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灯笼 他好像,喜


    暮色四合。


    各自回房前, 徐北枝忽然拉住江映川,对上他不明就里的眼神没有说话, 而是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露出带有薄茧的手心。


    秋凉袭人,树叶簌簌作响,有一片细叶随风坠在了徐北枝的发髻上,刚巧卡在了空隙里,往上支楞着。


    凭空长了根“呆毛”。


    江映川见着了, 想替她拈走,手却被抓得更紧。


    徐北枝把揣了一路的剑穗拿出,郑重地放在江映川的手心上,一字一句道:“江映川, 给你。”


    她没说为什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青绿剑穗小小一个,很轻,是徐北枝在各式各样的摆件中悉心挑选的,和她本身灵力的颜色很相近。


    带着特有的、徐北枝的感觉,强硬地闯入江映川的视线。


    江映川没答。


    他只是在想, 若接了这个剑穗, 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颜色了。


    久久未得到应答, 徐北枝心里有点打鼓:完了完了, 莫不是江映川表面不说, 心里已经火冒三丈,气到连她的东西都不想要的程度了?


    转念想了想自己的行径,确实过分了些。


    三个人出行,其中一个被忽略,听起来惨兮兮就不说了, 这事换谁来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能因为江映川没挑明就揭过这件事。


    徐北枝缩了缩手指,又想去把剑穗拿回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有点迟钝,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说出来才好……”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江映川被迫伸直的四指就屈曲了,把那青绿穗子攥在掌心,手背在身后,挑眉:“送出去的东西哪能收回?”


    然后人风驰电掣地跑回了屋子里,残影都见不着了。


    这一套动作做完,树上的第二片叶子都没来得及离开树梢。


    徐北枝头上竖着根大自然的馈赠,目瞪口呆:“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我话还没说完呢。”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我送你才不是因为攻略任务,也不是因为刷好感,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把自己的心剖析了一点点,伴着外面的夜色,才刚进入情绪,眼睛忽然瞟到桌上的铜镜:“?头上啥时候长了根绿毛!”


    本来想帮她拿下去的人走时速度太快,耳边“砰砰砰”的心跳声太大声,连提醒都忘了。


    他闷头扎到了床上,半晌之后,鬼上身似的把那剑穗拿了出来,放在眼睛前,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每一个角落都梭巡一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小巧思,才将自己粘到上面的目光短暂地移走了一秒。


    云岫被拿过来。


    江映川小心翼翼地把穗子挂在了上面。


    如果剑会说话,现在肯定比他的心跳还吵。


    江映川没空理会它,他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的束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灯笼。


    这就是他消失了一下午的“杰作”。


    肯定是潼城的时候,徐北枝在他耳边说了太多次要去看灯会要去看灯会,他今日闲逛的时候才会一眼就看到里摊子上摆的灯笼,才会没跟其他人说一句就自己进去了,才会听了老板的推销,坐了下去开始做灯笼。


    这家店不卖成品,外面的都是不知道几百年前的物件,已经成为老伙计了。


    但很显然,这门差事并没有老板口里轻飘飘说的那么简单,且老板好像也是理论派。


    “我家做灯笼可是从上上上……代就传下来的了,祖传的技艺,公子你就放心吧。先这样……再那样……”


    老板话说得一气呵成滔滔不绝,在看到江映川做出的“东西”后,也只是短暂地挺了两秒,很有兴头地亲自动手做了一个。


    不久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面前的东西沉默。


    “哈哈,”老板干笑两声。


    “祖宗太久远了,这天赋传下来就不那么浓了。”


    江映川不信邪,他那么个挥剑如雨的手,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东西来?当即又重振旗鼓,拿了一堆新的材料。


    无形线动的时候,正在关键时刻,他的手冷不防被牵动,竹篾锐利,一不小心就在手背上划了道伤痕。


    很浅,血都没流出来,但和他一直萦绕在心里的疑问一样,挥之不去。


    他今日为什么不舒服?


    他自己就是修士,当然知道没有既没有被鬼神附身,又没有被下咒,那就只能因为他自己了。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到徐北枝一直和楚秋说话他会有很不爽的感觉?她们也是朋友啊,说说话怎么了,有什么好不爽的?


    是因为三人行自己被忽略吗?


    江映川,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吗?


    他和大师姐,二师兄,三个人一起在凌云山上长大。二师兄这个人,本来就是追着大师姐才上山来的,他从小长到大,这种被“见色忘友”的情况多了去了,他难受吗?他难过吗?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朋友,他和师姐师兄都是情同手足的情谊,对二师兄的德行嘲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难受。


    但是徐北枝不也是他的朋友吗?楚秋是徐北枝的朋友啊。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都是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又为什么在知道徐北枝找他的时候,既没回应也没马上离开,还不动如山地待在那里?


    江映川的思绪被带回到那时,脑子里忙着,手也不闲着,下意识开始做骨架。


    手指接触到竹篾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般,全身上下袭过一通大彻大悟的电流。


    床上,竹子和宣纸铺了满床,白绿交杂,互不相让地往上堆叠,像清晨时候,山间的树木融在氤氲云雾中。


    都是他在灯笼老板那买下的。


    他疯了吗?


    江映川自我排除了一下,应该没有。


    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买下的。


    因为他想起了徐北枝说要一起去看灯会的时候,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买这些,就是为了让徐北枝开心。


    他不马上回应,是想徐北枝为他着急一下。


    他之所以会不爽,是因为内心对她有一点比朋友更多一分的感觉。


    他好像,喜欢上徐北枝了。


    初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江映川还没太大的感觉,只觉得这一日梗在他心口的那些疑问终于消散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后,做着做着灯笼,江映川忽然把竹篾甩到了床上。


    不是被丑得没眼看了。


    他眼神根本没放在那,像被牵引着般,直勾勾地盯着云岫剑柄上的剑穗。


    云岫被盯得泛起鸡皮疙瘩。


    片刻后,江映川闷闷地笑了一声,这还不够,他又出声笑了几声,还是不够,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到了最后,笑得肩膀不断耸动,最终像是终于忍不了般,乐不可支地斜躺在了床上。


    云岫觉得主人疯了。


    月影渐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川“腾”地一下站起身,没事人一样左看右看,将那制灯的原材料好好收捡了起来,换了一套夜行衣出去。


    他动作自若,将要推门时顿住,侧着后退几步,对着铜镜自言自语:“我怎么把衣服穿反了?”


    很快,室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少年腰身劲瘦,因常年习武肌肉没有一分赘余,被黑衣罩住,仅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


    把自己打扮得成了一块黑墙的江映川检查了一下,觉着没有哪儿有差错了,干脆利落地推门,被门前的另一位黑墙吓了一跳。


    徐北枝眉眼弯弯:“好巧。”


    是挺巧的,同样的黑衣黑巾,要是被丫鬟小厮瞧见了,肯定会惊诧这年头连飞贼也要结伴而行了。


    江映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北枝哪里是迟钝。


    她是太机敏了。


    只是在酒足饭饱楼里提了一句李惟,她就知道自己对李惟起了怀疑。


    要是这种洞察力能放在她关心的人事之外就好了。


    江映川抬脚走了一步,挨近徐北枝,声音从黑巾下传出,比平日多了分低沉:“我们走吧。”


    夜黑风高,地面上的城主府被黑夜攫住喉息,陷入沉寂,半空中却是热闹得厉害。


    飞虫煽动翅膀振振作响,麻雀站在房梁上闭着眼睛站岗,不时发出梦呓,而屋檐上的黑影健步如飞,没有惊动一片砖瓦。


    “也就是说,那山珍楼内施了术法,可以激发食客内心的欲望,让其不自觉沉沦?”徐北枝没动嘴,但自有声音送入另一黑影的耳畔。


    “没错,那法术混在酒香中遍布全楼,常人闻不到,但只要修士稍加注意,就能发现空中的异香。”


    江映川道:“那神水看似无害,但和这种异香融合之后,可以悄无声息地吞噬受术者的识力,直至识珠被完全从体内剥离。”


    徐北枝眼睛瞪得混圆。


    那老者白日受百姓尊崇的模样仍在眼前,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花白的皮下还有颗不白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啊。”江映川的脸色几乎与黑巾一般无二,暗得发沉,说了更加惊世骇俗的话,“除五识外,人的所有意识、记忆、能力都属于这方面,一旦识珠离体,人便和废人无异。”


    提起这个,徐北枝可有话说。


    当时江映川就是因为五识暂闭,才被她认为是聋哑人,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五识暂且如此,更多的?全部的?那得严重到什么程度啊。


    “如果那些幼童识珠被剥离,其他人不会发现不对劲吗?能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吗?冯大哥对他也很相信的样子,知道这事吗?”


    江映川摇头:“熙之应该不知道,这天师辅佐了不知道几代城主,反正我小时候来那次他就在。先别跟他说,我们自己打探打探。”


    他纵身一跃,从房顶落下:“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让我瞧上一眼,保管把黑心馅子给挖出来。”


    徐北枝给自己打了下气,紧随其后跳了下去,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弧线,落地后才对这句大话表示附和:“是是是,你的眼睛堪比激光,一照妖怪就现原型。”


    激光又是什么法术?徐北枝术法不会一个,知道的东西还挺多。


    但想来是句夸赞人的话,江映川嘴角悄悄上扬,尽管没人能看见,但还是稍微控制了下,没扬得太欢。


    不然夸他两句就这么开心什么的,也太巴巴了。


    李惟位列天师,在城主府有单独辟出的地方,与冯熙之的住所相对,名为“风苑”。


    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含寝屋、书房、办公等区域。


    两人陷在黑夜中,一路摸到风宛。


    进入此地后,江映川便谨慎地施上敛息咒,如此一来,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是丁点也没了。


    两个黑影如空气般在风苑内游走。


    江映川打头阵,先给沉睡的李惟加了几道猛药,安神术的效果很快生效,劳累了一日的李天师睡得更沉了。


    而后,他轻而易举便破了书房的禁咒。


    徐北枝跟在后边,因前方令人安心的存在,偷鸡摸狗偷得很悠闲,手指绕着耳边的碎发,步子随意像在春游。


    然而,当踏入书房后,江映川游刃有余的身影乍然就僵住了,全身定成了一尊雕塑,头发丝都不动弹了,徐北枝叫他也没反应。


    风苑不愧此名,身处迎风口,冷风鬼哭狼嚎地灌进来,住在这儿久了变老寒腿的几率肯定得直线上升。


    不安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徐北枝小声地再喊了江映川几声,但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在门外,左右环顾一圈,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又往寝屋方向望了眼,没亮灯,门也关着,主人李天师应该还在睡大觉。


    心一狠,徐北枝踏入房内。


    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她也石化了。


    只见满地狼藉,成千上万的书本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桌面、柜中,每一个空地都被侵略了,无一幸免。


    整间书房中,唯有最正中的椅子勉强还能看出原貌,应该是李惟所坐之处。


    书皮上,几个花哨的大字闯入眼帘


    ——《从入门到精通:修士的100个小秘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书房 你干什么?


    徐北枝只在高中月考前看过这种书山书海的盛况, 而李惟显然比高三学子还要热衷学习就是了。


    大大小小写着世上唯一份的修炼秘笈随处可见,挤得连个下脚处都没有。


    书本虽乱, 但表皮却很干净得像江映川的兜一样,不染纤尘。


    她没来由地想:李惟难道是飞到椅子上的?


    两个外来客自然没有主人那般爱护这些书宝贝,短暂的愣神过后,便径直朝前方探去,好在书本用料极实,踩在上面和走在地上没两样, 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屋中本来就乱得活像被人打了劫,身为不速之客的徐北枝和江映川最后一丝心虚也没了,简直是回了家般闲庭信步。


    漫地书本杂乱无章,倒行了个方便, 连维持原样都用不着了。


    该说李惟贴心还是贴心呢?


    这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静, 还是那种令人心安的安静,当江映川按着空椅寻找机关的时候,徐北枝就本性爆发,实在按耐不住满心的好奇,弯腰捡了本书看。


    这本名为《高等修炼心法》的书一经翻开, 熟悉的字就闯入了眼里。


    只见第一章的标题赫然是“修炼的定义”!


    下方也不遑多让, 秉持着把认识的字通过排列组合以达到让人看不懂的目的, 单单是一个定义就占满了一大半的篇幅, 字又极小极密, 看一眼眼睛就得撅过去。


    徐北枝“啪”地一下就把书扔了。


    过了一会儿,实在不信邪,又精挑细选了一本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书。


    这本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不正经修炼术》六个大字,且每个字的笔画都相互勾连着,龙飞凤舞出了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毫无排版可言。


    脸面都这样了,内里的东西能正经到哪里去?


    徐北枝自信地翻开,从第一句看起。


    “要想修为好,看书少不了,这位小友,你可算是有福了,得到我这本大宝贝书,有些人三生都修不来这个好福气呢。打从这儿起,你的运气就非同寻常,修炼早早领先其他人几百步了!”


    书如其名,第一段就很大白话,虽然讲得是一段废话,但徐北枝被夸得心情很好,继续往下扫了几眼。


    但一点就是别出心裁,太多了就不免有吹彩虹屁的嫌疑了,后面接着的尽是些——“你是仙门第一大奇才!你一定可以名震天下的!……”


    诸如此类的句子实在太多,徐北枝的脸皮远远没达到城墙厚度,塞了这一口打鸡血的鸡汤,不仅没振奋起来,反而全身都被腻到了,把书丢了。


    她又捡了几本,知识没学到,只得出一个结论。


    李惟的藏书范畴大得和太平洋一样宽。


    佶屈聱牙得像从墓里挖出来的,他有;通俗易懂得和听语音似得,他有;形象生动的图画,他还有;更别提激励人心的了,那简直不胜枚举。


    但凡带了“修炼”两个字,李天师都得把它搬回书房来,看不看另说,反正先金屋藏娇着。


    在徐北枝摸鱼时,江映川也在东摸西摸。


    只不过不是用手。


    他开了灵视,用目光探寻了书房中每一个犄角旮旯,就连椅子腿都没放过,除去厚得冲鼻子的灰尘,其他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可供藏物的地方。


    但李惟是个修士,还有种看不见的东西——隐空。


    江映川打了个手势,让徐北枝去望风。


    看着对方走到门口后,他缓慢地调动了体内的灵力,当即,莹白光辉从他手中浮出,奔向屋中各处。


    此法是以灵力感受灵力,意为同频共振。


    进入风苑后,江映川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控制灵力,不让其散出。要知道,声音姑且好掩住,但灵力波动却不是单凭术法就能掩盖住的,就算李惟被安神术安得不知人事,这玩意儿也能突破阻碍传到他心脉中去。


    一旦他发现,麻烦事更多。


    满室白光中,徐北枝正在努力往外瞅。


    开玩笑,要被人看到了小命还保不保?


    她心里怀揣着这样未雨绸缪的担忧,脖子就不由自主地变长了,身子还在屋里,脑袋已经伸出门外,一双眉眼严肃又认真,把院子里鬼魅似的风都吓停了。


    这安静就有点诡谲了。


    徐北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唯恐成了那个掉链子的人。


    “快点快点,江映川你找快点……”她在心里祈祷着。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江映川的声音终于响起,只不过夹杂着不可置信难以言喻欲哭无泪等一系列情绪。


    徐北枝听见他说:“隐空在书中。”?


    书?


    这里除了书还有什么?


    徐北枝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连带着音线也有丝颤抖:“哪本书?”


    “不知道,不过就在这些里面。”


    “这些?”徐北枝很想问一句是指地上所有的吗,但觉得江映川的回答多半会是——“不,还有柜子里的。”


    “别逗我了,这么多书他自己来一时半会能找到吗?”徐北枝很想从江映川的脸上找出往常那种逗人的笑意,但从他的眼睛看到下巴,都只看出了呼之欲出的无语,这才真的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江映川气道:“不知道他用了哪门子的邪魔歪道,根本定位不了隐空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是在书里。”


    这下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没办法了,只能一本一本翻了,你累了的话就坐下休息吧,地上没陷阱。”


    说话间隙,他已认命地翻动起来,见到五花八门的功法技巧,不免在李惟的头上打上个“人傻钱多”的牌子。


    这些写书的人,为了卖钱说话都不打草稿的,什么清晨露水蕴含天地灵气,食之功力大增都说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傻子才信。


    见江映川开始找了,徐北枝笑盈盈地说了句“我不累”。


    之后,她随便拿了本书在手上,还没打开,脚步声就带着重新有了靠山叫嚣起来的风一起传入耳畔。


    那声音太近了,就和她相隔一门。


    有人来了。


    惊诧感在徐北枝心中横冲直撞,脉搏也受了刺激飞速跳动,直接结果是临近的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软,书一下就获了自由,往大本营落去。


    完了。


    徐北枝悲催地想:我终于还是成为拖后腿的千古罪人了吗?


    然而,幻想中的“啪嗒”声并未响起。


    她张开眼,只见到漆黑的一团,眼皮上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直到弯弯的睫毛扫了几个来回,覆在眼前的物体才撤去。


    眼睛适应黑暗后,徐北枝才看清那东西原来是江映川的手掌,他将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


    她微动眼神:什么意思?


    江映川回她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融在其中。


    但徐北枝没看懂。


    两人对着挤眉弄眼半天,默契值为零,硬是没传递出半个信息。


    不知江映川此举到底何意,徐北枝只好环顾周遭。


    四周也是黑的,没有一点光源,其实和眼睛被蒙住时一般无二,至少她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江映川看出她的困惑,指尖捻出一团火光来,只是这焰火并非明黄,而是透明的,紧接着,徐北枝便明白为何如此。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室,一眼望去,除去中央放了个东西外,什么也没有。


    那庞然大物没有支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是个雕刻出来的人头,较正常头颅放大了数倍不止,极富冲击力。


    上面的五官刻画得很生动,眼尾耷拉,胡须并不是硬挺着朝下的,而是像被风吹起呈飘逸状态。


    多半有点违背重力原则。


    这雕像浑头上下都透露着老态龙钟的感觉,但那双眼睛却是与众不同的明亮异常,极其抓人——尤其当那眼珠三分石色七分红,正交缠着流转时。


    被它凝视时,一股难以忽视的细密凉意盘踞在四肢百骸中,好像在直直把人往冰天雪地里拽,但徐北枝此刻却像失了智一般,悍然无畏地与它对视,眼神尤其直勾勾。


    当然不是她想吹冷风淋大雪。


    怎么回事?谁控制了我的身体?怎么不听使唤了?大白天,不,大晚上的还中邪了!


    徐北枝的怒吼只限制在心里,因为她的嘴也不受控制了。


    直到眼前重新被覆上温热的掌心,徐北枝脑中七荤八素的感觉才稍稍减退些。


    待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便自行抓住江映川的手腕放下,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次她长了教训,不再看石像,背身


    ——然后马上转身。


    谁能告诉她,李惟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北枝很快想通。怪不得江映川刚一直没说话,甚至连识珠对谈都没用,敢情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哪面都不稳当。


    江映川见她懂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对她点头。


    徐北枝前不敢看后不敢看,只好低着头,杜绝掉其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地方,正是书房中的隐空。得益于徐北枝可以现场买彩票的手气,随手一拿就找对了钥匙,两人一起掉入了里面,但紧接着,李惟也进来了。


    江映川快手施了敛息的法术,既可掩身形,又能敛声息,在一边安静地观察了一会李惟,发现这人这么早来……好像真的只是在打坐修炼。


    他将目光又投向诡异的雕像上,尤其是眼珠上红得刺眼的部分。


    心里飞快涌上不适感,但他没有移开眼,用灵力把其压了下去,仔细地端详着。


    越看,心越沉。


    那眼珠周遭其实并非空气,是一个最常见的八卦阵,只是须得凝神聚气才能看出,寻常人看一眼那眼珠子就失心智了,更别提发现不对劲了。


    卦的各个方位都有光缕浮动,而那不同颜色的光缕到了石像表面,竟像水滴投入大海中一般,就被悄无声息地吸收了。


    每摄取一分,石像眼珠的红色部分扩大一分。


    虽然细微得看不见,但的的确确在挤压石色的空间。


    江映川现下几乎可以肯定,今日神水所摄取的识力正是拿来供奉这不知名石像了!石像吸取的光缕就是那些幼童的识!把活人的识力祭给死物,这天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心中如有烈火滚过,眸子也染上冲天的暴戾,竟是想直接冲上去擒住李惟!


    徐北枝本静静待着,不经意抬眼乍然见此,嘴巴都惊成了个鸭蛋,也不管那石像带给人的怪异感了,飞快拽住江映川。


    她一双大眼扑闪着看江映川。


    不必谈默契与否,凡是一个正常人,都能看懂里面的震惊:你干什么?疯了吗你?


    江映川眼里的怒火还在绵延,心里却猝然被一桶凉水浇过,上上下下来了个透心凉。


    他在干什么?


    纵使李惟是个王八蛋,也不该这时候冲上去把人抓了,他们还在隐空里,只有他知道出去的法子,就算把人擒住了,没有他开口,一样出不去,难道要在这里耗到天荒地老玉石俱焚吗?


    冷静下来后,江映川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汗。


    那股没来由的怒火是怎么回事?他是生气,但远没达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还有什么能影响人呢?


    除了那颗静静看着他们的珠子。


    江映川以为自己灵力浑厚就没事,竟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影响到了心智,运转了体内的灵力后,短暂地牵了一下徐北枝颤抖的手,又像触电般飞快收回,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徐北枝会意,心里却在回味刚才看见江映川失了神智的那一瞬间她的惊恐。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万根针同时往眼球里扎一样,明知道它一时半会伤不了自己,但还是害怕得差点一下跳起来。


    肯定是因为李惟要出手了两个人都得小命不保,她还要回家呢。


    李惟结束打坐后,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另一个雕塑,从怀中掏出了三根香,没点火,双手持香毕恭毕敬地朝着人头拜下。


    “先祖在上,保佑南城风调雨顺,万事安宁……”


    天师心黑不黑还不太明晰,但这嘴肯定是根正苗红的,瞬息之间就说了一长串祷告之话,总结下来不过四个字——庇佑南城。


    说完后,李惟从大袖袍中掏出一本书,正是徐北枝先前拿的那本钥匙书,手臂内侧有伤痕一闪而过,徐北枝正欲再看时,李惟淡淡的声音已在石室中响起:


    “修炼技巧第八十:每日寅时起身修炼。”


    话音落下瞬间,江映川一把揽住徐北枝的腰身,提气上跃,紧跟着李惟回到了书房。


    两人离开得很快,没有注意到,供奉于石像前的线香顶端蓦地炸出了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真心话 你喜欢灯笼


    幽黑书房中, 李惟席地而坐,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身侧。


    昏黄的火光钻进他眼角的沟壑中, 那纵横交错的皱纹倏然成了陈旧的书页,翻动一页都要为之心惊胆战,生怕衰老的纸张承受不住而破裂。


    他身子佝得极低,一颗眼珠子都要落到春蚓秋蛇的字中,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只因这本至宝据说是某位化神期的先人写的,用笔自然不拘小节了些。


    徐北枝蹲在门旁, 仍为隐身状态,托腮盯着那晃动的火苗头。


    就这么放在满地易燃物上方,真的一点也不担心烧起来吗?


    法术其实有时间限制,方才在隐空中已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下状态已是岌岌可危, 但她依旧没有离开这里,只因为不远处蹑手蹑脚的那个人。


    江映川屏息凝神,即便有隔音术加持,也不敢掉以轻心,偷摸着来到李惟背后, 找到那本开启隐空的书, 掌心凝气在其上拂过一遍。


    要走时, 故意将那烛火打倒了, 最近的一本书顿时遭殃, 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哪里来的野风!”李惟怒骂道。


    李惟匆忙扑火时,徐北枝正被拉着往外跑,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到了安全地方还停不了,甩开江映川的手, 前仰后合地笑。


    少女银铃的笑声清脆无比,小猫似的不住挠江映川的耳,让他沉闷的心情也轻松了些,眉毛扬了扬:“喂,有这么好笑吗?”


    “嗯!”


    徐北枝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重重点了个头,然后又爆发出一长串笑声。


    这坏事做得也太不道德了。


    不过她很喜欢。


    他们还没走远,风将纸张烧焦的气味送到鼻尖,江映川看着她,慢慢地,眉心舒展开,跟随她的频率,也发出了一道笑声。


    然后空中的声音停住了。


    江映川才刚勾起的嘴角僵住,也没恢复原位,就这样保持一个局促的、不上不下的角度,木然地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你刚笑一声,别人就停住了更尴尬?


    别人本人徐北枝盯着他身后,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看来我回去后真得买个彩票了。”


    “买什么?”


    江映川怀疑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术法。


    徐北枝方才笑得太狠,喉咙被冷风袭击一番,噎着似的不舒服,胃部更是一跳一跳地发疼,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了,扳着江映川的肩膀往后转。


    此时,天际白光点点,微茫的薄光下,风苑对门大开,有道人影从一处房间奔出。


    泪流满面的脸依然是精致的,滚动的泪珠并没有削减分毫风姿,反而柔化了过分凌厉的五官,添上一分朦胧美感。


    不是楚秋又是何人?


    徐北枝:“我记得……那好像是冯大哥的寝屋吧?”


    江映川:“你没记错,那就是。”


    两人隐身的术法还没失效,楚秋就这般抹着眼泪,从她们身旁飞速经过,其实就算他们活生生站在这里,楚秋眼里恐怕也看不到别人。


    毕竟她独自离去的背影那么孤寂。


    真是好大一个秘密。


    徐北枝捂着酸软的腹部往回走,沉默着消化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该不会是她太想完成支线任务了,出现幻觉了吧?


    “刚才,秋秋是从冯大哥的住所里,流着泪,出来了,是吗?”


    她说话很慢,几乎一字一顿,语气很重地重复了方才看到的景象,朝江映川确认。


    旁边的江映川显然同样震骇。


    他实在想不出冯熙之会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才会让不可一世拿鼻子看人,什么都无所谓不在意的楚秋哭得那么伤心。


    听了徐北枝的话,相当于那副场面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江映川十分艰难道:“是的。”


    次日。


    楚秋再次坐在膳堂中吃饭时,总觉得有两道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自己脸上,疑惑地摸着下巴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徐北枝飞快收回目光,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连连道,“没有,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楚秋的恢复速度堪称神奇,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常,除了眼下的淡青后,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个泪如泉涌的影子来。


    江映川不像她那般做贼心虚,淡定别过脸对冯熙之说话:“今日这早膳极丰富,熙之费心了。”


    冯熙之握着筷子停在半空:“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而且不是我,是我娘。”


    江映川反应迟钝地“哦”了声,没有下文了。


    满座安静中,冯熙之抬起眼,从最近的江映川开始,挨个看过去,问:“你们昨夜都怎么了?为何全是一脸倦容,没睡醒似的?可是城主府的床榻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又软又暖,简直太舒服了。


    但躺在上面的人没心思睡觉。


    昨夜回去后,徐北枝被这个八卦砸得抓心挠肝的,闭上眼睛全是楚秋哭着出去的那一幕,又想直接去找她,又想去问冯熙之做了什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按耐住内心的冲动,给自己催眠,迷迷糊糊中疑惑楚秋哭都没有声音的吗?真是个好邻居。


    好不容易睡着了,天又亮了。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徐北枝只好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吃一口早饭。


    而江映川则用法术拓印了一份隐空钥匙后,脑中回忆那阵法,试图找到破解之法,但空想了一宿也没得出个所以然,于是决定夜间再探。


    至于楚秋,出发前眼睛肿出天际,犹如平地上突起的山丘,用冰块敷了良久才将那土包给踏平。


    冯熙之作为四人当中唯一作息正常的人,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出的。


    楚秋不答。


    江映川在方才的闲聊中已不声不响察觉出冯熙之对李惟毕恭毕敬的态度,心觉还是不要将昨夜之事说出的好,这对他必然是个沉重的打击,于是保持沉默。


    只有徐北枝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可能就是单纯地没睡好而已。”而后问:“冯大哥你昨夜睡得怎么样?”


    冯熙之:“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也就是说昨夜他没醒?也没对楚秋说什么话?难不成楚秋是单相思?


    这一瞬间,目睹一切的徐北枝江映川都想到了这一层,默契地没有追问,只是隐晦地同时看了楚秋一眼。


    楚秋:?


    她正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徐北枝说:“不如我们来玩真心话吧?”


    没有大冒险,只有真心话。


    晨曦薄薄地洒下来,外处的百姓大多起得早,担着箩筐到处叫卖,女人高昂的曲声和捶打衣物的棒槌一唱一和,嘈杂洋溢在空中,是一日之始的热闹。


    无论如何,与“真心话”这种大多在半醉半醒、畅聊人生时候出现的游戏搭不上边。


    毕竟谁会在大清早,还是摆放一大桌油条包子的桌子边和人剖心析肺?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脸上浮现出一股意味不明的复杂神色,但谁也没拒绝。


    久久没有回应,徐北枝疑惑:“难道你们没玩过吗?不应该啊。”


    还是江映川回了一句:“我只在晚上,点着火堆的时候和同门玩过,还真没在这种环境下试过。”


    “那就尝试尝试嘛,现在也没事,又不掉肉又不伤心的。”徐北枝试图说动大家伙,将毕生的游说功力都用在此处。


    “行。”


    江映川倒要看看她搞什么花样,痛快答应,虽然这气氛嘛,亮堂堂的,跟之前的有些出入。


    其余两人各有所思,都默认了。


    徐北枝将正中的食盘移到四周,再放了根没用过的筷箸在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装置后便介绍规则:“我们转动这跟筷子,粗的那头朝向谁,就问那个人一个问题!我先来!”


    她跃跃欲试地将右手搭在筷子中心,轻轻一转,那长条便上了发条般旋转起来,速度快得成了一个褐色的圆,对上周围诧异的目光,她“哈哈”笑了两声:“没办法,力气太大了。”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那漩涡渐渐褪去疯狂,露出原本样貌,而长头正正当当地停在楚秋面前。


    徐北枝松了口气,默默将藏在袖中的左手伸出,对楚秋道:“秋秋,我要问你了哦。”


    楚秋后背倒在木椅上,十分畅快地丢出一个字:“问。”


    “我要问的问题是……”徐北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八卦,保持平静的声线道,“桐树隐空中,是你和冯大哥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


    冯熙之闻言下意识问:“我们什么时候还见过?”


    楚秋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在听到那句问话后,她只觉万丈浪涛起,猛烈地拍打着心墙。


    北枝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已经清楚到了哪个地步?知道了之后,会怎么看她?


    完了完了,徐北枝看了看冯熙之茫然不知的样子,又见到楚秋微妙的脸色,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楚秋暗恋多年,而冯熙之居然把他们的初见都给忘了,遂而在隐空中故意说出那些话,但样子可以装,心怎么藏得住?爱而不得,她独自站在床边,望向熟睡的爱人,心中的结越缠越大,酸意塞满胸腔,她再也忍不住,含泪奔出……


    此时,桌上已进展到了楚秋问冯熙之:“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资,你快活吗?”


    冯熙之全然没有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依照本能答:“快活也有,不快活也——”


    “只能选一个!”


    他本来想说“只能问一个问题”,但见到楚秋疾言厉色的模样,那天平霎时就失去平衡,朝分量更重、占比更多的那方落下。


    “快活。”


    楚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垂下眼眸:“好。”


    冯熙之接下木筷,手上用了丝巧劲,等粗头指向江映川时,他的耳后到脖子根一块全都红了。


    他问了个和楚秋如出一辙的话:“修行术法,累吗?”


    江映川咧嘴,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还买一送一,附赠了一个:“累,但也快活。”


    到最后一个问题了。


    竹筷几乎是没有悬念地转向徐北枝。


    江映川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声音莫名发紧。


    “你喜欢灯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计划 徐北枝脱口


    他好认真。


    这是徐北枝的第一反应。


    她和他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因着穿书后这双好眼睛,她清晰地见到江映川浓密的睫毛。


    和市面上鼓吹的卷上眉弓的睫毛不同, 他的睫又长又直,让她想起了老家屋后拔地而起的一大片竹子,一年四季都是苍翠挺直的。


    她还见过江映川睡着的模样,那个时候,他的睫毛就会顺下来,在眼下像一把小扇子铺开。对了, 他的下睫毛是朝外扬的,并不软绵绵地趴在下眼睑上,而是小草般钻到空中。


    而现在,那些睫毛都在轻微地颤抖。


    葳蕤长睫, 遮不住灼灼眸光。


    徐北枝脱口而出:“喜欢。”


    ……


    早饭结束后, 冯熙之按照惯例去处理南城的事物,其余三人则不约而同地回房补觉。尤其江映川,昨夜灵力消耗过多,连下午徐北枝吆喝着出去玩都没动,只在房中打坐修养。


    这一下午, 徐北枝别的事没干, 一颗心都扑在了楚秋身上。


    说起来, 她自己攻略时毫无头绪, 可撮合起别人时, 简直是无师自通。


    先是拉着楚秋去看了精心挑选的皮影戏——


    影窗上,一女子抱得帅人归后,欢欣雀跃地转圈圈,前声抑扬顿挫地说道:“世间万事,落在一个‘勇’上, 尤其是感情这看不见的东西,是千万不能埋在心底的,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后果?一味退缩,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啊。各位看客,且将心意抒,将来先不论!”


    后又兴致盎然地为她购置钗环饰品——


    楚秋为难地看着发上莲簪,耳垂上的珍珠耳铛,还有徐北枝手中提着装了半袋子的饰物:“北枝,我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你这么好看,怎么什么钗子都没有呢,这些你拿回去慢慢戴。往后的日子那么长,总会戴腻的。对,掌柜的,那个也包起来,全都包起来!”


    徐北枝才不管越来越轻的钱袋,只满意地点头,瞧她的眼光,多好!


    楚秋拗不过她,只好照单全收。


    她以为少女只是临时起意,直到徐北枝拉着她的手,径直对医馆大夫说要抓些对眼睛好的药时,才慢慢咂出这一下午的不对劲。


    两鬓斑白的大夫戴着老花镜,每抓一种,就要眯着眼睛努力看药柜上的字,确认无误后才颤颤巍巍地将草药拿出称重。


    徐北枝实在看得着急,恨不得自己上去帮忙抓,正往前走了一步,却骤然被楚秋伸出的手拦住。


    楚秋轻声:“北枝,我有话想问你。”


    徐北枝高声叮嘱:“大夫,我待会来拿药!”


    而后就跟着楚秋走到医馆外的小巷中。


    巷间逼狭,幽深不见尽头,楚秋望了一眼,在进入巷口后便停下了,日光斜斜射|下,地面上出现一道刀锋似的利线,将阴影与明亮处割开。


    徐北枝站在背光处,肩上暖阳跳动,有了点猜测,但面上仍作茫然态:“秋秋,你要问什么呀?”


    楚秋第一次带着些迟疑地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昨夜——”


    “啊?这个啊,我的确是看见了。”


    随着徐北枝的话响起,楚秋顿觉置身冰窖,一颗心慢慢地往下沉。


    若说今早那个问题只是巧合,那眼下竟是的的确确得到承认,她再不能自欺欺人,骗自己徐北枝什么也不知道。


    楚秋感觉手臂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竟微微颤动着。


    这时,徐北枝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将那双不住颤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我虽然不知你与冯大哥发生过什么,但把这份感情憋在心里很不好受吧?昨夜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


    “秋秋,如果现在这种方式让你难受的话,何不尝试着说出来?”


    她一颗九曲玲珑心,自是知道楚秋不愿让他人知晓此事,因此这一下午对昨夜之事都闭口不谈,更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过冯熙之,只装作不知地陪她散心。


    然而,眼下楚秋既已问起,再装作不知道就不怎么义气了,便只有实话实说了。


    楚秋手指被裹在温热的掌中,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想收回却没能成功,脑子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木在原地。


    “……说什么?”她匪夷所思地问。


    徐北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理论张口就来:“呃,大概就是些你们的初见?还有你芳心暗许这件事?当然!我不是逼迫你,这都看你自己的。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代劳!”


    说到后面,徐北枝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迫,生怕楚秋误会了,让她心里不舒服。


    谁知,楚秋呆了两秒,蓦地笑了,脸上的阴霾散了个干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行啊。”


    什么?


    徐北枝还在想说辞,听见这两个字后恍惚抬起头,觉得多半是在做梦吧……楚秋昨夜伤心欲绝都没对冯大哥告白,她就说了这么两句就说动了?


    难道她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在巨大震惊的作用下,楚秋的回答湍水般流过徐北枝的脑袋,一点也不真切。


    徐北枝又不敢置信般,小心翼翼地重复一句:“你说什么?”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我去同冯熙之敞明心意。还有,你会帮我吧?我可以付工钱的。”


    楚秋歪着脑袋,笑意柔和。


    “当然!”


    徐北枝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但为了维护自己可靠的形象,千辛万苦忍住了,还装模做样地理了理衣领,口吻极为专业:“我们之间就不必谈钱了,楚秋小姐准备何时开展业务?”


    “今晚吧。”


    徐北枝的高深莫测顿时维持不住了。


    真是不说还好,一说吓一跳,这女子但凡想通,动作便如窜天火箭般,快得连个尾巴都看不见。


    楚秋又问:“可以吗?”


    徐北枝别的没学,跟江映川倒是学了些说大话的本领,张口就来:“当然可以,就算是现在,我也能安排得个明明白白。秋秋你就放心吧。”


    她那么开心,看不见巷墙边的苔藓正软绵绵地趴在黑暗中,绿色被湮灭,留下的只有黏腻发稠的黑油。


    但楚秋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面。


    两人回医馆拿了药后,徐北枝总算没再缠着楚秋,回城主府的一路上都在盘算如何布置。


    之后,她匆匆忙忙道了个别就猛敲江映川的房门,进去后连口水都没喝,口若悬河地讲述下午之事。


    徐北枝说得口干舌燥,兴奋得停不下来,江映川见到后,倒了杯清水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徐北枝的思绪被打断,不悦地盯了江映川一眼。


    江映川倒是无所谓:“你是打算让你的嗓子卸任,以后都不用了么?那从此我的耳朵倒有福了,乐得清闲。”


    “你想得美!”


    徐北枝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干涸的喉间顿时得到润泽,好不畅快。


    她放下空掉的碗,侧身对江映川耳语,越说眸中的亮光越闪。


    干起这种事来,一夜未睡的疲倦也烟消云散,身体仿佛生出无限能量,简直能现在就去甩上几套剑法,江映川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这方面不遑多让,还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就这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还真商量出个有模有样的法子来。


    “先这样……然后那样……哎我记得你今早是说灯笼来着,”徐北枝顺口道,“若是浓情蜜意之时,有明灯四起,暖黄的柔光打在爱人脸侧……”


    她浮想联翩,几乎都幻想到了冯熙之红着脸说“我愿意”,系统播报任务完成的那一刻,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不行!!”


    江映川猛地站起,打断她的美梦,因为太急连凳子都倒了一半,还是徐北枝手疾眼快地将它扶平,才免去四分五裂的下场。


    徐北枝:“为何不行?”


    江映川面无表情:“因为城里没有卖灯笼的。”


    徐北枝失望地“啊”了一声,回忆在城中所见所闻,好像是没怎么看到贩卖此物的店家,遂而将这一项划去-


    “滚出去!”


    傍晚的风微凉,城主府内响起一声暴喝,并着茶杯猛摔在地上的响动。


    江映川才刚到门外,就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一系列声响,修炼之人,耳力好,连屋中浅浅的啜泣都清晰可闻。


    他尴尬地对岳陵说:“要不我还是先在外等等吧?”


    一进来就撞上这种事,岳陵也有些不自在。


    少爷下过令,江公子和徐姑娘是很重要的客人,不管去哪里都不设限,所以在听闻江映川正找少爷时,他没有犹豫就自发奋勇引路:“少爷在老爷院中呢,江公子我带你过去。”


    谁晓得刚巧碰上老爷发怒的场面?


    岳陵心里暗自叹道:等赤瞳人的事水落石出后,他必须得去算算命,怎么近来点这么背?


    “江公子在此稍等,我这就前去禀告。”


    岳陵简单一揖,风风火火地朝房中去了,可真正到了门前,又定定地停了一下,手中攥拳像为自己打气,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踏进去。


    门槛仿若高墙,门外清风徐徐,门内凝固死寂,进入其中,呼吸自动变轻,生怕不小心惹到屋中沉默的三尊大佛。


    茶盏碎片哗啦啦地占领一大片地面,冯雪从那瓷片中见到一张怏怏不乐的脸,沉默良久,走过去,屈腿蹲下,伸手欲将那绣鞋旁的一片碎瓷捡起。


    在指尖差一寸碰到时,冯熙之喊道:“娘!”


    随后去到冯雪的身旁,将人拉起,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意,尽量心平气和道:“你不要管。”


    平头画案前,八仙椅上,刚发完火的冯城主胸腔不断起伏,金刚怒目,竟是看都不看一旁的母子二人。


    陌生人似的。


    而岳陵从这句出声的话中解放出来,走向冯熙之:“少爷,江公子有急事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告白 楚秋:“我


    三人朝门走去, 冯雪像是整个人都麻木了,一步一走皆由冯熙之搀扶着, 岳陵走在最前,自觉拉开门候着。


    “把这些画都给我收走扔了!”


    冯城主依旧背对着人,突然发令,嫌弃溢于言表,简直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桌上的画:“还愣着干嘛?我还没死呢,这阖府上下就只听他冯熙之一个人的了吗!”


    岳陵不敢言语, 但也没有动作,低着头觑了一眼冯熙之的脸色,见他闷不作声地点头后,这才移步去将桌上散落的画卷挨个收起。


    在这过程中, 岳陵连头都不敢抬起, 动作轻柔得声音全无,为了不让冯城主注意到他,简直想把呼吸都给窒住。


    曾经,冯城主不是这样的,除了手段雷霆外, 年轻时候的他简直是冯熙之的翻版。


    一样的面硬心软, 一样的尽心尽责, 一样的夙夜不怠, 对夫人和少爷那都是极好的。


    可在一年前, 少爷昏迷一月后,冯城主就像是变了个人般,不仅再不管任何事务,还变得喜怒无常,变脸速度可与巴蜀川剧两相媲美。


    这不, 连昼夜不停亲笔绘下的画,都不想要了。


    因此,下人都战战兢兢的,不怎么敢往他跟前凑。


    时间果然是把杀猪刀,眼下这胡子拉碴满脸暴容的男人,哪还有当初的城主风范?


    岳陵习武,很快收拾好,轻手软脚地离开了,可出了门,他又开始犯难:这东西收捡到哪里去呢?他是没那个胆子扔掉的,放库房合适么?


    “放去我房中。”冯熙之及时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岳陵应是,随后先出门遇上了江映川。


    江映川站在一棵繁树下,丝毫不着急,还有心思把玩摘下来的叶片,卷起放在嘴边,思忖如何才能吹个响。


    至于房中一切,不是他想听,而是那声音钉子般钻入耳中,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实在是不得不。


    江映川对旁人的家事没多大兴趣,见岳陵来了,将叶儿随手弹到土中,让它“化作春泥更护花”,笑了一下:“岳——”


    他乍然停下,眼睛浅浅眯了下,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继续:“岳护卫,你这手中拿的是什么?”


    岳陵摸了摸头:“这个啊,是城主画的,让我收好。”


    他对江映川挺尊敬,不只冯熙之的话在前,还因为江映川术法高超,手上一唰一唰的,火雷俱现,对他这种没修炼过的人有种天然的吸引力,若是可以,还想讨教讨教隐身术之类的,于是,没作多想就将画卷展开。


    江映川含笑接过,扫了一眼,送回时礼貌性地夸赞道:“画得很好。”


    岳陵与荣有焉:“是啊,我就没看过能把当年那位老城主画得如此活灵活现的。”


    两人交谈时,冯熙之将母亲扶回房中,要走时,冯雪突道:“熙之,不要怨你父亲。”


    难过与哀伤两相交织,让她容颜憔悴,无力地倚在床头。


    但那双最该说话的眼睛,却是冷淡的。


    如果冯熙之仔细听,会发现声音的悲伤也只存在于表面,往下挖,是空的。


    但现在,无法控制的烦躁正啃噬着冯熙之全身上下每一处,令他根本无法读懂母亲的脸色。


    “知道了,娘你好好休息。”


    而后,冯熙之快步走出,刚巧碰上江映川还画卷。


    他唤道:“映川。”


    江映川转头看冯熙之,岳陵抱着一大堆画虚虚颔首:“少爷,我先走了。”


    暝色渐起,晚风习习。


    冯熙之的意识也终于从窒息中脱出,缓慢呼出一口气。


    “你找我何事?”


    江映川看了眼天色,还早,没辜负徐北枝威逼利诱给他下达的任务。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亥时可有时间?有事同你说。”


    冯熙之心中疑道: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但转念一想,许是关于赤瞳人的秘事,府中人多嘴杂,须找个夜深人静时密谈。想到此处,他不由对江映川的谨慎多思心生敬佩。


    “自是有时间。”


    江映川还不知道他的形象在冯熙之眼中又高大一分,闻言一字一句地传达道:“那说好了,亥时,大水坡,不见不散!”


    大水坡是一个小山坡,位于城主府后边,名字很素朴,但景色不凡。


    山坡陡峭,一层层呈阶梯状排列,一望不见头的树木便在此基础上延绵开,月光落于叶间,如粼粼水波,碧色荡漾,此为“水”之一字来源。


    除去树外,花亦是不可少的。


    不是大朵的夺人眼球的那种,而是小小淡淡的野花,缀在草地中,随风轻摇,不打眼,但若不经意看见了,定然会为之惊喜。


    实在是得天独厚的一处圣地。


    当然,还有大簇大簇供人隐藏的草丛。


    “冯大哥来了。”


    徐北枝将紧密的草茎扒开一条小缝,从此处看出去,恰巧能见到冯熙之不急不缓的身影。


    倒不是她有看别人告白的癖好,而是楚秋一本正经地说,打仗怎能没有军师在一旁,她才躲在此处。


    江映川见徐北枝一颗脑袋几乎陷在厚厚的草堆里,准备把人往后拎拎,手刚碰到后衣领,徐北枝就自个儿坐直身子了:“唉,太闷了。”


    他难得从她语中听出一丝疲惫,乐道:“累了?先前忙上忙下找地方,还用灵力化了这么多花出来,把辛苦修炼出的灵力就这样挥霍了,你可真大方。”


    徐北枝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没让他用灵力的事,一时没吭声,然后闭了眼,慢慢地往旁倾斜。


    江映川本还惊奇她居然没回嘴,偏头到一半时,肩膀处突然靠上一个脑袋。


    他的下巴擦过她的柔发。


    江映川不动了。


    良久,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响起:“我也不能一直耗你的灵力啊。”


    而且她的灵力不是自己修炼的,是系统白给的。


    月光被草遮住,四周极暗极静。


    江映川的那句“可以”发荣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喉管滚动,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贴在胸口处的五识图那么清晰,比徐北枝还要靠近皮肤。


    它就那样默默地散发一如既往的温热,并不故意灼人,但梗在那里,像一道烙印,很浅却不能忽视,时时刻刻让他记得自己未竟之事。


    师尊语重心长:“你一定要找齐识珠。”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在完成这件事之前,任何旁的事他都不能去做,一旦做了,就代表他没有全心全意。


    他本是孤儿,受凌云宗十九年教导而成长,此恩重于山,此诺逾千斤。


    不是很刻骨铭心的时刻,就在一个普通的秋夜,向来无所畏惧的江映川第一次觉得束手束脚。


    肩旁的人像是睡着了,呼吸都很轻。


    江映川没动肩,也没说话。


    草堆外,冯熙之四处张望,没见到江映川的身影,却在不远处见到蹲在地上看花的楚秋。


    他暗自纳闷,阔步迈去对楚秋说:“怎么是你?映川呢?或者说,徐姑娘也会来?”


    楚秋收回抚花的手,霍然而起,拍拍袍角:“就只有我,其他人不会来。”


    她自认为友善地笑了一下,可冯熙之却连连后退,与她拉开几大步的距离,一张脸戒心十足:“你把映川怎么了?约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的神色骤然沉下去,反问道:“是想报之前隐空中的关押之仇?”


    楚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冯熙之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嘲弄,像强者看蚂蚁般那种不屑,他当机立断地转身,朝下山的地方飞奔,刚跑了几步,身体却被定住。


    冯熙之左脚悬在空中未落,手扒在衣领处,本是想拿出天师给的灵器,但此刻是一分也动弹不了,整个人以滑稽的姿态立在原地,还恰巧踩中了一朵花。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就剩嘴周的那片可供驱使了,一张一合吐出许多话来:“你要干什么?你要知道,你是修士我是人,这后果你可承受得住?劝你快些将我和映川放了,此事我便可不追究。”


    楚秋没回话,向他走去。


    在草堆中欣赏他逃她追的江映川忽然被提到,全无被人记挂的感动,只是莫名:有点误会吧?楚秋那修为,怎么可能把他给困住?


    徐北枝痛心疾首,倒不是为了那朵花。


    多好的氛围啊,怎么就成这种画风了?


    大水坡上,众人心思各异,楚秋站在冯熙之面前,靠近他的一瞬间,脉管里的血液便如沸腾了般胡乱冲撞,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中那股冲动即将抑制不住,一不做二不休道:“我喜欢你。”


    说罢,她又重复一遍,铿锵有力的声音顿时响彻林间,惊得林间鸟雀飞离枝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喜事。


    徐北枝:?她设想的景象不是这样。


    江映川:好直接,佩服。


    其中最惊骇的还属是冯熙之,他瞪大眼睛,手脚不断哆嗦,抖着抖着竟然把定身术都给破了,右脚再支撑不住,差一分就摔倒在地了,幸而被楚秋及时扶住。


    “你你你你你……”


    冯熙之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惊惶得舌头打结,半天都捋不直,一连说了好多个“你”。


    楚秋看不惯,一掌拍在他背后:“你什么?”


    冯熙之咳嗽几声后,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她:“你说什么?”


    楚秋寻思着方才那声响北枝应当听见了,也就没再故意高声,口吻随便得像在说今晚的饭真好吃:“我喜欢你啊。”


    惊悚,实在太惊悚。


    冯熙之觉得今日被父亲气出的郁结都被这句话给砸没了,他晕乎乎的,却还记得拒绝楚秋:“楚姑娘,我对你无意。”


    “咻!——”


    坡的东面,忽然升起一束烟花。


    火树在天际炸开,璀璨灼目的光芒顿时照亮夜空,斑斓明耀,在空中开了一朵七彩花,往往一朵还没消散,另一朵艳花就等不及般竞相怒放,可谓花簇锦攒。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底的念头,头追着那焰火而去。


    徐北枝摇着江映川的胳膊,兴奋地给他指上指下,江映川看过去,样子挺懒散,实则眼珠子也不带转一下的。


    楚秋尤为认真,眸底倒映的不是火烛银花,是明晃晃的欣喜与意外,她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浅笑,比方才告白时真挚了数千倍。


    冯熙之的余光看见,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水镜 区区一个只


    烟花很美。


    但时机不太对。


    在总导演徐北枝的幻想中, 应当是楚秋说完初见之景后,冯熙之记忆复苏, 记起从前何时与眼前这个女子产生过羁绊——


    就在这时!她雇的人将烟花点燃。


    焰火腾空,佳人在侧,一片流光溢彩中,楚秋缓缓将心意诉出。


    多么唯美多么浪漫。


    可谁知道,楚秋不仅平时风风火火,告白的速度都能如此之快!以至于冯熙之刚拒绝完, 这烟花就庆祝似的“砰砰砰”绽放,像嫌这个时刻不够深刻般,再往里猛灌了一味料。


    这下倒好,徐北枝也永生难忘了。


    “哭丧着一张脸干嘛, 怎么, 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江映川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徐北枝摇摇头,笑眯眯道:“不亏,至少有一个人很开心。”


    意有所指。


    江映川不自在地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的头,假装没听懂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从草丛中蹿出去, 朝不在状态的冯熙之招了招手:“熙之, 这儿!”


    徐北枝紧随其后而出。


    见到这两人, 冯熙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夜这遭必定是他二人做出来的“好事”, 可此刻, 他心里居然没有半分被欺骗的不忿,反而奇妙的,有一抹浅淡的余甘在整个心腔中萦回。


    四人回府,楚秋与徐北枝分开时,突然很认真地道谢:“谢谢你, 北枝。”


    徐北枝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这是我第一次看烟花。”楚秋轻声。


    说完后,楚秋便回房休息了,徐北枝自回对面,推开门后做贼似的把门锁好,“啊!”了一声扑到床上,先来来回回地滚了几转,连轴转了几个时辰的身体才得到舒展。


    “系统,你也看到了,我做出努力了,可这男女之事,还是旁人的,我如何左右得了?总不能把冯大哥绑了逼他吧?能不能把这个任务给撤销了?有点人文关怀行不行,或者直接说完成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捡着这些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多遍,系统依旧没有回音。


    “那我没钱了。”


    登时,置于腰间空落落的钱袋就沉重了好几分,徐北枝打开系带瞅了一眼,不仅多了,还贴心地换成了城内可用的银钱。


    她咬牙切齿,冷哼一声:打钱快如闪电,一提任务又成缩头乌龟,装莽作傻,天大的气也被系统这龟壳给弹回去了。


    她无力再喊,头一歪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此刻,风苑隐空。


    死寂暗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江映川的眼睛也是漆如点墨的,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半空之中,一只赤红的眼珠浮在黑暗中。


    它并非冰冷的死物,有淡淡的幽光漫在边缘,为其蒙上了一层悲悯又慈悲的纱幔,好像在说:“孩子,你在苦恼什么?”


    “孩子,你想要什么?”


    “孩子,过来吧。”


    没人能听到这些声音,除了被它注视着的人。


    江映川看着它,原本不屑的神情被这些话所牵动,竟不能移开视线,喃喃:“我苦恼的事,想要的东西,难道你都能给我吗?”


    那眼珠诡异地转动了。


    “当然可以。你知道我是谁的。”


    “你心里明白,不然也不会深夜来此,对吗?”


    “过来吧。”


    江映川向前走。


    “再近些。”


    江映川腾空而起。


    “你不能两全的,我都可以帮你。”


    江映川抬头,和那珠子眼对眼。


    “将你的手抬起,触摸我。”


    江映川伸手,失了神般缓缓上抬。


    “对,就是这样。”


    那猩红的眼珠保持平静,可纱幔后的眼睛却垂涎欲滴,贪婪地缠上那只手,只要再近些,只要碰上。


    他苦心孤诣做的一切就得以实现。


    就让一切终止在这只手上吧。


    他恨不得把眼睛都贴上水镜。


    快来,只要,只要你继续……


    江映川垂着头,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提线木偶似的随那话而动。


    就快触到了。


    就快成功了。


    那被寄予厚望的手却在半路打了个弯,凭空化出一柄长剑来,通体莹白,正是云岫!


    江映川失了神采的眼再抬起时已若悬珠:“那就拿来吧!”


    他持剑斜劈,青绿穗子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尾巴,凛冽剑意裹挟汹涌灵力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使整座石室亮如白昼,同时,这座灵力搭建而出的地方剧烈地摇晃起来,顶上骨碌碌地滚下几块石头。


    李惟胸口震痛,迫不得已吐出一口血,正巧不巧喷在了水镜上。


    那悬在半空的水镜顿时四分五裂,无数颗血珠迸溅到李惟的脸上,染红了因过分使用灵力而苍白的脸颊。


    脸颊带红,一看,这个苍老的天师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才有的“春心萌动”般。


    李惟伸舌舔了一口唇角的血,腥甜感伴随着剧痛顿时席卷全身,可他居然“咯咯咯”地笑了,狭长的眼中阴狠与兴奋交织,低低笑道:“真是个天才啊。”


    石室中的地动山摇没牵连外处,徐北枝甚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而这一剑毕,室中故弄玄虚的暗色全部褪去,剑灵光华却还维持着,使得那尊石像毫无保留地映在眼前。


    江映川收剑,即使此处没有旁人,也依旧不嫌多此一举地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只能藏身于水镜后的魍魉,也妄想蛊惑我?”


    只见石像眼珠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薄纱散了个干净,留下那颗屹立于漫漫岁月中始终无悲无喜的眼睛。


    若说它与普通石头最大的不同,恐怕就是遭受这毁天灭地的一剑后,竟毫发无伤。


    江映川心中担忧更甚:这红色的部分较昨夜,又多了些。


    不仅如此,它还更亮了,以至于周遭原本没有颜色的地方如今也沾上了些绛色。


    一个连带着双眼皮褶皱都是通红的石像,多少有点荒诞。


    和关在榆树里的那些赤瞳人多像啊。


    不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起初,听到冯熙之说南城天师没找出解决法子时,他只以为这是个尸位素餐的混日子选手,如今看来,岂止啊。


    秘密以识力养出这颗血珠,还对付着城主府,野心不小。


    江映川目光轻动,从石像的眼挨个往下移,鼻、嘴、甚至肌肉的走向,脸庞的形状,还有那绝不止双层的胖下巴,一个也不肯放过。


    平心而论,这石像的脸并没有多凶神恶煞,甚至配上那和蔼的笑容,显得过分友善了些,就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随时随地都在助人为乐,那句“孩子,小心些”下一刻仿佛就要从微张的口中脱出。


    事实上,他确实是这样子的——因为石像所雕刻之人,便是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对抗妖物的老城主。


    关于老城主的传说,几乎是有无数个版本,有说他忽然悟道大杀四方的,有说他耗尽体内最后一滴血也不后退的,有说他最后没有牺牲而是得道成仙了……甚至连冯熙之这个正儿八经的后人都不知哪一说法才是真实的。


    纵使传得神乎其乎,但老城主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江映川觉得,若他走出去说老城主的眼珠是个不详之物,恐怕顷刻间就有百八十把刀横在他脖子上。


    但他又想起冯城主的那些画来,除去画中的人头下接了身子外,其余简直同这石像一模一样!


    “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呢……”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灌注灵力挥剑而下,依旧没有一丝裂隙,那石头表面就如有千军万马般,不管如何狂轰滥炸,依旧固若金汤。


    终于,不知在多少次尝试后,江映川背手擦去额角的汗,对着那本拓印的赝书随便拈了一句秘诀后,瞬间消失-


    太阳初升,天际霞色奔腾流动,有一朵云却兀自从无边彩云中冲出来,双翅展开,尾羽高昂,头颅小巧,哪是形似,分明就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飞鸟!


    那鸟不仅从云霞中飞出,还好兴致地叼了一团放在身上,染得那羽毛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啼叫,它调转方向,俯冲而下,最后在一根微屈的指头上盘旋,却并不落下,将爪下的信扔在桌上后,几乎是没有停留就飞走了。


    徐北枝的话也在舌尖打了个转,由“好漂亮的鸟”变为“好酷的鸟”。


    刚才还在吹嘘“你信不信我能让这鸟停在手上”的江映川沉默半晌,捏了捏些许发酸的手指,不禁暗想:这鸟是哪位师兄师姐养的?回去得好生讨教一番。


    他拿起信,那卷好的纸感受到熟悉的灵力倒也殷勤,“腾”地一下自己就展开了,覆在上面的字大咧咧的:“映川啊,听说你在外和一个女子同行?不知是谁,改日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啊。照顾好自己,还有,我知道你出门在外手头拮据,特意让信鸟送了信就回来,一顿饭也不会蹭你的,贴心吧?”


    不必多说,那气势奔放的字定是二师兄写的,他仿佛都能见到这人呲着个大牙洋洋得意的样子


    ——殊不知在现在的江映川心中,自认为体贴周到的二师兄已俨然成了让他尴尬的罪魁祸首。


    徐北枝伸长脖子一脸好奇:“写了什么啊?”


    江映川面不改色地扫了眼信函,而后道:“你要多吃点了。”


    徐北枝刹那间就懂了:“是不是解咒方法?”然后果真又往嘴里送了一勺乌漆嘛黑的豆制品。


    江映川没想到她这么听话,不由失笑,但笑过后,他又想起信函上最后那句——万事当全力以赴。


    师尊一向不会多说废话,甚至连如何找到解咒之法的过程都未叙述,却唯独提笔写了这句话。


    是在提点他不要忘了肩上的重任吗?想来也是,上次要了诸多灵器,连二师兄都知道他身边多了个女子,师尊又怎会不知?但她没有过多干涉,只是不留痕迹地点拨了一句。


    他的确是她的好徒儿,只单单一句便知晓她真正的意图。


    心回意转,江映川点头应是:“须去阵眼处解决。”


    阵眼,即为关键所在,纵观赤瞳人事件,哪个地方最为重要?必定是初始出现、大批聚集的地方,显而易见,目标指向落子山阴。


    徐北枝点头,心思转个不停。


    桌上一如既往,不止她二人,但在历经昨晚那场表白后,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楚秋这个遭受拒绝的人没多大事,依旧我行我素,满桌的人也只和徐北枝说话。


    亲口拒绝的人倒处处不自在起来,明明是在他的家中,还放不开了似的,嚼东西都文雅得过了头。


    冯熙之作为南城主事,自然责无旁贷,就是不知道楚秋会不会去?万一她怕尴尬的话,虽然依照此种情况来看,冯熙之局促的可能性更大些,但楚秋毕竟是个不露山水的性子,心里再难过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谁知道她到底如何想的?


    于是,她转头问:“秋秋你去吗?”


    楚秋笑了,是个格外明媚的笑容,像一朵绚丽的花开到极致,眉眼都染上潋滟春光。


    “去,当然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灵剑 这一次,徐


    落子山阴从来都只有一个色调——那就是临近傍晚的昏暗。


    此处, 阳光普照不到,明月流泻不进, 天空中积聚的不是云层,而是无边无际的泥土。


    地是天,平坦宽阔,树长不起来,草也冒不出去,连个遮挡物都没有, 几乎可以称为一望无垠。


    若是有人在这里走散了,简直贻笑大方。


    不幸的是,徐北枝便是这个傻子。


    阴森森的风在袍角翻卷带起一片呜咽,她孤身一人不知该往哪里走, 停在原地张望, 刚才还在旁边的三个人竟然约好了捉迷藏似的,全部不见了。


    她只好双手合拢作喇叭状:“江映川!江映川!秋秋!冯大哥!”


    平原上,徐北枝的高声呼喊竟如在半空遇上了什么障碍,凭空激起回声来。


    一圈又一圈的回音传至耳中,徐北枝顿觉不妙, 当即噤声, 抱着起了几层鸡皮疙瘩的小臂警惕四周。


    这个地方, 就差把“有鬼”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她自然不会觉得走散是意外, 因此,此刻几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同时暗自牵住无形线。


    可声能湮灭,气息却藏不干净,早在她刚踏入此块土地时, 就有一双暗中的眼在窥探了。


    在徐北枝刚施出的那抹灵力还未触碰到无形线绳身时,那东西猛地从黑暗中遁形,十指张开,径直朝她的后脖抓去!


    那手不过是普通大小,但竟快如迅雷,瞬息之间就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冲到了徐北枝的肩部,只消上移一寸便可捏碎那纤弱的脖颈。


    没人会怀疑这一点,就连滚在地上将将躲过这一劫的徐北枝也不例外。


    她喘着粗气,颊侧擦过荒地避无可避地沾上了些褐土,粘腻腻的存在感很强,似乎还带着某些沉闷的气味,但她此刻却无暇顾及,用上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撒腿就跑。


    但往哪里跑?


    荒原之上,一览无余。


    哪里都不行,哪里都藏不住。


    徐北枝眨眼间便想明白了这点,气都没理顺就抽出山岚,转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劈下一剑。


    至宝光华无人可匹,纵使都没用灵力,那混着一丝青绿的白芒也在空中豁开,袭击她的鬼物也显露了真容。


    普通男子装束,但眼红状癫,浑身的青筋暴涨三尺高,分明是个比榆树隐空中还要可怖的赤瞳人。


    不知是山岚雷声大雨点小还是赤瞳人有一副铜身铁臂,那耗费了徐北枝大半力气的剑居然什么实质性的损害都没造成,赤瞳人只被剑光短暂晃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重新攻击起来,没有招式可言,只是依靠内心最原始的本能去打、抓、捶,就算这样,也几乎让徐北枝招架不住。


    她气喘吁吁,觉着体内力气在缓慢流失,可眼前的男子一点面子也不给,打了这么好一会儿居然一点不累,一次比一次下手更狠。


    又是一道手刀落下,徐北枝慌忙以剑抵挡,剑身发出铮铮剑鸣,震颤直传到手腕之上,力道大得让她险些脱手。


    怎么回事?赤瞳人不是只攻击冯大哥吗?业务范围扩大了?咋这人就盯着她来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和此人耗时间,下场唯有一个死字!


    她不能。


    她还要回家。


    猎猎风起,徐北枝却像没感觉到周旁的狂风般站定,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毅,手上罕见地做出了一个灵诀的动作,并指交叉,手腕一翻,不多的灵气很快四溢。


    “以灵为剑,去!”


    那漫无纪律的灵力仿若得了什么号召,自发地聚成长剑模样,朝赤瞳人刺去。


    一直以来,徐北枝学的都是基础剑招以求防身,如何使用灵力江映川会教,但她经常打诨插科,力求以最敷衍的态度应对最仔细的教学,但江映川可能在她这儿过了一把老师的瘾,管她听不听,天天也不嫌烦,该讲还是讲,天天在她耳边念叨。


    “万般招式,只在一个‘定’上。”


    “运剑时,身要定;施术时,心要定。”


    这是江映川说的,并非不动,而是不乱,纵使心情七上八下晃得跟坐大摆锤一样,她也得拼了命地把脑内那些杂念摒弃,坚定地使出灵诀。


    模样看起来很唬人,但过了那一瞬间后,心又开始畏缩下去,没底了。


    当徐北枝用和方才大相径庭的害怕神情看过去时,竟然惊讶地发现——


    赤瞳人那双标志性的红眼被灵诀贯穿,猩红的血液从中流出,和眼“白”融为一体的眼珠也不转了,已是双目不可视物,瞎了!


    对上这样无神且明显懵了一瞬的目光,徐北枝手上还拿着“凶器”,脸上仍存的惊恐不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尴尬地把张成鸭蛋的嘴收起,抿了抿唇,没控制住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赤瞳人失了眼,就好比士兵丢了武器,人都看不清在哪,那一身拔山扛鼎的气力又往哪使?


    第一次就直击要处,等江映川来了可得好好吹嘘吹嘘!


    徐北枝得意地想:“轻轻松松嘛,简直不足为惧……”


    然后,她就见到不足为惧的赤瞳人正直线朝她奔来。


    一个趔趄也不打的。


    ……?


    慌忙之中,她只来得及再扯了无形线两下,就投身于新一轮的逃跑中了-


    落子山阴被术法分割成了数个空间,处处不相通,声音不可出,唯有风是流动的。


    无形线的另一端,江映川感受到了徐北枝的呼救,眉心蹙得更紧,但即使眉毛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他也一时无法脱身赶到徐北枝那边。


    秋风肃肃,徐北枝那儿的独苗儿放到这里就不够看了。


    此处,赤瞳人更是多得咂舌,一团一团地涌动着,如浪拍岸,往往是一波退离,另一波就衔接上来,逼得江映川左支右绌,一把剑在手中坐了无数个不要钱的过山车,晃得晕头转向。


    他起初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徐北枝和冯熙之、楚秋的身影早不翼而飞了。


    很快,江映川察觉出此为分空阵,唯有破阵方能寻到其他人,否则就是在不同维度,打个比方,就好像他在天上找土里的徐北枝,天荒地老都看不到人影。


    但要破阵,便不可被打扰,要先解决掉眼前的赤瞳人,才能进行下一步。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赤瞳人像有备而来似的,在特别对待“妖物”的安神术下竟没有半分反应,江映川只得全身心地拿剑对战,因无形线的牵动,他愈发急躁,携有灵力的剑光不间断地朝阻碍者飞去,都不是致命伤,而是落在腿上、臂间……目的是让赤瞳人失去行动能力。


    忙中间隙,他还有闲暇想: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分的?最好是按照实力分,这样徐北枝的压力能少点。


    他不敢想,要是徐北枝遇上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地上哗啦啦地躺倒了一大片赤瞳人,和隐空的那一群不同,这里的对安神术免疫,但竟能感觉到痛,捂着伤口不住地呻|吟。


    就像,就像没发育完全的那样。


    介于人和真正的赤瞳人之间。


    终于,在江映川无数次的手起刀落后,再没有新的人上前送伤。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江映川一通眼花缭乱的剑法挥出,自己手臂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了好多伤,血花开在白衣上,尤为触目惊心,但他甚至没有分神包扎,而是闭眼念诀,飞快破阵。


    只听半空中一道细微的“咔擦”声,那些看不见的阻挡物瞬间碎裂,一时间,各种声响灌入耳中,尤以一道尖叫最为突出,江映川脸色难看地朝声源处而去-


    在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喊过后,楚秋飞速将剑刺向赤瞳人肩头,而后把他击晕。


    她抹掉眼角的泪水,面无表情对冯熙之说:“谁让你挡在我前面的?”


    声音全无起伏,隐约有质问之意。


    被一把推开的冯熙之面色悻悻,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最后一个赤瞳人偷袭时扑上去,分明他是凡人,楚秋是修士,这一路也是她护着他。


    他同样冷道:“你我同行,是为同伴,我不能看着伙伴去死。”


    楚秋满腔的怒意一下被这话塞住,发也发不出,梗在心头颇为难受。


    她似是十分疲累,捏了捏眉心:“继续走吧。”


    四下皆有风,两人已知阵法被破,冯熙之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不时环顾找寻其他人的踪影,楚秋自然也不可能跟他搭话,沉默着跟在后面。


    暮色苍茫。


    少年人的背影融在迷蒙暗色中,像朦朦胧胧的梦,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触不可及,楚秋目不转睛地看着,脚下也失了节奏,竟直接撞到他的后背。


    冯熙之下意识地转身,本想后退几步,但在看清楚秋脸色时动作一滞。


    她冷冽的气质全然不见了,眼中常有的淡漠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几分破碎的迷惘,细看有泪花在闪烁。


    脆弱。


    这个词,在楚秋脸上出现,实在匪夷所思。


    冯熙之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心田蓦地生出无法抑制的冲动,让他伸出了手,想接住那滴即将落下的泪。


    可比他更快的是楚秋的动作,她仰头看向他,左手在不住攥拳又松,右手却微屈向他的脸侧。


    她终于下定决心。


    冯熙之不明所以,脑子一片空白,生了锈般转也不转,已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他成了一朵等待被撮取的花,不敢动弹,只看着她的手一分一分往上……


    祭出一掌灵力,将他背后的赤瞳人震开。


    楚秋按住冯熙之的肩头把他拨开,全身心地与赤瞳人缠斗起来。


    江映川早在楚秋与冯熙之相对而立的时候就来了,他只看了一眼那是楚秋,心里的失望之色便蔓开,同时暗想那道尖叫不是徐北枝也好,说明她还没遇上什么危险。


    还没与二人汇合,就有一漏网之鱼出现,江映川未作多想,脚尖轻点,加入战局-


    “还没遇上什么危险”的徐北枝咽下喉中的惊呼,往左一躲堪堪避过赤瞳人的利爪。


    她方才打伤了赤瞳人的眼,照理来说他应当辨不清方位才对,可怪的是,他竟没受到分毫影响,像有第三只眼一般咬死了徐北枝,穷追不舍。


    不是视觉,那是什么?


    徐北枝咬紧牙关,数次将要溢出的呼声强行压回去,将气息藏匿到最弱,可赤瞳人的视线仍未受干扰。


    她忽然想起来,隐空中,那些赤瞳人的攻击目标只会是冯家人,但,为什么呢?


    他们是靠什么来分辨的?


    如果不是眼睛……


    是识力!


    起先那发疯的余母并不会攻击她,但此刻落子山的赤瞳人却会,肯定是因为她们在冯家住了几日,与冯家人有了接触!识力包括人的意识,若记忆里掺上了锚点,那在赤瞳人的感知中,徐北枝就是她的敌人!


    可见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蹭吃蹭喝都是要还的。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剥离,徐北枝手上一动,施了个勉强能叫防御术的法术出来,只是那本该行云流水的动作被她硬生生分成了好几步,每一步都极其缓慢。


    无关其他,只因江映川说破阵需有人护法,路上只为她演示了一遍,本想到了落子山后再让她一步步学着护阵,本来她觉得秋秋在,轮不到自己来,也就看得走马观花。


    没曾想,现在她这个半吊子都算不上的人却是不得不用了。


    徐北枝闭着眼,这一举动几乎是将整个人都暴露在敌人面前,那赤瞳人怎肯放过?趁着她施法的这一间隙举起铁拳就往她头上呼。


    幸而,千钧一发之际,还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防御术成了!


    灵阵波纹荡漾,很是不稳,在赤瞳人的连连拳击下更是如欲坠高楼,岌岌可危。


    徐北枝站在阵后,一双眸子犹被泉水涤过,异常清明。


    系统给予她的力量很强,但那是较于之前的徐北枝而言,对于体力暴涨的赤瞳人而言,那点力气显然不够塞牙缝的。


    柔克刚,阴对阳。


    赤瞳人本来力气就数倍于她,她再拿大开大合的剑法去对战,岂不以卵击石?所以,在最初的几招过后,她就意识到了这点。


    可她只会那样啊。


    就算是在灵市的实战中,她也是那样的,也没死对不对?


    因为那时候有江映川在。


    或许是始终将希望寄托于江映川身上,觉得他一定会找到自己,徐北枝没想过其他方法,将一个“躲”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一路东躲西藏不曾停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喉中的血气不断上涌,简直就是一直在跑八百米的最后五十米,始终见不到终点!


    一个人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意识到有些事只能靠自己完成。


    不是仅仅存在于理论口头上,知道有这个道理,把它摆在高台上,时不时望上一下就觉得差不多了,可以了。


    而是刀真的悬在脖子上,四周还孤立无援,亲朋好友都在千里之外,最大的帮助是,你知道他们在,这会给予无穷的力量,但脚下的路如何,只能,也必须靠自己一个人走。


    不拼一把,尸体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埋到土里。


    徐北枝就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的。


    她垂眸,持剑而立。


    山岚原本也是通体银白的,但因徐北枝日日使用,已染上了几缕青。


    翠碧灵气从持剑的手心泉涌而出,不到一瞬居然将那霜白雾气完全覆盖,只有剑身上的枝条纹理仍泛银光,在一团灵气当中若隐若现。


    修士,剑与灵力,缺一不可。


    但徐北枝单独用过剑,也单独使过灵力,却还没有将两者融合过。


    江映川是怎么学的呢?


    师尊将他扔到炼场中,没日没夜地和里处的妖兽打斗,出来时自然就学会如何引灵入剑。所以,当徐北枝到这一阶段后,一方面市她自己就不咋乐意怠于炼灵,另一方面也是他一直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办,所以只是先教了几个灵诀。


    赤瞳人终于将防御阵法打破,叫嚣着扑来。


    这一次,徐北枝没有退。


    她握紧山岚,直面迎了上去。


    却不是以往那种只拼力气的招式,而是在赤瞳人的左手肘绕了一圈,身子向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躲过另一只手,同时剑尖朝旁一挑,赤瞳人的左手便不受控制地顺着方向撞上了右手腕,发出“梆”的一声巨响。


    趁此机会,徐北枝出剑!


    灵剑出手的刹那,一股强劲气流在骨子里荡开,以不可抵挡之势打通任督二脉。


    仿若筋骨重塑般,徐北枝只觉四肢百骸都分外畅快,她眸光灼灼,将剑狠狠往赤瞳人的后胸送去。


    或许是生死关头所爆发出的潜力,那剑与灵出乎意料地融合极佳,“唰”地一下便刺破赤瞳人的禁制,将他捅了个对穿!


    盘旋原上的低吼就此消失,四周一下变得极静,徐北枝心上的石头落地,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无比清楚地想:终于还是往前迈出了这一步。


    “徐北枝?”


    徐北枝抬头,透过赤瞳人的肩头,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江映川。


    没有委屈,她一点也不责怪他怎么现在才来;也没有很多的惆怅,她觉得迈出就迈出了吧,她还不至于老年痴呆忘记这是本小说。


    见到江映川的一瞬间,徐北枝心里只有满腔的得意,像个刚得了奖状就迫不及待跑回家的孩子,笑得牙不见眼。


    徐北枝想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江映川的质问却先响起:“你把他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北枝的一大成长节点


    第48章 吵架 你摆出这张


    无休无止的风停了。


    像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徐北枝僵在原地,话也哽住了。


    好半晌, 她才想起来把赤瞳人身上的剑拔|出,剑一离身,赤瞳人就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倒在了地上,或许是因江映川那句斥责,徐北枝无缘无故生出些慌乱来,一时竟伸出了手想去把人扶起。


    但死了就是死了, 她这副欲盖弥彰的动作做起给谁看?


    徐北枝抿唇,收回手。


    江映川走近了,面容更加清晰,素来含笑的脸一丝笑意也没有, 眼神已经没和那句话一样怒气升腾了, 但徐北枝就是能看见,那经过控制下仍旧藏不住的怒意。


    薄薄的,但就是有。


    江映川一言不发,眉紧紧拧着,扫了一眼地上的人, 不知发现了什么, 脸色愈发地沉, 简直能和黑压压的天争个高低。


    楚秋也赶了上来, 她先是看见了徐北枝狼狈的样子大惊, 而后才分出了心神看向地上那个躺着的、已全无气息的赤瞳人,在目光落到上面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掩藏在睫毛下的瞳孔毫无预兆地缩了一下。


    “放开我!”


    死寂的沉默中,徐北枝大力甩开江映川的手。


    她手上因摩擦而豁出的伤口因大幅度的动作而出血更多, 鲜血将近处的袖口染红,但从那一张被黑泥涂抹得看不出原样的脸上,依然能看出喷薄而出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我不该杀他是吗?可是我不是你!我不会安神术,我也没有那么强的灵力,我只能这样做!你以为我就很想杀人了吗?他要杀我,我能怎么办?你现在是来了,但你没来呢?如果我刚才没能一击必胜,那我又还有多少的机会可以出剑?我有多少的体力供我驱使?难道我就该呆在原地等死吗?我来到这里,难道就该等死吗?”


    长久细密的委屈压在她的心头,一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是不可遏制的,徐北枝越来越高的嗓音快要突破落子山的天际:“你摆出这张死人脸给谁看!”


    尖利的声音回荡荒原,楚秋一听,眉心狠狠跳了跳,想走上前去,但这时候,冯熙之突然拉住了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现在他们都在气头上,不会听的。”


    从来不谙于人情世故的少城主居然说出了这种话,几乎是太阳打西边来了,而事实是,太阳真的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黑如锅底的脸盘子。


    徐北枝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惊觉自己话说过了,但一见到江映川那张没有表情黑沉沉的脸,就什么好表情也摆不出来,咬着牙沉默在一边。


    该高深莫测的时候嬉皮笑脸,该好好解释的时候嘴又成了摆设。


    闷嘴壶江映川被甩开后,仍旧装着他不合时宜的冷艳,往前逼近徐北枝,同时用了灵力让她不能后退。


    他重新牵起徐北枝的手,左手托起她的手掌,右手凝聚灵力,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为她疗伤。


    徐北枝更气了。


    手上的伤口有些是在地上擦到了,有些是被没能完全控制的剑光伤到的,当脱离危险境况后,泛着密密麻麻的胀痛。


    生理上,温润的灵力顺着伤口渗入体内,轻柔地带走了疼痛,但心理上,徐北枝的怒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怒涨。


    凭什么?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既然怪自己把人杀了为什么还要给她疗伤?他既然给自己疗伤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一句解释也没有?


    他给我疗伤我就必须得受着吗?那什么时候他要杀我我也得把自己洗干净脖子伸出去让他抹呗?


    在江映川的沉默下,徐北枝出离愤怒,尽管被紧紧地锢住,但还是拼了命地把手抽回。


    蜉蝣尚可撼树,更别提还是被怒火驱使的了,徐北枝的手用劲越大,江映川抓住她的手就越牢,一只手还得分成去给她疗伤,一个没注意的瞬间,被徐北枝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紧闭的唇中溢出一声闷哼。


    极近的距离下,徐北枝鼻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江映川手臂上开出的血花。


    她不再挣扎,但偏过头,不想看他。


    疗完伤后,江映川也没放开她,也没想着给自己挂彩的地方处理处理,不管徐北枝愿不愿意,一路抓着她的手,往落子山阴处走。


    到了一个地方,他停了下来。


    此处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反正整个落子山阴都共享一副模样——都是土,没有活物的土。


    可江映川一路走来,只觉此处灵力最为充沛,土也比其他地方的要深些,只站在上面,脚下便传来强劲的冲力,是有东西想破开土层。


    要下一个涉及人数如此之众的咒,单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还须得借助旁物,以全此阵。


    这地下的东西,或许就是背后人的“帮手”。


    徐北枝不理人,江映川也没什么同旁人解释的兴致,只道:“我将破咒,需要你们在旁护阵。”


    他正想去叮嘱徐北枝,却见她已自觉地走到一旁,手腕翻腾便施了个今早的防御术,分毫不差。


    楚秋站在徐北枝对面,如法炮制,而冯熙之并非修士,退居一旁看顾是否有人闯入。


    江映川踏进中心,四周是由灵力竖起的防御阵法,他掌中汇聚灵力,而后脚尖轻点腾空而起,将灵力散入落子山阴各处。


    在闭眼的一瞬间,他脑内闪过很多影像——宽厚和蔼的老妪坐在凳上打线衣,乐呵呵地等儿子归家;天真烂漫的少女拍手为老父做的竹蜻蜓叫好,拿着它撒开了欢儿……


    这无疑是被迫变成赤瞳人的百姓前身。


    除去这些凡人记忆外,另一种冒着黑气的怨念也不容忽视,它们咒骂、呜咽、嚎叫……各种声音各相交融,一句完整的话也分辨不出,置身其中,只觉处于百沸滚汤中,也被这极端的怨恨牵着往里走。


    怪的是,徐北枝所护那端的怨念比楚秋多得多,许是她灵力不如楚秋,怨念看人下菜,一股脑地跑她那边去,妄想阻断破咒。受此影响,她的面容也显然痛苦些,但咬牙强撑着,手上又迸发出更强的灵力。


    江映川加快动作,嘴中默念信函上的解咒方法,双掌分开将灵力扩散得更开。


    “……赤瞳怨咒,今我所开,破!”


    话毕之际,汹涌灵力卷过落子山阴,地下蠢蠢欲动的怨念平息;散落各地的赤瞳人停止哀嚎,诧异地看着四周;远在城主府中的赤瞳人血目褪去,神志恢复,不解自己身处何地。


    落子山阴的暗色似乎淡了些。


    江映川落到平缓的地面上,脑中划过一丝疑惑: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怨念?


    但这个念头只轻掠过脑海,因为现在还有件更紧急的事摆在眼前。


    他过去,对冯熙之道:“接下来就靠你了。”随后,连招呼都没跟其余两人打就御剑飞走了,转眼连背影都不见。


    徐北枝更更更气了。


    这一路走来就没见他御过几次剑,再远的距离也乐呵呵地用腿走,还说什么锻炼体魄,唯一的那次就是为救徐北枝飞上蜚蠊的山洞。


    现在同她置气,居然一刻也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这就飞走了?!伤口也不包扎一下,痛死他得了!


    冯熙之:“我还需安排驻守在外的府兵将落子山的百姓抬回去,你们——”


    “我回去!”


    徐北枝一抹眼下的黏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楚秋连忙追上:“北枝等等我。”-


    夜色浓重,室内仅一盏烛火亮着微薄的光芒,随时要熄。


    徐北枝手上拿着一朵在路旁随意摘的花,那花本是赶着秋色开的,花瓣层层叠叠极为繁盛,被这双无情手蹂躏得只剩一片瓣,正孤零零地在花蕊旁瑟瑟发抖。


    “……不去。”


    徐北枝将最后一瓣摘去,下意识地皱眉,很快,她就对自己生起气来,将空茎扔在地上。


    她皱什么眉?


    她在揪花瓣纠结去不去找江映川的时候,他在干嘛?分明两间屋子挨着,但她回来这么久了,他就没出来过,更不用提解释一下了,连冯夫人都为她的满身污泥而诧异,还请了大夫诊治,旁屋的门却始终没开过。


    而她还在为花瓣结果是“不去”而烦躁?!


    滑天下之大稽!


    她冷嘲一声:“徐北枝,你要不要这么没骨气?他不来找你,你就非得眼巴巴地追上去吗?”


    徐北枝掐断灯芯,在一片沉寂中翻身上床,闭上眼,将被子拉到头顶,把脸遮了个完完全全。


    眼皮本来的肉色都被黑黯吞噬殆尽,她却没有丝毫困意,耳旁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楚秋的话。


    “修士有法术傍身,凡人对上后便无反抗之力。是以凡是修道之人,皆以守护凡人为自身职责,不可伤人。若有特殊境况,可依情况处理,但底线是……不能杀人。违背此规者,修盟将处以刑罚。”


    “那赤瞳人虽举止有异,但只是被下了咒,终归是凡人。”


    修士之责为护人。


    所以,江映川知道会有源蜚找来的情况下依然为小女孩驱蜚;冯平钻了个空子,并未直接用所学术法伤人,而是引诱凡人,或是下令让手下去做。


    徐北枝觉得不可理喻,那她要怎么办?


    站在那里等发了狂的赤瞳人杀吗?


    人不是机器,刚听到楚秋的话时,她还处于混乱气愤的状态,满脑子都是她突破大关后开心地想同江映川讲话,却对上他冷冰冰的眸的那一幕。


    太冷了,她只觉满身的热意与畅快凉了个透彻。


    她那时候的话也带了些自己也没察觉的委屈:“可我也不知道啊,他不能跟我说吗?为什么要一句话也不告诉我?”


    江映川没出过门,徐北枝又何尝不是?她闷在屋中,连楚秋叫她出去吃饭也没答应,最终还是让丫鬟送了进来,可也只是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一个下午过去,她冷静了些。


    这一路走来,江映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把宗门的话看得比天还重,当时那样……其实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一月,哪比得上十九年来奉为至理的东西?


    想通这点后,徐北枝的唇边竟扯出一分不该有的苦涩。


    但她仍固执地不想先去找他,心中隐隐的期盼从天明晃到了天暗,再到此刻,随那盏灯灭掉了。


    榻上的被不动了,房内真正意义地静下来。


    良久。


    徐北枝“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火烛复明,照亮整个寝屋,她捡起那根花茎,掰扯成了三段:“去,不去,去!”


    到底如何,吵过一番才算数,这么憋在心头算个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受罚 为什么要自


    一开门, 徐北枝就被潮湿的水汽扑了满脸。


    混着秋凉的暴雨漭漭浇下,顺着屋檐连成珠帘, 暗黑发沉的夜色则是帘后的画像,隐隐绰绰。


    门窗一直紧闭,她竟不知外间何时下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雨,简直是奔着不砸死人不罢休的势头去的。


    好在江映川的屋子就在旁边,徐北枝连伞都没拿,双手挡在头上亟亟敲门。


    豆大的雨滴可不分人还是物, 一视同仁地砸下,徐北枝的手背很快湿透,可门却还没开。


    她不死心地又拍门,还喊了几声。


    没开。


    不对。


    徐北枝心头浮上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不对劲, 江映川就算生了天大的气, 听到她敲门也不该置之不理,更何况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徐北枝心下凛然,使了力推门而入。


    屋中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纤尘不染,一切都很正常。


    但没有人。


    徐北枝心一下就慌了, 她跑到床边, 掀开被子依旧不见人影, 可行囊好端端地摆在床边, 桌上也没留下什么信, 倒是见着一个被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打开一看却是一只模样不怎么齐整的灯笼。


    她飞快将其裹好,没想城中没有的灯笼怎么出现在此地,只是思绪嘈杂。


    怎么会没有人?府中的下人说江映川一回来就扎进了屋中,还吩咐旁人不要入内, 这一下午也没听到过什么动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失踪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不作多想,徐北枝立即牵动无形线,幅度稍微大了些,可出乎意料的是,就像一颗石头丢到海里般,没有丝毫回应。


    她抿唇,随后将灵力覆在线上,红色的光芒乍然亮起,延申到雨幕中变得时隐时现。


    徐北枝没有迟疑地沿线冲去。


    以往都是她在原地等江映川来找,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找,加之遇上暴雨天气,法术不稳,时常出现走了一截就掉线没反应的情况。


    比如现在。


    四周高树环绕,树叶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雨水倒是被阻断了不少,但全部汇积于叶片上,指不定何时就覆舟而下,打在头上直吓人一激灵。


    徐北枝身处密林中,走着走着发觉无形线牵引的方向竟是大水坡,只不过平静的夜晚与风雨交加时大抵不同,就连这不陡的地面也因浸了雨而变为泥泞,滑溜溜的。她已不小心摔了好几次,一身洁净衣袍沾上大小不等的湿泥,结结实实地辜负了冯夫人的美意。


    她并不在意,只再度溢出灵力覆在线上,可仍未有分毫光泽显现。


    眼前一团漆黑,早先有个方向指引,心头多少有点底,如今无形线失灵,风声在耳边呼啸,周边鬼影幢幢,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树枝像极了用来吓小孩的怪物,徐北枝孤身一人,方才觉出些害怕。


    但她很快驱散那股惧意。


    线不显,心却定。


    数次尝试后,无形线终于泛起渺渺微光,徐北枝收回酸软的手臂,朝密林深处而去。


    暴雨噼里啪啦落个没完,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前路被一棵雨水打趴下的树给挡住了。


    无形线从树干与地面形成的空隙中穿过。


    徐北枝弯下腰,从那里看出去。


    只一眼,心震神荡。


    蔫草荒地寂寂无边,江映川跪在其中,向来挺拔的背无力屈下,头也是垂下的,墨发挡住了他的眼,连清醒与否都无从判断。


    孤冷寥落,代替了这场雨,笼罩在他身旁。


    “……但底线是……不能杀人。违背此规者,修盟将处以刑罚。”


    初听楚秋说此话时,徐北枝并未着重于所谓的刑罚,就算要罚,让她去就行了,虽然她认为这条例太过死板,但她既做了,有人来找,便不会逃。


    等着便是。


    可她从未想过,所谓的罚是这样的。


    江映川的白衣像在血缸中泡过,红得刺眼,原先臂上的伤处要深些,而背上的横条显然是新的,就算被淋湿了,也鲜红灼目。


    血色从他的衣裳起始,在苍凉荒野中漫开,洇入徐北枝的眼眶中,化作泪滴“啪嗒”落下,融入土中。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动,泪水在虎口积成小凼,又“啪”地一下被豆大雨滴打散。


    初起是惊天霹雳般的震惊把她的脑子砸得茫然,接着,后知后觉的念头上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江映川是早知道责罚如此,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才会那么不好吗?他那时什么都不说,是已经想好为她顶罪了吗?


    他独自来大水坡,是不想让她看到吗?


    他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想要自己发现不对劲吗?


    亏她还以为那罚会自个儿找上门来,原来已经有人替她受过了。


    这责罚太重了,重得徐北枝分明没受刑,被雨淋湿的肌肉却酸涩战栗,在快要呼吸不上来的颤抖中,她恍恍惚惚地想:这霎急雨也是刑罚之一吗?


    徐北枝把啜泣声压得极低,不想让江映川听到,但没忍泪,任由着满腔的酸意宣泄而出。


    过了好一会,她擦干脸颊,头一次庆幸这夜色昏暗,泪痕可以藏匿得很好。


    徐北枝附身从弯倒的树干下钻出去,走向那个独自跪地的身影,她想得很好,在树干下哭完了,那在江映川面前就不会哭了。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局面。


    更何况,她也不想当着他面痛哭流涕,太丢人了。


    徐北枝把两旁被打湿的头发别在耳后,甚至想装作若无其事喊他一声,说一声“好巧啊,你也出来淋雨啊”。


    可还没开口,她就怔住了。


    滂沱大雨下,江映川布满细细刀口的两只手交叠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空中,而那隅唯一没被雨打的空地上,有一株很小的野花。


    淡黄色的花,昂首挺胸,连花瓣都没蜷曲。


    是徐北枝昨夜用灵力化的。


    一瞬间,如浪如潮的心绪席卷五脏六腑,她站在那里,脑中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排山倒海地冲破了名为理智的闸门。


    江映川受了很重的伤,又在雨中淋了这么久,脑中已有点混沌了,但他不能睡,他必须清醒着受完这惩罚。


    那朵藏在袍下的花就这么正正好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为它撑起一片晴空,语气听不出来有多痛苦:“你可真会找地方长。”


    时间越久,痛感越强,但其他感知弱了许多。是以,江映川是在听到一声低泣时才抬头的,见是徐北枝,比惊讶来得更快的是他的嘴。


    “行啊徐北枝,灵力见长啊,都会沿无形线——”


    看似冷静的少女忽然撞得他一踉跄。


    江映川愣住,五感霎时归位,耳畔如有雷动。


    她在抽泣。


    “江映川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自己承担所有惩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淋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一刻,徐北枝才发现眼泪原来是流不干的。身体内约莫有个专门储藏泪水的地方,它的源头从大江大海而来,轻易不用,一旦开洪就慷慨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在见到那朵被护得好好的花时,她早先决定的一切就被推翻了,问出那些问题并非想要答案,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是语无伦次的。


    说出来,心头或许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徐北枝想抱江映川,但顾及他背后的伤,手迟迟落不下,最后只得维持原样窝在他怀中,头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鼻息中有淡淡的皂香,但更多的是厚重的血腥味。


    但她居然觉得很安心,好像这样能分担他的一部分痛苦般。


    整个世界中,她听不见哗啦雨声,听不见系统的那句“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35%,继续保持哦”,只能听到急速加快的怦怦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江映川张了张嘴,想回答却被震耳欲聋的心声逼停,伸出手掌。


    如雾灵气散去后,一把伞赫然出现。


    江映川手忙脚乱地将伞撑在两人头顶,近乎无措道:“这样就不会淋雨了。”


    徐北枝鼻头一酸:什么啊,重点是这个吗。


    片刻后,徐北枝从他怀中离开,已经没在哭了,嘴角甚至牵出宽心的笑容,和平常别无二致,只有鼻头仍然红红的。


    “你还要在这呆多久?”


    江映川生怕哪句话又惹她哭,斟酌着语句答:“破晓时,雨也会停。”


    “好。”


    徐北枝真的没哭了,拿过他手中的伞,在一旁坐下,安静地撑伞,将两人连带着那朵灵花都遮得严严实实。


    过后,她方想起什么似的问:“这样会影响你吗?”


    江映川知道她问的是责罚,摇头:“不会。修盟并不会因为这点就将责罚作废。先前只是我懒得打。”


    徐北枝扫过他手臂的伤,嗯了一声。


    “修士不能杀人,否则将受罚。你也不必自责,毕竟你的术法都是我教的,没护好你,是我的疏忽。何况,这点小伤对我根本没什么影响,只是那修盟中人多混杂,不乏与师尊有龌龊者,这伤口才看着吓人了点。”


    江映川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轻描淡写揭去受刑过程。


    徐北枝仍是道好。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从伞上流下,两人没再说话,但只是这样陪在对方也不显乏味。


    有徐北枝在一旁,江映川觉着这夜晚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已近破晓,将有点点熹光从黑云下破开,江映川见到徐北枝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的目光,突然想起今日目睹山岚穿胸的那一幕。


    他并无太多念头,唯一的反应是徐北枝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住修盟那帮子人的处罚。


    虽然他皮不糙肉不厚,平生也没受过几次罚,但总比徐北枝去要好点吧?


    想到这里,他被雨打被责罚的脑子清楚无比,心里牵出了一个冷笑。


    更何况,那死咬着徐北枝的“赤瞳人”,不是货真价实的呢,是一条疯狗使的手段。


    怎么着,这责也落不到徐北枝头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剑回忆 你体内的灵


    晨曦初露。


    随着第一缕光散入大地, 江映川察觉到压在肩膀上无形的压力顿时消弭,代表着修盟之罚完毕。


    他只轻微动了动麻木的手臂, 徐北枝便察觉到了,看了眼天色将灵伞收回。


    一夜未睡,她脸上居然没什么疲态,一双眼睛明亮亮的,看不出昨夜痛哭过的痕迹。


    “惩罚结束了吗?”


    江映川还穿着那身血衣,混不吝地笑道:“结束了, 放心,死不了。修盟那帮老头子不行啊,这伤我至多两天就养好了。”


    话音刚落,晴空万里的天响起一道惊雷, 正正好地打在两人头上。


    ……


    一阵沉默之中, 徐北枝露出自昨日到此刻的第一个笑:“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先把衣裳给换了。”


    少女语气轻松,笑意真切,江映川只觉覆在心头的灰色褪去,正想换衣, 抬起的手指却僵在空中。


    半晌后, 他也不嘴硬了:“昨夜雨太大, 灵力用不了了。”


    江映川的面庞藏在婆娑树影中, 明明暗暗, 唯有那双丹凤眼始终被微光眷顾,流有淡淡琥珀光泽,似在无奈。


    你说怎么办啊徐北枝?


    徐北枝看着,再次对系统的眼光给予肯定,当即便要运功。


    修士可用灵力直接化衣, 有系统在,她本不必学此。


    但自从昨日剑灵合一后,她虽心情郁烦,修为竟不可思议地跨了一大步,许多基础简单的术法无需特意学,只要她想,一挥手就可做到。


    应了那句万事开头难,过了心里那第一关,后面的也就自然而然了。


    这个发现让徐北枝很是惊喜,毕竟让一个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人去使用这种依托于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的东西,还是颇有些神奇的。


    因此,昨日闷在屋中时,她不厌其烦地化衣化物、隔空取物等等,一部分是真的好玩,一部分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同样,因灵力的更上一层楼,徐北枝昨夜未眠今早神思依旧清明。


    也算因祸得福。


    徐北枝不知道的是,对于修士而言,修炼所得灵力极为珍贵,若遇瓶颈,一年到头止步不前的情况都大有所在。因此,有些人情愿把几件衣裳换着穿,也不会将灵力浪费在化衣化物等小事上。


    就算是江映川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也不会挥霍无度。


    而徐北枝从系统那得到的一丁点,居然在这一路用过还化了小花后,竟然还有余量供她驱使,简直可以算是老天开眼了。


    徐北枝掌中刚浮出灵气,江映川便及时制止了这一奢侈举动:“不必,就穿这身衣服回去,我还怕这满身的血有人看不到呢。”


    “你是说李惟?”


    昨日出发落子山前,江映川将石室发生一切都告诉了她,徐北枝也知晓李惟欲加害他的事,因此,她马上清楚了江映川的用意。


    “若我是李惟,在石室中蛊惑不成,定会再寻时机。而你受伤,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你想以自身为饵,引李惟上钩?”


    “没错。”


    江映川手还覆在徐北枝腕上,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口中回答:“那石像与血珠不知是何鬼物,云岫竟斩不动分毫,想来只有李惟知晓破除之法。那血珠仍在汲汲吸取南城幼童的识力,须得快些解了,我现在受伤了,他肯定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这以身饲虎的话说得很有气势,若配上衣袂飘飘的样子,指不定迷倒多少以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的小弟子。


    可偏偏是从一个身上挂满了彩的血包口中说出来的。


    要霸气,没有,要帅,还是很有的。


    但就是让人不怎么放心。


    徐北枝看了看江映川,觉得此情此景下,她应该深情脉脉地拉起他的手,再坚定地说:不,我替你去。


    她看的时间久了点,江映川莫名被那目光看得脸热,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他那张脸上一半都被血上了色,但徐北枝居然还能看出他脸红了,眼神也是极好了。


    她将手放在江映川搭在她腕间的那只手上,做了个击拳的动作,重重地点头:“加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她还是懂得,江映川什么能耐,她什么能耐?


    江映川失笑着拍走她的手:“别动。”


    他居然认真地探起了徐北枝的脉象。


    “……受伤的人好像不是我吧?”徐北枝倒没动弹,只是觉得昨天那雨不会伤到脑子了吧?


    江映川:“你好像有点不太对。”


    此话一出,徐北枝的脑子上演了一场胡思乱想大比拼。


    什么意思?莫非在落子山阴被什么给附身了?或者杀了赤瞳人的反噬?


    还是说她是外来人,和这里的灵力有排斥反应?不对啊,要排早排了,等得到今日吗,迟发型吗?


    在她紧急调动了自己的知识储备,各个有印象又不太清楚的知识点叫嚣着谁为王时,江映川的声音响起。


    “灵海磅礴,识力亦大有长进。你已能将灵力与山岚融在一起了?”


    徐北枝一怔。


    她还没有把和对抗赤瞳人的经过跟江映川讲。


    但现在节外生的枝都能编一箩筐了,当时的兴致早就没了。


    她轻轻带过:“不错。”


    “进步很大。今日起,多加一个时辰调息打坐。”


    徐北枝干笑两声:“哈哈,您真是个好老师。”


    师父不行,就老师。


    反正简单的同义替换她还是会的。


    江映川勾勾唇,又道:“还有一点,你体内的灵力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常人修炼,毕生所求便是把剑意与灵力熔于一体。通常,道行越深,灵力越磅礴,挥出剑意越有力。到了一定境界,斩山海,破天荒都不在话下。自然,其他灵器亦是如此。”


    “点聚成水,水汇为流,灵力是一日日积累所得,因此,也是用一分便少一分。可你肌骨中的灵力……”


    江映川想了半刻,说出一个最为恰当的比方:“就像是有个源源不断的供给点,用了,马上就会补上来。”


    初始,他发觉徐北枝对于灵力运转一知半解,便只先教了剑招,想的是让她至少有自保能力,而且在今日之前,她的灵力一直很少,也无从发现这一点。


    但如今徐北枝突然悟道,可谓一日千里,这不对处才让他给探了出来。


    如此怪事,简直闻所未闻。


    她究竟是什么人?


    江映川眸光一动,忽而想起澜澜月色下,她说的那句“不要问”。


    “世间万物,利弊相生。你可有何不适之处?”


    徐北枝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道:“没有。”


    江映川不放心:“看来还是得找个时间问问师尊。”


    “不、不必了!”


    冤有头债有主,这灵力归根结底是系统给的,它作为一个不像本土生的东西,有点玄机不足为过。


    “我好得很,用不着。”而后,徐北枝很快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给你疗伤?”


    反正她灵力也用不完。


    江映川起身往回走:“不行,我自有灵药治病。你的灵力只是不减少,并不代表就会莫名其妙地增长,总体还是不多,远远比不上我当前所剩。”


    他下达任务:“你回去后便自行回房稳固灵力。”


    暴雨过后的天不染纤尘,水蓝一片。


    两人先是大摇大摆地回了府后,江映川还带着那一身的血大张旗鼓地转了一圈,生怕该看到的人看不到,之后才在众多关心下回房“修养”了。


    而本应稳固灵力的徐北枝正垂眸沉思。


    在她面前,有一把剑。


    在对付鬼魄时,徐北枝初次以灵驱剑,便察觉到其上属于江映川的灵力,那时她只知此象,尚不解何意。


    自昨日后,徐北枝忽而懂了。


    持剑人与剑朝夕相处,难免留下痕迹,就如山岚如今会有她的灵力般,而此剑还有江映川的气息,是他曾用过的吗?


    不再迟疑,徐北枝将掌覆于剑身之上。


    借残留灵痕,可观过往。


    浮白灵气自剑身溢出,顺着手指逆流而上,徐北枝闭眼见到的并非荒芜漆黑,而是浩渺绿水,环伺青山。


    这是她第一次见凌云山,也知晓了江映川名字的由来。


    江水清澈如镜,山川颠倒其中,其中最高的那座山,迷雾袅绕,尤以山巅最甚。


    她朝那处看去。


    四季流转,绿叶转黄,无论何时都有一个身影准时准点出现,挥剑运气。


    周遭景象急速变化,徐北枝见到那有着熟悉眉眼小童一天天长大,剑法也愈发娴熟,在接连打败师姐师兄后,那剑也就此封存。


    山岚,竟是他少时所用。


    徐北枝稍稍惊讶,紧接着,抿唇将时间拨到现在。


    江映川不想让她知道受罚过程,无非是怕她自责。


    她知道他的用意,当然不会主动问,可并非就没有自己的办法。


    是她用山岚杀了赤瞳人。


    山岚为工具,江映川若想揽过罪责,定要带上凶器。


    紧接着,徐北枝便见到在落子山阴怏怏不乐的自己,而江映川在她没注意到时,耍了一手无影手,顺走了山岚。


    之后,他御剑回了冯府,并没有先请罪,用了同样的法子看了徐北枝独对赤瞳人的经过。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难看,眉间隐有怒意外泄,置于剑身上的手都紧紧攥起,见到徐北枝数次从赤瞳人手中逃脱也未展颜。


    蹙起的眉心中,好像是心疼?


    最后那酿成大祸的一剑江映川已亲眼所见,为了抓紧时间,便先拂过。


    山岚是凌云宗的宝器,他必须要赶在修盟向师尊发难前,绕过师尊,不让师尊为难,主动请罪。


    “那人太过难缠,我失手了。”面对声声不怀好意的诘问,他如是说。


    山岚被他动过手脚,修盟的人查不出端倪,一个个端坐高台,横眉怒目:“亏你还是凌云宗的得意弟子,竟连手中的剑都控制不住,枉为修士!”


    水镜中,众人对如何处置他说得热火朝天,仿佛与那被杀之人为金兰之交,纷纷义愤填膺。


    江映川安静地听着,数年来的潜移默化让他无从辩驳。


    只是他蓦地想起了在潼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冯平。


    若他不是被有些长老视作眼中钉的青屿的徒弟,修盟还会如此上心吗?


    长鞭挟有凛冽灵力,仿若一条长满冰雹的藤曼,甩到后背时那尖锐的寒气便渗入体内,穿破灵力屏障刺入最柔软的脏腑,在肌理中如蛇游走,最后从皮肉钻出来。


    这一刻,所有引以为傲的术法都化作乌有,面对惩罚,他就是个普通凡人而已。


    江映川一声不吭。


    徐北枝七窍都快生烟了,火冒三丈地看着下手最狠、脸上挂着得意笑容的虬髯大汉,分明是幸灾乐祸!


    接着,她怒火还未平息,便见受完刑罚的江映川一言不发地移至大水坡。


    暴雨兜头泼下,雨滴凝聚成圆,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徐北枝初次见到青宗主。


    颧骨略有些高,双颊因瘦轻微凹陷,眼窝深邃。


    但第一眼注意到的绝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周遭强势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度。


    因此忽略掉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五官甚至可以用娇俏来形容——双眼皮又宽又长,眼角很翘,鼻头圆润。


    眼中却是霜雪冷意。


    江映川低声喊:“师尊。”


    青屿什么也没说,一挥衣袖,装了灵药的瓷瓶便跨越空间,穿透水镜掉至江映川手上。


    要走时,她忽而朝外瞥了一眼。


    徐北枝分明不在现场,却有种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的感觉,手脚冰凉,肩头如有千斤重般沉了下去。


    直到青屿彻底离开,她才重新抬头。


    手掌撤开,徐北枝睁眼从剑中抽离,回到现实。


    她抚着前胸,好久以后,心口的震荡才缓慢平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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