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灵药 今夜事成,
徐北枝出门时, 恰好遇见前来探望的冯雪。
“徐姑娘,这药是存于城主府的, 据说对灵伤有奇效,还请你务必收下。”
冯雪往旁看了眼,身旁的丫鬟立即会意,托着一个木匣上前。
“冯姨费心了,多谢。”徐北枝接过来,见到她一脸愁容, 宽慰道,“不必担心,这伤将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只是我们二人又得在府上多打扰几日了。”
按理说, 赤瞳人的事解决完他们就该离开了。
可一是徐北枝还未解开楚秋心结, 二是识珠还未找到,刚好可借江映川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来遮掩住。
落子山的事只她四人知晓,今日清晨江映川负伤的模样被府中很多人都瞧了个清楚,他受伤对外的说法是昨夜突感妖气,彻夜杀妖所致。加之南城本就曾有邪物出没, 驻守其中的修者正是干这行的, 至少表面上没人怀疑。
当然, 考虑到南城人对“妖物”的讳莫如深, 这番说法也只几个人知道。
冯雪:“你与江道长为南城捉妖, 本是我该谢过,又谈何打扰?只是不知昨夜出了大妖,竟把道长伤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唉……”
她是做母亲的人,见到江映川清晨回来时满身带血, 几乎顿时就想到了一年前冯熙之的惨状,话中裹着的心疼是真真切切的。
“一年前熙之被妖伤到,回来时几乎没了半条命,用上各种名贵药材也只是堪堪吊了条命,还是后来李天师于千里之外的南泱谷寻得灵药,这才慢慢好起来的。若江道长有需要,城主府必不会坐视不理。”
徐北枝摇了摇手中的木匣,笑道:“这已是足够了。”
说罢,话锋一转,“李天师与冯大哥感情很好?”
冯雪回:“那是自然,熙之打小就被天师带着身旁教导,虽无法修行,但亦跟着见过不少世面。”
这点徐北枝知晓,冯熙之见到赤瞳人时的镇静自若不是一朝一夕就可速成的,必是自小便有所历练。
现在看来,原是李惟的功劳。
徐北枝刚要告辞,冯雪忽地拉住她拿着木匣的手,神情难辨,一个劲地轻拍她的手背,像极了母亲哄孩子的动作。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从那目光中竟感受到了浓浓的悲伤。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是痛彻心扉的,但下一刻,那股痛意就好像从没出现过般,消失了。
冯雪以长辈的口吻道:“好孩子,你既唤我一声冯姨,那我就着这称呼叮嘱一句,往后斩妖除魔,一定得先顾好自身的安危。”
徐北枝心上流过一股暖流,猜想她是被江映川的模样吓到了,也抚慰般地回握她的手,飞快地眨眨眼:“冯姨你放心吧,我指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冯雪轻轻地笑了一下,和丫鬟一同往院门外走。
走了半刻,冯雪忽道:“我方才是不是太冒昧了?我实在是没忍住,看到徐姑娘,我就想起我未出世的女儿。若她能平安降世,现在是不是也长这么大了?”
丫鬟听出自家夫人的黯然,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安慰道:“不会的,徐姑娘性子开朗,不会在意的。夫人您宽心,小姐一定好好地看着咱们呢,若她在,定然不想见着夫人为她神伤的。”
诸如此类的话,冯雪早已听过成千上百次,但女儿的死永远是她心中的一道劫,每过不久就会再次泛滥,也只能依靠这话麻痹自身了。
清空下,冯雪和丫鬟慢慢走远。
徐北枝在江映川的言语指导下收回水镜,道:“冯姨竟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怪不得方才会那样看我。”
冯雪不合常理的动作让她生了疑心,她便借着握手留下了一道窃音灵,眼下才明白过来那莫名的伤心从何而来。
江映川倚靠在引枕上,伤处已被包扎完全,宽大的白袍一笼,又是个潇洒少年郎。
眼下却不见肆意,眉上涌上几分沉思:“此事我也是第一次听。”
两人并未在此思量太久,徐北枝拿过紫木匣,将其打开。
匣体外表平平无奇,但内里大有乾坤,四四方方的匣身皆刻有繁复纹路,正中摆放着一颗圆丸,周身还泛着莹润光泽,的的确确为一颗灵药。
江映川看她在匣身停留许久,解释了一句:“灵药有灵,那纹路是一个极小的阵法,可锁住灵药的灵气,不至失去效用。”
徐北枝了然地点头,随后疑问:“那李惟对冯大哥莫非是真心的?不仅要从南泱谷寻药,还得一路维持灵力不散。”
之前两人查出赤瞳人、神水、血珠一干事,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一起。
李惟下了咒,将赤瞳人制造出来以害冯家人。
同时他又在炼一种邪术,或当血珠完全成形之际,李惟李天师,便可取代冯家,成为南城新的主宰。
这是原本的猜测。
但今日冯雪的话出来,才知是李惟千里迢迢寻药来救冯熙之,若这样,岂不是和推论有悖?
毕竟若他想推翻冯家,一年前便不用救冯熙之,让他自生自灭了。
江映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是南泱谷。”
“世人皆知南泱谷灵草极多,可若到了冯姨说的那种地步,灵草已救不了命了,必须要山谷深处,名为‘无间境’。要那里的神丹才有效。但那入口有一老道守着,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进去过。”
徐北枝不由看他:“你去过啊?”
她又猛然想起两人“看星星”的那晚,他曾说过南泱谷满天繁星。
“是,但只到过外围,里处没进过。”
自小到大,每逢初冬,师尊皆会外出,去哪里不清楚,但每次回宗都会元气大伤。
江映川十二岁那年,是她情况最为骇人的一次,灵力所剩无几,浑身都受了伤,是昏迷着被巡山弟子发现的。
师尊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江映川和师姐师兄担心得不得了,于是三个半大小子一合计,偷偷跑下山去了南泱谷,想求到那传说中的神丹。
一路斩妖兽破迷阵,千辛万苦到了无间境入口,却受限于无形结界,再不能踏入。
大师姐的剑砍出个豁口,
二师兄嘴上燎出几个大泡,
而江映川,一条地道都挖出头了,尚没来得及惊讶那漫天星空,就被白眉老道无情铁手一挥,给地道填掉了。
几天几夜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江映川没来得及心痛就被打了出去,灰头土脸地和其余两人面面相觑。
老道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出了结界。
“你们三个小娃娃,一个用剑框框劈,一个魔音贯耳,一个把我家都给挖穿了,真是各有千秋,老夫好生佩服!”
他一绺白须被气得直打颤,说话阴阳怪气得很,要不是见这几日折磨他的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恐怕早已一掌拍出谷了。
大师姐开口:“前辈见谅,我们此举并非有意,只是师尊病危,听说此间有神丹,这才前来求药。若前辈能慷慨赠药,我们三人甘愿接受一切惩戒。”
分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但说话举止自成一种从容冷静的气度,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老道被话牵走一瞬,后才反应过来:“呸!你们打扰清谷,本就该领罚,还加什么赠药的条件!罢了罢了,我来看一眼。”
他手上浮起灵力,再往眼前一抹,那瞳孔瞬时就变了颜色。
三人都是自小修行,奇人怪事见得多了,哪里会为了这等小事所惊讶?是故,都站得板板正正等那双白瞳挨个检验。
片刻后,老道道:“你们都不是我要等的有缘人,快走吧。”
说罢便要转身回境,可江映川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的袍角。
“求求你了前辈!就把神丹给我们吧,师尊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二师兄飞速帮忙,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挤了两滴泪出来,就连一向克己复礼的大师姐也紧抓着那块布料不放手。
老道被这无赖行径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又不敢再往前,生怕这唯二衣裳其中的“一”被几个不知轻重的爪子扯烂,右手挥了一颗灵丹出去。
三人一见丹药,喜不自胜,顿时放开魔爪。
那老道便趁此机会溜入结界中,忙不迭地消失了。
“后来回了凌云山,才知那丹药就是颗清心丸而已,只是效用较之平常强上数倍。幸而师尊吉人自有天象,一月后自行醒了,只是身体落下病根。”
“我和二师兄被诓了一遭,气不过又跑去南泱谷想找他算账,那老道偶尔隔着结界骂我们,但却怎么也不出来了。”
“我出发前不久才去过一次。那老道说从来没人进去过,让我们别白费力气了。”
徐北枝没想到一句南泱谷牵扯出此等陈年往事,脱口而出:“那你们可真——”
末了又把“记仇”两字吞下,改口:“可真执着。”
江映川挑眉,很受用般,续道:“所以我说李惟的药不是南泱谷的,或许他都没去过,只是幌子而已,旁人不知内幕,自然信以为真。他的药,另有来处。”
“至于对熙之有几分真心,尚且下不了定论,但肯定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徐北枝望着匣子:“那这药也要不得了吧?”
毕竟是冯家的东西,就算冯雪一片好意,保不齐李惟会不会在里面掺上点别的东西。
江映川应是。
他眼下动不了身,只得指使徐北枝把东西放下,随手指了下桌子:“放那边——”
他的手停住,平移到左边,完美避开右上角蒙得严实的庞然大物。
“放左边吧。”
徐北枝依言照做,突然说了句在江映川看来无头无脑的话:“我出生时,身体不好。家里人给我取名‘北枝’,是摘自‘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盼望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坚韧地活下去。”
小北枝自出生起就在保温箱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得了这个名字后,当真如枝头梅花,纵苦不屈,一日日好了起来。
昨日,徐北枝窥探了江映川的少时,礼尚往来,自是该告诉她的名字由来。
江映川定定地看着她,摩挲“北枝”二字,心想与她挺配。
随后两人为求谨慎,以识力密谈。
此时,不远处的书室外,一人急匆匆推开门,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满地狼藉,对提笔写字的人说话。
“天师,东西已经送去了,是借了阿雪的手,不会引起怀疑……那东西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他已经尽力压制,可语中的急躁却是藏也藏不住,连带着长眉也深深皱起,让那副已显衰态的面容雪上加霜,看起来竟比李惟这个耄耋老者还要愁。
竟是不理政务的冯城主!
李惟慢吞吞地搁笔,欣赏自己写的那个“等”字。
片刻后,那笑意忽地散了,他又起笔,却是在那字上打了个硕大无比的“叉”,行云流水,尾巴长得出了纸面。
“今夜事成,血珠即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血珠 石色灭,血
夜渐渐浓了。
烛油如往常不辞辛苦地燃着, 忽有急风至,灯火随之摇动乱坠, 最终慌忙失色,被迫歇息了。
全无亮光的城主府内,如豹黑影疾驰穿梭,身形又如鬼魅,悄无声息闪入门内,一拂袖, 榻上之人便原地消失,唯余衾被飘然落下。
黑影朝东而去,在满地相同物什中随意挑了一本,而后钻入书页中, 进入幽暗石室。
漆黑中起了一簇火, 石血珠融在灼灼焰色当中,像是整个都被染成了红,光华何其明耀。
黑影一时看呆了,停在原地,心上忽然生出无法遏制的冲动——他要臣服于它。
这是他亲手养出来的珠宝, 这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不, 还不够!
火光偏移了一分, 他看到了, 那血珠的左下角还有灰白石色。
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容许这一切的存在?
它该是毫无杂质的, 该是一颗红透了的识珠!
李惟抬手施法,小罐中顷刻便有一缕灵息应召而出,盘旋交融,幻化为一个人形。
那人形坐在墙角,头毫无形象地歪在一边, 呼吸均匀平静,像是睡沉了毫无意识。
李惟淡道:“江道友,还不醒吗?”
“哎,没意思。”
地上的人缓缓睁眼,同时还不忘挤兑李惟一句:“李天师,深夜掳人,这就是城主府的待客之道吗?你说这老城主看到了,会不会在九泉之下失望心寒?”
李惟脸色不变,似乎并不诧异他从何得知石像身份,以同样的话回敬:“阁下三番两次私闯他人书房,原来就是凌云宗的作客风范?若是被青宗主见着了,是否会后悔当年收养了你?”
“你有什么脸提我师尊。”
江映川飞快打出一道灵诀,气势汹汹地击在李惟臂膀上,引得他身形一滞,因疼痛而闷哼出声。
但李惟一点也不生气,唇边挂着诡异的笑,像在欣赏亲生子的小打小闹般,目中是无限的宠溺。
江映川顿觉一阵恶寒,语气不虞:“别用那种恶心人的眼神看我。”
李惟不言,一步步朝他走近。
“趁我伤重,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想必不是为了和我唇枪舌战吧?”江映川话锋一转,“用南城幼童的识力喂养此珠,李天师,我倒要问问,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你意欲何为?”
“丧心病狂?”
李惟反问,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物名为鉴慧香,俗世之火并不能点燃,只有遇见慧根时,鉴慧香才会给出反应。南城中,天资再好,也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堪堪使其升温而已,遇上个别稍微卓绝者,或有灼烧之气。”
“但你不一样。”
他一下变得很兴奋:“你和那小姑娘来过后,鉴慧香居然自己燃了起来!”
江映川记起那时李惟的确在石像面前供奉了几根没有点火的香,却不知在他们走后那香还发生了变化。
本能的,一种不妙的感觉在心口荡开。
“你这个活生生的人,简直就是上天给的恩赐,只要再有你的识力注入,我便不用再等上几年,就在此刻,这血珠就可诞生,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你叫我如何不冒险一搏?”
似乎想到苦心孤诣所做一切都将成功,李惟的神色几近癫狂,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伟大宏想全盘托出:“凡人的天资,多了没有半分作用,少了亦无影响,何不让其发挥最大的效用?数年来,我以鉴慧香挑人,神水为引,只攫取多的那一点点,经年累月才铸成此物!”
一点点……
原来是这样。
江映川此前疑过,为何神水吸识珠后,南城从没有人置喙李惟,现在一切才明晰——只因李惟并没有取尽,到手便停,没有到达识珠离体的那一步。
他沉吟:“血珠凝聚识力,而识力包含人的一切——天资、魄力、意识……若把这颗集天下于一成的识珠占为已有……”
江映川忽而不敢说了,因着这个疯狂的念想打了个寒颤,厉声道:“李惟,你疯了?!”
李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当中,对他的质问没起丝毫反应,自顾自地往前,像一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人接上了江映川不敢说出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妙啊。”
语气之悠扬,能当场用嘴奏出一条长江黄河水。
他走到了江映川面前:“所以,为它添砖加瓦,是你的荣幸。”
李惟伸出手。
石血珠早已蠢蠢欲动,如今感受到召唤,“唰”地就从石像框中飞出,稳稳当当地停在李惟摊开的手心上。
江映川知道他要做什么,提气运灵,可下一刻却见自己本该大力挥出的手掌没挥出去,竟不受控制地朝那石血珠靠近。
“傀儡术!”
他很快意识到这点,但为时已晚。
江映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柔和地停在石血珠上,指下有万千热气冲腾而上,乱撞的感觉和那日落子山阴的地下很像。
石血珠如一个张开了大嘴的饿鬼,贪婪地吸食这较之以往强大数倍的识力,不知魇足,与此同时,它的外观也在不断变化,绛红部分如云霞铺开,以劈天盖地之态强势朝外挤压,赤芒流转翻飞,直至完全吞噬石色才缓慢平息。
石色灭,血珠成。
李惟挥袖,将与血珠紧黏的江映川拂开,落在地上砸出巨大声响,他却对此恍若未闻,只把血珠放在眼珠正前方,眨也不眨。
“太美了,这实在是太美了。”
分明血珠通体赤红,但在李惟眼中,那红也是流光溢彩的,泛着过往所有的执念与希冀。
江映川躺在墙角,冷冷地看他这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刚要运灵,却见起先装他的小罐里又冒出了一人。
李惟见了,笑道:“熙之,你出来得正好。”
和江映川一起被打包带走的另一个人,居然是冯熙之。
赤瞳人复归常人,各地报来失踪人员需得逐一核实,冯熙之本点灯燃油在房中处理相关政务,冷不防被人偷袭,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个璃罐当中。
罐身透明,他还没来得及诧异江映川怎倒在地上,便见到李惟狰狞得有些可怕的面孔。
此后两人争执过程,他更是亲眼目睹,只觉心神恍惚,脑子被晴天霹雳给劈傻了。
冯熙之猛拍罐身,想出去制止,但受限于灵力压制而无法离开,可就在方才那刻,当李惟全身心放在血珠上时,他竟突破了那道灵障,滚身而出。
冯熙之不知道李惟口中的“好”好在哪里,面容惨淡:“天师,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惟托着掌中血珠,凑近冯熙之,让他看得更清楚。
“你瞧它,好看吗?我把它给你好不好?”
此话一出,江映川瞳孔猛缩,悄悄伸出的手暂时收了回去。
冯熙之瞠目结舌,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李惟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血珠能听懂话般,往冯熙之的方向冲了过去,在下一任主人面前飞来飞去。
冯熙之却被骇到了,步子后撤远离那颗活跃的珠子。
“我不要。”
“为什么?”李惟道,“你应该已经听到了,这颗血珠包含了许多人的天资本领。你是少城主,若接住它,便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用于南城治理上,这对百姓是何等好事?你不会不清楚。”
他的声音犹带着蛊惑:“难道你不想南城更好吗?这是我们所有人毕生所求的愿景啊。”
“接住它吧。”
“带着前人和后人的期盼。”
冯熙之被血珠和李惟逼到墙根,退无可退,终于失态吼出:“可那些被取了识力的百姓怎么办!”
“他们?”李惟像谈起蝼蚁般不屑,“能为南城的发展献力,那是何等殊荣?更何况,我都没要他们的命。”
“不不不不不……”冯熙之不住摇头,“那些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自愿的。”
他坚定道:“我不要!”
“我不要这邪魔外道的东西也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李惟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白胡子笑得一颤一颤的,在江映川希望他就这样把自己笑死的时候,李惟缓慢收了笑。
李惟淡淡地瞥了冯熙之一眼:“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
这句话的意味冯熙之理解不了,他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石面,迷惘地望着面前的李惟,却又不像在看他。
幼时,冯城主事务繁忙,根本没多少空得以抽出来陪冯熙之。可小孩子好奇心重,自个儿根本呆不住,冯雪也管不住他,因此就被打发到了李惟身旁。
可以说,冯熙之如今能成为人人口中交相称赞的少城主,有一大半都仰仗于李惟。带他看百姓疾苦,以生心中之责;携他平妖物之乱,以壮腹腔肝胆……
言传身教,不过如此。
冯熙之身躯日日生长时,心性亦萌发成芽,再变成一颗参天大树,有足够粗壮的枝桠来承载重担。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天师,或者说……恩师。你曾教导我‘天地之大,黎元为先’,我一直将‘为民’二字刻在心头,万般行事皆不敢忘。可您能告诉我,”
冯熙之顿了顿,手指颤抖着指向那耀武扬威的血珠,声音悲切又绝望:“这算什么?”
然而,这一声悲怆凄凉的问话终究没走到李惟心中。
李惟费解地想:难道此前说的还不够清晰吗?南城首领有了识珠相帮,所能做的不比那些普通凡人多得多?这不算为民吗?
多少年来,他日夜苦修皆为此念。整个人都被这个“雄心壮志”熬煮了一遍,脱胎换骨过后,哪会被江映川和冯熙之几句轻飘飘的质问而转了阵营?
他只觉可笑。
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可谁让冯熙之就是这个少城主、未来的南城城主呢?
李惟眼看说不通,并不打算继续磨叽,伸掌就将蹦跶的血珠拿回,同时左指往前一点,一道灵光便踱在冯熙之身上。
血珠在他手中顷刻变得安安分分,头都不敢冒一下,任由李惟以灵力托举它,将它缓缓送入冯熙之体内。
冯熙之想逃,可浑身早已被定住,惊厥之下,喉中竟呛出一声哀嚎,在四四方方的石室中打了好几个转,余音经久不散。
一旁躺着看戏的江映川看似悠闲,实则时刻关注着两人动向,藏在袍后的左手已蓄起灵气,等待李惟最放松的时机。
他的时机还没成熟生果,室中一声诘问划破暗流涌动的空气:“李惟!你在做什么!”
冯城主目眦欲裂,眼珠子都快从脸上瞪出来了,肌肉更是扭曲得像一团麻花,让人瞧了简直要担心他下一秒还能不能翻回来。
李惟被打断,皱眉朝这个不速之客看去。
这一看,才知不请自来之徒不只一个。
楚秋一袭红衣,负手而立,眸中自有萧瑟秋风,冷漠淡然。
徐北枝黑衣如墨,束起的发上空空荡荡,俨然一副入室打劫的利索模样。甚至被发现时,身子都还半屈着欲擒人,感受到几道视线后,尴尬地将悬在半空的手往两旁一摆:“对不住啊,人没拿住。”
话虽如此,那表情蔫坏蔫坏的,哪有半分抱歉意味?怕是故意往这沸腾的水下加一把柴火。
李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为所动般想要继续完成他的宏图伟业。
岂知冯城主被他的无视激得怒火冒上九重天,口不择言:“你不是答应我待血珠事成,将它融给我吗?!”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作者有话说:
冯城主是冯熙之的爹
第53章 冯城主 血珠隔空打
一年前, 冯熙之受伤昏迷,李惟为其求药, 冯城主心性大变。
世上之事,又不尽如徐北枝随手堪破书房隐空那般,哪有这么多巧合?
初始时,徐北枝和江映川都以为此事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冯城主有干系,于是在他们的计划中又加了一环。
先由江映川佯装不知,被李惟带回隐空深入敌营, 以探明他的真正目的;同时,徐北枝悄溜入冯城主居所,在他的第一声惊呼还没出口时就施术敲晕他。
独自带着个身长八尺的男人,纵使对于徐北枝这种“大力士”来说也稍显艰难, 主要是不能拖着走, 得时不时顾着不能将人整醒。
如此一来,动作便慢了些,路上恰巧碰上楚秋,她对于徐北枝这深更半夜不睡觉反而扛人的举动竟没有半句疑问,灵气一闪就将此硕物收束成了一道细小的灵息。
不知是否是因她与冯熙之间不为人知的“孽缘”, 楚秋对冯家人全无好脸色, 随意就将昏厥当中的冯城主塞到了一个空的酒葫芦中。
徐北枝一拍脑袋: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经此, 看来她需要学的还很多, 于是又仔细问过此术要点, 楚秋自然不吝赐教。
走着走着,便至风苑。
徐北枝事先只是不愿楚秋搅进这摊浑水,但到了此地,也没什么好瞒的,长话短说就将今夜计划对她说了。
楚秋略一思索, 当下就决定与她同行。
待进了书房,徐北枝信心满满地将拓印那本钥匙拿出,还没往地下一摔,只听“嗖”地一声,脚下踩空,身体不断往下掉。
仓惶中,她只来得及看到楚秋手里好像拿了一本书,但并不是当初徐北枝拿的那本。
这次是楚秋手中随便拿的书变成了钥匙。
第二次下坠,她还算有经验,思绪跟着一头青丝而翻飞——不对,若她拿的那本不是密钥,那哪本才是?或者说,随便一本都是。
她脑中不断回忆这三次经历,忽而有了个结论:第一次,门口传来异动;第二次,血珠背后藏有一人;第三次,李惟在隐空。
不是书!李惟才是关键!
三入隐空,他都在一旁。所以说,第一次并不是她运气好得可以中彩票,而是因为那就是李惟故意的。
他特意让他们进去,为的是什么?
徐北枝蓦地想起一句话——“孩童若得此殊荣,则代表其天资聪颖,将来必有大为。”
怎么鉴别的呢?
那根没点燃的香!
天资天资,她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在进入石室后,徐北枝对于李惟与冯熙之的争吵不是特别意外,先让楚秋帮忙落了一个敛息结界,又把冯城主弄出来,擒在一旁静观其变。
但那结界就在方才一瞬意想不到地破了,导致冯城主发了疯般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楚秋疑惑地看了眼手掌,徐北枝还想亡羊补牢一番,去把冯城主抓回来,谁知他一声喝问将三人暴露得妥妥贴贴。
羊儿彻底跑了,徐北枝也没企图浑水摸鱼,毕竟李惟不是个瞎子——虽然他把她们当空气。
她坦坦荡荡地打了招呼,再神色自若地走到江映川身后,把手心的冷汗往后腰擦了擦,识力传音:“你没事吧?”
江映川的回答很快:“头发丝都没伤到。”
徐北枝瞄了眼他红得堪称少女怀春的右食指头,收回识珠不再说话。
毕竟是实打实与血珠接触了一段时间,那珠汇了众多人的识力,又被李惟催动,内里万股热潮无法排解,不免灼到了江映川的手指,但他恍若未觉,饶有兴味地看同盟翻脸的场面,甚至还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徐北枝。
徐北枝是个接受能力极强的奇女子,否则不会一天内就接受穿书的事实,也不管地上浮了多少年积的灰,一掀衣袍就坐下看戏。
倒是楚秋,生根了般站在原地,神色不明,显然已经陷入沉思。
这三人一片和谐,另外三人却已吵翻了天。
准确的说,是冯城主一个人。
他被搁在酒葫芦中,浑身名贵衣衫都染上冲鼻的酒气。
那酒是楚秋怕徐北枝因落子山阴之事心情郁烦,特意在城中最出名的酒肆所置,醇厚之气自不用说。楚秋本想直接给徐北枝,没找到人,半路却碰上了。
当时情况紧急,楚秋便倒了葫芦中的酒,于是,这琼浆玉液没进到徐北枝肚里,倒便宜了冯城主。
而他本人亦不负所望,分明一口酒也没吃,但醉醺醺的,走步东倒西歪,说话更是颠三倒四:“李惟,你竟然又把这血珠给了熙之!你在骗我!什么时候?一月?两月?还是一年前……不,一开始,你就打定了这个注意!”
原是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灌入脑内,将他整个人冲击得失了理智。
李惟扫他一眼,并不想跟他废半句话,掌中的血珠光芒时亮时暗,隐隐有不耐烦的趋势。他沉心静气,再度将血珠往冯熙之处推去。
冯城主见状,岂肯坐以待毙?当场便扑了上去,制住李惟送珠的臂:“不行!你不能给他!这东西是我的!”
或许因为曾经合作过,现如今冯城主还是明面上的上级,李惟并未直接出手,还有耐心同他分说两句:“给你?凭什么?这血珠在熙之身上作用比你可要多得多。城主,你可要为南城的百姓着想着想啊。”
这话说得隐晦,但局中的冯城主显然听懂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猛烈的怒意!
他并没有如李惟所愿放手,而是被火气驱使着,叱道:“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当初若不是你说只有血珠才能救得了熙之,我怎么会甘愿把我的那颗给他!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又说,你也会制出一颗来,只不过时间要长些,我便一直等着,从未催过!几天前,你突然很兴奋地告诉我,府中新来的那位江道士天资数一数二,若有他的识力相助,血珠即可提前出世!只要,只要我想办法把那药丸送到他手上!”
“我照做了,可如今呢?你是怎么对我的?我若今日不在,甚至你就悄无声息地把东西给熙之了!李惟!你说凭什么?就凭一年前我听你的话把血珠拿出体内!就凭你一句承诺让我一年来多次助你成事!”
冯城主一口气说完这老些话,胸口不断起伏,整张脸也涨得通红,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唯有抓住李惟的那只手锢得更紧,指甲都快透过布料嵌入他的肉里。
石室中迎来落针可闻的安静。
此前,徐江二人只知道李惟的神药有异,且同冯城主可能有些干系,但谁都没想过真相如此惊世骇俗。
冯城主从前也有颗血珠。
那救冯熙之的“药”,是此物吗?
楚秋面露惊愕,神色晦暗地看了眼一头雾水的冯熙之。
句句不离他,但事事都不知,风暴中心的冯熙之从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理出思绪,意识到他本身就有冯城主的血珠后,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
——“这血珠在熙之身上作用比你可要多得多。”
多,当然多。他体内已有一珠,再来一颗岂不是强上加强?
怎么能不多?
原来是这个意思。
冯熙之不是没有感觉到过,一年前醒来后,思维处事都敏捷不少,但他以为那是灵药的加成。
为此,他对李惟的感恩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现在看来,原来他还反哺错了人。
他的手指攥了又松,最终还是抬起头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变得阴晴不定的父亲;那个不管政务将摊子全部甩给他的父亲;那个时不时发火惹娘伤心的父亲;那个他亲近过也怨恨过的父亲。
但父亲的视线只紧紧追随那颗透亮的琉璃珠。
一年前,他心甘情愿将视若神物的血珠让出以救独子性命;一年后,他站在这里为了新的血珠而疯魔。
这东西当真有如此魔力吗?让拥有又失去的人变得不像人,变成一具为了执念苟活的躯体。
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冯熙之忽觉四面八方都漏了风,心头涌上恐惧的潮水,瞬间便将他淹没。
一个念头生了出来:他……他也会变成那样吗?
溺在看不见的情绪中,比真实可见的水中还要窒息,冯熙之只呆呆地立在原地,没人知道他的口鼻都被惊慌给狠狠堵住了。
记忆中父亲摔画发火的脸换成了他的,无数个龇牙咧嘴的冯熙之面目可憎地朝他冲来,把他所有用来防御的心墙撞得稀碎。
石头渣子扎入心脏,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不!他绝不能再让这颗血珠侵入体内!
冯熙之动了,目中闪出耀人光华,飞快地朝旁边跑,但李惟为了不让他逃,早已设了结界,以他之躯怎可撼动?
可冯熙之依然不停,蚍蜉撼树般不断用手拍,用头砸,“框框框”的声音响彻石室。
这下,就连看戏的三人也察觉到冯熙之的不对劲了,江映川再不等待,抬掌就要将灵力拍出,可有一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李惟冰凉地剜了眼冯城主,左手爆出一掌灵力,竟是直接将浮在右掌的血珠隔空打向了冯熙之的心脏。
这一击用了十足十的功力,徐北枝三个有修为傍身的人还好点,冯城主一介凡人,离得又近,当即便被余威波及飞出老远,又撞到墙面,被反弹到地上吐了口血,双眼一翻就不省人事了。
可惜才蹦跶了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障眼 都是这个笑
绛红血珠携着李惟穷其一生的执念与寄托, 在空中带出凌冽飓风,将那大放的光华卷到各个角落, 众人一时被迷了眼,竟不能辨清那红光漩涡中心境况,只隐约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后倒去,慌不择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珠威力之盛,就算是将它亲手造出来的亲生父亲也得不到特殊待遇,同样被这满室红光闪得看不清, 但李惟仍单方面地把眼睛舔在那上面,心里畅快极了,只觉胸口积攒数年的闷气气球一样放出去了。
他做到了!
初次听闻这血珠时,他便心驰神往, 为此不禁收集世间各籍, 无论是个什么东西,但凡对修为有所裨益的,有关于这种禁术的,都大开城门来者不拒。
借这满屋的书,他开辟了一个隐空, 是将灵力覆盖在了各处。
任何一本, 皆是隐空入口, 但若没有他的气息靠近, 这些书便只是纸而已。
若没有他的默许, 江映川和那个小丫头如何能潜入?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那红光虽未散去,但李惟莫名有了同旁人屈尊纡贵说几句话的心思。
他先是朝被惊醒,睁开眼睛便看见血珠异像,知晓梦破而大恸的冯城主道:“外人在场, 就这样把血珠秘密说了个明明白白,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傻?既然你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我不介意再告诉你多点。你可知一年前熙之为何会昏迷不醒?”
“难道不是受了……”
冯城主下意识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不断翕动,“伤”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送不出。
血光炫目,李惟虽见不到冯城主迅速灰败的面容,但人的气息却是无需用眼睛看便能感受的,他讳莫如深:“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还有一桩——”
他话音一转,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把前尘过往都理清般,慢条斯理地预告。
可冯城主却不想听了,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抹了血的手抓着地面往外爬,印下一道很长的血痕。
李惟便沿着这条血迹,一步一步往前走。
“冯夫人不是一直没放下那个早夭的胎儿吗?她日日自责说自己没照顾好她,其实,哪是她做得不够好呢?是我用了点无伤大雅的手段,毕竟,你知道的,禁制不可破。比起出生后的痛,何不早些割舍掉?她还不知道吧,这都是你们冯家人——”
他话音未落,在地上逃命的冯城主骤然暴起,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了李惟一拳!
李惟猝不及防地挨了个打,还专盯着嘴打,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一颗牙在牙龈上飘摇,如同渴望外出闯荡的少年郎迫不及待地离家般,不知何时就要跑离腔内。
冯城主还想补上第二拳好让那牙彻底自由,可李惟掌中带风,“唰”一下就将他打倒在地,扑通两下后再无声响。
然而,还没完全死,只因修盟规定,留了冯城主一口气在。至于上去后?那便是自求多福了。
李惟解决掉一人后,毫不犹豫便抬步朝其余三人的方向而去。
江映川站了起来,腿因坐得久有点麻,挤眉弄眼道:“李天师,就这么杀了冯城主,不怕辛苦栽培的少城主找你报仇?”
李惟道:“他若有了这本事,不就证明我今日所为成效斐然?我怕什么,该高兴才对。”
听了这话,徐北枝狠狠心惊:疯子,真是个疯子。
她微不可察地往右挪了一小步,半个身子躲在江映川身后。江映川察觉到,握住她手腕的手稍稍收紧,带了一分安抚意味,同时左手的灵力越蓄越多。
李惟看见了,仍是闲庭信步,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哎,你说,原本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怎么还又牵扯进来两个呢?”
血珠秘事,不可外传。
更何况,一个凌云宗,一个归元宗,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可供这些大义凛然的人砍。
今日,她们三个一个都走不掉。
三人皆是修者,也不必顾及盟约,李惟第一次祭出自己的灵器——一把拂尘。
他位居南城天师,万千资源唾手可得,所用武器岂是凡品?但见那拂尘初看普通,被风一扬,藏在里处的金线洋洋洒洒,其数量之众简直令人咂舌。
还没完,李惟蔑笑一声,灵力应声倾泻,那拂尘顷刻间便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增长,像一条长蛇朝三人扭曲前行,金线在此间变得晶莹剔透,每一根上皆泛有冷光!
柔软的线摇身一变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刃,所向披靡地朝江映川而去,途中有那么几根贪玩的触到墙面,不消一刻就在磐石上留下划痕。
见到石墙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徐北枝脸都惨白一分,下意识想若人被缠住该是何等残容,皮开肉绽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脑子刚划过这个念头,那簇原本奔向江映川的金蛇半路打了个弯儿,目标明确地朝徐北枝吐出蛇信子,但因她和江映川站得极近,谁也没料到此突发变故!
眼瞧着最近的那根已要射|入徐北枝猛缩的瞳孔中,一柄莹光缭绕的剑突然斩下,将那发疯生长的金线劈掉一大截,剑风强劲,震得余下部分畏畏缩缩地停在空中,不敢冒头。
李惟一点不急,嘴角甚至挂上了抹笑,他颇有耐心,右手轻抚着拂尘头端,浩瀚灵力便从掌中流出。
趁这时机,楚秋抛出金光罩,淡金光泽笼在三人周遭,比拂尘看一眼能闪瞎的金光温润不少,徐北枝总算有时间眨了眨酸胀的眼,道:“谢谢你秋秋。”
楚秋摇头,道无事。
但不知为何,楚秋似乎有些吃力。
这样的不对劲徐北枝都看出来了,她正犹豫要不要询问,拂尘却已重拾信心,张开一张大口要将众人拆骨入腹。
这一次它的目标仍是徐北枝。
虽说擒贼要擒王,但李惟早已看出,这个黑色劲装的小姑娘才是中点,其余两人都时不时关注她,他方才虽专心于送血珠,可也没忘了观察几人。
若拿下她,其余两人自不战而溃。
拂尘被金光罩阻挡住,并未退缩,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哐哐”往前砸,全然不知眼前是天下至宝般。
都说无知者无畏,还真让它给撞了个大运,金光罩骤然剧颤,楚秋眉目一凝,毫无预兆地吐出口血,跌落在地,金光罩也随之收回。
覆在前方的神器消失,徐北枝有心去扶楚秋,但又怕直冲她来的金线会殃及池鱼,是故一时踟蹰,不知该往何处。
云岫再次断开金线。
徐北枝瞧见挡在前方江映川的背影,却并不如往常般安心,总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但那金线穷追不舍,不拘方向,四面八方都会出现,纵有人保护,徐北枝也得时刻注意变换方位,没空细思那异样源自何处。
正当几人火拼时,另一方的红芒初起只在弹指瞬间,消弭却极其缓慢,贪念人世般恋恋不舍,但聚散终有时,万般不舍也要散尽了。
李惟停住攻势,一动也不动地看向那处。
反正江映川一行在劫难逃,何苦要浪费这一刻?
血珠入体的景象他见过,双目红瞳,额有金印,神圣威严。
那两颗呢?
他迫不及待要看清自己筹谋多年的结果。
空中的红光已经很淡了,但因那颜色汇聚了太多人的识力,过于鲜艳,淡淡一层也如蒙了厚纱,将里处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只有当它完全褪尽后,冯熙之的样子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睁着眼,双目无神,心灰意冷地靠在墙根。
李惟愕然:“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正当李惟心神游离之际,一颗圆珠飞快擦过他的眼角,被江映川攥在手中。
江映川左手攥珠,右手持剑,调动全身灵力朝顶上撩去,只听细微一声,半空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破开,须臾便出现一道狭小裂口。
他分秒不敢歇,把血珠往徐北枝手中一塞,双手爆出灵力将她向裂口推去:“走!”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不过在瞬息之间,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当事人本人徐北枝尚处于茫然状态,李惟却已拂尘出手,硬生生地把飞到一半的徐北枝卷了下来。
死物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浩荡金线缠住少女后,便重重把她摔在地上,而后避如蛇蝎地缩了回去。
徐北枝捂着胸口,呛出几口血来,看着那道人为制造的罅隙迅速愈合,悲怆地想:咯血是肺出了问题。
李惟的步子总算急了,袍角翻滚,气势汹汹地到了徐北枝身旁,并竖起结界,将奔来的江映川、楚秋二人隔绝在外。
他欲拿走血珠,无奈徐北枝虽意识涣散,但手却抓得极紧,一下居然没能拿动。
李惟落下一道灵诀,少女手腕一颤,五指顷刻松开,那失了禁锢的血珠就骨碌碌地滑了下去,至李惟染血靴旁停下。
他弯腰捡起。
那颗珠子已经很黯淡了,光华似乎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入体仪式中用尽,珠体本身的红色沉寂下来,也不流转了,安安静静地凝在表面。
而在很小的一角,是蜷缩求生的石色。
李惟却觉得那灰白石头比朱红色还要扎眼。
“障眼术?”
看清端倪后,他心上生出无以复加的波涛怒意。
血珠根本没成,这一切都是这个笑嘻嘻的少年在耍他!
江映川用了障眼术,才让这颗血珠外表已成,实则内里夹生。
一个半成品如何能进得了冯熙之的身体?方才那场故作玄虚的红光,定然也是他使的阴谋诡计!
可恨自己百密一疏,竟被障了目。
李惟说不清是被江映川的法术所惑,还是被执念终成的欣喜冲昏了头脑,但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让江映川付出该有的代价。
李惟撤去结界。
江映川看清徐北枝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样子,面色沉得比晴天下暴雨还要快,握着剑柄的手发白发紧。
他没有轻举妄动,咬牙道:“李惟,你若敢——”
“年轻人,先别急着威胁,”李惟打断他的话,故作淡然的面孔下蕴藏着呼之欲出的癫狂。
“我且问你,可还能引灵入剑?”
从被扔到天上开始就一直晕乎乎的徐北枝骤然睁开眼,明白了那盘绕一夜的违和感是因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缚灵阵 不过是垂死
江映川曾一剑破邪术, 余力甚至能波及到水镜后的李惟,不难看出, 他的修为比李惟强上很多。
修士的世界里,谁灵力强,器意浓,谁就可睥睨天下。
江映川完全有实力解决李惟,不取他项上人头,也能轻松挟持住。
反观他这一夜做了什么?
斩金线, 却只斩了最近的一部分;护北枝,但从没有主动出击;甚至到了此刻,都只是隐忍在原地,没有冲过来。
徐北枝的纷杂思绪随咳出的血一同离去了, 如今只剩一根清晰可见的弦, 她触上去,眉睫轻颤,答案响在心头。
——李惟或是用了什么方法,将江映川的灵力压制住了。
“你以为是冯夫人送去的药丸?”
李惟手持拂尘,如痴如狂的神色褪去, 竟透露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气度, 就如他平常对南城百姓展示的那样。
冷静自持, 强大可靠。
但拂尘藏了金, 打着为百姓好的旗号, 内里早已被欲望蚀空,干的是伤天害理的恶事。
淡然外表难掩险恶本性。
果然,不出一刻,李惟阴测测笑道:“不过是障眼法,也只有冯城主那蠢货才会认为我会用那药丸牵制住你了。你斩了水镜那次, 你我皆心知肚明,没有撕破脸皮,是因为各怀心思。你不能说,因为想知道石血珠破解方法,好让识力回归本源;而我没出手,是在等待时机。”
时机?
徐北枝依旧趴在地上,但耳朵已竖了起来,被摔了一遭的神思异常清明,抛去当时见到江映川受伤的心绪影响,她忽而想到一点。
江映川受罚这事是突如其来的,倘若他并没有代替自己呢?若他没有重伤,李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他未卜先知?
“我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机遇上,更不会不自量力地去主动伤你,只是——”
李惟并指横划,埋在石室中的阵法便逐一浮现,除去阻隔众人脱身的那个,竟还有一个!
阵法四方以金线固定,周身如墙,上空也覆有纵横交错的金线,样似蛛网,细看那金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细微颤抖,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欲破开密网。
“缚灵阵。”江映川一眼便看出。
缚灵阵,正如其名,可束缚阵法之下修者的灵力,将其维持在一个极少的限度内。换言之,就算你是修仙大能,但只要陷入此阵,纵体内灵海磅礴,但可供调动的,唯有限度之内可怜的一丁点。
超出此限度部分,使一分,便被阵法压一分。
可灵力并非一成不变,就算是一丁点,也有被用光之际。
江映川起先斩拂尘、蓄力拿血珠,到了那破开结界的一剑,已是用尽限度之内的灵力了。
正如李惟所言,江映川如今无法以灵力对战。万千灵力被桎梏,如今的他和李惟,何尝不是凡人对上修士?
岂有胜算?
江映川持剑而立,面色依旧。他对自己体内灵力的变化再清楚不过,早在踏入此后就察觉不对,可没想到是缚灵阵。
此阵,设下不易,解开更难。且三日成阵,如今正是他们来到南城的第四日。
已满三日。
李惟丝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若这么轻易便下跪求饶,那也不会是被血珠看中的识力。
他道:“你肯定在好奇我如何能设下?不必费脑子想了,在你三人所住院中,有一个天然的缚灵阵,我不过是用了点移形换物的法子,把虚影设在石室中了。”
是以阵法会以他的灵器显形,注了灵力的虚影亦有同等效力,只待李惟一催发,阵法便可于虚无中拘住所有人的灵力。
楚秋心神一动,怪不得她的敛息结界会突然失效,且方才维持金光罩时明显力不从心。她趁李惟全身心与江映川说话,悄悄溜走。
江映川根本没心思和李惟胡扯,趁此时机调理内力,目光一点也不分给李惟,衬得他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
李惟也不恼,笑道:“如何?我说了这么多,自认为诚意已是足够了。该换你了,江小道士,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要什么?
那珠子被江映川动了手脚,现下色泽黯淡。若猜得没错,石像便是润养未成熟血珠的容器,失了供给便如幼苗逢旱,自然亟需养分。
但把石血珠放回去?李惟不会这样做,眼前便有个最合适不过的水源,何必多此一举。
江映川:“你休想——”
室中风起,拂尘奔泻千里,随风旋成一个囊形金茧,中空,将躺在地上的徐北枝牢牢困在其中。
而后,李惟以掌做刀,将须劈断。
“你应该清楚,若不是我刻意收了灵力,早在空中时这女子就该遍体鳞伤,而如今此举,亦是为了护她。否则,一会儿你的这柄剑要是不长眼伤了人该如何?”李惟笑道。
他说得冠冕堂皇全为徐北枝着想,但……眼下是结界,下一刻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保护和杀器,只在李惟的一念之间罢了。
江映川听出他语中的威胁之意,登时怒目,经脉中本已理顺的气纷纷暴涨,于皮肤下胡乱冲撞起来,压也压不下。
他也没想压。
“你!——”青珠乍现,江映川声音一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道:“就不好奇我为何没中傀儡术吗?”
李惟的确想知道,在他看来,自己的术法无懈可击,可这人却能逃脱,进而引发一系列的恶果!而这一切本可避免。
李惟问:“为何?”
少年丢掉了脸上那副凝重的神情,语气轻松,笑意盈盈:“傀儡术这个术法,用途是蛊惑人的心志,与灵力无关,倒是个识力息息相关。毕竟,识力包罗万象,人的一切都归属其中,心志坚定与否自然也包含在识力当中。但是,你的傀儡术对我没用。”
直白点,就是李惟的识力远远不及江映川强大,所以他所设傀儡术不能撼动分毫。
但江映川没把最后那句话点明,毕竟李惟的表情已经铁青一片。若他继续,恐怕当场就得血溅三尺。
李惟目光阴冷:“那还得谢过你为我解惑了。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待我取你一点识力,你,包括你在意的人自然会相安无事。”
他向江映川走近,刚一步,江映川便后撤一步,笑眯眯地摆手:“别急啊李天师。你这珠子要的识力不得好点吗?我方才受了点内伤,如今怎么调也调不回来了。不如这样,你帮我拿点药下来?我调理调理再帮你?”
他嘴上虽在跑火车,但右手那剑握得极紧,丝毫不怠。
如果到了此时,李惟还听不出他是在拖延时间,那他这个天师就是白当这么多年了。
只是这一行人灵力都用不了,他做这白费功夫的事是为了什么?让自己死得晚点?
不过是垂死挣扎!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为了至精至纯的识力才没有动你,不过,”李惟冷嘁一声,掌中引出灵力,“你实在是太讨人厌。”
这十九年来,有人说过江映川资质不凡,也有人说他吊儿郎当,但“讨人厌”这个形容,还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由顿了半刻。
就在这瞎想的片刻,踱满金光的丝线攀上手腕,转眼就绕了个严实,且在不断收紧。
刺麻感遍布右半身,江映川从善如流地将云岫换到左手,高举手臂气势恢弘地落下一剑!
剑修失了灵力,但还有满身剑术可供施展。何况云岚作为一把剑,气寒刃利,实在称职。
拂尘丝断开。
李惟见此,不禁道:“凌云宗宗主的小弟子,果真名不虚传,失了灵力还能与之一战,倒是我小瞧你了。”
言罢,李惟浑身一震,那冲锋陷阵的金线灵光大闪,竟在剔透基础上更加彻亮,随着他的手腕运作而动,躲过剑招。片刻后,万千金线从被迫断尾的痛苦中缓过神,再次发出猛烈攻击。
江映川故技重施,此次却未能如愿。金线变得极韧,剑落到其上却好似撞到一摊软绵绵的棉花,一身气力使了相当于没使,压到最低处都割不断。
他不免暗啐一口,这老头为了对付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将拂尘上的灵力翻了一倍。
此念一出,江映川连忙飞身后撤,堪堪躲过铺天盖地的拂尘丝。
可与金线亲密接触的云岫就没这么好运了,剑身顷刻就被裹住,由一柄一清二白的剑变得金光闪闪,发财速度堪称一步登天,江映川都不知该哭还是笑了。
楚秋在稍远处,瞧见踱了金身的灵剑,暗道不妙,转身踢了一脚地上失魂落魄的人:“没死就起来帮忙!”
这飞天一脚正正落到冯熙之的胸窝,痛感大于得知真相后的失意,将他拉回现实。重影复位,眼睛终于有了焦点,可第一幕便是被拂尘追得落荒而逃的江映川,那最后的恍惚也被吓得不剩丁点。
“这……”
楚秋背影如火,已拔剑向李惟的后背空门袭去,可她亦被阵法所缚,灵剑变为凡剑,纵剑气凌冽亦不能伤及李惟分毫,反而被他周身灵力震开,直直坠向地面。
此时,有一双手接住楚秋,冯熙之张了张嘴,话却堵住了般说不出声。
在李惟的口中,血珠之事是为了他。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真的算是一切恶果的“罪魁祸首”,面对因此而陷入囹圄的友人,冯熙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还有眼中的那一点不知所措。
楚秋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丢下一句:“你去帮北枝。”而后便再次投身战局。
冯熙之的满腔酸苦无人可诉,听到此话,却突然少了点手足无措,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宽大的金茧前。
茧身凛凛。
若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孵出来,定然是个吞天灭地的怪物,可冯熙之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他的朋友。
冯熙之没有武器,就用一双手狠狠地砸,砸得血迹斑斑便换另一只手。
与此同时,江映川赤手空拳,亏得逃命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泥鳅似的在拂尘丝线中滑来滑去。
李惟既要操纵拂尘,又要分出心神应付身后时不时来一剑的楚秋,早就不耐烦了。见那石血珠只余微芒,心下一惊,不欲与他们再做周旋,闭眼凝力,竟是将自己数百年的修为都尽数散发!
“破!”
这一击不留余地,横扫石室。
江映川被四面八方来的金线堵住去路,楚秋摔飞出去,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稍远处的冯熙之都不免于难,吐出一口血。
李惟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但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只见江映川四肢被线缚住,倒挂在空中,就范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嘴唇随着满头墨丝耷拉向下。
李惟手拂过石血珠,而后缓缓走向他,守得云开见月明般地叹道:“终于啊。”
靠近以后,他才发现江映川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笑,不仅如此,还在翻白眼。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
话音顿住。
一柄冷剑悄无声息搭在了李惟的脖旁。
作者有话说:
没错没错,是我们北枝(骄傲.jpg)
第56章 释灵 你不要命了
室中一片阒寂。
金线与持主同心同感, 倏尔发起抖来,在被捆住的手腕上摩擦出淡淡血丝。
徐北枝手持山岚, 往那脆弱的脖颈进了一分,笑眯眯道:“李天师,话不要说得太早。”
江映川也顾不上被气血冲得发沉的脑子了,嘴皮子上下翻飞,赶来助阵:“您老人家打了这么久不累吗?还要动用灵力来摄我的识力,如此没有节制, 怕是在心心念念的血珠制成前就要一命呜呼了。怎么样,这一剑截住你的黄泉路,贴心吧?”
拂尘未断,缚灵阵不灭。
错综丝线居于上空, 静静流淌, 四方金柱依旧。
李惟想不通,这少女怎能突破结界,还有这剑,寒星流转,分明蕴含雄浑灵力。
到了此时此刻, 多想无益, 李惟苦笑:“棋差一招, 棋差一招啊。”
徐北枝听了后默不作声, 只是把手中剑握得更紧, 送入更多灵力。
李惟谋划多年,此番是最后一次摄识,当然慎之又慎,几乎每一步都再三推敲,计划的确天衣无缝。
可他不会想到, 徐北枝是个灵力有补给的怪胎。旁人少了就是少了,她却有新的补上来,因此体内灵力可一直维持在缚灵阵所设限度内。
缚灵阵是个看菜下碟的,所谓“限度”,并非死数,而是根据每个人修为程度而定。江映川因本身强些,可运用灵力也就多些,是以比楚秋坚持时间更长,而刨去一个毫无根基的冯熙之,徐北枝排名最末,是当之无愧的老幺。
以此微末灵力,何以同李惟一战?
不过螳臂当车。
想明白这点后,徐北枝连从地上爬起的力气都没了。
从半空摔下后的那口血太稠,不止带走脉管中流淌的血液,还抽去了她的一部分心气。肺腑疼得厉害,因修炼之故,五感加强,连血丝在胸腔游走的感受都如此清晰,每每吸一口气,那撕扯痛楚就加重一分。
她很累了。
累得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
徐北枝躺在冰冷石面上,意识在汪洋大海上漂泊,随浪上涌,随波下坠。
金茧隔绝外物,但无法阻音。
苍老的声音极具兴奋:“……如今此举,亦是为了护她。否则,一会儿你的这柄剑要是不长眼伤了她该如何?”
紧闭的眼皮动了动,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睫毛抖动,徐北枝骤然睁眼。
他怎么能把她当作筹码?!他怎么敢?
密不可分的拂尘丝倒映在她眼中,把那双琉璃眸染成鎏金色,却不是潋滟的,而是一座喷涌而出的火山。
无边的怒意超越疼痛登顶为王,徐北枝攫了一把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然起身,调动识力对莹白识珠道:“江映川,我有法子,你信我。”
江映川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动了动,顷刻后笑了,总之她平安便好。不过一瞬,人已在大起大落里走了一遭,改换神态同那李惟打起太极来。
外间声音不绝于耳,方才放出大言的徐北枝盘腿坐在地上,在江映川嬉皮笑脸拖延出的时间里,开始思考对策。
少女微微仰头,一缕发丝搭在脸侧,认真地看阵法。
以她之能,当然解不开,甚至由于金线的遮挡,连缚灵阵的具体样式都不知晓。
然而,这阵法可压制灵力,她的灵力永不枯竭,若两相争斗,谁会更胜一筹?
很快,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金茧包围之地,不受外处影响,震荡无法波及,是一个短暂的桃源地。只见正中趺坐的少女轻闭双眼,双手掐诀搭在膝盖上,脊背自然挺直,好一副悠然自得模样。
但徐北枝本人并不这么轻松,在虚无的灵海中,她运转周身经脉,将能用的灵力提到十分,正到限度临界值,可她却没有停步于此,而是猛地再升一分,刚有通透之感,那试探性的“多一分”便被抽离。
正是缚灵阵之效。
周遭仿佛有一团逼人寒气,时刻戒备着,但凡从徐北枝身上溢出的青绿灵气多了,它便恪尽职守地袭过去,将雾凝成冰,再无法流动。
再次感受到阵法带来的压迫感,徐北枝没有惊慌,她看似不动,经脉中的气流却愈发强劲,释放灵力的速度不断加快,那青雾也冻结得越来越快。
伴随她的动作,那寒气随机应变的能力竟也不赖!饿狼扑食般侵袭而来!
徐北枝不会愈术,再加上阵法的反噬之力,受伤的肺腑生疼得很,外面又打得沸反盈天,声响一茬一茬涌进来,四面八方都不得安宁。
不自觉中,她嘴角溢出血丝。
但慢慢地,随着她不绝不息的动作,那些声音都渐渐远去了,心口的疼痛也感知不到了,那些急躁的、害怕的……所有情绪都退出心田。
她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眼中只剩下催灵一件事。
终于!
当她的速度快到极致,那寒气再也敌不过雾发之态,狼狈地停在原地任那青色驰骋远去。而一旦开了个小口子,剩下的灵气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占得上风,将那寒气彻底赶了出去。
坚冰破裂。
四肢百骸被一种温润之气包裹,受伤处也如清风拂过,徐北枝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顿觉心明眼亮,神清气爽。
可这一身能上梁山打虎的状态并没有让她掉以轻心,因为对手难敌,就算她拿出全身的灵力,又有几分胜算?
徐北枝用手背把那黏糊糊的血迹抹去,落了个刚跟楚秋学的敛息结界,在金茧背面划出个小切口,悄悄摸摸地溜了出去,而后便见到同伴三人两人躺地,一人倒挂的狼狈模样,心中波澜隐起,但很快被压下。
即使有结界湮灭声息,她还是蹑手蹑脚地接近了李惟——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因为她初次用此结界,不太稳定,一双脚若隐若现的,颇为诡异。
但江映川看到却笑了。
为了注意她的动向,他眼珠拼命地往上翻动,便成了“死到临头还在挑衅”的第一人。
徐北枝不知自己已暴露,一颗心全部系在李惟身上,连匀给江映川的多余心思都没有。她的动作极为小心,握住剑柄的力度堪比拔山移海,若山岚只是普通的剑,恐怕早已身先士卒了。
眼瞧李惟被“狂妄”的江映川吸引视线,准备摄识,徐北枝陡然将体内的灵力爆到极限,灌入山岚,电光火石间又将青剑横出。
这一切却是悄无声息的,以至于李惟发现时已晚了。
过多的使用灵力,让李惟和山珍楼下施舍神水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可称红润的脸煞白无比,和白花花的头发连成一片,活像一个涂满铅粉登台唱戏的角儿。
他一笑,堆砌在皱纹里的白便藏住,显出自然的阴影,一条一条的黑缝在他脸上蜿蜒开,将那张脸分割成了无数裂片,嘴唇再动,白片也动:“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毁在此处,我恨难消!”
徐北枝努力抑制住心底的不适,稳住身体。
剑上的磅礴灵力,她维持得极为不易,但唯有如此,才能唬住李惟,寻求一丝生机。
所以,她不敢让灵力有一丝松退,不然李惟将会发现端倪。
徐北枝身形不动,只动嘴皮子:“李天师,我无意为难你。这样,你先把人给放了,后面的事都好说。你看你啊,这么大年纪了,也操劳这么多年,剩下的时间找个安生地方种种花养养老,多舒服。总比做这剑下——”
“亡魂”二字尚未出口,李惟便来了个引颈自戮,脖子朝剑撞去,一只手还紧握剑尖,让瞠目结舌的徐北枝连收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舍身取义”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也来不及反应他用另一只手推出的石血珠。
那珠子事先被施了法,顾不上看热闹,长了眼睛似的冲到江映川面前,在他瞪大的双眼还没恢复时,便开始了吸食识力。
识力源源不断地从江映川眉心遁出,躺在地上的李惟眼未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早已施法,待血珠完成,便会自动融入冯熙之的体内。
一路险途,行至此间,早已不论生死。
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无法见到两颗血珠共存之景,但他做到了,不是吗?
意识濒消之际,李惟偏过头,再望了冯熙之一眼,而后慢慢阖眼。
主人身死,拂尘自亡,只见金线急速闪动几瞬后,光泽黯下,徐北枝握着山岚横空砍断,同时掌中送去一道清风,将险些头着地的江映川稳稳托住。
她仍未停,因石血珠与江映川距离不过一尺,不敢轻举妄动,只用灵力抽出几道剑气,企图斩断二者之间的连接。可剑气甫一接触那缕识力,便如水击高山般,顷刻便散。
徐北枝不信邪,咬着牙接连又出几招,可无一不被打散,更有甚者反噬自身,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伤痛又卷土重来,迫不及待地冲上心头。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
扎好的高马尾不知何时散了,随她偏头的动作大片大片落在颊上,徐北枝恍然见到了那夜的雨幕。
发是雨,黑是夜,缝隙之中,江映川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无力,眼眸也是合上的,没有半分意识。
一记重锤轰然响起。
她没来由地心慌起来,简单拢了拢脑后的发,抬手又来,可这道剑气还没发出就被止住。
楚秋拽着她的手腕,诧异道:“你不要命了!”
徐北枝在她掌中蛄蛹了下,想把中道崩殂的剑气发出,但没成功。她抬起头,眼里的猩红无所遁形,比那正在进食的饕餮血珠还要艳上数倍,楚秋不由一震,但没放手:“你这样透支灵力,相当于把自个儿放火架上烤知道吗?”
徐北枝轻声说:“我知道,我有分寸。”
饶是她灵力无竭,可先是被摔伤,又一个人在金茧与那邪阵斗法,哪怕是大罗金仙,也受不了如此折腾。
但她有什么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江映川的识力被吸走吗?届时识珠离体,后果又该如何?
徐北枝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唤醒 江映川能被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好居民, 如今却要把全部希望寄托于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力当中,徐北枝觉得她真是疯了。
显然, 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
楚秋厉声道:“有分寸?你们两人,平时心比谁都大,一遇上对方的事就进了死胡同,转死了也出不来。”
徐北枝一滞,竟然露出个笑,只不过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有点可怜:“秋秋, 你还挺会总结。李惟死了,那阵法就失效了,这次把你卷进来是在是个意外。秋秋,你和冯大哥先走吧, 我再试一下。”
半空中的虚影早就不见了, 楚秋自然能感受到灵力的解冻,冯熙之被李惟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对于这些灵力识力的事一知半解,如今还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肯定会听从她们的调遣, 根本都不用多说。
要走的话, 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机会。
楚秋禁锢着徐北枝的手松了一寸, 徐北枝便泥鳅似地滑出, 合掌击向石血珠, 毫不意外地被李惟留下的法术吞没。
徐北枝愁眉苦脸地看着它,这可该如何是好?
攻略对象都快不行了,系统还搁哪摸鱼呢?或者说,她能否用在剑中看到的法子,与青屿对话?她是江映川的师尊, 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正想化出水镜,却听本该走了的楚秋道:“那珠子有李惟的法力,识力是江映川的,两相叠加,你的灵力根本断不了。”
楚秋站在一个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垂眸而立:“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减去一个负担。”
“那该怎么办?”徐北枝看她。
楚秋一步步走近,先到了冯熙之身旁:“你是李惟指定的血珠后继者,按理来说可参与其中,暂时蔽住它的视线。”
“它是那颗珠子?”冯熙之没思索就说,“你要我做什么?只要能救映川。”
楚秋摇头:“站着。”
只见楚秋伸出双手,不知默念了什么,竟让那在徐北枝连绵不断的摧残下都岿然不动的珠子依着她的手,缓缓变换了个位置。
从上看去,徐北枝正巧与江映川、冯熙之所站之地组成了个三角形。
处于三角重心的楚秋将自身识力引出,神奇地没受到石血珠排斥,反而作为媒介,将它的一部分识力递到冯熙之身上。
骤然,一股强劲的热流生硬地钻入冯熙之的皮肉,他感觉全身上下都烧起来了,如一只热锅里的鱼,粗重地喘着热气,要不是楚秋及时一句“别动!”,他就要跃上龙门了。
楚秋倒没太大的变化,冷静道:“我已提前将识力送出,那蠢珠子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李惟附在上面的法术在此期间不会阻拦。只不过摄识一事,先是将供者困住,再取识力。所以,单纯斩掉这条线没有用,江映川还是醒不来,北枝,你要做的是将他唤醒。”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徐北枝离弦剑似的冲到江映川身边。
奇怪,没人告诉过她该如何进入识海,但徐北枝竟不觉无从下手,深深吸了几口气后,闭眼贴住他的额头,感受着胸腔复归平静。
“啧,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怎么这么丑?”
徐北枝想过江映川会被困在何种境地中——他一心练剑,或许是幼时学剑不得时;他对师尊崇敬得很,师兄师姐一家子人和和美美,或许是在凌云宗看似鸡飞狗跳实则温暖的生活中……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是在下山后,南城中。
月儿高悬,江映川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个椭圆形物体,竹条乱支,有几根九曲十八弯,有些又挺直如松,模样和“对称”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自己也知道这东西不好看,嫌弃地打量过后,本想扔在一旁,但动了动,没舍得。
“这毕竟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他喃喃道,手一挥,里处灯芯自燃。
悠黄灯火幽幽亮起,被宣纸笼住,透出朦胧的光,只是因外部形状奇怪,那光自然也非常态,映在墙上活像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约莫不能用来照明,拿来吓唬小孩儿倒还对得起这篾条宣纸。
徐北枝一下明白过来,这玩意不就是那夜她找江映川在他房中发现的东西吗?这……这“灯笼”居然是他自己做的。
不过想来也是,此等品相,若是拿出去卖,那灯笼商家也不用过活了,趁早啃树皮子才是良策。
她的表情一下变得难以形容,暗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江映川好好一个潇洒客,手工真是惨不忍睹,看来只在扎头发一事上有点心得。
“算了,还是再来一个,不然拿到徐北枝面前,指不定得多笑话我。”江映川从乾坤袋再取出一摞原料,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勤勤恳恳地再启大业。
刚在心里嘲笑完的徐北枝突然被点名,缓慢地眨眨眼。
所以,江映川能被石血珠困住,是因为他想为她做灯笼。
为什么?因为在潼城时她说过想看吗?
一颗珠子居然也生了灵智,没有你来我往的火拼,而是利用人在意却没完成的事,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徐北枝掌中溢出灵力,轻柔地附在江映川的手上。
竹篾的刺时不时戳在指尖,宣纸细腻地从指缝穿过,徐北枝只是一步步跟随他,在每个关键步骤发力,将快脱缰的竹篾拉回正轨。
这样一来,一个正常形态的灯笼终于诞生。
没有完美得处处精雕细琢,但总归看得过去了。
江映川望向这勉强能遁入灯籍的新成员,只觉浑身通畅,有如神助,满意地向后伸了个懒腰。
打碎梦境的最好方式,是出现有悖常理的东西。
他伸到一半紧急停住,双手撑到桌面上,怀疑地看着那灯模灯样的物体。
这真的,是他能做出的吗?
石血珠艰难地按照李惟的遗愿传了半天,始终在皮肉下游走,入不了真正的脉络当中,终于明白自己都是个半成品,谈什么融进入,要知道,童工是不能工作的!
顿时,红光大作,它愤怒地停止传送,将李惟法术加持自身,气势汹汹地冲向最后的供者,但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眼。
江映川已醒,识海自有护法,石血珠刚积聚起来的凛凛威风好死不死地撞了上去,转眼东逃西遁,连光芒都没了。
江映川隔空拿珠,而后信手拂过,珠体的红便四散开,包括在冯熙之皮下蠕动的部分,一同飘向城内各处,回到原先的主人体内。
沉睡的小孩砸吧砸吧嘴,又翻身睡去。
珠子变为原貌,被引着“咔”一下镶嵌在石像的眼眶中,浑然天成,不显突兀。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南城的老祖宗短暂地成了独眼大侠。
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要过去。
冯熙之探了探他爹的鼻息,凉透了。
李惟是用法术吊了冯城主一命的,为的是修盟那条不可杀人的规定,不过现在罪魁祸首也驾鹤西去,后果倒是也落不到他身上去了。
冯熙之沉默地将冯城主架起,但另一人却犯了难,怎么说也是从小到大的恩师,就算狼子野心,也不可让人曝尸荒野。
楚秋徐北枝两个女孩,这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在江映川头上,他不计前嫌地捞起李惟枯瘦的身体,念了咒语,离开隐空。
“李惟死后,书房里的隐空耗尽灵力后,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江映川把李惟放在地上,对冯熙之说。
对于今夜,他说任何话都很不妥,因此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平常态度对待冯熙之,只是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
李惟死后,冯熙之的心一直是飘的,那金线仿佛从隐空中带了出来,无故牵扯着他,落不到实地,被这么一拍,才觉三魂八魄归了位。
冯熙之应:“多谢。我会让人将风苑封锁,此后不会有人入内。今夜之事,还请诸位保密。”
“那是自然。”徐北枝又问,“冯大哥,秋秋,你们方才用那阵法,可有伤到?”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冯熙之话少了很多,楚秋则上前一步:“放心,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什么阵法?”
徐北枝和江映川同时接话。
江映川一醒来就忙着石血珠的事,对自己昏迷一应事完全不知,闻言诧异:“发生了什么?对,李惟死了之后的事,我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呃……”
这事其实赖徐北枝,她用了点法子把江映川重复做灯笼的记忆抹掉了。毕竟江映川这个人心高气傲,如果知道这一切被徐北枝看到了,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会羞愤而死的。徐北枝也不想面对此等尴尬之事,所以,为了他的羞耻心,还是暂且不告诉他真相为好。
楚秋似笑非笑:“这你得问北枝。”
“其实没什么,秋秋把那珠子暂时控制住了,我就进了你的识海。外面火急火热,你倒好,蜷在里头睡着了。我狂喊了好多声才把你叫醒过来,嗓子都干了。走走走,快回去多倒几杯水喝。”
徐北枝推着江映川的后背往前走:“秋秋,冯大哥,我们先回去了!”
他俩这一走,楚秋也没留的必要,无意扫了眼冯熙之:“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冯熙之声音很低:“你也走吧,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少年人的背影寂寥落寞,驼着无数看不见的俗事,楚秋站在他身后,就像落子山阴那时一样。她的目光藏于黑暗中,沉默了好半晌,道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城主府 我说了,任
回到地面上后, 冯熙之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少城主,有条不紊地让手下入内, 淡定说一行人遇见袭击,城主和天师不敌,憾然身死。短短几刻,便已安排好各项事宜——定日子下葬、葬礼有关规制、如何向百姓宣布此事。
只是再好的团队里也少不了搅屎棍。
“少爷!冯清那老头子带了一大堆人在外面叫冤呢,这眼瞅着天就要亮了,百姓若看到了就不好了!”
半夜被惊醒的岳陵连胡茬都没空刮, 急急忙忙地干了一大堆事。回头一看,门口堵着一大堆冯家人,年龄虽不小,威望倒挺大, 把老祖宗的牌位都从祠堂请出来了, 不知道安得哪门子心。
“岳陵,带人把在外面闹的族中人挨个请进来,我给他们个说法。”冯熙之坐得板正,平静的目光扫过前方,又转回手中。
他捏着一张空空白白的纸。
“是。”
岳陵走后, 冯熙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头向后仰着, 闭眼数着:一、二、三。
三声过后, 一夜奔波的疲累不复存在, 肝胆归位,年轻的城主无坚不摧。
不多时,一群乌泱泱的人携着夜色卷入书房,打头那个右手持拐,左手抱着一块木牌, 居然连孝服都穿上了,速度快得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把给自己准备的遗服穿上了——为了他中年惨死的侄子。
冯清边走边拄拐,实木拐杖打在地上的鼓点奇异地把他的话显得节奏分明:“熙之侄孙,今夜得知此事,我亦肝胆俱碎,这才纠集亲友来此。事发突然,没能提前告知,侄孙可怪?”
“这是哪里的话?叔祖父能来,是我冯家之幸,合该好好招待你才对。只不过,你也看到了,家里还在准备呢。”
冯熙之没站,也没请他坐下,淡淡道:“就算是来吊唁,也太过心急了点。”
对面,冯清身后的乌云好像只是充当背景板似的,进入书房后便紧闭其口,只他一人说话:“你父亲这孩子,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了事,我来得快些也是情理之中。”
冯熙之:“这份情谊当真感人,等我日后……哦不,不用等我,叔祖父您自个儿就可以跟他说。”
冯清端着牌位的手都不动一下:“不错。听说人去世后,是以死前模样在地府中游荡。所以,我得先看看城主的遗体,不然日后下去认不出怎么办?这不得闹个大乌龙。”
总是这样,先假惺惺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再夹枪带棒地挤兑两句,最后才会为真实目的找个壳子,把它包装成光明正大的样子。
冯熙之从小到大,经历此类事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看着每个人温和地对话,直到揭开那层虚伪的面具。
小小的他会想:为什么这些人会有这么多的精力,把一句话说得九曲回肠?
所以,他往往会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给吹了。
然后现在他成了对话中的一方。
冯家一脉单传,是指一百年前、老城主一脉,但老城主自己还有个兄弟。那一脉的孩子就不止一个了,蓬勃繁衍,一直在冯家处于辅助地位。时间长了,就有人不满了,凭什么都姓冯,城主那脉受万人敬仰,自己却只能甘于人下?
姓冯的名声好地位高,但这好与高也分程度啊。
冯清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如今城主身死,更新迭代之际,如何能放过这个时机?
他吆五喝六地把人聚集在一起,为的就是抓到冯熙之的把柄,把他踹下去。反正如果冯熙之连这等事都处理不好,那还有何颜面占着城主位,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他想。
长久得不到回应,冯清更进一步:“怎么?侄孙难道不肯?莫不是城主的死有蹊跷。我还好奇呢,怎么一夜之间,天师和城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妖物?怎么偌大个南城,驻城使没一个知道的,而我们的少城主,一个不会法术的人,会和死者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熙之啊,借口不是这么编的。”
冯熙之终于动了,一圈一圈研墨,低头道:“先看遗体,再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反正自从一年前爹性情大变后,我与他不亲近早就众所周知。再传些我想快些上位的风言风语,还有你这个‘冯家人’佐证,不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该这样编吗?受教了。”
冯清吃了这么多年米也不是盖的,不至于被个毛头小子骇到,反而有点计划得逞的意味。他道:“侄孙这是太过悲痛出现幻觉了?我何时说过这些话,凭空污人清白,这事我可不认。我唯一的诉求,不过是想看看城主遗体罢了。”
冯熙之所说所言,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但冯清的话基于现实。两相对比,背景板生锈的脑筋开始转了起来,不少人议论纷纷。
“是啊,这事实在太突然了,如今这么藏着掖着,岂不是更引人怀疑,还不如看看呢。”
“不错,若真有事,那就找到罪魁祸首;若无事,那也可洗刷冤屈。总比站在这无端猜测强得多。”
这些人不是完成站冯清的,大多只是城主府里的办事官员,觉都没睡醒就被莫名其妙拉过来,提出的解决办法的确是最好的。
若放在其余事,冯熙之当然会敞亮地让他们看得清楚,毕竟城主府不是一言堂,南城要好,心就不能散。但在“真相”崩塌后,他如何能这样?
城主所受的伤是李惟所致,若将遗体公示,定会有人察觉此事。
李天师怎么会杀冯城主?
世间能人异士众多,倘若因此再追查到石血珠,他们又该如何自处?有点可笑,让两个死人自处,但冯熙之还想给他们留下最后的体面。
“城主遗体,任何人皆不可看。”
冯熙之一锤定音。
他如此推诿,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一门心思信他的人都不免猜测:难道真有端倪?
冯清气焰更甚,举着牌位喝道:“老城主在此,你敢对着他再说一次吗?!”
老城主就是南城人的英雄,再经过时光的加工,浑然成了比肩神灵的存在。冯熙之,你敢对着他说你问心无愧吗?
“我说了,任何人都不能看城主遗体。”
冯熙之拿起笔,在砚台蘸了墨,落在白纸上时竟抖了一下,使得第一笔粗圆厚重,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不肖子孙!”冯清怒叱,转头朝一大堆脸色难看的人喊,“他都说出这种话了,还有人为他遮掩吗?”
这一声像个信号,外面埋伏的人鱼贯而入,哗啦啦地包围住冯熙之,亮出早早预谋好的兵器。站着的官员脸都吓白了,但也没一个往前站了一步。
冯清见带来的人将局势控制住,只觉城主之位唾手可得,得意神色跃上脸庞,拄着拐杖的手指轻轻抬起,离冯熙之最近的手下便悄悄绕到他身后,袖中冷光一闪。
“今日,我托个大,代表冯家列祖列宗把冯熙之带回祠堂关押。诸位不必着急,等见到城主遗体查明真相,他自会出来。”
只是,是不是全须全尾就不定了。
冯清了解他这个侄孙,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事有商有量,手段远不如他爹偏激。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对自己做什么。但是,冯清就没那么要脸了,反正半只脚都踏入黄土堆的人了,把冯熙之杀了,才可万无一失。
祠堂?冯清才不会给他反扑的时间。
只见一人手握匕首,视死如归地把刀往冯熙之刺去!
没人想到冯清胆子大到如此地步,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连岳陵都没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少爷!”
不知是不是他这喊声有隔空打牛之效,刀刃眼瞧着就要捅进脖子里了,却在半寸以外停住了。
那刺杀的人青筋暴起,手臂上像爬满了毒蛇,暗骂一声:“真是见鬼了,怎么动不了了!”
此时,岳陵一步近身,把人踢倒在地。外围安排好的府兵训练有素,带着专业数倍的步伐灌入,把房里房外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形势一下调转,剑从冯熙之脖上转到了冯清身上,他的拐杖被打掉,木牌被府兵接管,整个人失了重心跪倒在地。
见到这副场景,还有什么明白不过来。
冯清:“你是故意的?”
冯熙之没答,把写好的白纸捋平。岳陵颇有眼力见地把刚出炉的定罪信拿起,在惴惴不安的官员面前过了一遍。
“冯氏冯清今蓄谋杀城主,夺权位,是故逐出冯家,此后不可再冠冯姓,诸位可有异议?”
冯熙之曾不赞同父亲的铁腕手段,总觉得万事都需议而后定,然在他死后的第一天,亲笔写下了这封信。
围观两人反目,周遭人大气都不敢喘,冯清看到那张轻飘飘的纸,眼睛气得血红:“冯熙之,你不能这样!你爹尸骨未寒,我不过是想查明真伪,你就想着把我逐出冯家,还不够说明事实吗?世道变了,孙子逐爷爷,伦理何在?!”
“那我说话可算数?”
一女子声音响起。
冯雪身后跟着丫鬟,那双总是揉着愁闷的眼本如易碎霜花,但此刻雪凝成了坚冰,挡在冯熙之身前:“冯清,我夫为家主,由我来下这个令,你可认?”
家主无畏辈分,冯清只能认,被拖出关入大牢,终生不得出。
恰时,冯熙之道:“没错,我是故意的。还有人对这个死因不满吗?尽可说出来。我奉陪到底。”
没有人敢开口。
所谓杀一儆百,冯清此等下场,就算冯熙之明明白白地把动机敞开,谁又还敢撞上枪口。
冯清来之前不知道吗?他没想过这个结果吗?但那又如何,心中的贪恋已起,哪怕一丁点的机会,他也要赌。
成王败寇,他赌输了。
“冯……”似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府兵把话在嘴里轱辘了一圈,最后用了个他指代。
“他撞石自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找麻烦 逆徒楚秋,
天光大亮, 急头白脸赶来的人心思各异,唏嘘而归, 书房只剩冯熙之冯雪两人。
冯熙之卸去硬壳,面对至亲有点难以启齿,心思在胸口百转千绕,过了半晌站起,喊道:“娘。”
声音有点发涩。
这副场景自然落在冯雪眼中,她走过去, 没像外人那般咄咄逼人,只是轻轻地把冯熙之按下让他坐着,和小时候一样揉他的头。
“饿不饿?娘为你做了清粥。别怕,还有娘在呢。”
丫鬟把食盒打开, 将清粥取出。冯熙之就一勺一勺地把粥放入嘴中, 混着酸意咽下去,完毕后将空碗轻放在桌上:“我吃完了。”
“好。”冯雪温声道,而后离开书房。
房门刚闭,又传来敲门声。
徐北枝换了套淡色衣裳,不断绞着藏在袖中的手指, 想说话但又难为情的模样, 讷讷道:“冯大哥。”
“徐姑娘, 怎么了?”
江映川在她身后, 不惜动用尚未恢复的识力, 传音:“加油。”
“就是,我们可能还得在贵府多多叨扰几日,我知道可能不太方便,但是我们不会添麻烦的!你也不用操心我们!”徐北枝一口气全部说完,气息因急促有点不稳。
前几日, 他们在这住着还可以说是冯熙之尽地主之谊,尽心尽力招待。但眼下人家爹和师父都死了,城主府明显迎来忙碌,再没有眼力见地赖在此地,就算是好友,也不免有江湖术士骗吃骗喝的意味在。
可惜,两人任务没一个完成的。
因此,几刻前,徐北枝和江映川为了谁提此事各执己见。
徐北枝:“你和冯大哥是旧相识了,我才和他认识几天,肯定是你说比较好,也不会突兀。”
江映川:“交情岂能由时日衡量?萍水相逢也是缘。我看你长得乖,脾气好,说话有亲和力,你去才更好。”
你来我往地推脱一番后,两人一致决定采取最朴素的手法。
“剪刀石头布!”
三声过后,徐北枝痛苦地盯着自己的拳头,觉得江映川张开的五指在呲牙咧嘴地嘲笑她。
“可恶。”她暗哼一声,佯装生气锤他,江映川自然“抱头鼠窜”,笑道:“愿赌服输啊愿赌服输。”
秋阳从窗棂的罅隙透入,冯熙之听了徐北枝的来意,不由失笑:“就是此事?此前隐空之事还多亏了你们,不然还不知道会酿成何等恶果。你们受了伤,该我向你们赔罪才是,不知现下如何了?”
“谢谢冯大哥,已好很多了。冯大哥你方才真是神机妙算,把那老头耍得团团转。”
“也不是什么都算得到的,”冯熙之突然拱手道谢,“那匕首是你们帮了我吧?多谢。”
“不是我,是江——”
徐北枝手刚伸出,就被拍下去,江映川轻按住她肩膀,打断道:“好啦,谢来谢去没完了。冯城主、李惟先后身死,石血珠真相浮出水面,但此事仍有三个我没想明白的疑点。你们可还记得赤瞳人?”
赤瞳人,力量奇大,形似癫狂,不管是徐北枝还是冯熙之都在他们身上狠狠吃了苦头,自然不能忘。
冯熙之:“他们不是恢复正常了吗?”
“是啊,李惟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在地府里兴风作浪了,也不用担心赤瞳人春风吹又生——”徐北枝顿住,突然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点,抬头对上江映川的目光。
这个推论,是基于李惟是一切阴谋的幕后黑手而言。
但倘若他不是呢?谁又说赤瞳人和石血珠就一定是一个人搞出来的?
“其一,在将计就计入圈套前,我们就有猜测——赤瞳人伤冯家人、但李惟救熙之,二者相斥。紧接着发生的李惟将石血珠融给熙之、将冯城主的血珠给他,便可证实这一点。”
冯熙之沉吟:“所以说,在赤瞳人背后捣鬼的另有其人。”
“其二,李惟在同冯城主对话时,提到了早夭的女儿,并说‘禁制不可破。比起出生后的痛,何不早些割舍掉?’此处,‘禁制’是什么?他为何能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孩子天生不足?”
徐北枝嘟囔了一句:“难道是遗传病?还是李惟自带超声系统?”
“什么?”江映川全心全意回溯疑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徐北枝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和冯大哥家里一脉单传有关。或许不是只生一个,而是其他的或多或少得了病,没能留下来。冯家有那种很多人都得过的病吗?你之前喝的药到底是治疗什么的?”
冯熙之答:“没有,我没听说过。之前那药现在想来,应该是一年前融了血珠后天师所配,效用约莫与血珠有关。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禁制,更是闻所未闻。”他听了江映川的分析,不免疑虑,忽而想起什么,低声道,“倒是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能娶冯姓人为妻。”
“谁!”
江映川耳廓轻动,一掌将门拍开,只见背了个包袱的楚秋站在外面,神色自若:“府里的人说北枝在这里,我来找她辞行。”
“辞行?秋秋你要走了?”
徐北枝“腾”一下冲过去挽过她的手臂,把人往屋子里拉:“你要去哪里啊?我们还要在这多待几日,不如你过几天再走,我舍不得你呢。”
楚秋闻言,愣了愣:“你们还会在此长住?”
“不是长住,应该……呃,说不准几天,但不会太久。”
一切得看识珠和任务进展,不是她能控制的,说来还得靠楚秋。行了这一路,连心结线头都不知,眼下人都要走了,徐北枝只觉前路任重道远,力不从心啊。
“你刚才都听到了?”冯熙之问。
楚秋揉了揉徐北枝的头发:“听到了。冯家只能娶冯姓人为妻,这一句。”
……
连江映川都感受到了空中的尴尬。
冯熙之张嘴,半天也没“我”出个名头,转而问江映川:“第三个疑点是什么?”
“冯城主事先有的那颗、如今在你体内的血珠,是从何而来?”
江映川直觉这颗珠子与他要找的识珠息息相关,方才又将此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思路清晰,当机立断道:“熙之你不用管,这事我和徐北枝去查。府中可有记载冯家历代的书册?”
“有,就在藏书室中。我会让岳陵带你们去。”
说曹操曹操到,岳陵把门敲得框框作响,比冯清不怀好意来时还要着急,得到应答后上气不接下气:“少爷,外面来了个道长,好像是,是来找楚姑娘的。”
楚秋蓦地僵住,身后的包袱沿着手臂往下滑了几寸。
徐北枝挽着楚秋,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小声问:“怎么了?要不我们先出去看看是人是鬼,你先呆在这里?”
楚秋勉强牵出个笑容,摇了摇头:“他是冲我来的,又知道我在这里,不见到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自去会他。”
说罢,她将徐北枝的手移开,孤身一人离开。
徐北枝第一次见楚秋脸色巨变,岂能放心她一人独去,是故还是偷偷跟在后面。
出了院门,便见一仙风道骨的男子伫立其中,身着蓝纹白袍,衣袂飘飘,端的是世外高人的风范。
“纹绕成圆,万物归元。是归元宗的人。”江映川下了定论。
各门各宗皆有门服,凌云宗是莹白云纹,只是因江映川下山办事,这才未着门服。然而这人身上的纹路,竟比普通的还要做工精致,恐怕在归元宗内地位不低。
楚秋甫一走近,那人便拂袖挥出一道灵力,将楚秋掀飞在地,徐北枝连忙上去扶她:“秋秋,没事吧?”
楚秋一怔:“你还是跟上来了。”接着抹了把唇角的血迹,从散开的包袱里甩了个东西出去,狠声朝那人道:“滚。”
一个圆滚滚的铁质物体从空中落下,刚巧砸到那人靴上,激得飞尘四起,还有一道清脆的“蹦跶”声,听着就痛。
但那人神色未变,掌中一拂便将尘土散尽,露出其原貌来,正是金光罩。
原貌为铁,注入灵力后变为金色,可护人安危。
元宿观其无恙,将金光罩收回囊中,冷叱道:“逆徒!你自小无父无母,是归云宗给了你个容身之所,是我倾力教你剑法。谁知你竟敢伤我性命,偷我宗至宝,还逃到了凡人之界,让我好找!”
随着“逆徒”二字落下,徐北枝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等等,这人是秋秋师父?金光罩是秋秋偷的?真有本事。
她悄悄道:“我初初在牢中见到你时,还以为你和江映川一样,受宗门宠爱才有法宝,没想到你更强,直接自给自足。”
楚秋懵懵的,“啊”了一声:“你还相信我?”
元宿听了这话,怒从中来,喝道:“你下山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这丫头满嘴胡言,简直同你一丘之貉。”
此人大约有点暴躁,还有点好为人师,一言不合就打出一道灵诀:“让我好好教训一下!”
徐北枝连忙运气抵挡,另一道白光冲来,将元宿那一击半路截下,并反弹回去。
元宿撤身躲过,朝来人看去,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拿着一把剑,语气懒懒,眸色却很冷:“以老欺小,归元宗长老的行事风格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元宿一字一顿道:“凌云宗青屿之徒,江映川。”
江映川挑眉朝徐北枝看去:如何,我就说我很有名吧,素未蒙面的人都知道我名字。
徐北枝敷衍点头:是是是,你最有名。不过自恋也要看看什么时机吧,如今——
她猛地瞪大眼睛:“江映川!”
只见一夺目剑光袭来,元宿显然不知道“脸面”二字怎么写,趁人背对着自己就召出灵剑放了道冷箭,直冲着江映川的后背搠去!幸而徐北枝喊得及时,江映川转身的同时释出防御结界,将四人全部护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并肩作战 无门无派,
“贵派行事真是别具一格。”
江映川看着元宿, 不仅思量:难道师尊什么时候还得罪了归元宗吗?
但天下剑宗,归元居第二, 两宗之间本来就有点说不清的宿怨,当然是归元宗单方面的。因此,此宗大量收徒,夙愿是将门下弟子变成练剑机器,以求早日碾压凌云宗,登上第一宝座。
元宿双眸灼灼, 兴奋地边擦剑边大放厥词:“我早就听说过你了,没想到今日碰上了,不就是上天的缘分,想躲也躲不掉。快, 劝你快点出来和我打。否则就是我将这结界砍烂了。”
江映川在凌云山时不是没被人挑战过, 他大师姐便是个中翘楚,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剑指着他赶鸭子上架的,实在惊悚。
他暗暗加强结界:“我不和你打,这缘分谁想要谁拿去。”
元宿怒不可遏,萦绕浑身的仙气全部变为凛冷剑意:“未战先败, 凌云宗不过如此, 连应战都不敢!”
徐北枝知道江映川的逆鳞就是凌云宗, 生怕他不顾身上的伤被激应战, 大声道:“这位大叔, 你要挑战就去凌云山啊,那里的门难不成还不让你进吗?在这缠着我们算什么本事?”
“巧言令色!”
元宿又挥一剑,但结界稳如泰山,这让他对江映川的兴趣更甚一筹。
楚秋起身,走到结界周遭, 面对徐北枝担心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而后走出护法。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他们是城主府里的客人,与我无关。干涉凡人事务,怎么,你想让归元宗被修盟问责吗?”
元宿眯眼,打量对面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冯熙之身上:“原来就是那个人。”
只见他手上忽地出现一幅画,展开一瞧,正是冯熙之!
只不过模样较之现在青涩了点。
几人看到俱是大惊,楚秋破口大骂:“你进了我房间?!”
“你是我徒儿,如今还叛逃离宗,为何不能。说起来,我和你之间的账还没算呢,分明只要你嫁给夜勿,那本剑谱就到了我的手里。谁知你这个吃干饭的,居然自己跑了,还把宝贝顺走了!我此番来就是带你回去的。”
楚秋只觉不可理喻:“那劳什子夜勿,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胡子几千丈了都不剪一下,看着就恶心!你怎么不自己嫁他?!”
元宿冷哼:“世外高人,不修边幅一点又怎么了。愚昧!”
也就是说,这个“师父”用楚秋去换一本剑谱?敢情还是个为剑痴为剑狂的人,徐北枝脱口而出:“你脑子有病吧!”
江映川:“有百八十本剑谱也比不上我师尊。”
冯熙之:“这位长老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元宿不为所动,只再召出一剑,携着浑厚灵力砍下,还真将那结界从正中断开了:“少废话,到底打不打?”
喉间涌上血气,江映川把那股子腥甜咽了下去,“你聋了不成?我说了,不打。”
他方才试探过,元宿灵力鼎盛,他伤未愈,对上是不自量力,傻了吧唧。
“我和你打。”冯熙之上前。
爱情使人盲目……徐北枝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江映川悄声道:“熙之你干嘛?这是归元宗的长老,实力强劲,不是闹着玩的。”
冯熙之摇摇头,他现下满腹疑问。
楚秋为何会有他的画像?莫不是他们以前真的见过?可为何毫无印象,还是说他忘记了什么事?
元宿摆手:“你是个凡人,又不会法术,我和你打什么?滚一边去,我可不想被修盟那堆老头子问责。”
冯熙之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正是因此,元宿才不会下狠手,江映川二人才可借此机会向人求救。城内还有其他修者,或看到此处灵力动荡,能赶来相助。
他还欲再说,楚秋忽道:“我跟你走,别为难他们。”
元宿匪夷所思:“你我要带走,剑法我也要比试,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地方吗?”
说时迟那时快,冯熙之一咬牙,左手抛出一枚铁哨:“接着!”右手拿着一柄剑不管不顾地向元宿冲去,剑尖狠厉,只取他命门要脉而去。
可凡铁何以与天地灵力相比?那做工考究的宝剑还没碰到元宿的衣角就被一股浑然天成的强劲气流掀飞,于半空中碎成片片铁皮。
冯熙之亦摔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竟还要上来找死,元宿见这不要命的打法蹙眉,在冯熙之周遭施了个结界。
虽没到伤人,但有这一瞬的空挡就够了。
只见江映川早已接到那枚哨子,吹出响亮一声,正是为召集南城各处修者前来支援!
“归元宗的,号令已出,你想把事情闹大吗?”
江映川本意是想把元宿吓唬走,但话音突然顿住,抬头,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天边乌云忽生,以元宿所站处为中心,整个院子都被黑雾笼罩,但出了院门,却是清空万里。
元宿竟在整个院中设了结界,任何人、乃至飞禽走兽都出不去!
那清亮的哨声自然也被黑雾阻回,传不出去!
江映川当即警惕,试着破开结界。
然而,灵诀打在上面就跟挠痒痒似的,根本无效。
江映川暗啐一口:“真是个疯子,耗费修为铸个这样的结界。”
徐北枝沉默了下:“你确定你们无冤无仇?他到底要干啥。”
元宿抖了抖眼皮:“我说了,只是想比试一二。”说罢,他有模有样地拱手,长剑在掌中寒星流转:“归元宗,元宿。”
这是修界比试之前的礼法——双方各阐门派姓名。
事到如今,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江映川对这场被迫比试没什么好脸色,随便做了个样子:“凌云宗,江映川。”
元宿。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无门无派,徐北枝。”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江映川扭头,但徐北枝没看他,只是攥紧山岚,抿唇直视前方。
阴云翻滚,交汇时激起冷风。天地在此刻仿若凝固,仅有风在悄悄流动。但下一刻,战意迸发,院中树斜水涌,元宿率先出手,通体纯黑的灵剑虚影暴涨,如有千军万马之势向对方砍下。
江映川如法炮制地将云岫的剑气胀大数倍,向上撩起接住这一剑。
黑白相撞,天女散花般炸开。
二者看似势均力敌,但江映川毕竟有伤在身,唇角溢出鲜血,但并不等待,而是持剑上前和元宿缠斗起来。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必须速战速决。
徐北枝与他同行,面对眼花缭乱的走位和剑法,将此前所学剑招全部用上。但在山岚碰上黑剑时,一股强大的压力通过剑身传至她身,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她全身都在不住战栗。
悬殊实在太大!
徐北枝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腿没软下去,这时,江映川感受到她的异常,百忙之中分出一掌将她送到一边。
元宿剑落他肩:“小子,分心是看不起我吗?”
江映川狼狈躲过,笑道:“说对了。”
两人这边打嘴仗,一旁的徐北枝深吸一口气,把脑中所有害怕的杂念压下,提剑再入战局。
“你不要……”江映川猛然住口,因他见到徐北枝的眼神。
那是饱含千言万语的一眼。
她在说:“我会和你并肩作战。”
有了徐北枝的分担,江映川的压力小了一些,修为拼不过,只得把更多的重心放在剑法上,游蛇般灵巧。
按理来说,两人对一人,数量上占优势,但元宿越打越酣畅淋漓,倒把他们二人逼得左支右绌,甚至还有余力看顾蠢蠢欲动的楚秋。
“畅快,畅快!”
元宿大笑,岂料江映川突然将身法提到极速,攻势更猛,元宿眉目一挑,觉得颇有意思,拿出了九分精力与之对决。
剑进剑退,你来我往,一刻间二人已对上数招。
云岫又袭,元宿后撤,突而眯眼笑了,故意卖了个破绽。江映川果真中计,夺他空门,可元宿不躲不避,趁此将剑劈下,深厚灵力当头一棒,江映川只得收剑挡住黑剑。
可收回本就慢了一步,如今更是面对灵力强盛的对手,江映川只得咬牙坚持,已有不敌之势。元宿心中一喜,当即注灵,把重剑再往下压一分。
就是这时!
徐北枝挥剑如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挑动元宿裸露的手腕,但见元宿手腕一颤,竟把剑跌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狂风大作,暴雨忽至。
徐北枝未停,与江映川左右夹击,同时送出灌满灵力的一剑。翠云相绕,元宿脸上闪过意外之色,垂落在侧的手化出黑剑,横空挥出!
元宿嗜剑如命,岂会轻易把踏遍千山万水寻得的宝剑使出?
空地上的影子消散,原来,手里的这柄这才是他真正的本命灵剑。
此前,他一直用的虚影对战,实力自然大打折扣,无怪乎受了伤的江映川和徐北枝还能撑这么久。
但现在,元宿动真格了。
剑吟似龙,闻之耳裂。
江映川忍受着耳畔的爆破声,就地一滚,将徐北枝护在身下。
浩然剑气一视同仁,并不因有人挡在前面而消失,徐北枝脑浆被搅得发狠,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浑浊,意识有点飘。
她想起初来时的惶惶不安,想起练剑的苦痛,想起独对赤瞳人的恐惧,想起在金茧中的忐忑。
其实那些时候,脚下是刀山火海,头上悬着铁刃金刀,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哪里有时机让她细想?
不过是蒙着头往前冲。
可现在命悬一线时,徐北枝居然有了点感悟。
落子山阴,江映川不在,她只得提剑;隐空,江映川灵力被缚,她必须冲破阵法。
她是被揠的那一株苗,一路艰险,被迫生长。
一切都是“不得不”。
方才元宿挑战时,江映川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并非“不得不”的境地,她本该安生地待在一边。若那样,说不定现在不必忍受此等切肤之痛。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无门无派,徐北枝。”
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头。
哪有那么多思前虑后?想做,就做了。
黑雾压下,徐北枝笑了。
倘若忽略嗡嗡的耳鸣音,以及快痛裂开的心脏,这种感觉还挺快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