


    她依旧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但却认出了这张脸,并且只剩这张脸。


    真狼狈啊,她想。


    徐北枝忽而抬起手,擦掉了江映川唇上?血迹。


    江映川愣住,疗伤?动作甚至都停了一瞬,但下一刻便续上了。


    只有加快?心跳迟迟不能恢复正常。


    窫窳还维持在那个滑稽?姿势,但面目已然狰狞,疯狂叫喊。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难道是慕柏……不可能!他怎么敢?说,你行了哪门子邪魔外道?事!”


    然而不等江映川答,窫窳又换了一张和善?面孔,把引诱徐北枝?话又原封不动地对江映川再说一遍,末了还道:“我从前怨愤难消,是行了不妥之事,故而你师尊才会封印我,但现如今经历了芦花村,我已改邪归正,发誓要做个好人了。你们正道不是最讲究迷途知返吗?我有这样强大?力量,你师尊定然会接纳我?。”


    它这一番独角戏演得轰轰烈烈,但江映川一句未回。


    江映川探过徐北枝?脉象后稍微放下心,横抱起徐北枝,在一旁冷冷看着,只在窫窳提起师尊时道:“师尊如何,还轮不到你妄加揣测。你所谓?回头,便是让岸上?村民自相残杀?”


    怀柔不行,窫窳便没了装?必要,把道貌岸然?表皮一撕,黑心肠黑心肝一览无余。


    “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


    话音刚落,窫窳周身爆开强光。


    似听得一声“呲啦”轻响,窫窳转了转僵掉?右手,左手拿着张从中间撕开?符箓:“定身符,这伎俩也想唬弄我?”


    江映川眼睁睁看着窫窳将那张他耗费一夜做出?符咒碎成齑粉,神色堪称大骇,抱着昏睡?徐北枝往后退了一步。


    “我有办法,只需一张符。但我因取代锁链,修为日退,已无法支撑起此符。所以,我说,你做。”


    这是慕柏说?那句话。


    慕家是用符世家,而虽未与慕柏打过交道,但单看他留给孟方那几张经久不衰?符箓,便知他在符术上见解不凡,于是,江映川在听完后信了慕柏。


    也只能如此。


    芦花村?结界是青屿所设,他破不了,也就无法向外递消息,而慕柏早在窫窳身体内就落下结界,灵力波动也传不出。就算现在把结界破除,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选择信慕柏。


    世间万千中道,大抵都离不开“沉下心来做事”,江映川原本以为自己深谙此道,但这一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情却始终焦躁。


    加之慕柏要?符真是前所未有?复杂,以致于江映川扔了无数张废纸都无法制成。


    后半夜时,在岸旁伫立?村民突然红了眼,并不攻击江映川等人,反而和自己人打起来,江映川只得于百忙之中提起剑控制住暴起?村民。


    许是换了个环境,江映川再试时,竟赶在破晓之前一次成功了。


    但现今是怎么回事?


    慕柏言之凿凿可以对付窫窳?符怎会一息之间成了粉末?!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


    第97章 自毁 共识共感共


    “如何?大起大落的滋味可好受?”


    窫窳兴味十足, 不出所料在江映川脸上见到崩裂的神色,嚣张地大笑几声:“慕柏!慕柏!二十年过去了还想玩这相同的把戏吗?”


    它脸色骤然剧变, 掀起一阵阴狠的水波,丝丝缕缕的黑气便随之涌出,以千军万马难挡之势冲向心神大荡的江映川!


    昨夜制符,江映川身上的伤口岂能以数计?


    如今,那大大小小的伤口被黑气所浸染,可怖非常。


    江映川闷哼一声, 半跪着地,徐北枝窝在他的怀里,对外物一切皆不得知,表情宁静平和, 嘴角好似在浅浅地笑。


    漫天的黑气荡漾, 搅得河底成了一滩墨汁,而当那黑色完全褪去后,江映川的眼神完全变了,他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随意掐了个诀, 血迹污渍便于顷刻间洗刷一空。


    恰时, 徐北枝因巨大的灵力波动而醒来, 睁开眼后声音仍很虚弱:“江映……川?”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 她已由迟疑变得肯定:“不, 你不是!”


    “呵。”


    窫窳已获人身,再懒得和这个三番两次搅了它的局的人多费口舌,双手一放便把徐北枝摔到地上,蹲下,视线下移, “我说过我会割掉你这张花言巧语的嘴。”


    它引水到徐北枝身旁,将她牢牢困住,再伸出手时,那手已暴涨数倍,成了一只锋利的虎爪,不留情面地朝徐北枝脸上抓去。


    徐北枝倒吸一口凉气,情急之下大声喝到:“江映川!!”


    那爪子从她的脸前划过,未留伤痕。


    徐北枝一喜,以为江映川神智恢复,当即又连喊几声,可眼前的人明明白白还是窫窳,只不过它似乎被什么东西所拉扯,一时难以动弹。


    徐北枝皱眉,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拿起了山岚。


    深呼吸好几次,徐北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江映川”提剑相对,她举着剑,对那个江映川的皮囊道:“滚出来!”


    不知是否是此句话起了作用,竟真有黑气从江映川的伤口处往外蔓延,那极细的黑气被收束成了一缕线,竖着往上而去,就像是被什么人提起了一样。


    与之同时,垂着头的江映川也跟着那黑气往上升,徐北枝咳嗽一声,当即御剑到他身旁,和他一同朝河面飞去。


    甫一出河,徐北枝便震惊了。


    说来她离开不过一个半天和一夜,但芦花村已改天换地。


    原先虽然黑,但黑得还算有情调,浩浩荡荡的黑云你推我攘,无声处也能觉出一丝吵闹,但现如今,黑云凝成了一片沉默的暗,尽管时间已至破晓,但日光一丝也不入。


    芦花村内,芦苇被拦腰斩断,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树木更是连根拔起,消失不见,村民不像是人了,个个眼珠突出,五爪弯曲,形如野兽,周身被细小的剑气缠绕,不得越出。


    更名为“不毛村”更应景些。


    一旁,阿听蹲在地上,仰头小声地喊:“爷爷。”但无人应答。


    存在江映川体内的黑气全数抽出,于半空中化成窫窳本来的模样,而后重落在地。


    江映川本尊好点,有徐北枝眼疾手快把他拉到剑上,幸免于骨头摔碎的下场。


    窫窳身上的黑气并未消失,另一端缠绵到一人的眉心。


    黑气盘旋之下,是一张淡然超脱的脸。


    慕柏面前横着一张符咒,随着他的念念有词,看不清的灵光从慕柏识海内飞出,那符咒光芒大盛,几乎要吞噬掉慕柏整个人。


    “自毁符……”


    江映川不知何时清醒过来,见到这一切难以自抑地颤抖出声,他恍然想起了遇见“慕柏”第一日它的说辞。


    共识……


    共识共感共生死。


    慕柏在此,可将窫窳困于河底;慕柏的感觉记忆,窫窳亦得知。


    那么,慕柏若死,窫窳必不可活。


    “住手!慕柏你疯了不成!这样你也会死你知道吗?为了那可笑的道义你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不成?还有青屿,还有你的女儿,你未曾蒙面的女儿小柔,你都不想见她一面吗?你的师门,家人,你就不曾眷恋吗?!”


    窫窳此番的痛苦不再是装的了,而是深深切切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语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和万千愤怒,响彻在这个天不天,地不地的空间内。


    随着它的话,慕柏想到了相距甚远的俗世与聚少离多的亲人,从来不含感情的眼泛上了几丝柔和。


    他手上动作不曾停歇:“我本该于二十年前就这样做了,这么些年,算我偷来的,还有何不知足?”


    徐北枝和江映川相互搀扶着向前,听见此话相视一愣,彼此都很惊讶:“前辈……”


    无端起了风,代表着自毁已进入关键时刻,慕柏穿了很多年的黑袍猎猎飘扬,带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昔日将窫窳困于河底后,我欲将其彻底铲除以绝后患,但青屿那时不大肯,连连设下禁制,让我不可自毁,只在初冬苏醒,并于芦花村外落了障眼法,让外面的修士不可入内。也是因此,修盟中知道此事的人与她多有不和。”


    江映川:“所以,我当初斩掉的,是那道禁制?”


    未等慕柏点头,窫窳的大彻大悟已先至:“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这结界怎还会在!”


    当初,青屿在知晓窫窳用建木枝后,以慕柏作阵眼在芦花村又设下一道结界,防止它离开村中,间接影响了徐北枝等人,而窫窳机关算尽,让江映川先铲除这道结界,待到建木枝事成,便可一举撕毁锁链,借慕柏之身重归自由。


    败就败在这最后一步。


    它没能出去,代表青屿防它出去的结界还在,徐北枝等人也无法出去。


    窫窳怎会知,慕柏身上还有一道外人不知的禁制?


    当初,江映川斩断的并非一条枷锁,而是它的生路。


    窫窳又道:“慕柏,青屿做了这么多,求得不过是你一条性命,你当真要违抗她么?”


    慕柏微转脸庞,血色已褪了七七八八了,却是朝江映川的方向。


    “孩子,那符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可以暂且摒除窫窳的神识,让我有机会施展自毁符。待见到你师尊,替我带声好。”


    困扰良久的谜团完全摊开,江映川并没有拨云见日的豁然,反而泛上一片不知从何说起的苦涩,就着沙哑的喉咙说:“小柔很可爱很乖。”


    慕柏一怔,低声喃喃:“很好,这很好……”


    他的声气和窫窳的垂死挣扎一齐弱下,徐北枝只见过真正的慕柏不久,但情不自禁被牵动,叹出一声绵长的气。


    变故便是此刻发生的。


    众人不知时,原本在村民旁边的阿听竟跨出安全范围,悄无声息来到慕柏身后,一伸手,将那张浮在半空的自毁符拽了下来。


    或许也看到了,但没人防备她。


    建木枝,同宗之血,一宗只需一滴。


    死到临头的窫窳想起了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孩,动用建木枝的力量,拼了个绝处逢生。


    自毁符是慕柏鼎盛之时所制,力量何其强大?阿听受建木枝的影响,接近时无知无觉,但一拿下,当即被弹出十里外。


    符从她手中飘落。


    而阿听倒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就断了气息。


    “阿听!”


    渐次散开的黑暗重回大地,徐北枝被强力扫过,刚刚长好的伤口又四分五裂,但她无视汩汩流出的鲜血,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阿听的身旁,慌不择路地拍她的脸:“阿听?阿听?你能听到吗?”


    不再有人回应她了。


    窫窳恢复后,先把恶气搁在了一旁,分秒必争使出一道灵力,袭向地上孤零零的自毁符。


    紧要关头却被一抹银光挡住。


    江映川侧躺着,紧咬牙关支撑着千钧重力,若不是底下是地,没有余地落下,只怕连施法的手势都要维持不住。


    就算如此,仅两秒过去,与他掌侧相接的地便已凹下一个小坑。


    徐北枝匆匆赶来助阵。


    慕柏未曾耽搁,借着地上的自毁符施法,但咒还没念完,便被窫窳掀飞了。


    与之同时,窫窳的龙嘴里咳出一口血。


    窫窳:“你竟把那力量内化了?不错,若你不是江映川,我是想方设法也要把你纳入我麾下的,可惜啊,可惜!”


    它的眼神陡然狠厉,爪上力量更强:“你们两人为何偏偏要与我作对?!”


    这天的太阳,怎么升也升不上来一样。


    阿听死前那一幕在徐北枝的眼前挥之不散,奇迹般与楚秋消散的场景重合起来,她悲凉万分的心田忽而生出了一颗种子——为何是她们?她们是一样的吗?


    消失了一个世纪的系统突然出声:“宿主,你想知道什么?”


    换衣服也好,要灵力也罢,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的时候,徐北枝与系统多少也熟悉了不少,那机械的嗓音听起来也有了温度。


    但此时此刻,徐北枝没来由地觉得这一样的音调下是令人发寒的冰冷。


    徐北枝道:“秋秋去后,你说她有机会复活,只是时候未到。那阿听呢?她也是这样吗?她会重新活过来吗?”


    “恭喜宿主,猜想正确。”


    说完后,系统便从徐北枝脑中撤出。


    它已经很久未播报过任务进度了,也没再给过子任务。


    那个任务,真的只是走完这一程吗?是找齐五颗识珠吗?


    徐北枝对她深信不疑的想法起了怀疑。


    真相却如水中月雾中花,在她的手快要触及时又朦朦远去。


    此念只一瞬,窫窳的怒吼恰如其分地阻止了她继续往下深掘,万担之重全数压下,徐北枝的背不得不伏在地上,脸上的血管快要爆开,就在她以为自己又快晕了之时,一阵清风席卷大地,柔和地为她挡住了窫窳的攻势。


    徐北枝身上骤然一轻,惊讶望去。


    如墨天色中,一女子脚踩霜剑,翩然而来。


    “师尊?”


    江映川艰难爬起,声气尚弱,徐北枝赶忙站在他身后,错开半步好奇地看向从天而降的青屿。


    青屿淡淡点头,落地瞬间剑随心而动,斩出的剑意是凛冽的,但两手之间的灵力散开时却是温和的,犹如春回大地。


    这两者分明分属两季,但看来却不突兀,想来是有窥见她少年风范的缘由吧。


    窫窳见剑气也未收手,硬生生挨了一遭,但皮糙肉厚并不见血,它如石子大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危险气息:“这是什么好日子,搅屎棍一个接一个地来。青宗主,许久未见啊,不知近来可好?”


    他的力和语气一起加重,深刻演绎了什么叫心口不一。


    必须要把符毁了!否则它将万劫不复!


    窫窳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将全部力量灌注于自毁符上,可令它意外的是,青屿的力量强了很多。


    它都做到如此地步了,竟还不能触到符身!


    方才它知道江映川等人不过是硬撑,拖沓一小会儿就将力不能支,所以见到他们死撑,反而有些看热闹的不屑。


    但青屿的出现却是始料不及,且她较之二十年前深厚太多的修为让窫窳心中终于生出些没底的慌张来。


    窫窳色厉内茬道:“青屿,你该知道这符是干什么用的,你要送慕柏去死吗?”


    已然踉跄拿到符箓的慕柏闻言,从来没出现过其他表情的脸竟是一怔,抬眸朝青屿的方向看去,但只能见到翻飞的袍角,还有那把泛着冷霜的剑。


    “你的剑法有点太跳脱了,我为你寻了一把霜剑,能压一下你剑招中虚浮之处。”


    穿了一身红的年轻姑娘翻了个白眼:“我?天下第一剑宗凌云宗的大小姐,你一个画符的,还指导上我练剑来了。”而后嫌弃地掂了掂剑,拿走了。


    慕柏轻轻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用灵力催动符箓。


    “不——”


    随着窫窳的惨叫,墨色的云层朝四处退去,一支绿树枝从窫窳的胸口遁出,笔直无比地朝江映川飞去。


    江映川拿着建木枝,感受到蓬勃的力量正和他体内的灵力相互呼应,他心有所感地将手放在树枝上,值此云开雾散之际,施出“布雨术”。


    “雨为天地所生,润万物而无声,若想布雨,必将心怀大爱,如此才可泽天下。”


    他依旧觉得所谓“大爱”,只是写在纸上的、别人说的大道理,不明其真谛,但阿听,可爱的阿听,善良的阿听,她能因这建木枝活过来吗?


    江映川闭眼,感觉自己的神识正扫过芦花村的每一寸角落,那些他们走过的地方,那些他们说过话的人……


    天空很快下起一场沾衣不湿的雨,建木枝上灵光攒动,伴着雨丝落到被剑气困住的村民身上。


    须臾,所有人的眼珠转动起来,有人的发丝一瞬变白,有人的腿开始剧烈打颤,有人的脸上冒出可怕的斑点,有人直接死去……


    那是河神曾许给他们的愿望。


    恐惧,茫然,惊慌……


    无数的情绪在此间蔓延,从从芦苇旁,回归清醒的人群并未比失去神智的时候从容多少。


    只一人除外。


    孟方望向地上的阿听,陷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当中,静静地看了片刻后,忽然毫无预兆倒了地。


    建木枝迅速衰败下去,在江映川手上变成了一颗白色的珠子,知道没人关注它,自个儿钻到了五识图中。


    青屿走至江映川身旁,将一个物件拿出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孟方和阿听后,一言不发离去了,走时没撤去芦花村的结界。


    不是死都不肯搬走吗?也算遂了他们的愿。


    徐北枝扶起阿听的上半身,轻轻抱了抱她,显出不同寻常的平静来,江映川亦难受得什么都没发现,连青屿给的东西都没打开,只草草收入囊中就去了阿听身旁。


    阿听安静地躺在地上,血从她的七窍流出,在脸皮上蜿蜒盘绕,远远看去,就是个被画花脸的小姑娘,可她眼睛还睁着,眼眶旁都涂满了触目惊心的血,只有那双大眼睛还睁着,犹带着茫然,还有几分委屈。


    大姐姐我等你好久了,你都还没和我说话。


    徐北枝心里涌出一片汪洋大海的悲伤,颤抖的指尖哆嗦了好多下,竟然才落到阿听脸上。


    血已经冷下去了,替阿听擦脸时,指腹下能清晰地触到冰凉的皮肤,还有凸出的骨头,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岩石,扎了徐北枝满手鲜血。于是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黏稠,刚擦了就又有了,怎么也擦不干净,怎么也擦不回一个被摸头张牙舞爪实则偷偷翘嘴角的阿听。


    她突然停下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阿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么瘦,怎么现在还是这么瘦啊?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好痛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一共有四重:(原谅我我也不想写这么复杂的)一,慕柏用自己的识把窫窳拘在芦花村的河底,同时加诸锁链。这俩就一起锁在河底下。(但是青屿用了点办法,到了初冬,慕柏就能上上岸,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二,因为共识,所以慕柏想把自己噶了,这样窫窳就活不了了。青屿肯定不干,就给慕柏上了道禁制,不准他自杀。三,同样因为共识,慕柏的因素排除了,外部因素也得考虑,青屿设了个结界,让芦花村“隐形”,外面的人进不去,也就搞不了破坏。这三重都是二十年前,刚开始整的。四,时间流逝,窫窳渐渐苏醒,闲不住开始搞事情了,用建木枝收集血。这事被孟方发现,他去禀告青屿。村民不肯搬走,青屿也没办法,只能回来给窫窳又加了道锁,让它不能离开芦花村。本来它在河底,外面的人在上面,大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相安无事过日子挺好的。但坏就坏在,“河神”的口碑打出来了,这下人人都知道河边有个免费发鸡蛋的活动,就一滴血,换个大房子多好啊,所以孟方天天宣传防诈知识,村里的人也不听,纷纷去卖血过“好日子”了。总结:一搞窫窳,二防慕柏自杀,三防外人杀慕,四锁窫窳。窫窳想让江映川砍的是第四层,这样它用建木枝的力量把锁链砍了,又是初冬,借着慕柏的身体,它也就能上岸奔自由了。没成功……被青屿的结界弹回去了。江映川实际砍的第二层。(当时狸猫换太子了,窫窳实则是慕柏)这样慕柏就没限制了,能自我over了,窫窳也就成功被自己作死了。


    第98章 青屿&慕柏 最后一课


    刚离开芦花村, 青屿便即刻收剑,还没落地就先呕了一大口血, 再一看,方才强装出来的无恙已碎了七七八八,眉目间冲出悲凉之气。


    她虽未转身,但神识却可见慕柏死前之象,一贯的淡然之下,是亲近之人才看得出的祥和。


    他终于做到了二十年前想做之事, 是开心的吧?是她太自私,才会酿成如今的局面吗?若她早听他的,孟方几人就不会沦为此等下场了吧?


    是她做错了,对吗?


    恍然间, 青屿回到了当初在凌云山预备去收拾那个“慕家子”的忐忑不安中。


    青屿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到了行事的前夕却踟蹰起来,当然不是为了“去不去”这等问题,而是面对着乾坤袋里叮叮当当的法器深思。


    这么点够不够用?要不要再去藏宝阁多偷点?那人厉害不?能悄无声息地给他个教训吗?她可不想又被老头子耳提面命。


    夜幕悄然降临,青屿把无谓的担心抛之脑后,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山脚慕家留宿的客栈中。


    远处还有摊贩在大声吆喝, 青屿藏在门后, 用“听音石”听见房内安安静静, 心中一喜:得亏这人架子大, 还要在山脚休整一夜再上山, 不然到了宗里稍微有点动静就草木皆兵了。


    她掐了个敛息诀,闪身入内,将写满密密麻麻符咒的金线往床上笼去,不过瞬息,被子和里面的人就被网成了一个蚕蛹。


    “哼。”青屿拍拍手掌, 满不在乎地想:还以为是个多大个本事的人呢,一下就得手了,还是我太厉害。


    她正准备把人弄醒,但门外忽然传来动静,青屿在脑子里权衡一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扛在肩上从窗户逃跑了。


    “慕柏?慕柏?”慕定光推开门,“奇怪,这么早就睡了?我还想问昨日的符咒他有什么见解呢,只能回去翻翻书了。”


    月儿高悬,青屿带着床厚被和一个成年男子,也是健步如飞的,她一股脑扎到人迹罕至的树林里,心中难免沾沾自喜:等我把这人赶回去,说什么也得大吃一顿,也不枉我冒着被揍的风险下山来。


    说来,不得随意下山是青长明明文规定的,但挨打倒是其次,青屿平常就算绞尽脑汁让小碧带吃的也不下山的原因,还是在于青长明本身。谁让他是姥爷呢?


    “但这次实属无奈,我出发前用了好多隐匿行踪的法宝,还把小碧幻化成了我的样子,应该能瞒过一时吧?只要我让这不知从哪来的烦人精知难而退,马上就回去了。肯定发现不了。”青屿低声碎碎念。


    “回哪儿去?”


    一把冷剑横在青屿的脖子上。


    而那金网里裹在被子里的东西不知何时成了一尊石头!


    青屿放手,石头咣当着地,她举起双手,缓慢转身:“那个,大哥别冲动啊,我要回的地方嘛,呃,就是——”


    青屿忽地后仰,手上化出灵剑,大刀阔斧地把那人的剑打偏,迅速交起手来。


    奇怪的是,对面的人剑术明显不佳,连一招都接不住,连连后退。但不管她怎么逼,却总不能近他的身,那剑也像有金刚不坏之身,几连劈下去一个缺口也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青屿一怒之下,爆开灵力挥出极盛的一招,那异常□□的不知名材质的剑在此招数下,竟于半空中缩成了一张小纸片,更可气的是,那纸片连个角都没打卷!


    “凌云宗的?”那人迟疑开口,手上动作似乎一顿。


    “是你姥姥!”青屿却不停,剑意唰唰唰地冲去,趁对方发愣间隙一把将他周身以法术铸就的迷雾掀开。


    “藏着掖着干什么?什么真容让我也瞧瞧!”


    挥出的一瞬青屿其实有些后悔,婚约定下的时间比她岁数都大,尽管她无心于此,但那慕家人若是长得一表人才,怎么也该口口相传听说过,但这么些年来,莫说画像,连个音都没听说过,想来也不是个什么人物。


    若是如此,还不如隔着雾教训呢!省得她伤眼睛。


    但剑已出,绽出的光芒与月同辉,对方的脸毫无暴露地展现在面前。青屿眼疼地看去,而后眨了眨眼,在心里判断道:好像,还不错?


    但她的决心是坚若磐石,哪会因为区区美色就改变?青屿下山来本就是为了恐吓所谓的“未婚夫”,最好吓得他屁滚尿流,因此在样貌上颇下了一番功夫,原先娇俏的面容被她和小碧精心改成了青面獠牙,一皱眉就是个行走的“不好惹”。


    青屿伸长了脖子,大剌剌地展示自己的杰作。


    对面的男子不解其意,又好像真的被这副凶相吓到了,一时竟没有动静,和她悄无声息地对峙着。


    不错,这个反应很好。青屿满意地看着他,再下了一剂猛药:“你不是问姑奶奶我是谁吗?告诉你,我就是凌云宗宗主的孙女,青屿是也!”


    一道不明显的光团从男子衣袖中闪过,听见此言后,他将已催动的符箓送回去,不动声色回道:“青屿?”


    “没错,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你快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赶快回你的慕家待去,这儿不欢迎你。”


    “慕家,你怎么知道我是慕家的?”


    “你叫什么名字?”


    “慕柏。”


    “那不就得了,除了慕家,谁还会成摞成螺地带符纸,还干出变石头这样的损招来。”


    青屿觉得对面的人多半有点傻,他都凭剑法认出她是凌云宗的了,那她看出他是慕家的有什么可奇怪的?更何况她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慕柏“哦”了声,动作利落地把全身上下的符收捡好,转身就走。


    “诶诶诶?等等等等等!”


    青屿被这场景震惊了,再一次肯定这人脑子可能没有发育完全,正常人被绑架后再被打了一顿,会直接就走吗?


    青屿拦在他面前:“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抓你吗?”


    慕柏:“你是青屿,凌云宗宗主青长明的孙女,与慕家有婚约,那便不会伤害慕家,我为什么要好奇?”


    这是九重之上的奇葩吗?青屿心累了:“大哥,你叫慕柏,又不是叫慕家。我针对的是你这个人好吗?”


    她踮起脚,将脸凑得极近,咧开一张血红的大嘴,期待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慕柏没按她的话行事,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漆味,不由皱了皱眉,左右环视扫了一圈,最后才发现源头竟来自于面前人的脸,当即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的脸可是中了什么咒术?”


    青屿的笑僵在嘴角,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慕柏,甚至上手捏了捏,确定此人是肉体凡胎,并非什么丧心病狂用符纸捏出来的假人外,这才服气。


    “罢了,跟你开门见山说吧。我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你也见到了,我这个人,性子不好,喜好独特,谁惹了我必是要加倍奉还了,若你不想整天看着我这张脸,不想脱衣服在山脚跑圈圈,那还请赶快离开吧!”


    青屿觉得她简直把这辈子的耐心都放在了这席话中,竟还破天荒地用了一个“请”字,生怕对面的人没听完就走了。


    慕柏的神色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点了个头,朝客栈的方向去了。


    看他跑得这么快,肯定是回去收拾行李了!青屿兴致冲冲地上了山,预备明日睡到日上三竿借以庆祝。


    但她终归没睡成这个懒觉。


    还未破晓,青屿就被喊起来梳妆打扮了,她倒是很想施展一下自己的技术,但姥姥在旁,毫无动手余地,只好打着瞌睡任由宰割了。


    青屿被三请四催到正堂时,慕家人已到了,她老远就看着慕柏站在那,当即跑成了一溜怒气冲冲的风:“我不是跟你说了这里不欢迎你吗?你怎么还要来?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慕柏对青屿截然不同的两幅样貌难得露出了小小的吃惊,应道:“我本打算在山脚等着,但少爷怎么说也要一起上山,我也不好违抗少爷的命令。”


    什么少爷?


    青屿一呆,正巧青长明言笑晏晏地拉她到一旁,介绍道:“这便是青屿,老朽不才,唯膝下这个孙女活泼开朗,剑法上亦很有天分。”


    得到如此高的称赞,青屿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但在她听见姥爷下一句话时,那受宠若惊全部落了地,成了真真切切的惊骇。


    “来,小屿,这就是定光,与你定下婚约的那位。说来你们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吧?不必拘谨,往后都是一家人,现在慢慢熟悉也不晚。”


    真是委屈堂堂一代大能了,分明在外也是呼风唤雨,在两个小辈面前却活像个苦口婆心的媒人。


    青屿再怎么任性,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驳了青长明的面子,伸出一只僵硬的手:“幸会。”


    慕定光看起来是听过她的那些英雄事迹的,居然在她开口时往后退了半步,过后尴尬伸手:“幸会。”


    一纸婚约,甚至连纸都没有,不过是口头上说了说,居然让两人露出如出一辙的强颜欢笑,也是可叹。


    偏偏青长明的洞若观火到了这时还到了娘胎里,乐呵呵道:“定光会在凌云宗住一段时间,你们年轻人聊,我就先行离开了。”


    大佛一走,底下的小兵就按耐不住了,慕定光迫于礼节,还收着点,作揖道:“我初来贵地,须得回去收拾一二,便不再此久留了。”


    青屿却是再明显不过,眉梢挂着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摆手:“走走走,昨晚这不是白忙活了吗……等等!那个谁,对,你留下!”


    慕柏在慕定光语重心长的一句“珍重”中,停了步子。


    青屿:“他是慕老家主的孙子,那你是谁?”


    “我是少爷的侍卫。”


    “怎么不早说!”


    “你并未问过。”


    青屿觉得和慕柏说话简直会折了几百年的寿,当即眼不见心不烦地去练剑了。


    事实证明,越怕什么就越避不开。


    青长明这位媒人当得恪尽职守,找准一切机会让青屿和慕定光相处,美其名曰交流各家术法,慕定光虽不能驳长辈的面子,但是属实不愿去和青屿两看相厌,于是生平第一次玩了手阳奉阴违。


    ——让慕柏出使,代替他去了。


    反正青长明要务繁忙,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


    “慕柏啊,你去那大小姐那地待着,再教点符咒就好,别的不用管。”慕定光叮嘱完便匆匆去凌云宗的藏书室了。


    青屿生性散漫,最看不得一板一眼的人,变着法地耍小聪明,诸如让人去捡剑啦,甚至扫落叶也有慕柏一份,也不是多严重的事,但换个正常人来肯定受不了,因为此大小姐要求奇多,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一点都不辜负“纨绔子”的称号。


    但这样的人,遇见硬石头也无计可施。


    慕柏是个实打实的死心眼,听到什么就做什么,就算青屿态度奇差,他也只按照慕定光之言,尽心尽力地展示符咒,全程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青屿本意是想赶走慕柏,谁知人没赶走,反而踢了一脚的憋屈,彻底心悦诚服,不作妖了。


    然而,她虽然暂停了斗争,但并不意味着肯好端端地在壁上当她的乖小姐去。


    慕柏出身慕家,所言所行皆是为慕家,青屿想不通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存在?


    把旁人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一生所求,那他自己呢?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他那外观与常人并无不同的大脑里,难道就没有喜怒哀乐惧吗?


    因此,青屿的奋斗目标从赶走慕柏换成了让慕柏改变那该死的观念——不然和他对比起来,自己岂非太挫了?


    这绝对不允许!


    慕柏这尊石头,是绝对不会知道青屿隐隐较劲的想法的,他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慕家的侍卫,那他生下来当然也是,这是命中注定的,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也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花脸姑娘翻着白眼说:“大哥,你叫慕柏,又不是叫慕家。”


    他从来无波无澜、只装满符咒的心好像浮起了一个泡,小小的,一触即散,但又无法说它没存在过。


    凌云山下绕了一圈江,水汽常常不散,那本该散了的泡竟不知不觉重聚了,待到灌满之时,慕柏才恍然明晰青屿挂在口中的“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与之同时,在慕柏的“言传身教”中,青屿坚若磐石的玩乐之心居然很没出息地动摇了,竟被同化出“责任”此等东西。


    实乃是慕柏身上带的符咒太多了,都渗透到她这里来了!简直可恶!


    所以,牺牲自己,成就大局,这是慕柏给她的最后一节课吗?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下一章开始新篇章啦


    第99章 鳐兰地 这是要吃霸


    江映川和徐北枝一路朝东, 走过人间城池,踏遍荒地蕤草, 伤处恢复又裂开,终得三颗识珠。


    而在芦花村后,那五识图仿佛吃饱了想回巢的稚鸟般,下一站指向之处竟是西边。


    东为人间,西为修界,两人安葬好阿听和孟方后, 日夜兼程地沿着原路赶路,随着冬季渐深,芦花村的白絮仿佛也被飘飘扬扬的大雪盖住了,只是在途中见到个头不高又瘦的小女孩时, 两人总会想起那个倔强的、别扭地喊“大哥哥大姐姐”的小女孩, 这直接导致了钱袋的急剧减少。


    ——土财主也禁不起比天气变化还频繁而发的善心。


    系统在瞠目结舌中,逐渐把装死的本领练得越发出神入化。


    纵使两人已过上节衣缩食的生活,江映川却是丝毫不露慌张,并非是他已辟谷或是看淡人间浮华。


    “此次目的地为鳐兰地,正是修盟所在之地。里处不管是灵器或是丹药, 都是数不胜数的, 且并非劣品, 说不定还能淘到老古籍, 没准有记载复活之术的书。”


    “摇篮?这名字真接地气。”


    徐北枝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咕噜咕噜的大锅, 忍不住再搅了搅里面的汤,被江映川一手打掉了。


    “不长教训是不是?上次被烫到的包还没消下去呢。”


    徐北枝小声嘟囔:“就那一次不小心而已,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


    江映川望了眼后盛出一小碗粥,隔着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而后递给徐北枝:“并非那个‘摇篮’。鳐是文鳐鱼, 和窫窳不同,那是真正的灵兽,自古便受修士景仰。兰是兰花,因此地兰花长得比别处都好些而得名。”


    徐北枝明白地点点头:“知道了,不错嘛,都能用眼睛看好没好了……呸!这米怎么还是生的?”


    江映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不知道熟了没……”


    ……徐北枝端着碗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两秒过后,铿锵有力地把过错推到其他地方:“这什么米,这么久了都没熟!”


    对这一无端指摘,江映川目瞪口呆的同时竟还有精力偷笑,带着张五彩纷呈的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嗯”了声。


    也不知是天气作祟还是为何,那米到了最后都是半生不熟的,两人只得掏出老搭配干粮草草啃了两口,便找了个避风处休整了。


    马上了,到了鳐兰地,进入修界,就能不受限制地御剑了。


    夜深后,江映川蓦地睁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山穴,先拿出了师尊于芦花村给的东西。


    正是江映川扬言要去找元宿讨公道拿回的金光罩,不过现今看来,已经没有他施展拳脚的机会了。


    元宿那日所做竟飘到了青屿耳朵中,她当场不言,待到夜深,单枪匹马地就去挑了那老匹夫,并把金光罩“抢”了回来,走时也不处理剑痕,据说归元宗元宿居处一半都被冰霜冻住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青屿所做,但没人敢去质问她,包括当初大言不惭的元宿,他的白胡子全数从根部被斩断了,恐怕正为此哀悼呢。


    打开金光罩,一张小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金色的光反射在字上,熠熠生辉。


    “若有想做之事,尽管去做。”


    恍然间与另外一张纸条重合。


    “万事当全力以赴。”


    原来,这句话并不重于“全力以赴”,而是“万事”。


    世上万般,只要你想,尽可放手去做,不必拘泥于旁物。


    江映川万分珍重地把纸条收好,于空中展开金光罩,而后坐在其中,拿出一沓竹篾和宣纸,哼着小曲,心无旁骛地做了起来。


    不出一会,一个初具雏形的灯笼跃然手上,尽管还是个半成品,但模样看起来可比它的老前辈们好上太多。可江映川依旧不太满意,啧了声,挥出一团火把骨架烧了,重新抽出几根竹篾。


    可见穷得快也是有原因的。


    一个时辰过后,灯笼没见着多少,地上的竹灰倒是不少,再往乾坤袋里一掏,抓出一手的虚无,江映川一拍脑门,完了,这仅剩的存货也被他霍霍完了!


    穷途末路了?


    “小二,给我上一桌好酒好菜!把你们这最新鲜、招牌菜全部拿出来,再多也不嫌。”


    “好嘞,客官您稍等。”


    江映川大爷似地拉开凳子坐下,并对目瞪口呆正试图和系统讲价还价的徐北枝招手:“傻站着干什么,来坐啊。”


    徐北枝由傻站变成了傻坐,见小二当真笑不见牙地跑到后厨去了,掩嘴凑近江映川小声问:“你饿昏头了?我们哪来的钱?”


    江映川挑了一个“山有自有妙计”的眉,有心卖个关子,谁知这副土财主的慷慨模样迅速在客栈后厨传遍,把老板都给请动了,诚惶诚恐地走入大堂。


    两人虽然长途跋涉,伙食也比粗茶淡饭低了几个档次,但外表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就算是在修士之中,也是佼佼不群的。因此,老板丝毫没有怀疑这两个实则身无分文的人,熟练地打起交道来。


    “两位少侠,在下是这间客栈的东家,名叫肖似。见两位气度不凡,不知师从何派?我这边也好安排手下的人,让两位吃得舒心点。”


    门派之中,不乏有各种各样怪异的门规,例如某某派不得喝甜浆等,种类之多之繁杂不可一言蔽之,且稍有意外,便不只是口头摩擦几句就能解决的。


    由此可见,在修界开客栈是一个高危职业。


    但肖似不仅开了,还开得门庭若市井井有条,那隆起如孕妇的肚子里装的各门各派禁忌与喜好必定起了不少作用。


    常理来说,来吃饭的修士就没有一两句能结束话头的,后面必是要加上五花八门的要求,什么几分熟、一滴油也不能有啊,像江映川这样通俗易懂的要求还是第一次见,肖似居然不能第一时间匹配出此规定出自何处,不由亲身上口询问了。


    毕竟,开店有风险,现在问总比菜端上后一个不满意,客栈被砸个稀巴烂强。


    江映川却不接这茬,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淡淡笑道:“修为不高,就不说出来给宗门蒙羞了。”


    徐北枝默默想:完了,这是要吃霸王餐的节奏。


    她怀着满脑子的“已经饿到这种地步了吗,那我也什么也不说,先吃了再说”的想法,心虚地瞟了一眼江映川,身子因震惊和对未来的担忧而无意识地前倾,致使手臂一下碰到了桌子。


    ……更担心了。


    肖似作为东家,此刻竟然和徐北枝紧张得不相上下,感受到随江映川的动作间断传来的灵力震荡,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桌子,生怕上面出现裂纹,斟词酌句:“是我多言了,客官您稍坐,我这就去吩咐下人。”


    震动停了。


    江映川:“习武人就有个不好,一不小心手劲就大了,真是对不住啊老板。”


    肖似矮身连连道:“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我这桌子结实得很,客官你想敲多久敲多久。”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还是紧随江映川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直到看到它离开桌面,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一个圆形挂坠突然出现在江映川展开的手掌中,肖似提上去的心和还没落下的气在半道来了不期而遇。


    “刘公子?!”


    等那口气喘过去,肖似才觉方才惊骇有余,恭敬不足,连忙又带着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毕恭毕敬道:“刘公子,哪道风把您给吹来了?您不是在凌云山上学艺吗,如今定然是学成归来,可以庇佑咱们鳐兰地了,我肖似身处其中,何其有幸啊!”


    徐北枝简直被这拍马屁不打草稿的技能震惊到了。


    这刘公子又是何方神圣?顶了他的名头,能收场吗到时候?


    江映川已把那挂坠收回,端了一张高深莫测的模样:“别,可抬举我了。我不是刘名本尊,是他一个不足挂齿的朋友而已。只是他生性乐善好施,给了我个信物,再三嘱咐我来到鳐兰地后吃好喝好,也算他尽地主之谊了。所以,今日之账记在刘名头上吧。”


    刘家根基深厚,是鳐兰地商会的老大,产业遍布各修界,对肖似而言,就和修士眼里的凌云宗一样,无怪乎他如此激动。


    肖似懊悔地打了自己几个嘴巴:“瞧我,老眼昏花了,都认不出人了。既是刘公子的朋友,那我斗胆托个大,便也是我肖似的朋友。好友之间还谈什么钱,行走在外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今儿这顿饭就算我请了!”


    江映川把玩着挂坠,闻言淡淡地笑了一声:“可使不得,肖老板这是不给刘兄弟的面子啊。”


    “是是是,”肖似对这莫须有的罪名汗流浃背,真是不懂这打哪儿来的少爷的怪脾气,腰弯得比桌子还低,“我这就去后厨,刘公子的朋友当然要好好招待,对,再拿个账本,两位客官自便!”


    他卑躬屈膝很有一套,说话间就不见人影了,留下个江映川在座上不动如山。


    脑里却在想:不是,我有这么吓人吗?这老板是泥捏的吗,胆儿比耗子都小。


    他自觉想不出答案,一回神,被面前一双大眼睛惊得差点摔下凳子:“徐北枝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徐北枝对他的仓惶充耳不闻,饱含忧心地看着藏在他手心的东西,压低声音迟疑道:“这玩意儿从哪里来的?该不会是……刚从哪个人身上顺的吧?”


    此话并非空穴来风,若是江映川真有此物,那他们也不会过得如此拮据了。


    江映川诧异反问:“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拿过表彰的人,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吗?过来。”


    他将手心摊开,方才那枚挂坠好端端地躺着,甚至周身还发出清润的灵光,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质,实为上品。


    “仔细看。”


    徐北枝对着挂坠眨了眨眼,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同,眼神飘忽到了江映川的掌纹上,暗自点评了声:茧子挺多。


    等她再把目光转到无人关注的挂坠上时,惊奇地发现哪里还有什么玉坠,只有一颗奇形怪状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石头!


    这换太子的狸猫差距也太大了些!


    徐北枝把惊呼声捂住,匆忙调动识力:“这是假的?江映川你行啊,这刘公子知道了不得跟你拼命。”


    江映川:“什么刘公子,我二师兄。他老人家天高皇帝远,管不到我这里来,放心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师姐师兄 他坑你,你


    刘名的爹, 修界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得了个儿子后, 以高价悬赏,找各方修士算了千儿八百个名字,各方逐鹿,好不热闹。


    可选择越多,决定就越难下。


    刘老板对着一沓沓名字,愁啊, 既放不下这个的深远寓意,又放不下那个的五行相配,若不是怕他儿子嫌麻烦往后怨恨他,把各家的名字挨个叠加起来这事刘老板都能做得出来。


    直到“刘名”的偶然出现。


    刘老板一听, 这不就是“留名”吗?留名青史, 范围多宽广啊,什么方面他儿子都合得上!当即拍板定了下来。


    一堆纸上工整如标本的名字没能入选,倒是不知从哪儿听的一嘴被太上老君他看上了,刘名不太正经的一生便从名字开始了。他本人的发展也丝毫没有辱没此“千挑万选”的名字,留名青史倒是下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从见到慕清霜开始, 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歪斜了。


    彼时还在流鼻涕的刘名被狗追得上蹿下跳, 慕清霜刚巧在附近练符咒, 见此毫不犹豫出了手。


    符咒在半空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转……将刘名定在了原地。


    他的眼泪和鼻涕也悬在了半空, 激得那狗以为是挑衅,牙呲得更大了。


    等慕清霜手忙脚乱跑上去把狗赶跑,狗已经先发制人在刘名腿上咬了一口了。


    好在符咒多少有点隔断效果,那一口没太深,还把狗牙崩掉了一颗。


    慕清霜刚学定身咒不久, 解法还不太熟练,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都急得薄红一片,想去找人帮忙,却又不敢把刘名一个人留在原地,最后小心避开了刘名悬滴三尺的鼻涕,把人原封不动扛回了慕家。


    都是差不多大的小孩,力气也不大,慕清霜半抬半拖,一路硬是没见着一个熟悉的人,而刘名一身锦绣被泥裹成了个四不像,慕定光看到时,还以为慕清霜从哪里捡了个乞丐回来,连连摇头:“给这小孩安排个房间,测测根骨,往后跟着其他人一起学符咒吧。”


    慕家人大多深居简出,根本没见过刘名这号人物,就这般把他塞进了慕家人里。


    慕清霜嘴上不说,但心里总归有点愧疚,因此在下课后总找刘名,指导他哪里做得不好,比老师还要严格。


    刘名一个泡在钱堆里长大的大少爷,哪见过这种架势,一天到晚连说句回家的功夫都没有,足足在慕家呆了一个月。


    等刘老板找遍鳐兰地,头发都急掉一半后终于找到了仙盟,前前后后好不容易打通关系跟慕定光说上话,一问就知道那个学了一个月没半点长进的蠢材就是他那宝贝儿子,连忙赔礼道歉把人给领走了。


    刘名初出慕家,只觉自己逃出魔窟,一心的后怕,发誓此后再也不乱跑了,整日玩乐,先前多少还学一点的商书是怎么也不肯给眼色了,家里人心疼他,便也依着他。


    ……


    这般浑浑噩噩过了半年后,刘名突然宣布:他要去慕家学艺。


    虽不知这小子抽的什么风,但这个决定听起来多少上进一点,刘家马上就安排了,结果千辛万苦到慕家之后,刘名又死也不肯了。


    原来慕清霜早已上凌云山去了。


    虽然慕清霜算那条狗的半个帮凶,但显然救命恩人的情分更重些,刘名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的名字从“留名青史”改成了“在慕清霜身旁留个名分”,也追着要去凌云山。


    这可难了,凌云山又不是萝卜头,想要就要,刘名显然天分不足,那便只有钱来凑了。


    终于,在他爹的锲而不舍下,刘名成了青屿的二弟子——江映川虽在此长大,但那时候还未正式拜入青屿门下。


    或许是凌云山山清水秀,又或是青屿教得好,还有慕清霜这个大师姐时刻鞭策,刘名总算展现出了一点天分,能把剑法囫囵完整了,具备了和慕清霜对剑的资格。


    尽管还是其中最拖后腿的那个。


    “没想到他这名头还挺好用,干嘛还总坑我的钱给师姐买东西!”江映川愤愤。


    徐北枝笑得乐不可支:“行,他坑你,你坑他,互不相欠,不愧是师兄弟。”


    “两位客官,久等了!”


    这桌可不得了,肖老板亲自上菜,江映川和徐北枝一下变得十分正经,为了不损害刘名的名声,望着满桌的美食克制地点了下头。


    待第一口入腹,又想:他的名声还有败坏的余地吗?


    于是,两位原形毕露,那对粮食的爱惜程度可把后厨感动坏了。


    一顿正儿八经的饭吃完,力气大了不少,徐北枝和江映川在鳐兰地东走西走,为刘名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留下了一叠叠账单。


    无所事事了两天后,徐北枝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就在这,我看到个人,过去看看。”


    大街上人群混杂,徐北枝目光黏在那人身上,一点也不敢动,嘴皮子飞快念道。


    江映川放下刚看上的扇子,扭头:“什么……人呢!”


    “借过借过,”徐北枝弯着腰从人群中游过,尾随那人在一个小巷子停下,只见那男子左右张望,两腮密密麻麻的络腮胡随其东摇西摆,每一根都叫嚣着急不可耐的焦躁。


    徐北枝暗想:没人,真是天助我也。


    冬日天气阴,徐北枝藏在暗处,手一抬一放,人就隐在了墙后。而后,她找准时机,一道剑气精准无误打向了那人的背后。


    今非昔比,徐北枝以往的剑多靠自身蛮力,空有形而力不足,但一路走来,历经过这一遭遭,她的剑早已脱胎换骨,无需费多大的力,便能以灵气伤人。


    那人后背的衣服上很快出现一道裂纹,其中渗出淋漓的鲜血。


    “谁!”


    虬髯大汉暴喝一声,下意识转身,还没摆出起手式,一道与方才无异的剑气直接冲着他的脸打来,在一侧脸颊留下条长长的伤痕,顺便削去了一半的胡子。


    做完后,徐北枝也不贪多,就要就着敛息诀撒腿跑,这时那虬髯大汉恼怒至极,毫无章法地挥出一条长鞭,力气却不怎么大,软绵绵的,像条没睡醒的蛇。


    但徐北枝居然没躲。


    那鞭子的头端怎么会是个鱼的形状?


    和出现在她面前的系统一模一样!


    徐北枝初来此地时,为了让江映川带上她,威胁系统给她灵力,那时候系统曾以实体出现在她面前一次,就是这副鱼身鸟翼的模样!


    但这人分明是当初江映川替她受罚时,修盟中不怀好意的那个人,他怎么会知道系统?


    一鞭子下去,徐北枝的敛息诀破了,冷不丁出现在巷子里。


    狂啸着怒气的鞭子却没能落下。


    山岚自动爆出的灵力将其击退,巷中青光乍现,好在鳐兰地都是修士,对此见怪不怪。徐北枝堪堪回神,熟练动用逃跑大法,虬髯汉怎肯善罢甘休?当即不顾身后和脸上双管齐下的血流,又甩出一鞭子。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动土动到我头上来了!”


    徐北枝快嘴:“呸,留了绺大胡子就以为自己是山老虎了。”


    然而,此前养伤的痛苦还历历在目,她是真不想打,所以没回头,过嘴瘾撤退两不误。


    要不是被鱼鸟晃了一眼,现在都跑出十里八乡外了,徐北枝心里想着:系统和这人有什么关系?


    古人云,一心不可二用,更何况徐北枝这是一心三用,不仅要跑要打嘴炮还要想问题,这么一来,居然忘了分出眼睛看前面的路况!好巧不巧,这么偏僻的巷子也能碰上人,徐北枝踉跄一下,被迫停了下来。


    后面的鞭子爬得再慢也追上了。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鞭子的凉风向徐北枝的脖颈扫来,她只庆幸江映川不在,免得被他见着又得拿作笑料叨叨半天。


    “徐北枝!”


    说曹操曹操到,江映川就像直接从徐北枝的想法里跳出来的一样,剑气随着惊喊一同破空而来。


    “王鹤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上次还没被师尊打惨吗现在都敢当街欺负人了。”


    另一道声音同时挤了进来,显然语速快得多得多,一长串话神奇被地塞到一句里,活似下一秒就再也开不了口似的。


    长鞭险而又险在徐北枝头顶停下,却是在所有人开口之前。


    截住它的,是一只女子的手。


    而江映川满心的慌张吐成了一字一顿的大喊,本来预备气势汹汹地去把徐北枝揪回来,听见对面的声音后,那怒长的气势仿佛一瞬间被浇灭了,化成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刘名已来势汹汹朝江映川走去。


    “我就说怎么各家都记了我的帐,原来是你小子!你当那账单是批发的,这里留一张那里给一张啊?用了我的名头也罢了,也不知道每家多花点,这不是让别人以为我刘名是个穷光蛋吗,花钱都不会花,扣扣搜搜的!”


    江映川:“诶呦哎呦二师兄,别揪我耳朵,这不是你师弟心地善良为你着想吗,怎么还狗咬吕洞宾上了?”


    “不得了了,出去一趟贫嘴的本事见长啊,师兄我都自愧不如,那这样吧,那钱你也自个儿还去,反正狗全身上下就一张皮,没地方揣钱。”


    “别别别,”江映川谄笑,正直万分地说,“是吕洞宾咬狗。”


    “……滚!!”


    这边师兄弟吵得火热朝天,两个人吼出千军万马的态势,徐北枝叹为观止,明智地远离是非之地,对身旁的救命恩人道:“多谢前辈!”


    江映川百忙之中插了一句:“叫什么前辈,那是师姐!”


    这一个不注意,江映川又被刘名重重“拍”了下肩膀,吓得他魂飞魄散,撒腿就跑:“不就是点钱吗,师兄我们一起长大,至于这样吗?”


    慕清霜随手把鞭子扬开,看着两个宛若四岁幼童的师弟,眉梢间淌出一丝不忍直视,把目光转向此间唯一能看的人,点头示意:“慕清霜。”


    徐北枝觉着大师姐不愧是首徒,这气质简直是和青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乖巧应道:“徐北枝。”


    慕清霜并不意外。


    她那小师弟喊的那声,名字音调都要飞出去了,一时都没能听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但见他那么紧张的样子,便是猜也猜得出面前这女孩是谁。


    江映川出门在外总共就写过三封信,一次是要法器,一次是打听解咒方法,还有一次,是前不久坦明他有了心上人,和刘名讨经验。


    刘名成功的经验迄今还未出现,但失败的却是洋洋洒洒几大篇,末了寄出后还魂不守舍了好几天。要不是师尊压着不让出去,简直想自己变成信鸟叼着信去看人。


    谁知今日奉命下山办事,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慕清霜自然对他信中提到的人有所耳闻,如今见到真人,小心地牵动了下嘴角,想尽己所能展出个和善的笑。


    但她平日不怎么笑,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就有点滑稽,慕清霜不必看都知道肯定很生硬,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徐北枝一点也不觉得傻,眉眼弯弯,替她掸去衣袖上被鞭子带过的灰,脆生生喊了声:“师姐,谢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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