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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惨案 要是没有你


    阿满双手并拢, 掌心摊开,原本布满手心的白色骨粉被自己一点点吸收完毕。刚刚还在自己眼前的骷髅架子消逝了,暗红色衣袍垂落在地。


    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会动的纸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像值得信赖的人,却被自己吸收了。


    好在房间里现在还算明亮, 给了自己一点勇气。但想想门外密密麻麻的纸人,以及它们泛着绿光的眼珠子, 那点本就不算多的勇气消散了。


    “我的肚子……好疼……怎么回事……”阿满止住了哭泣,她捂住肚子,面色痉挛。


    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 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处一点点变白,漆黑的眼瞳从正中间染上一抹绿色。


    谢玟与还在阿满的身体里面, 作为无常, 他能清晰地感受出来, 阿满身上的人味淡了,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在朝着外面的那些纸人靠拢。


    江知没说话,但谢玟与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了。


    被压抑住的怒气随着阿满的变化一点点冒出,她又开始犯病了。


    “江知, 这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的。”谢玟与说, “而且阿满作为元阴现在在鬼市里生活的很不错,有哥哥陪着, 还有那么多小弟信仰她。”


    江知的呼吸放缓了, 谢玟与继续循循善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离开阿满的回忆, 只有出去了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阿满和方莲。”


    对,还有方莲。


    那个爹不疼娘不爱、被花妖当作躯壳培养的小孩,她的灵魂被谢玟与从身体里打了出来, 而自己和谢玟与则在共感术的作用下来到了阿满的回忆里。


    外面只剩下元阳一个人,他和方莲积怨已久,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对方莲下手?方莲的灵魂状态能应付得过来吗?


    江知在看见方莲脸的那一刻虽是怒火中烧,但也只是想给她几拳,如果换了元阳,会不会直接击碎她的灵魂?这不是她想要看见的。


    思及此处,江知平稳下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谢玟与调笑道:“我说不出没有我你会怎样,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我早变成曼陀罗的花肥了。”


    江知听笑了:“哼,那当然。本小姐只是脾气不好,身手还是一等一的。”


    “是我捡便宜了,能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和你一起”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加上两人身体共感,江知的脸颊不免开始发热。


    快点结束吧,不仅是为了方莲和阿满,更是为了老是发热的自己。真奇怪,明明没有受凉的地方,为什么总是感觉到一阵热意,难道说自己的身体变差了这么多吗?


    就在阿满痛苦地消化来自棺材男人的怨气之时,紧闭的门打开了,走进一个纸人,看身量应该是那个当花童的纸人。


    阿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着,根本不能思考这个已经消失的纸人为何能够再次出现,只能无力地后退,整个人向床深处缩去,企图远离这个纸人。


    这当然是徒劳的,别说是这种鬼物,就算来的是个普通人这样做也是没什么效果的。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阿满咬紧牙关,汗珠坠落,在床上氤氲出水渍。


    一个纸人在床前停住了,接下来有更多纸人从门口涌进来。


    它们都没有说话,空荡的屋内,只留下阿满痛苦的呻吟声,还有纸片摩擦的沙沙声。


    第一个进来的纸人说话了:“哥哥,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痛楚减淡了一点,这是我的妹妹。她死在敌军的箭下,数百只箭矢将她小小的身体扎得血肉模糊。


    第二个进来的纸人跟着开口:“是啊是啊,城主终于不会再被那么浓厚的怨气围绕着了。”


    疼痛再次减弱了,阿满捂住肚子的手放下来了,这是我的副将。在敌军攻城门之际牢牢守住城门,最后被铁骑踩碎了一身傲骨。


    第三个纸人说:“还好这个新娘子单纯——”


    疼痛完全消失了,阿满缩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这是我的哪个百姓?我记不太清了。


    阿满张开嘴:“是啊,小女孩就是好骗。”


    舍弃被怨气污染的身体,掠夺另外的干净躯体。


    不对,怎么能说掠夺呢?毕竟阿满从始至终都是乐意的。这种年轻单纯的小孩,最容易被蛊惑了。这么浓厚的怨气笼罩的鬼物,怎么能够相信呢?


    “哥哥,我记得她说过,她还有家人。”第一个纸人提醒道。


    “城主,快去杀了他们!这样才能不被夺回身体!”另一个纸人说。


    “好。”阿满的双髻变为一个高高束起的马尾,暗红的嫁衣被黑色织金的衣裳取代,一个软糯的少女被这么一装扮,眉眼处透露出英气来。


    轿夫装扮的纸人走上前,巴巴地说:“我记得路,我记得路!我来给城主引路!”


    被几十上百的纸人簇拥着踏上荒芜小径,顺着路没走多久,那件土屋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没有人,屋内传来女子哭泣以及男子的声音。


    “什么叫妹妹嫁人了?!她还那么小,根本没到嫁人的年纪!”男人的声音很大,即使不在屋内也能听到,“娘,你告诉我,妹妹嫁到哪里去了!我要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你妹妹自己张罗的。我到喜娘找上门了才知道这件事。”老妇人说,“大郎,我劝过你妹妹了,她说她不后悔。而且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娶媳妇的,想来也不是好惹的,你听娘的,别去找你妹妹了。”


    “那我去找喜娘!娘要是不愿意陪我同去,我就自己去找妹妹!”


    说完,男人从屋内冲出。男人的长相和阿满十分相似,只是五官比阿满立体一点,皮肤也更黝黑一点。这就是阿满的哥哥——阿元。


    阿元刚一出门,就看到了停在院子外、被纸人簇拥着的阿满。


    纸人这时乖巧异常,就站在阿满的周围,一动不动。再加上阿元的注意力都在阿满身上,他误以为这些纸人只是普通纸人。


    阿元大步向前,想冲上去抱住妹妹,被阿满轻巧地躲开了。


    他也不恼,关切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别怕,有哥哥呢。我这就叫阿娘收拾东西,我们一家人跑得远远的,定不让你的婆家找到。”


    阿满没什么反应,淡淡说道:“你就是我哥哥?”


    阿元虽有些疑惑,但只当是妹妹被吓傻了,没多思索就点头承认:“对啊。”


    “那就错不了了。”阿满百无聊赖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指甲,道,“我就不动手了,交给你们了。”


    阿元还没来得及问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感觉脖子后面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干涩的、粗糙的,就像是一张宣纸。


    他伸手去扯,指尖刚接触到纸面,就被锋利得和刀片一般的纸片割开一道口子,有血珠渗出来。


    血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红晕。


    黑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无数纸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等待阿元回过神来之时,他愕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一个纸人贴上他的小臂,纸边划过皮肤,又是一道口子,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它们薄如蝉翼的纸片边缘比刀片还要锋利,将阿元的四肢牢牢缠住后,他每挣扎一下,就会割开一道口子,更多的血涌出来。


    那些纸人贪婪地贴在他的伤口上,苍白的面目染上红色,显得更加瘆人。


    “妹妹……”他朝着阿满的方向伸出手,却被贴在身上的纸人弄得失去力气,手很快垂下来。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音,视线渐渐模糊,只能看见无数个红色暗影在自己身上蠕动。


    屋内的灯还没有关,老妇人披着外衣推开门:“阿元,外面出什么事了——”


    话音嘎然而止。月光下,几十张纸人正在蠕动、翻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而她的儿子在一片暗红的中间,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阿元——”


    老妇人冲了过去,跪倒在血泊上,颤抖着抱住儿子的身体。


    阿满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这就是她的阿娘吧,也不要放过。”


    纸人本就因为闻到了新的活人气息而有些蠢蠢欲动,现在听到了阿满的命令,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向老妇人的方向爬过去。


    最先触到她手腕的那一张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黏上她的皮肤,然后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


    她痛呼一声,本能地甩手,但更多的纸人已经缠了上来。痛苦的呼叫渐渐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终归于寂静。


    纸人们一个个都吸饱了血,心满意足地回到阿满身边。


    两具失去生气的尸体叠在一起,衣服被割成碎布,露出下面交错的伤口,满地猩红。


    “哥哥。”其中一个纸人跳上阿满的肩头,纸片身躯蹭蹭她的脸颊。


    “做的好。”阿满勾勾手指,摸了摸它的头。“好了,我们该走了。”


    刚踏出一步,本被纸人吸收的血从纸人的身体里涌出,它们变成一粒粒红色的珠子,在空中漂浮着。


    “哥哥,我难受。”纸人呜呜的哭泣起来。“你帮帮我,让它们回到我的身体里,这是我的东西。”


    “好。”阿满掌中有黑气出现,她想把这些溢出的东西全部打回纸人的身体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合作 但那双扣紧


    手中黑气甫一碰到血珠子, 马上被这些暗红色的珠子吞噬了。


    “还挺麻烦呢。”阿满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她停顿一下之后再次蓄力,这次手心聚集出的黑气显然比之前更浓了。


    这次还没等到阿满自行把黑气打向掌心, 这些血珠子就朝她的方向跑过来。


    它们涌向阿满外露出来的皮肤,惨白的肤色终于红润了一点。


    一颗一颗的血珠回到身体里面, 一脸冷漠的阿满眼底涌现出泪意,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痛苦大喊:“阿娘——哥哥——”


    那是被控制身体时不能发声的绝望,字字泣血。


    “阿满哥哥和她阿娘是什么身份,我就没见过有人被控制了的还能这样清醒过来的?”江知问。


    “你怎么不怀疑怀疑阿满是不是有特殊身份?”谢玟与反问。


    江知怀疑他是不是在拿自己打趣, 道:“你没看到那些血珠子吗?阿满是吸收了那些血珠子才清醒过来的,我当然第一个怀疑这些血珠子的主人。”


    “纸人是阿满控制的, 血珠子是从纸人的身体里出来的。为什么不能是阿满操控纸人把血珠子吐出来的呢?”谢玟与循循善诱。


    “纸人不是棺材里的男人控制的么?”


    “棺材里的男人现在不就是阿满吗?”


    江知听得心惊, 能短暂逃脱控制, 甚至有余力摆脱控制,这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孩子实在是太困难了。


    她问:“你怎么如此确定?”


    谢玟答道:“不提她以元阴之身在地府如鱼得水活了那么多年,就算单看生前的事情,能被选作纸人新娘, 她就一定不简单。”


    说罢, 他叹了一口气补充道:“我感觉这段记忆就快要到尾声了, 准备一下吧。”


    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下,面前的纸人一一被撕裂、破碎, 只留下那个曾经作花童的纸人。


    阿满眼底一片猩红:“我都听到了, 他是你哥哥。你们夺走我的身体, 我毫无怨言,但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对我的亲人下手。”


    她的手心涌出和刚刚一般无二的黑气,没留给纸人回应的时间, 黑气就冲上前吞噬了这个最后的纸人。


    “哥哥……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阿满哭得伤心,“我一定……一定会把你们救回来的……”


    刚恢复血色的身体再次失去色彩,被吸收了的血珠从阿满身体里冒出,它们慢慢聚集起来,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血人。


    阿满一挥手,这个血人拥有了和死去阿元一样的脸,他的嘴唇蠕动着,几个含混的字从嘴里冒出:“妹妹……”


    阿满满意地说:“哥哥,我在这里。”


    两人幸福地拥在一起,这段温馨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这两个不速之客还是江知他们的熟人。


    谢必安理理白拂尘:“怎么好像来晚了,这里的哪一个看上去都不像是生死簿上说的那个啊?”


    范无咎观察了一下四周:“就是来晚了,但是好像不是没有收获。”


    阿满警惕地看着二人:“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谢必安来了兴趣,面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小姑娘看到自己不仅不跑,还敢和自己说话,要知道作为无常,他的专职就是处理这些的。


    他挑挑眉毛:“我是来送你们入地府的。”


    严格来说他说的也没错,阿满和这个新的‘阿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人间呆了,地府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但谢必安故意把这句话说得鬼气森森,阿满这个小孩对地府的唯一印象又来自于她从小听的鬼故事,不自觉害怕地躲在哥哥身后。


    “我们才不去,你们快走,不要自讨没趣。”阿元护着妹妹说道。


    真是稀奇事,黑白无常勾魂勾了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没见过几次。


    范无咎没生气,依旧一副冷脸,解释道:“你们身怀法力,不可能再在人间逗留。如果硬要留下,只会遭受天谴。”


    阿满从哥哥的后背冒出一个头来:“我刚刚听你们说你们来晚了,这是什么意思。”


    范无咎正想回答,谢必安抢先说:“我们原本是来捉一个为祸一方的大鬼的,不过现在看,你好像已经把他解决了?”


    阿满急了:“你们怎么不快点来?要是你们来得快一点,哥哥和阿娘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这你不能找我,你要找小黑。我早说要快点来的,是他一直在磨磨蹭蹭。”谢必安甩锅甩得十分迅速。


    范无咎还是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块脸:“生死簿上他们活不了多久,来早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他抬抬手,凭空出现一个被锁链捆得紧紧的鬼魂。


    “啧啧啧,你这算不算滥用私权。”谢必安在一旁呛声道。


    范无咎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不理他,他一会就会自讨没趣的不再作声。于是他没管谢必安,而是对阿满所做的‘阿元’说:“这是你哥哥的魂魄,我会把它放在这个身体里面。你们一同进入地府,也不算兄妹分离。”


    阿满听到自己不用和哥哥分离,本来快要溢出身体的怨气消散了,不假思索地想要答应,就被谢必安打断:“天下哪有白得的好事,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第一,阿满这个名字你不能用了,要彻底切断你和凡尘的联系。第二,你的身体不再只属于你,要容纳更多的魂魄。不过你放心,那些魂魄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的。”


    “我愿意,我愿意的。”阿满急不可耐地答应。在她看来,这付出的小小代价根本比不过能和哥哥一起生活的诱惑。


    虽然地府很恐怖,但只要哥哥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好。那你以后就是元阴了,阿满这个名字就忘记吧。”范无咎边说边把捆着的魂魄放入阿元的身体里面。


    “我能再请你们帮个忙吗?”阿满问。


    “什么忙?”面对这么一个小姑娘,范无咎有罕见的耐心。


    她扭捏了一下,说:“帮我清除哥哥死之前一天的记忆,我不想他拥有这么痛苦的记忆。”


    “小事。”谢必安手中拂尘一扬,“你哥哥也改个名吧,既然你们是兄妹,不如称他为元阳?”


    “好。”阿满答应地很快,毕竟对她来说,名字只是个代号。无论哥哥叫阿元还是元阳,都没有改变他是自己哥哥的事实。


    说完这句话,地动山摇,面前列出一条缝隙,光涌进来。


    “江知,回忆要结束了。”谢玟与的声音就像进入幻境时一样模糊不清。


    *


    江知浑身一颤,再睁眼时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山洞,她活动了一下身体,见自己终于再次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后方觉得安心。


    这次共感术的体验很糟糕,先是和谢玟与共感,惹得她好不适应。再是被阿满的经历激得疾病发作,在谢玟与面前出了好大的一个丑。


    谢玟与就在眼前,双眼紧闭,两人的双手还是牢牢扣紧的。


    还在阿满身体里的时候,江知不能看见谢玟与就觉得脸热,现在看见他了,再想想自己在回忆里的所作所为,脸上的色彩更加丰富了。


    就在她脸上颜色青一阵紫一阵来回切换的时候,谢玟与睁开眼,关切询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使用共感术有副作用?”


    “不用你管!”她喊得声音大,但那双扣紧的双手还是没有松开。


    “好。”谢玟与用他不起波澜的眼睛注视着江知,神色温柔。


    “咳咳……”是方莲的声音。


    江知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元阳死死掐着另一团淡蓝色的魂体。


    她朝谢玟与看一眼,对方很快懂了她的意思。


    江知红丝倾巢而出,元阳被击打得吃痛,松开掐住魂体的手;谢玟与召唤出繁花,剑光将四散的魂体赶回元阴的身体,避开了方莲的灵魂。


    除了方莲的灵魂之外,所有的灵魂都已进入元阴身体之后,江知往法阵东南西北的四个方向丢出铜钱。法阵光芒先是大盛,然后缓缓减弱,最后消失不见。


    阵法被破了。


    “还没完呢。”谢玟与手中繁花没有枯萎,朵朵盛开的鲜花从剑身上坠落,直直向元阴身体而去,那些花朵在修补元阴的灵魂。


    江知手中红丝未散,每当元阳想找方莲麻烦时,都被缚灵丝打回。


    一来二去,元阳脸上也挂了彩,他脸上明显沾染上怒气:“你拦着我干嘛,反正……”


    他还没说完,就被方莲笑盈盈打断:“我就知道姐姐会救我的。”


    元阳收起拳头,道:“你真觉得她在救你?她把你从我妹妹的身体里赶出来了。没有身体,你以为你能在地府存活几日?”


    方莲不仅没恼,反而更加迷恋江知了:“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姐姐今天为了我和你打架。”


    元阳鄙夷地说:“呸,恶心玩意儿,你赶紧去死,别在这碍眼了。”


    江知就在此刻出声:“不,她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的。”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声音没有起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时宴(修) 或许是因为


    元阴耳朵上的耳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知的缚灵丝缠绕着, 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正在空中漂浮着。


    方莲没有躯体,那就做一个躯体给她。


    神官耳坠, 从神界而来,不正是最好的材料么?


    耳坠被红丝带着, 缓缓浮动到方莲的灵魂处,蔚蓝色一点点变淡, 灵魂被转移到耳坠之中了。


    做这些事时,江知一直偷偷注视着谢玟与,铜钱在手中攥紧, 做好了他会阻止自己的准备。


    奇怪的是,直到一切完成, 谢玟与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免疑惑, 要知道此次任务就是找到神官耳坠, 现如今自己把方莲的灵魂放到耳坠里面,就代表这个耳坠是不可能上交给地府的。


    换句话说,就是任务失败。


    江知自己是不在意任务成功与否的,可不代表谢玟与也不在意。


    当初她为了和父母说话想短暂‘借用’一下黑猫的身体, 被他出手阻拦。犹记得自己那时与他掰扯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人, 怎么会不在意任务是否能够完成呢?


    江知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不阻止我?任务可是要失败了。”


    谢玟与将繁花剑尖往前送了一点:“从你问我我想出来的法子会不会对方莲造成伤害我就知道这任务完不成了。陪你去阿满的回忆里走了一遭后, 这种感觉更甚了。”


    “能在地府有这么大地位的鬼魂, 生前一定是无比凄惨的, 我既然决定了带你去看她的回忆,就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准备。你说你生病了,但我不这么觉得, 这明明是你强大的共情的表现。这让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阿满、方莲任何一个人消散。”


    他说得真诚无比,一字一句都像雨滴一般打在江知心上,只是还没来得及感动,谢玟与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把耳坠当作方莲躯体。”


    缚灵丝缠着耳坠飘到江知的掌心上方,然后凭空消失,耳坠直直落下。


    江知握紧耳坠,说:“你之前是怎么想的?以为我不会管这件事了吗?就这么让阿满和方莲一齐占据着元阴的身体?”


    谢玟与点头。


    江知轻笑:“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才不是我的风格,我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


    元阳从江知否认要杀方莲之后就没再说过话,在一旁围观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二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很想给方莲这个和自己妹妹抢身体的东西一点教训,但他打不过江知。


    更何况,自己妹妹的灵魂和身躯都在谢玟与手中。要是他真对江知出手,这个小白脸着急了,对妹妹做些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就算方莲把自己关起来,用他妹妹的身体在鬼市作威作福又怎样?忍了!


    繁花上的花朵全部涌入元阴的身体,漂亮的花剑失去了生机,又变回一根枯枝。


    “完成了。”谢玟与额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有些虚浮,他冲着远处的元阳说,“方莲的灵魂已经从元阴的身体里弄出去了。除此之外,我驱逐了阿满灵魂上的一些怨气,往后她会感觉好受一些。”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妹妹哪里来的怨气?她从小就被我们一家宠着,死后也是统领一方的大鬼,怎么会有怨气?”元阳反驳道。


    江知:“不知道是该夸黑白无常消除记忆的法术好,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阿满要是真如你所说生前顺遂,又怎么可能死后就成了大鬼呢?”


    元阳刚想反驳,江知就收起困住元阴的红丝。没了束缚,元阴跑到元阳身边,先是拽住他的衣袖,然后整个身子缩在元阳身后,最后脆声喊了一句哥哥。


    元阳回头看向身后的妹妹,发现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肤色虽还是苍白,但看上去似乎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似乎看上去真的有气色一点了?难道那个小白脸说的是真的,自己妹妹身上真的有很多怨气吗?多得能让她日日难受、夜夜难以入眠吗?


    这个暴脾气的人,第一次耐下性子轻声说道:“恕我愚钝,能否说得更加具体一点。”


    江知话都到嘴边了,马上就要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出来时,元阴从元阳身后探出,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江知看懂了:不要说,求你了。


    于是原本准备好的话就被她生生吞了回去,换上了另一个说辞:“我的意思是你妹妹天资不错。活着顺风顺水,死后也是统领一方。”


    元阳神经大条惯了,听道这句话只觉得自豪,完全没有想过江知欺骗自己的可能:“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是人都喜欢炫耀,即使元阳死了也不例外,他正准备向二人讲述一下元阴究竟多么聪明,哪想还没开口,就被谢玟与岔开了话题:“我完成了你的要求,可以把耳坠给我们吗?”


    “那当然了,这个本来就没什么用的。”元阳点头,忙不迭地摘下耳坠,递给谢玟与。


    谢玟与接过耳坠,说:“ 多谢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就先行告辞了。”说完就拉着江知走了。


    元阳还在后面挽留:“你们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留下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啊!”


    江知回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呢,改日再聚吧。”


    元阳虎视眈眈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江知握着耳坠的手,想想他们的矛盾,对方保不准留下来是假,找机会对付方莲才是真。


    而且鬼市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如现在找个没人的地方,和谢玟与商量一下任务失败之后应付阎王的说辞。


    第一次任务失败,还有点紧张。


    江知在心里默默盘算,脚步变缓,不自觉落后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和谢玟与间隔了一大段距离,她赶紧小跑上前,边跑边喊道:“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嘛。”


    谢玟与闻言真就停在原地不动,等着她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发丝在风中飞扬。肤色极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在阳光下投射出小片阴影。身量高,脊背笔直,就这么随意站着,看上去也靓丽极了。


    这是江知第一次认真打量谢玟与的样貌,之前只是随意瞟一眼就能得出养眼的结论,更何况此时细细打量呢?


    她的脚步再一次缓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原地。就连风把发丝吹到脸上,也没有抬手去理。


    谢玟与歪了歪头,江知也跟着歪了歪头,逆光里,两个人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知止住步伐,只当是这位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估摸着此刻正在心里吐槽为什么要她跑过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过来找她。


    脾气不好,却也不失可爱。


    想到此处,他嘴角勾起,唇边的小痣扬起:“你别动了,我过来。”


    谢玟与朝江知的方向靠近,那张祸水脸就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直到浓密的睫毛能被根根看清。


    “还不走吗?”谢玟与见江知依旧没动,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前。


    离开鬼市的时候她也是被谢玟与拉着的,但那时候拉着的是衣袖,这次是手。


    掌心贴着掌心,江知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回握,但是她忍住了。


    要是回握会不会显得不太矜持?让他这么牵着是不是也不太好?


    她思绪混乱,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玟与的初见。


    真该庆幸曼陀罗花妖是第一个任务,那时候自己和谢玟与不算熟悉,那时的她对他亲密过头的举动会感觉古怪,会起疑心。


    要是换了现在的她完全不会疑心,心脏只会砰砰跳个不停。


    地府的空气很凉,唯有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沿着手背一路烧上来,烧得江知耳廓泛红。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的震动声敲击着耳膜。


    谁都没有说话的缘故,这点声音显得十分明显,江知忙不迭开口,想要把声音盖过去:“说了要一对耳坠的,你就算要到元阳耳朵上的东西,任务不也失败了吗?”


    “谁说我找元阳要耳坠是为了任务?”


    江知疑惑:“除了任务还能干嘛?除了沾染了一点神界气息,这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耳坠吗?”


    谢玟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手里的耳坠晃荡一下,道:“你想不想知道神界的东西是怎么掉到鬼市里的?”


    江知来了兴趣:“当然想!你有办法知道?”


    谢玟与将耳坠向空中一抛,落下的瞬间被一道真气拖住,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接着他的薄唇微动,念出一串咒语,音色清澈,每个尾音都像有钩子一般。


    天地间静了一瞬,一道白光从天穹垂落,这光并不刺眼。


    等到光芒散去的时候,原本浮在空中的耳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子。


    他身量颀长,一袭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墨发未束,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眉目是极淡的,就像清透的山水画一般,偏生唇色嫣红,又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仙气飘飘,用来形容面前的人,似乎还有些俗套。


    男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谢玟与赶在他没开口之前就抢先说:“原来这是时晏神君的东西。”


    时晏神君眉头一皱,一脸震惊地说:“你叫我什么?”


    “时晏神君啊,我们素不相识,称呼您的神号是最正常不过的。”


    时晏神君摆摆手,一脸不耐:“叫我叶云归就行了,你时晏神君、时晏神君地叫,怪瘆人的。”


    江知隐隐察觉出两人的气氛有点古怪,于是她问:“你认识他?”


    谢玟与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是怎么把他找过来的,而且他还让你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神号,这是好友才有的待遇吧!”


    谢玟与略微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我这个就是最基础的寻主法术,没想到能召唤他过来。至于为什么让我叫他名字而不是神号。或许是因为……他自来熟?”


    呵呵,我信你个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香气 布满谢玟与


    叶云归翻了个白眼, 道:“对,我自来熟。我和这位公子一见如故,不想让他唤我神号, 显得生分。”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谢玟与敏锐地察觉出了, 他忙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时宴神君的耳坠是怎么掉到鬼市的呢?”


    “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叶云归瞪他一眼, “什么耳坠?还掉到鬼市里呢?”


    江知走上前,摊开手掌,将装着方莲灵魂的耳坠递到他眼前。就在叶云归想要拿过仔细端详时, 她将手一抽。


    “我都没仔细看呢,你拿走干什么?我又不会对里面的灵魂做什么的。”


    谢玟与知道江知的顾虑, 她害怕叶云归对耳坠里的方莲不利, 开口劝道:“给他吧, 神官一般都是很有信誉的。”


    江知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耳坠递过去。


    叶云归接过之后,上下左右观察了一阵之后,将耳坠还给江知,沉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玟与疑惑:“可我对耳坠用了寻主术才把你召唤出来的,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们什么关系, 你想叫我就直接叫啊,用那劳什子寻主术干什么?”叶云归语气十分肯定, “我真的没印象, 这不是我的。”


    江知想到了什么, 道:“寻主术都是以气识人,是不是有人把时宴神君的气弄到耳坠上了。目的就是不让我们找到这个耳坠真正的主人。”


    “你说得有道理,肯定是有人拿了本君的气, 想来污蔑本君。”叶云归抬起眼皮,在这句话之前,他都没怎么注意这个近在眼前的少女。


    等江知说完这句话后,他才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女子。杏眼,弯眉,圆脸,当真是好容貌。


    视线继续往下,瓷白的手握住耳坠,一点穗子露出,另一只手与人相握。


    等等,这里就三个人,她和谁十指相扣呢?!


    她和谢玟与十指相扣!


    叶云归震惊无比,急切地拍拍谢玟与的肩膀,哪里还有刚出场时的仙风道骨,反倒像是什么地痞流氓。


    “这个妹妹是?”


    谢玟与烦躁地躲开,没耐心地解释:“我在地府的搭档。”


    “哦~搭档?搭档需要手牵着手吗?”叶云归语气阴阳怪气,还虚虚点了一下二人相连的手掌。


    羞耻涌上心头,江知下意识挣脱开。手松开了,但掌心的温热还没散去,就好像还没放开一样。


    “牵着呀,不要害羞嘛。这样吧,就当我没发现行不行?”


    谢玟与指尖互相摩挲了一下,语气有些不满:“说正事。依你所言,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到你的气?”


    叶云归摊手:“这我哪知道,气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能拿到的人一大堆。”


    气,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实际只是是维持法术的基础,释放法力之时就会有气流出。


    换而言之,只要在别人释放法术的时候再用一个集气的法术或者法宝,就能得到施法之人的气。


    确实称不上难。


    谢玟与:“你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也是查不出来!”叶云归反驳道,“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耳坠,又是怎么拿到的?”


    江知道:“找耳坠是我们的任务。耳坠原本是在鬼市的一对兄妹身上的,我们帮了他们一点小忙就送给我们了。”


    “鬼市里还有兄妹能承受住神界气息还不受影响的?”叶云归顿了顿,道:“你说得兄妹不会是元阴元阳吧?”


    谢玟与挑眉:“你认识?”


    叶云归矢口否认:“不认识,听说过。元阴小小年纪成为鬼市之主在我们神界也是很有名的。还有任务,什么任务?”


    江知补充道:“是我们走无常的任务。”


    叶云归还没从谢玟与和一个姑娘关系非比寻常的震惊缓过神来,又得到一个更炸裂的消息。


    他抓住谢玟与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摇得晃荡:“走无常?你?你为什么去当无常?”


    谢玟与暗自发力,想挣脱开,无奈使了十分的力气也挣脱不开,只能回答:“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当就去当了。”


    叶云归咬牙:“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我什么都不是。”谢玟与笑了,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凉,“我以前是什么都和我现在没有半点关系,都过去了。”


    江知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放缓,生怕二人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


    天爷啊,这是她能听的吗?!


    自己的这个搭档好像很不一般!


    叶云归叹口气,双手垂下,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问:“既然是任务,怎么不去找找发布任务的那个人呢?”


    谢玟与没吭声,应该是对他刚才的行为不满,江知怕他等久了会不悦,急忙道:“发布任务的……你是指阎王吗?可是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就去找他,会不会……”


    “谁说你们没有完成的?”另一只空空如也的耳坠被叶云归攒在手心,长条穗子随风而动,“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


    “为什么?”谢玟与抬眼看他。“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无常就不会管我了。”


    “就当是我和你一见如故吧,新任的无常,让我帮帮你吧。”


    叶云归回望过去,眼里情绪翻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


    “任务失败了,怎么还有脸找我?”容予还是初见的那身玄色衣袍,懒散地瘫在椅子上。


    江知双手抱拳,拳头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没有失败。我们找到耳坠之后,一位神官从天而降,说这是他丢掉的东西,然后他就把耳坠拿走了。”


    容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位神官?”


    “是……时宴神君。”


    容予轻撩眼皮,看得方向却不是正在说话的江知,而是一直沉默的谢玟与:“时宴神君啊,这可是老朋友。你说对不对啊?”


    谢玟与神色如常:“神君和您是不是老朋友我怎么会知道,您别拿我打趣了。”


    这回答再正常不过,如果江知没有刚才的所见所闻,她一定会觉得阎王在找茬。


    容予似笑非笑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虽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


    “自然。”谢玟与的表情没变。


    “既然任务没有失败,那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上次花妖任务完成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殷勤。”


    谢玟与:“我想知道你找耳坠的目的是什么。”


    江知听得心惊,再怎么说阎王也是他们的老大,就这么直接问老大想要干什么真的可以吗?


    反正江知不敢,有人脉就是不一样。


    容予也有些生气,斜睨他一眼,道:“你胆子不小,问我的目的。你的底气是什么?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吗?”


    江知感觉空气里布满火药味,好似下一秒面前两人就会真气四射,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开口解围:“我们只是好奇,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因为神界的东西掉到鬼市,来找的不是神界的人,而是阎王,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容予揉了揉眉心,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耳坠乃是好友所赠,在元阴初入地府之时我送给她帮她稳住灵魂。现在算算时日差不多了,自然要取回。”


    “您还是个热心肠。”


    容予对江知的感慨很受用,丝毫不脸热地点点头:“那是,我一向自诩好心。”


    江知想起了叶云归的话,问:“那您的好友就是时宴神君吗?”


    “自然。不然你们还能在这说话,早因为办事不利被赶出去了。”


    这就和叶云归的话矛盾了,他不承认耳坠是自己的,声称是有人偷了他的气来栽赃给自己。


    而容予却说耳坠就是叶云归的,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叶云归和容予哪一个身份都不一般,无论是谁说谎都有些匪夷所思。


    他们说谎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骗骗她这种小人物吗?


    不对,骗她可能只是顺带,最终目的是为了骗她的搭档——谢玟与。


    谢玟与、叶云归和容予的态度都表现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谢玟与另有身份,起码不是一个简单的走无常,而且他曾经和叶云归私交甚好。


    “还有什么事吗?”容予的话将江知的思绪拉回。


    “没有。”


    “那就退下吧,别打扰我了。”容予挥挥手,开始了新一轮闭目养神。


    江知行了一个礼后就转身离开,谢玟与跟在她的身后。


    没想到还没走出大殿,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马上就要走到她们面前。


    江知暗觉不妙,怎么现在遇到了黑白无常,距离自己出老千赢光白无常所有钱的经历还没过去多久。他一定没忘记,要是被他发现了,肯定要争吵好一通。


    现在还在冥界大殿里,要是在这里吵架,容予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给他们一点“教训”。


    为了避免这种祸事的发生,江知抬起胳膊,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回头看谢玟与,对方确实半点反应都没有。


    黑白无常又不是傻子,谢玟与旁边跟着个姑娘,不用思考就能知道是谁。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下一秒用它捂住谢玟与的口鼻,只余一双眼睛露在空气里,就和江知一样。


    “藏好你的脸,不要被黑白无常发现了,发现了会很麻烦的。”


    手帕在江知怀里待久了,被捂得温热,还带有一股女子香。换做平常她是不可能把帕子给其他人用的,但此刻情况紧急,她只是在怀里随意掏了掏,遵循着有什么用什么的原则。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连手帕上的余温都散去了。


    黑白无常从身边经过,江知硬着头皮和他们擦肩而过,好在他们急匆匆地,像是有要事禀报的样子,根本没有留意周围。


    江知和谢玟与就这么把脸遮住,鬼鬼祟祟地走完了剩下半段路。再次沐浴在地府的日光下时,她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容予这个人,平日里都是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副脾气很好、好相处的样子。实际上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嘴巴里吐露出的话看似友好,但一旦细想只会觉得脊背发凉。


    她是真的很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啊!


    “给你。”谢玟与将手帕还给她。


    与自己给出去时随意揉成的小团不同,他递回来的手帕被叠得四四方方,表面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江知伸手取回,手帕朝下的、也就是和江知手心接触的那一面是热的,除此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凉的。


    那是捂住谢玟与口鼻的那一面。知道了这个条件之后,再看帕子的时候,她总觉得手帕上布满谢玟与呼吸带来的水汽。


    “我不要了,送给你。”江知又把手帕递回。


    这帕子脏了,要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日六了,我累瘫了,有没有小天使鼓励鼓励我


    第25章 重返 是我自愿的


    翌日, 江知坐在忘川河岸,边看着随湖面摇晃的花灯边手拿玉音,和谢玟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百无聊赖之际, 意外突生了。


    一本册子从天而降,她的头挨了个结实。还没捂着头痛哭一场, 又是一本册子砸下来。


    “是谁?!谁在害我!”江知捂着头,气冲冲地说。


    四周寂静无声, 她真气外溢,笼罩四方。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找不到捣乱的人, 她把掉在河岸的册子一本本捡起,准备把气散在这些册子上。


    第一本册子不算厚, 封皮上写着“我与仙尊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可太熟了, 正是自己在凡间里最喜欢看的话本。江知有了一种预感, 为了验证自己的预感,她继续翻下去。


    第二本是《太子妃哪里逃?爷来宠你了》。


    第三本是《师父求你宠宠我》。


    ……


    不用翻下去了,这些就是凡间的话本子。一部分是自己看过的,另一部分是没看过的。


    就算是没看过的, 光看书名江知也来了兴趣。看来找来这几本册子的人很懂她的口味, 净找一些自己爱看的。


    不过这些东西为什么会从天而降呢?


    她没因为掉下来的东西自己喜欢就忘记这些书砸到脑袋的痛楚。


    但四周确实没人, 她只得拿出玉音,用手指敲得霹雳作响, 和谢玟与吐槽自己的不满-


    走无常733号:你知道吗, 就刚刚我和你聊天聊得好好的, 突然有好几本书从天而降!就这么砸到我的脑袋上了!!


    对面回得很快-


    谢玟与:痛吗?


    虽然每本册子都不算厚,可她们砸下来的时间太接近了,第一本掉下来之后没过几秒第二本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


    江知不禁泪眼婆娑-


    走无常733号:痛死了!!-


    谢玟与:有精力打字和我吐槽,看来也痛不到哪里去。


    这个人真讨厌!自己都受伤了,说点好话会死吗?


    不理他了!


    江知在心里暗暗发誓,可属于谢玟与的专属提示音传来之时,她还是偷偷瞟了一眼-


    谢玟与:也许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有可能是你父母烧给你的。


    父母?阿爷阿娘烧给自己的?


    虽然他这里加了“也许”,代表也不确定这件事情。但江知却能肯定这几本书就是来源于自己的父母。


    毕竟除了阿爷阿娘,天底下还有更了解自己的人吗?


    她眼中泪水蓄得更满了-


    走无常733号:我想回去看我阿娘了……


    刚打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无常不得离开地府,这是赤裸裸的违规。


    要是没和他说还能偷偷去人间一趟,兴许不会有人发现;现在告诉他了,他一定会阻止自己的。


    毕竟上次谢玟与没拦着自己是因为捉拿花妖全靠自己出力,他心中有愧;现在那点愧疚应该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吧。


    江知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拿缚灵丝把谢玟与捆个结实,让他坏不了自己的好事之时,特殊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谢玟与:好-


    谢玟与:我陪你去。


    *


    人间春光正盛,正处花开之时,四处弥漫着花香。


    距离江知上次来人间隔得并不算久,但一切看上去都不一样。


    院外的桃树枝头开遍桃花,将枝头都压得低垂,之前在枝头栖息的黑猫不见了。


    “去哪里了?没有这只猫我上哪找一个新身体嘛。”江知有些绝望。


    “你带耳坠了吗?就是装着方莲的那个。”


    她不知道谢玟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出于习惯还是回答道:“这东西我一直随身带着呢。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或许方莲有办法,毕竟她人间地府都呆了很久,说不定有办法让你不再借用别人的身体也能在人间现身。”


    江知刚激动没一会儿,又很快蔫下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把她从耳坠里面弄出去……”


    “你试试基础的召唤术?”


    “好。”江知先取出耳坠,接着念出来一段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语。


    那枚耳坠震颤了一下,细如发丝的蓝光从银泪的中心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模糊的光晕渐渐收缩,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从蓝光里浮现。


    她悬浮在江知面前,双脚离地约莫一拳的距离,微微偏了偏头,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端详江知的脸。


    “姐姐,我在里面都听到了,我可以帮你。”


    江知有些意外,本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方莲答应得这么容易。


    自己之前答应了要陪她七天,结果不仅一天都没兑现,还把她从元阴的身体里赶出来了,害得她如今只能栖息于这个小小的耳坠。


    “没有什么前置条件吗?比如让我完成我之前的承诺?”


    “姐姐已经完成了呀,你陪了我好久。你把我装在怀里,让我能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香气……”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停停停,你帮我对你自己有什么危害吗?”江知像是怕她再口出狂言,打断得极快。


    “没有。”方莲一点都没有被别人打断说话的不愉快,脸上痴迷依旧,“就算有我也很愿意为姐姐付出。”


    谢玟与的眉毛从方莲出现说得第一句话开始就是皱着的,而且额头上的纹路越来越深。


    终于,他再也忍不了,开口说道:“别废话了,快点开始吧。”


    方莲没动。


    江知:“开始吧。”


    方莲这才动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蝴蝶展开翅膀,整个人朝江知扑了过来。那具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撞上江知胸膛的瞬间穿过去,她的身体爆发出蓝色光芒,相应的,方莲身上的颜色减淡一分。


    江知感到胸口一凉,像是有人往心口里塞了一块冰。那凉意从胸腔中央迅速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酥麻的、针刺般的微痛。


    在最后一丝蓝光消失的瞬间,江知感到身体猛地一沉。


    “可以了。”她听见方莲有些虚弱的声音。


    看来方莲所说的没有对自己损害是骗她的。


    江知轻声说:“方莲,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师傅 你脸红个什


    方莲说完这句话后, 身上淡淡的光芒消失得一干二净,化作几粒蓝色的尘埃重新被耳坠吸收了。


    “感觉怎么样?”谢玟与上前一步,问道。


    江知看了一下手心, 又把手掌翻过来观察了一下手背,说:“感觉不错。之前我的手都是半透明的, 现在居然有实体了。这是不是代表阿爷阿娘也可以看到我了?”


    “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直接进去呢?”


    谢玟与抬眸, 视线落到江府紧闭的大门上。


    不知是不是江知的错觉,她好像能隔着门听到阿爷阿娘的说话声。她朝着大门的方向越靠越近,最后不自觉伸出手打开了那扇大门。


    木制的大门并不算沉重, 打开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里并不像上次来时一样香烛成排, 而是和自己在世时差不多。


    王素节就坐在大堂上, 一只手攥着帕子抹泪, 另一只手拿着火钳,往面前的火盆里添加燃料。


    定睛一看,阿娘往火盆里放的不就是早上砸自己头的话本子吗?


    封皮已被火舌吞噬一半,上面“病弱美人”四个字在火焰的照耀下更加清晰可见。


    江伯年一边把手上的布偶递给王素节一边在一旁絮絮叨叨:“还有这个……这也是知知之前喜欢的……”


    王素节伸手接过, 正准备把布偶丢入张牙舞爪的火焰之中时, 缚灵丝凭空出现, 将正处在半空中的布偶捆了个结实,飞到江知的身边来。


    “这是缚灵丝……是知知!!知知回来了!”手中的锦帕和火钳都被王素节一一丢弃, 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那根凭空出现的红丝。


    江伯年也跟着红丝指引,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少女。


    她端端正正地站着, 沐浴着日光,和平日里疯玩一通之后跑回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王素节冲上前,将她抱了个满怀。


    没错, 抱了个满怀。


    她的手搭在江知的腰上,感受得到从布料下传来的体温,而不是穿过江知的身体,扑空。


    “你怎么用自己的身体回来了?阎王那边没问题吗?”江伯年比王素节冷静一点。


    “阎王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过及笄过得好好的,被他弄到地府当无常去了,这笔帐我都没和他们算算呢!”


    “别说了别说了。”江知最知道自己阿娘的品性,要是自己再不阻拦,她恐怕就要骂天骂地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你在地府认识的朋友吗?让阿娘看看。”


    江知指指正靠在门框处的谢玟与。


    他整个身子虚虚地靠在门口,姿态懒散。被江知这么一指,连忙站直,然后理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端的是一个谦谦公子。


    江知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好笑。要知道自己能被父母看见离不开方莲的帮助,而他又没有,自己的阿爷阿娘怎么可能看得到他呢?


    哪知王素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盯了好半晌,接着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位公子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下换江知震惊:“你看得见他?”


    “这位公子就站在这里,我怎么会看不见?”


    不是,为什么啊?


    自己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有在父母面前露面的资格,他什么都没做就可以了?


    自己这个搭档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谢玟与还笑呵呵地和王素节打招呼:“我就是江小姐在地府的搭档,您叫我小谢就好了。”


    “好好。”王素节也笑着回应道。


    氛围其乐融融的,可江知融入不进去,她还在想刚刚阿娘说的觉得谢玟与眼熟。


    王素节作为标准的京城贵妇,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往交流的也是关系好的几个小姐妹,怎么会突然觉得谢玟与眼熟呢?


    她小声询问:“阿娘觉得他像谁?”


    “我印象不深,好像是在哪本书上见过的。阿娘最近看得书太多了,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本了。”王素节见她面色凝重,也正色道,“没关系,阿娘今天就去翻,一定给你找出来。”


    江知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问问。”


    阿娘因为自己骤然猝死一事已经费了很多心力,断没有再麻烦她的道理。


    何况就算找出来又怎样呢?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好。”王素节又说,“青山道长现在就在后院,知知你想去见见她吗?”


    “这……这就不必了吧。”江知一瞬间有些结巴。


    她的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傅常青山教的,只是还没等到学成继承他的衣钵,自己就翘辫子了。虽然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还是有点心虚的。


    “阿娘你也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回来过。”


    “不告诉我什么啊……”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江知冷汗直冒。


    有什么比在背后议论别人被抓个正着还要尴尬的事情吗?


    至少现在她不知道。


    “没、没有啊。我怎么会瞒着师傅你呢……”江知嘿嘿笑着,看起来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小调皮,你当师傅是傻子不成吗?”常青山捋捋胡子,高深莫测地扫视了江知一圈,“鬼气森森的,是不是地府呆太久了?”


    “师傅你连这个也知道啊,是阿娘他们告诉你的吗?”


    “是小老儿我自己算出来的。”他捋胡子的手不停,扫视的目光也没有消失。只是扫视对象变成了一旁的谢玟与。“这不是启——”


    话说了一半,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常青山硬生生转过话题:“起得挺早啊,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小知知。”


    江知:“……”


    日头西斜,虽不至于夕阳西下洒满一地余晖,但也绝称不上早。


    呵呵,我就看你们装。


    谢玟与道:“这就是青山道长了吧。江知在地府的时候常跟我提起您,说您道法高超、不似凡人。您如今在江府停留了这么久,恐怕不只是为了见小徒弟一面吧,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这位小友真是聪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就将我猜了个七七八八。”


    “出什么事了吗?还要师傅亲自解决?”


    始终沉默着的江伯年终于开口:“京城外有一个城叫余城。”


    江知打断道:“我记得那里一直有一处断崖,没有人能从京城直接走到余城,都要绕好大一段路。”


    江伯年顺着她的话补充道:“对啊。可来往的人这么多,个个都绕路终归是不方便的。所以就在前几月余城的县令修了一条联通断崖两边的桥。”


    “这不是好事吗?”


    修好了桥,方便行人通行,怎么想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怎么就和自己师傅扯上关系了,江知想不明白。


    常青山须发花白,声音却中气十足:“问题就出现在这条桥上了。无论谁过桥都会回到原点,没有一个人可以到达对岸。余城的县令花重金修桥不仅没落到好,反而弄得人心惶惶。他走投无路便向我求助了。”


    “鬼打桥?这般邪门!”


    谢玟与:“我和前辈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此事一定和妖物脱不开关系。”


    江知白了他一眼:“就在这说些废话,都鬼打墙了,难道还是人做的不成吗?”


    “知知,不得对这位公子不敬。”常青山冷斥一声。


    江知用手拉下自己的右眼皮,露出眼白,左眼则是紧紧闭成了一条缝,然后吐出舌头,冲着谢玟与做了个鬼脸:“就不就不。”


    整个表情灵动又鬼马,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常青山刚准备开口训斥时,忽然瞟见谢玟与带着笑的侧脸,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看上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知见没人理她,欣欣然收起这个夸张的表情,撇撇嘴说:“不过师傅,既然是余城县令邀请你,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余城而是来我家?”


    “我这不得收集点消息再去吗?”


    江知小声嘟囔:“啊……我记得师傅之前都是直接杀过去,把搞事的妖怪打得落荒而逃呢,现在怎么还要收集消息……”


    常青山叹口气,语气幽幽:“之前师傅多少岁,现在师傅多少岁了。我这把老骨头哪能经得起打打杀杀的。”


    江知闻言,还真上下打量了一下常青山。


    头发还是花白的,没变化;胡子长度好像也没增加;就连皱纹看上去也没有变得更深又或者是多几条。


    总而言之,毫无变化。


    “您哪有老的样子,我还是个小婴儿时您就长这样了,现在我都长这么大了,您还长这样。”江知反驳道,“话说您准备什么时候去余城,能带上我一起吗?”


    “年龄不光是要看外表,还要看心。我的心已经很苍老了。”常青山说道,“你跟来干嘛,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语气虽有些责备的意思在里面,但总体而言还是温和的。


    江知明白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这个小老头必定松口。


    她清清嗓子,用甜美的声音撒娇道:“人家在地府呆得太无聊了。师傅您就让人家去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嘛……”


    常青山被她弄得鸡皮疙瘩布满皮肤,正想松口时,被一道声音打断。


    “让她去吧。”


    谢玟与脸色微红,语气急促。


    又不是和你撒娇,你脸红个什么劲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过桥 她从没像现


    断崖犹如刀劈般崖壁光洁如新,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就在这危险之地,一座新桥横空出世。


    桥身是由青玉制成,如同新生的月牙一般弯曲着;桥面平整, 两盏石灯矗立在桥的两边,破除迷雾, 照得桥两边的景色清晰可见。


    “这就是那座鬼桥么,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啊。”江知摸了摸石桥, 上面附着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你走上去试试。”常青山停在石桥前,没有踏上去。


    “走上去就走上去。”江知抬腿。


    她的一只脚落在桥面的那一刻,身后的路和声音都消失了。往前迈一步, 身后的桥就坍塌一寸。等到自己走到桥中间时,整座桥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寸寸断裂。


    江知加快步伐, 终于赶在桥面全部坍塌前跑到对岸。


    正要扶着膝


    盖喘几口粗气, 就看到了停在原地的须发花白的老头以及双手抱胸的少年。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么快,我在桥上也没看见你们呢……”她仔细回想,还是想不起来自己过桥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


    还没等二人回答, 江知就发现面前的一切太过眼熟。


    无论是石头小径, 还是路边生长的杂草, 怎么都和自己过桥前一模一样?!


    原来自己根本就没过去啊!


    再回头看一眼那坐矗立在断崖上的青玉桥,还是完完整整的, 哪见半点坍塌的迹象?


    谢玟与停在原地没动, 抱胸的双手也没有放下去:“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过来了, 而是你根本就没过去。”


    江知一时忙着喘气,没有第一时间回嘴,但休息好后, 她马上柳眉微蹙:“我已经看出来了,不需要你提醒!”


    常青山问:“有发现什么吗?”


    江知回忆了一下,道:“刚走上去的时候会感受不到外面的一切,只能感受得到桥上的东西,就好像被困在桥上一样了。等我开始走之后,我之前走过的地方就会坍塌掉,就像是怕我往回走一样。”


    “说不定就是怕你往回走呢?”常青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指南针,指针转得飞快,就连一点残影都难以捕捉。


    “指针转得这么快,坏了吗?”谢玟与道。


    常青山眉头微蹙,将指南针放在掌心拍了拍,指针依旧疯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来并没有坏,而是这里的方向都是乱的。”


    江知看了看桥面,那条窄窄的青石路面一直向前延伸,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我在桥上走的时候倒没觉得方向有多重要。只有前面和后面的区别,而且后面还会自己塌掉,就只能一直向前了。”


    “也许刻意让你忽略掉的方向就是关键?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谢玟与声音一顿,抬起手指了指桥头亮着的两盏石灯,“灯好像变暗了一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来时的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


    常青山把指南针塞回口袋,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卷细绳。


    他将一点真气渡入细绳中,绳子由于受了真气缓缓升空,然后突然飞出,朝着石桥对面飞去。


    绳子飞过石桥,在对面的一根枯树枝干上缠绕三匝,末端垂落,轻轻晃了晃。


    常青山微眯双眼,真气从指尖流出:“我们顺着绳子过去,这样就不怕辨不清方向了。”


    “好。”江知率先回应道。她左手握住那根细绳,率先踏上石桥。同之前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这座窄窄的青玉桥。


    “等等我。”随着声音一齐传来的还有细绳的轻微晃动,谢玟与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极轻。


    绳子再次动了一下,江知知道常青山也上桥了。


    三人顺着绳子一路向前,等走到桥中间时,绳子停止晃动了,江知停下脚步。


    “怎么了?”身后问。


    江知没有回答,虽然没有刻意说明,但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细绳的轻微晃动,如今绳子不动了,那身后这个和自己说话的还是谢玟与本人吗?


    她没回头,只是把绳子拽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你撞到我了。”声音是谢玟与的,连他七拐八拐的语气也学了个十成十,跌进的怀抱是冷的,不像以往带有温度。


    她记得谢玟与是在自己之后上桥的,现在怎么会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难道说……


    这个谢玟与是假的!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这个是假的,那真的呢?


    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假的自己?


    他能不能辨认出来?


    没了自己在身边,他能不能安全地走过这个石桥?


    江知感觉自己从没像现在一样如此担心一个人,这股担心催促着她快速往前、不要停留。


    于是她既没有掷出符箓也没有丢出铜钱来击碎面前的这个假人——那太浪费时间了,她等不及。


    只是微微侧过身子,躲开了假谢玟与阻拦自己的双手,就立刻小跑起来。


    好在青玉桥虽然有些怪异,但用料扎实,就算被江知踩得踏踏作响也坚固依旧,没有摇晃半分。


    唯一还在晃动的,除了被拽住的细绳之外,就只剩下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知知,你走错方向了——”是师傅的声音。


    江知脚步依旧。


    “江知,这里有妖物,噗——”是谢玟与的声音,最后一声是他在吐血吗?


    江知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谢玟与这种人,就算受伤了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这个肯定也是假的,是为了影响自己的。


    不能停,在这里浪费一秒,谢玟与就危险一分。


    现在吐血的是假的谢玟与,并不代表真正的他就毫发无伤。


    她加快脚步,细绳晃得更加厉害,几乎在空气中只留下残影。身后的声音没停,还在不停地劝说她往回跑,可江知早已把它们隔绝在耳外,不受影响。


    终于踏上对岸实地的那一刻,绷紧的细绳忽然一松,软软地搭在她的手中。


    江知往手心一看,哪里是松了,分明就是断了。


    从系着枯树的枝桠上断裂开来,枯树的枝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发黑。原本细绳上萦绕的淡淡真气也消失不见了。


    刚停住没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休息,就低喝一声,一头扎进树林中。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那颗枯树拦腰倒下,恰好堵住了石桥出口的方向。


    她在林中奔出十余步,感觉到那声断裂的巨响减淡几分后才敢回头望。


    枯树横倒在石桥的尽头,没有叶子的树冠恰好卡在两侧石礅之间。


    糟了,师傅和谢玟与还在里面。


    师傅不用她担心,可谢玟与不行。


    没犹豫几秒江知就决定转头回去,符箓已经紧紧拽在手里,留下了几道再也抚不平的折痕。


    走近一点,符箓脱手而出,贴着地面斜飞到树冠底部,炸雷般的轰鸣声响起,木屑与火光同时炸开。树冠被炸得不成模样,碎裂的木片如同箭矢般朝四面八方飞射。


    堵住桥的枯树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残余的树干冒着青烟,边缘早已不是褐色而是被灼烧的焦黑碳色。


    爆炸产生的气浪翻滚,掀起江知的衣角和鬓发。她纹丝不动,只是微眯了一下眼睛。


    “咳咳……知知啊,不是师傅说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威力小一点的符咒,这动静也太大了。”常青山咳嗽出声。


    “师傅!”江知朝他身后张望着,“那个和我一起的人呢?您看到他了吗?”


    常青山有些不满,但还是往后指了指。


    一人踏着雾气而来,爆炸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一点影响。谢玟与依旧鬓发飞扬,余留的热浪把他原本白净的脸烘得微红,隐隐有薄汗渗出。


    “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江知冲上前,将他上下检查一番,见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细绳崩断了,不再晃动了;惴惴不安的心也找到了归处。


    “没什么事。只是你突然消失了,我原本以为我会和你一样消失,但是常前辈护住了我。我们一直沿着绳子向前,一棵枯树挡住了出口,还没等到常前辈把枯树移开,它就自己爆炸了。”


    “那就好。”江知道,“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用,不是我护着就是师傅护着,要是离了我们我看你怎么办!”


    常青山在一旁扯了扯嘴角,原本以为这位大小姐得知真相的第一刻是找自己算账,问他为什么护着谢玟与而不是她,到底谁才是他的徒弟。


    没想到江知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只是一个劲地担心谢玟与的安全。


    自己的小徒弟是不是和这个谢玟与关系不一般?


    *


    三人调整一番就朝着江知原先跑到的树林里走去。


    林中有一片空地,地方不算大也称不上小。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就连风也是无声的。


    江知走在最前面,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玟与紧跟着她,常青山落后二人半步,目光扫视着两侧的树木。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太不正常了,很难不引起注意。


    空地中央有一块凹陷,竖着一块木牌。


    牌子上刻着字,有的地方边缘参差不齐、而且毛躁异常,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旁边还留有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地方深得几乎就要把木板凿穿。


    字迹潦草得近乎癫狂,但又能让人认出来:


    别来这里别来这里——


    接着往前走,很快遇到了第二块:


    快走快走快走——


    第三块:这里有鬼有鬼有鬼——


    字迹越来越潦草,代表着写这些字的人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鬼手 干嘛像个被


    “有鬼!你们说会是什么样的鬼?”江知搓搓手掌, 看起来不仅被这些诡异的木牌吓到,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谢玟与在一旁开口:“青玉桥上的术法并不算强大,说明施展的人实力应该不怎么样。”


    对妖物最了解的常青山没有加入二人的讨论, 只是在一旁沉默着。


    他一会儿捻捻胡须,一会儿聚集一点真气于手心, 一团闪耀的白光浮现当空,照得四方明亮。


    江知没搞懂他在干什么, 直接问道:“师傅师傅,你在干什么呢?”


    明亮的冷光将常青山苍老的面容照得冷峻:“我总觉得这里有点熟悉。特别是术法上残存的气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谢玟于不以为然:“我感觉是您记性不好, 看谁都觉得眼熟。之前不是也觉得我眼熟吗?”


    “这位后生,你休要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觉得你眼熟了?”常青山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得了吧师傅, 你当时不还说他是启什么东西的。”江知说。


    “我那明明是说你起得早, 哪里说他了。”


    江知无奈摇头:“是是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中午在您的意识里也能称得上早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只有日出之时才能称得上早么?我去地府走了一遭之后,您修炼法则也有这么大变化了?”


    常青山正要反驳,天色却突然一瞬间暗下来。


    本就没什么底气的太阳被遮盖了, 光线被全部掠夺, 之前呈现出的昏黄色在现在一片漆黑的对比下也能称得上明亮了。


    紧接着, 地面开始龟裂。


    从三人的脚下开始,裂痕慢慢生长, 隐藏在地底的东西苏醒了。


    它们一个个撑开土壤和石板, 先是探出根根苍白的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小臂, 连接处还带着些湿润的泥土。


    那些手掌比正常人大上一圈,皮肤惨白,骨节嶙峋, 指甲尖锐而又布满泥垢。


    一只接一只破土而出,像是疯长的野草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地,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原本的土色,只余一片凄惨的灰白。


    它们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五指用力得连关节都咔咔作响。如果有任何东西落入它们手中,几乎瞬间就能被撕得粉碎。


    江知后退半步,贴着肌肤的探鬼玉佩不像以往那样滚烫,而是温凉的。


    恰到好处的热意反而驱散了密林带来的阵阵阴寒,反而让人觉得惬意无比。


    她愣在原地,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谢玟与就拽住她的手腕,关切地询问:“江知,玉佩你带在身上了吗?会不会热得难受?”


    原来他还记得玉佩遇到鬼物的时候会发烫。


    原来他也记得自己被玉佩烫得难受。


    江知没回答,只是用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取出玉佩,让这块温热的玉佩贴在谢玟与的手背上。


    “没事的。看来这里的鬼物不是特别厉害呢。”


    谢玟与闻言终于安心,常青山此时轻咳一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呢?”


    他朝着江知挤眉弄眼,活脱脱像个老顽童:“你快和师傅说说,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知面色一红,连忙把手松开:“就是普通搭档关系,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玟与的手心残留着她的温度,手背上由和她肌肤相贴的玉佩留下的热意也没有散去:“是啊,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江知的错觉,她竟然从谢玟与的语气中听出了几丝幽怨。


    干嘛像个被抛弃怨夫,明明自己说得是事实好不好!


    常青山好歹活了那么久,早就是个知晓人情世故的人精了。看两人现在的反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于是他嘿嘿笑道,神态颇有些猥琐:“不说不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小老头就不参与了。”


    江知哪能不清楚自己的师傅是个什么性格,嘴上说不提了,心里指不定正在脑补些什么呢。


    这也都怪自己,原本常青山也是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


    自从收了江知这个徒弟之后,被徒弟带着一起看点人间流行的话剧、话本之后,完全成了个老顽童,哪里还能看见半点仙气飘飘的模样。


    好死不死的是,他还最爱看狗血剧本!


    别看她师傅脸上冷漠依旧,脑子里指不定已经脑补完了十万字狗血滚滚的话本了。


    不想还好,一想她就感觉自己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再次冒了出来。


    就在三人打闹的功夫,土壤中冒出的鬼手再次多伸出了一点,现下整个胳膊都暴露在外。


    谢玟与没有参与师徒二人的斗嘴,这让他能旁观鬼手冒头的整个流程。


    “江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鬼手是一个人的。”


    常青山闭眼感受片刻之后,忽然睁开眼,浑浊的双眸之后闪出一抹精光。


    “公子说得对。”他说,“就是一个人的,而且不是布下青玉桥术法的那个。”


    他抬手,明明无风,可宽大的袖袍鼓荡而起。江知立刻会意,她后退半步站到师傅侧翼,双手在胸前结印,两人的法力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溢出,漫过四周。


    常青山脚下出现了一圈金色法阵,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这圈金色纹路,每碰到一只鬼手,那只鬼手就会像被火烧一样猛地钻回地下。


    金色的阵纹越来越亮,越扩越快,转眼间半数鬼手全部都缩回地下,只留下了零星几个。


    缚灵丝乍然冒出,像一只灵巧的小蛇一般钻入地底,几番游动,去探寻那个源头。


    “找到了。”


    话音落下,缚灵丝瞬间粗了数百倍,红丝弯曲折扭,好像捆住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自然是不愿意被捆住的,它开始挣扎。泥土、碎石、以及许多植物根须都一齐飞上天去,灰黄色的风席卷整片树林,天上的云层也被地下的声浪震出一个漩涡。


    江知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深红的红丝从地面上层层缠绕下去。


    抖动得最厉害的土地向上拱起,泥土稀稀簌簌不停往下滚落,露出下面被红丝包裹住的灰白手臂。


    它们交错缠绕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大型植物的根须,彼此缠绕、彼此勾连。


    泥土剥离的瞬间手臂们同时蠕动起来,皮肉的碰撞声和骨骼的摩擦声一刻不停。


    就在它们蠕动的过程中,江知看清了——所有手臂都是从一个地方延伸出来的。那处地方深藏在地底,要不是今日发生了这么大变故,绝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手臂的主人蜷缩在地底深处,四肢为了能紧紧包裹着身体,不留一丝缝隙,被扭曲得不成样子。露在外面的肌肤每一寸都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手臂。手臂晃动着、挣扎着,最终破土而出,变成了江知刚刚看见的那些鬼手。


    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令人震惊的是露出来的面孔没有五官。原本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被挣扎的鬼手所取代。


    与钻出地面的那些不同,脸上的鬼手十分纤细,一层紧绷的、苍白皮肤下面好像有无数东西正在游走,马上就要扎破皮肤钻出。


    “这就是那些鬼手的主人?”江知的呼吸凝住了。


    太恶心了,上次带给她这么大震撼的还是方府小院中滴血的血肉蝴蝶。


    面前这个就算和血肉蝴蝶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啊!!!


    常青山脸色沉得像铁,他缓缓放下双手,阵纹散去。


    “不。”他哑声说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他的本体还在地底下。”


    “这也就是你的玉佩为什么只是温凉的原因了。”他继续说道,“因为真正的他距离我们太远了。”


    江知盯着半空中长满手臂的躯体,尤其是在看清那些手臂还在动之后,胃里一阵翻涌。


    常青山取出一根乌黑拐棍,棍尖点地,一圈极细的金色波纹从那个点开始扩散。金色波纹漫过那些手臂时,所有鬼手都停止了抓握,仿佛时间被暂停了一般。


    常青山走向停止行动的躯体,江知下意识伸手阻拦,却被师傅轻轻拨开了。


    他离那具躯体很近,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手臂、身侧是乌黑的指甲,虽然此时都停止不动了,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恢复生机,再次行动。


    那样的话,常青山绝对躲不开。


    可常青山显然不担心这些,他就停在这里,呆站了半晌,见手臂们没有任何举动后,才沉声道:“奇怪,它们没有恶意。”


    江知闻言也向前踏出一步,离那些手臂更近了。


    意外发生了,原本的安静被她迈出的那一步生生碾碎。


    一条手臂的一根食指猛地绷直,差点就要碰到她的肩膀,骨节处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那个脆响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标志一样,响声发出之后,越来越多的手臂都恢复了自由,朝着她的方向张牙舞爪。


    奇怪的是,距离常青山近的手臂们还是不动。


    所以敢情这些手臂不是没有恶意,而是只对师傅没有恶意是吗?


    为什么是师傅而不是谢玟与啊!


    师傅这么强才不需要这些,这些反而比较适合那个病弱的家伙。


    等等,好像好久没看到他了!


    江知急匆匆巡视一番,最终在一个角落处发现了谢玟与的身影。


    好消息,他看上去面色红润,应该没有受伤。


    坏消息,他被手臂包围了,应该下一秒就要受伤了。


    啊啊啊,撑住,等我来拯救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桃花 她等你好久


    江知的瞳孔骤缩, 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些鬼手在谢玟与的周围张牙舞爪,风被撕裂了,留下嘶嘶的声响, 每片指甲都在夜幕下闪着黝黑的光泽。


    她在腰侧一摸,三枚铜钱落入手心。


    从手心抛出的时候,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花哨的迹象。它们安静地朝谢玟与周围的鬼手飞去,相触之时, 烟雾平生、火花四溅。


    金色的铜钱慢慢变成了暗色,鬼手被江知打得节节败退,从谢玟与身侧离开。


    “谢玟与, 你没事吧?”虽然江知没在谢玟与身上看到任何伤口,但那些鬼手曾经和他离得那么近, 几乎快要碰到他了, 真的很让人担心。


    “我没事。”谢玟与说, “为什么这些鬼手对常前辈没有敌意,只挑我们下手?”


    他也看见了原本在常青山身边安静的鬼手因为江知的靠近而变得阴狠异常。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欺软怕硬?”江知的手指中间各夹好了一枚硬币,看上去和刚刚丢出的三枚一模一样,“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铜钱再次飞出, 这次的目标正中间是长满手臂的躯体。


    落下的瞬间, 那具躯体像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弹去。所有伸出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抽搐。


    常青山一抖拂尘, 掀起一阵白色的烟雾,被雾气包裹之后的手臂虽还在挣扎, 但肉眼可见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很快, 手指一根根垂落,手臂一条条无力倒下。就连正中间长满手臂躯体面孔上那些纤细的新生手臂也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五官。


    江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


    玉佩感应的不错,这些鬼手确实算不上厉害,可她从青玉桥下来之后消耗的法力确实太多了,一时有点吃不消。


    “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是鬼手的主人在说话,它眨巴着刚生的双眼,语气幽幽,“她等你好久了……”


    常青山脸色铁青,他掐住面前妖物细细的脖颈,一把举起:“你说的她是谁?她在等谁?”


    他生气了,因为自己没多观察就妄下“安全的”结论,差点让徒弟受伤,这实在是难以接受。


    江知注意到他脸色不好,道:“这和师傅没关系的,谁也不会想到这些鬼手为什么对您没有敌意。”


    明明常青山除了面色不好看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了。就连面色不好看也可以用施展了大量法力的后遗症来解释,可江知偏偏就能看出他内心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嘛,您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随随便便就生气,生气伤身啊。”


    “你闭嘴,谁一大把年纪了。”常青山的手松了一点,被掐得无法呼吸的妖物咳咳出声,脸色涨红吸了一大口气。


    谢玟与走近,对江知说:“你说它说的回来了,是指我们中的谁?”


    江知瞪大双眼:“不是你嘛?”


    “为什么是我?”谢玟与感觉莫名其妙。


    当然是因为我们三个里面只有你小秘密最多了!


    “你怎么不怀疑你师傅,毕竟鬼手只对他没有敌意。”


    “你别扯我师傅!”江知白他一眼。


    “不是我。”常青山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那妖物又低低笑了起来,脸上裂纹浮现,缩回去的鬼手好像又要从裂纹中重新长出来。


    江知忽然感觉怀中滚烫,循着发热的地方找过去,发现滚烫的来源是装着方莲灵魂的东西。它不仅正在发着热,还在发光。


    是和方莲灵魂一般的淡蓝色光晕。


    接着光晕从耳坠里跑出来了,慢慢扩散,从一坨光亮变成了一位稚童。


    “松开他,我要吃了他。”方莲说。


    常青山活这一生,哪里见过如此张狂的人。不仅在自己面前现身,还想要把自己快要收服的东西抢走吸收?


    他不自觉怒火攻心,抬起手准备给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一点教训,就被自己的小徒弟拦下了。


    “师傅,您可不可以不要动她。”


    “为什么?”


    江知一瞬间哑声,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于公,方莲已被曼陀罗花妖污染了灵魂,把她处理掉是最好的选择;于私,方莲对自己强烈到可以称得上病态的占有欲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自己就是不想这样做。


    所以,她冒着被阎王责罚的风险保下了即将魂飞魄散的方莲,又在师傅出手的时候,开口阻拦。


    就当是她偶尔的好心吧。


    方莲指尖黑烟冒出,慢慢包裹了面前的妖物。


    骨头、血肉被黑雾吞噬、溶解,原本单薄的雾气加深了、加厚了。


    她没有火急火燎地扑上去,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越变越小的妖物,接着吸了一口气。


    原本就扭曲的身形更加不堪入目,所有的手臂被拧成螺旋状,顶端无法继续拧转的地方化成烟雾,巨大的吼叫声充斥着耳膜。


    方莲没有被叫声影响,张大嘴巴,停滞不动的烟缕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一点不留地进入了她的嘴里。


    灵魂开始剧烈闪烁,每吞进一口,身上就鼓起一个诡异的包块,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游走。


    最后一缕烟雾被吞噬干净了,方莲满足地抹了抹嘴角。不再是半透明的皮肤,就连身上的包块也消失不见。她在空中安静漂浮着,眉眼明亮,与其他稚童再无分别。


    “有花香味。”方莲道。


    “什么?”众人都有些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


    “青玉桥上有花香味。”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吃的东西,身上也有。”


    “你身上也有,就是淡淡的。”方莲说完还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常青山指着自己问道。


    “就连姐姐身上也有,只有这个讨厌鬼身上没有。”


    被唤作讨厌鬼的谢玟与挑了挑眉毛,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满:“除了我们身上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你说得花香味?”


    常青山道:“我们已经解决了余城县令的问题,可以回去了。问这个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啊。”


    江知不满:“不行不行,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们现在就回去,过不了多久青玉桥还是会恢复原样的!”


    常青山满不在意地捻了捻胡子:“那就让县令再找我一次呗,正好再收一次钱。”


    “师傅!”


    “好好好。这位……”常青山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方莲,想了半晌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干脆不管了,接着说:“那就劳烦你指个路吧。”


    方莲没动,甚至还把头扭过去了。


    江知:“拜托拜托。”


    方莲脸上马上挂上笑容,悬浮在空中的身体朝一个方向飘去:“跟我来。”


    三人连忙跟上。


    一小块手臂从土地里钻出头来。它看上去不仅十分瘦小,还是个畸形。五指沾黏在一块,远远望去根本辨认不出这个糊成一坨的东西是手。


    掌心的地方裂开,长出细密的牙齿,猩红的舌头伸出,冒着热气。


    “回来了,回来了,她在等你。”


    *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圈矮矮的栅栏,圈起的一处静谧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推开进去,满院桃花开得正盛,深粉浅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压满枝头。微风一吹,吹得满院花瓣散落,就像是花雨一般纷飞而落。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案,案上搁着一把古琴,一只青瓷小炉摆在一旁,袅袅生烟。


    桌前端坐着一位女子,她穿着素白的衣裳,满头乌黑被一根木簪挽起,几缕没有盘上去的发丝散落在耳侧。


    低头拨弄着琴弦,指尖轻拢慢捻,琴音流水一般漫过整座小院。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经过,她慢慢抬起头来。


    琴音极美,容颜更甚。


    “你们是谁?”女子说道。


    “方莲。”站在最前面的方莲率先开口。


    女子:“……”


    告诉名字有什么用?又不是什么名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她补充道。


    “来赏花。”谢玟与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胡说八道。


    “你怎么不先做个自我介绍?出现在一个这么荒凉的地方还能过得如此悠闲,很难不让人怀疑啊。”江知没功夫假惺惺地演下去,直接了当地开口。


    “先介绍我自己吗?当然可以。”她站起身来,腰肢纤细,看上去就像一片细细的柳叶,“我叫柳青罗。原本是平凡人家的女儿,却不想一朝被有一个妖物看上。他把我掳到此处关起来,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我与旁人有任何交流。”


    “是什么样的妖物?”常青山问道。


    “他全身都是粉色的,还带有一股浓烈的花香味。闻起来就像……”柳青罗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就和这院子里的气息一样,桃花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变天 整天沾花惹


    “桃花味, 掳走你的和在青玉桥上施咒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江知大惊。


    “青玉桥?施咒?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知耐着性子和她讲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还贴心地隐去了一些恐怖的细节,毕竟这位柳小娘子看上去弱柳扶风的, 万一被吓到了,说不定要缓好几天。


    听完之后, 柳青罗轻轻点了点头,说:“应该就是他做的, 他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的。”


    “如你所言,他真对你这般依赖,不应该是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吗?为什么现在他人不在这里?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 门并没有锁上,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提起占有欲这个话题, 江知简直不要再熟悉, 毕竟自己身边也有一个。


    看方莲的表现, 她是每时每刻都想粘着自己,就算只是分开半刻对她也是痛苦万分的。如果柳青罗真的被一个妖物缠上了,那妖物真的舍得离开柳青罗吗?


    就算真的有要紧事,难道他不会设下什么法阵么?就这么让院门虚掩着, 柳青罗难道不会逃跑吗?


    柳青罗没有作声, 一味地向门口走去, 及地的裙摆上面是新落下的桃花花瓣,下面是才落得有些蔫的花瓣。


    一步, 两步, 三步……


    大门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伸出指尖。


    触到门框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猛地将她向后甩去。没有呼叫、没有惊恐, 只是沉默地闭上眼睛,似是习惯了一般。


    身体在飞,可还没有飞多远,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向后退的力道被轻柔卸去了,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肢。


    “小心。”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担忧。


    柳青罗仰起脸,逆光中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腰侧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还收紧了一点,又把自己往怀里拢了拢。


    “这就是我不出去的原因。他确实是每分每秒都要粘着我,只是今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急匆匆地出去了,就连门都忘记关好。不过就算门是打开的我也出不去,还不如关上呢,省的我有别的念想。”


    说完,她倔强地从怀抱里挣脱出来,泪眼盈盈、凄凄惨惨的,江知觉得放任她继续诉说下去,就要流出几滴清泪。


    她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的人,一时脑热道:“不要哭,我会带你出去的。”


    谢玟与如湖面般没有波澜的面色突然落入一颗小石子,激得湖面荡漾,他把江知拽到自己身边,道:“你疯了,她明明有很多古怪的地方,你就这么把她带出去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可是她要哭了。”


    “……。”


    “而且她的腰那么细,就算真有问题,想来也不会很厉害的。”


    “……。”


    呵,方莲、月姬、元阴这么多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个柳青罗。


    整天沾花惹草的!


    *


    “真的吗?”柳青罗眼中泪光消失,涌现出些许期待。“那我就在这里先谢过小姐了。”


    常青山看江知一眼:“确定了?”


    江知刚要回答,就被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方莲拉到一旁。


    “又是谢玟与拽,又是你拉的,转来转去的,我都要成陀螺了。”她不满地说道。


    “对不起姐姐,但我有要紧事。”方莲飘到她的耳边,声音细若游蚊,“桃花味不止来自院子里的那颗桃树,那个女人身上也有,而且很浓烈。”


    看出了江知的迟疑,方莲又补充道:“我没有说谎,也不是为了让你远离那个女人故意这样说的。”


    “说不定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天天待在一起所以才会有浓烈的桃花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不、一定不是的。我从见到这个女人开始就一直在颤抖。起先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因为我吞下去的那只鬼手在害怕她。她绝对不是看上去的那样!而且姐姐,你不是有个可以探鬼的玉佩吗?你把它拿出来看看。”


    江知闻言去摸索藏在怀里的玉佩,率先碰到的不是凉的又或者热的良玉质感,而是某种冰凉又柔软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层层叠叠的桃花瓣不知何时从玉佩中渗出,花瓣虽薄如蝉翼、粉得几近透明,却是很好的隔热材料。


    将玉佩握在手心,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柔软的触感让她不清楚自己握得究竟是一块玉还是一朵刚从枝头落下的花苞。


    “知知?我问你话呢。”她发愣了太久,久到一向温和的常青山都忍不住提醒。“确定吗?”


    还好有方莲的提醒,不然这次一定中计了。


    自己这见到别人掉眼泪就丧失理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确定!师傅她有问题!”江知喊道。


    谢玟与长剑出鞘,粉白的花朵爬满剑身:“就说了把你的烂好心收一收。”


    “你才烂好心!”江知随手丢出一枚铜钱,谢玟与没躲,钱币堪堪擦着那张脸滑过,“你怎么不躲?”


    她就是随便一丢,就算谢玟与再怎么病弱也不会连这枚慢悠悠的铜钱都躲不过。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他是故意不躲的。


    “因为我有把握。”他的声音藏在风里,却无比清晰。


    “有什么把握?”江知凑近了他一点。


    “你舍不得让我受伤的把握。”谢玟与神色温柔,繁花纷纷扬扬下些许花瓣。


    明明都是花,甚至都是一种色系的,江知却莫名觉得他剑上的这些花比院子里的所有花加起来都要漂亮。


    嗯,他也和花一样漂亮。


    *


    常青山拂尘一挥,半空中炸开一道金色的符箓,金光如同打翻的墨水瓶一般四散开来。可身处光芒正中心的柳青罗连身子都未曾晃一下。


    她微笑着催动着花瓣将绽放的符咒送到自己眼前,然后在三人的目光下,将符箓一口一口吞下。


    “我不怕这些哦。”


    常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将拂尘横在胸前,眉心的皱纹深了几道。他修道这么久,斩过的妖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从未见过这样的妖物。


    浑身没有一丝戾气,混入妖力的花瓣落下之时不仅没有感受到杀气,还觉得美得惊人。


    江知眼见师父不敌,立马上前:“那你试试这个。”


    她身法灵巧,手中红线翻覆,速度极快,划破空气时清亮的声响极其动听。她踏过落下的花瓣,直取正中央那道人型轮廓。


    “嘶——”


    缚灵丝停在半空,再近一分就可以缠上柳青罗的脖颈,却被一堆粉白的花瓣拦住了。


    这花瓣就和从玉佩里渗出的一样,薄如蝉翼、略微有些透光,边缘还泛着一圈粉红。


    这样脆弱的东西,平常一不注意就能毁掉,可此时被柳青罗注入妖力,变得无比坚硬,甚至可以拦住自己的缚灵丝。


    “退开。”谢玟与持剑上前,他的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能走到花瓣和花瓣的空隙之间,来到柳青罗跟前时,鞋底还是光洁如新,没有沾染上半点粉色。


    他提剑而起,剑尖在半空画了一个弧,剑锋所过之处,柳青罗控制的花瓣被拦腰斩断,四方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所召唤的花朵。


    密集的桃花花瓣从柳青罗的衣袖处爆开,挡住了谢玟与袭来的一剑。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弹开,堪堪停下时脚步虚浮,几乎快要稳不住身形,要不是江知在一旁拉了一把,谢玟与感觉自己肯定要甩个四脚朝天。


    “你上去干嘛,对你自己几斤几两没有一点认知么?”江知把兜里的铜钱一股脑全递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手中缠绕的缚灵丝也爬上了他的指尖,“它们会保护好你的,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柳青罗也在大笑:“你们太弱了。”


    笑声依旧,但变了调子。花瓣落得更欢了,就像在下一场粉红色的雪。


    变天了,必须要认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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