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虽然杨若兮没有发现, 但谢婉宁却看见了——一股殷红的液体顺着车沿流进了车内,带着一阵腥锈味,在马车内弥漫。


    谢婉宁强迫自己冷静, 按住杨若兮的肩膀:“若兮,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动,知道吗?”


    凝重的气氛也感染了杨若兮,她捂着嘴巴点了点头。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将车帘挑开一条缝, 本该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斜靠在一边,她上手碰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便顺势倒了下去,她也在这时才看清车夫胸口被刀捅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鲜血从血窟窿流出来, 淌成一条河,缓缓流进马车内。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紧紧按住自己的嘴不让惊呼声传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夫怎么突然就被人给杀了?


    “老大,后面这辆里头是个男娃。”


    “那前头那辆马车里就是我们要找的杨府小姐了。”


    粗犷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谢婉宁侧身仔细听他们的交谈。


    “那这车里的男娃怎么办?”


    “瞧着也是个金贵的,一块儿带回山上,说不定还能再多赚一笔银子。”


    “嘿嘿, 多亏老大掳来的那个娘们, 不然咱们还不知道从学堂把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抓来,他们家里肯定舍得给一大笔赎金,这可比之前抢劫轻松多了!”


    几人哈哈大笑, 谢婉宁心凉了半截。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倒霉透顶, 早上才听路上的婆婆说最近有山贼,下午可就被盯上了,听声音他们有四五人, 手里还有刀,她现在贸然行动只有一个死。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山贼此次出来是有所预谋,他们是专门冲着杨若兮来的。


    但他们又不在扬州城,是如何知道杨若兮的存在?


    交叠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谢婉宁急忙退回马车,将杨若兮紧紧抱在怀里。


    下一瞬,一把手臂长的环刀挑开车帘,用刀刃卷成一团粗鲁地将其丢向车外,一个左脸有着刀疤的粗犷壮汉跨步走进马车,瞧见谢婉宁后挑眉一笑:“哟,还当真有个女人。”


    “大哥,她长得怎么样啊?”


    “就是啊,大哥也给我们瞧瞧!”


    车外几人哄闹着,被他们称作大哥的人喝了一声顿时安静,山贼头目看着抱着杨若兮缩在角落里的谢婉宁吹了声口哨:“抬头让我仔细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嘲弄,谢婉宁没有说话,抿了抿唇将后背紧贴在车璧。


    她手无寸铁,身边还有杨若兮,激怒山贼是不明智的选择,现如今她只能听话。


    谢婉宁刚抬头,一阵刀风随之袭来,沾着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抬得更高。


    “哟,还是个半瞎。”


    眼前的男人左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颚,充满嘲讽的笑声传进耳朵,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锐利的刀尖贴着下巴,她的精神被迫崩成一道线,仍忍下颤抖尽量保持冷静。


    她不能在杨若兮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那山贼眯着眼打量谢婉宁,虽然她瞎了一只眼,但长得着实好看,面容白皙温润,一对大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干净,哪怕他用刀抵着她的下巴她也只是抖了一下,不像其他女人只会尖叫。


    他收回环刀背在身后,握紧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走,我们回山!”


    一直到他移开视线,谢婉宁才将自己又缩回马车的角落,她的后背已经被泌出的冷汗浸透,血液涌动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她刚才差点就死了。


    谢婉宁吐出一浊气,松开捂住杨若兮嘴巴的手,轻声道:“若兮,不要怕。”


    即便她也怕得不行,也不能在三岁的孩子面前犯怵,那样只会让杨若兮更加害怕。


    “你听好,保持安静,尽量不要说话,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杨若兮摇摇欲坠的眼泪被谢婉宁的手指擦去,她抿着嘴巴用力点头。


    谢婉宁紧紧抱着杨若兮,向车外看去,马车行驶得飞快,车外的景色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线,根本看不清去往哪里。


    她将视线移到山贼身上,她出来时除了玉佩和碎银,还将那把漆黑的匕首也带了出来,若只有山贼一人她倒可以用匕首自保,但后面还跟着几人,她不能轻举妄动。


    马车突然一个踉跄,将谢婉宁重重摔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听到车外的山贼说:“坐好了,可别没到山里就摔死了。”


    马车飞速向前,颠簸至极,谢婉宁一手揽着杨若兮一手紧紧扣着车沿才每被甩出车外,过了许久才停下。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胃也跟着翻滚,强忍着不适迅速打量四周的环境,青山环绕,了无人烟,和她之前猜的一样,这些人就是邻城山上的山贼。


    领头的那个山贼跨下车驾,对谢婉宁道:“赶紧下来,不然我就亲自上手。”


    谢婉宁拉着杨若兮从马车上跳下来,两人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看向他。


    山贼拎着环刀,刀背上的金环簌簌作响,看向她们:“你们俩还算听话。”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肆意杀人截物是犯法的!”


    熟悉的声音让谢婉宁和杨若兮一同转身,只见苏清源正被一人攥着手腕强硬地往前推。


    谢婉宁愣了一瞬——原来坐在他们身后那辆马车的是苏清源。


    那些山贼可不认识苏清源,直接朝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我管你是谁,被我们逮住就得老实听我们的话!”


    被父母兄长宠大的小小少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辱,当即就想还手,谢婉宁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盯着他道:“苏小公子,冷静些。”


    苏清源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抿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其实害怕极了,车夫被人杀了,马车也被人给抢了,一群不认识的粗狂大汉随意翻动他的衣服,把他身上的荷包跟大哥给他的玉坠全都塞进他们自己的口袋,还出手打他。


    他是苏家人,苏家人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能丢掉自己的骨气,所以才想要还手,但谢婉宁却将他拉到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刚才表现出的傲气顿时没了,心里只剩下委屈和害怕。


    谢婉宁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领头的说:“这两个孩子能否由我来带着?我不会让他们吵闹。”


    她紧握着两人的手,生怕那人拒绝,索性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把他们几个的眼睛绑上。”


    几个手下当即便用布将三人的眼睛蒙上,并用刀柄在后背推动他们向前,谢婉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他们走的路弯弯绕绕,即便不蒙着眼睛也分辨不清方向。


    “进去好好呆着。”


    他们三人被推进一间空房,谢婉宁急忙摘下眼上的黑布,又将杨若兮和苏清源的也取了,看到他们都没受伤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下。


    “宁宁,我有点怕……”


    杨若兮把谢婉宁的嘱咐记在心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现在那些可怕的山贼走了,她才敢开口。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谢婉宁,撇着嘴巴小声啜泣。


    谢婉宁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不怕的,你爹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他们怎么来?”苏清源虽然红着眼眶,却没掉眼泪,“我知道这里不是扬州城,这地方弯弯绕绕,寻常人不一定能找到这里。”


    杨若兮听了他的话眼泪掉的更多了。


    谢婉宁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论是苏家的人还是杨家的人想要直接找到这个地方都不容易,但她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彻底丧失希望。


    她向两人解释:“他们是山贼,山贼把人绑来是为了要钱,只要给了赎金,我们就能回去。”


    似乎被她的话安慰到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杨若兮抱在她怀里,苏清源也没放开她的手。


    “嘘。”


    听到门外有人交谈的声响,谢婉宁独自贴在门上安静听门外的声音。


    “……跟你说的一样……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我没骗你……只要你听我的……”


    “……多出来一个……”


    “……苏家的公子……能赚不少……”


    隔着一扇木门,她听得不是很真切,那两人其中一人是刚才的领头的那个山贼,另一个似乎是个女人。


    “……大的那个,我要……”


    “……我要先……”


    两人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争吵,本就模糊的声音越发不清晰,她闭着眼仔细去听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行行行,都听你的,让你先和她说话。”


    领头山贼的声音逐渐逼近,谢婉宁急忙退了回去,对杨若兮和苏清源叮嘱道:“要记住,千万不能惹怒他们。”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砰”地一下打开,左脸有着刀疤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房中拖了出来,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他丢在另一间房中。


    谢婉宁被随手丢在地上,喘息中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悄悄摸上藏在袖口中的匕首。


    如果真到了该用这把匕首的时候,她一定要拼尽全力。


    就在她在脑中模拟如何才能用匕首快速将一个壮汉杀掉的时候,那山贼却从屋里退了出去。


    “人就在里面,你快点儿,记得别把人给我弄坏了,之后我还要好好跟这女人玩儿玩儿。”


    谢婉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站稳后紧盯着面前的房门。悉索的脚步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一长一短,有些拖沓。她屏着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房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截紫色衣衫,在看清楚来人时谢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喃喃道:“翡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谢婉宁确定面前的人的确是记忆的翡翠, 一身粉紫衣裙及地,脸上仍带着一股傲气。


    翡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看懂她心里的疑问,翡翠冷哼一声:“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翡翠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抵在肩膀上的手指十分用力, 引来一阵刺痛,谢婉宁躲开翡翠恶意的嘲弄,冷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


    一道混着气声的笑从翡翠嘴里传出,她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几步。这时谢婉宁才发现翡翠藏在衣裙下的腿竟然是跛的。


    翡翠指着自己的那条跛腿, 一字一句道:“那天我被夫人处以杖责,几十个板子打完就被丢进官府大牢,没人会给牢里的人治病, 这腿也是在那时废的, 这辈子都好不了。”


    像是许久都没人和她说话,翡翠将自己离开杨府之后的生活翻出来滔滔不绝:“你根本不知道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阴暗又潮湿,就连阳光都是一种奢侈。牢里还有该死的老鼠, 一不小心就会咬我的那条跛腿,对面还有一个疯子,整日只会喊着‘别杀我’, 吵得我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身上被打出来的伤口每一日都在发烫, 连驱赶老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老鼠啃咬我的脚趾。”翡翠一步步向谢婉宁逼近,攥住她的手臂, “可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 有大夫帮我处理了后背的伤口,所以我没能死成。”


    翡翠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歪着头盯着谢婉宁:“你以为那是官府开恩对我好吗?我告诉你, 那分明是对我的折磨!”


    “那大夫只草草处理了我的伤口,我的身体依旧发烫,也浑身无力,只能在清醒与混沌中忍受疯子的疯言疯语和老鼠的啃咬。我死不了,却也活不好。”


    她笑着流下一串眼泪:“我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大牢里呆了一个月,然后就被人丢到了大街上。我分明第一天出狱,可街上的人都在骂我,他们骂我是祸害杨府的贱东西,还拿石头砸我,在我的脸上留下这么大的一块疤。”


    翡翠撩开前额的碎发,原本光洁的额头多了块半个手掌的疤。


    “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我被杨玉姝关进大牢的事,就连医馆的大夫都不愿意给我看病。”回忆起那段悲惨的时光,翡翠几近崩溃,“我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邻城治伤,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的伤口好不容易长好了,你知道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不待谢婉宁开口,翡翠自顾自道:“我被那群山贼看上,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翡翠的眼泪早已布满她的脸,她又哭又笑,娇俏的五官有种诡异的扭曲,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癫狂。


    翡翠攥在谢婉宁肩上的手越来越紧,谢婉宁吃痛低呼了一声,挣脱翡翠的手。


    她看向翡翠,皱眉道:“分明是你主动造谣,被关进大牢也是你咎由自取。当初夫人本打算杖责四十,若非我替你求情,你甚至会当场去世。之后的事情更是与我无关,你又怎么能怨我?”


    “为什么不怨你!!!”翡翠瞪大了眼,朝她吼道,“你为什么要在杨府?为什么夫人、老爷、小姐一个个的都喜欢你,就连那个姓沈的也喜欢你!”


    她突然笑了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倒下颚,眼中满是偏执:“所以我才会让那些山贼把你掳来,我也要让你尝尝我的滋味。”


    谢婉宁问:“当真是你让山贼来劫马车的?”


    翡翠脸上泪痕未干,挑眉轻笑:“是啊,就是我。”


    “马车上还有小姐,就算你再怎么怨我也不该将小姐也牵扯进来!”


    翡翠冷笑一声,耸肩道:“那又怎样,只要能让你体验到我所体会到痛苦,就算小姐死了也无所谓。”


    谢婉宁被她气得发抖,虽然她猜到这事是翡翠在背后干的,但听她亲口承认时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杨若兮还是个三岁多的孩子,翡翠竟然因私人恩怨不顾一个孩子的性命,甚至到现在也没认识到自己的执拗。


    谢婉宁提醒她:“那你知道这次被山贼掳来的还有苏家的小公子吗?你应该了解苏家在扬州城的地位,得罪了苏家你也不会好过的。”


    翡翠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没让那些山贼去掳苏家的小公子,和你们一起被掳来只能怪他倒霉。反正只要把你抓来其他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谢婉宁紧皱着眉,颤声道:“你疯了。”


    “轮不到你来说我疯。”翡翠面无表情,拽住她的衣领凑近,一字一句说,“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办吧。”


    “这山上的山贼少说也有二十人,他们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只会蜂拥而上,将你吃个干净。”


    翡翠突然伸手扼住谢婉宁的脖子,将一包药粉尽数洒进她的嘴里,即便谢婉宁扭头挣扎也吃下去了不少。


    她推开翡翠,不断往外咳,白色的粉末沾水就化,哪怕她抠自己的嗓子也咳不出什么。


    “你给我喂了什么?”


    翡翠对她笑得娇俏,声音清脆:“当然是怕你有力气反抗才给你喂了点好东西,我也是为了你好。”


    翡翠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左眼,见灰白色的眼珠颤了颤,翡翠笑得更加灿烂,眼神却是空洞洞的。


    “我背上的伤口一个多月才好,等他们把你玩儿够了,我就把你的这只眼彻底弄瞎,让你也尝尝伤口溃烂发烫的滋味。”


    翡翠拍了下她的脸,拖着一条跛腿往门外走。


    谢婉宁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彻底没了劝她的想法。


    翡翠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交谈的余地,她必须想办法拖住翡翠,否则不仅是她,因她被掳来的杨若兮和苏清源也会遭遇不测。


    她余光瞥见一旁的床幔,扯下一条朝着翡翠走去。


    那些山贼如其所愿将谢婉宁掳了过来,翡翠心里高兴极了,她在脑中计划要如何才能彻底弄坏谢婉宁的那只左眼,还不让她轻易死去,到时候她还要每天逼她看镜子里化脓溃烂的伤口,只是在脑中幻想那样的场景就让她兴奋。


    翡翠心情愉悦,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的一阵疾风,宽大的床幔猛地从头上落下,裹住她的口鼻与脖颈,她本就跛了一条腿,重心一个不稳便带着身后的人倒在地上。


    “贱人,你还想对我动手!”


    挣扎中翡翠扯开捂在口鼻上的床幔,朝谢婉宁扑了过去。


    谢婉宁不想翡翠将外面的山贼招来,收紧手上的床幔再次捂住她的口鼻。


    尽管翡翠被捂住了口鼻,但双手却没有桎梏,用力掐住谢婉宁的脖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


    谢婉宁听出翡翠又在骂她,翻身将翡翠压在身下,翡翠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这一下让她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两人僵持不下,脖子上的疼痛也让谢婉宁咬紧了牙,但她不敢放松,只要翡翠叫出声外面的山贼说不定就会进来,她必须要立刻解决翡翠。


    袖口的匕首恰好在这时掉了出来,沈轻舟的身影也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出现,彷佛在提醒谢婉宁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只用一瞬的功夫拔出匕首用力扎进翡翠的脖颈。


    锐利的匕首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地破开床幔刺进脆弱的脖颈,翡翠像是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直直盯着她,她的嘴巴不停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串“呼哧呼哧”的气音。


    一片殷红迅速在床幔扩散,逐渐染红了谢婉宁的手,可她却不敢松手,握紧匕首继续往深处刺,直到翡翠微弱的呼气声越来越小,彻底没了气息。


    *


    被关在另一间房里的杨若兮和苏清源紧挨在一起,丝毫看不出两人原来不对付的关系,杨若兮抽着鼻子,红着眼道:“宁宁被带到哪里去了?她会不会出事啊?”


    苏清源极少看见她哭鼻子的样子,别扭地撇过脸,过了几瞬又开口安慰:“她是大人,怎么也比我们厉害。”


    差强人意的安慰没能让杨若兮停下抽泣,她没再说话,无声掉着眼泪。


    两人都不再开口,手却紧紧握在一起,此刻只有他们彼此能够相互慰藉。


    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响起,他们警惕地看着房门,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处,没有人进来这间屋子。


    房门被铁链锁着,两人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苏清源拉着杨若兮的手,主动开口:“你……你别太担心,我大哥肯定收到消息赶来救我们了,你那个丫鬟也会没事的。”


    杨若兮反驳道:“宁宁才不是丫鬟,她可是我的姨母!”


    苏清源翻了个白眼:没良心的臭丫头。


    两人没再说话,房内十分安静,门外铁链的敲击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杨若兮紧贴着苏清源,声音有些发颤:“是有人来抓我们了吗?”


    苏清源没有说话,悄悄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是苏家人,即便他还是个孩童也有苏家人的尊严,若屋外的贼人想要折辱他,他会照苏家的训诫以死明志,以防玷污苏家的门楣。


    身后的杨若兮握了下他的手,令他的思绪一顿。


    他要是死了,杨若兮怎么办?


    她这个丫头脾气那么臭,要是没他护着那些山贼指不定嫌她烦就把她杀了,而且他知道这世上有人最喜未成熟的孩童,万一杨若兮惨遭那些人的毒手怎么办?


    屋外的人显然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很快门外的铁链应声断裂,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面色冷硬,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苏清源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然他想了很多,但真的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人时依然会感到害怕。


    “杨若兮,你……”


    他本想叮嘱杨若兮小心些不要说话,谁知道上一瞬还站在他身后的人在见到朝他们过来的男人时脸上竟露出了灿烂的笑。


    “青秋,你来救我们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杨若兮是见过青秋的, 瘦瘦高高的男人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厨子,可捏出来的糕点却一个比一个好看,花样都不带重复的。


    青秋见到杨若兮也很是感慨, 距他辞去杨府厨子一职已经过去小半个月,直到现在他还十分怀念曾经当厨子的那段时间。


    “你认识他?”苏清源把杨若兮拉回来,警惕问。


    “当然了!”杨若兮撇开他的手,跑向青秋身前,骄傲介绍, “青秋可是我家最会做糕点的厨子。”


    苏清源看着空荡荡的手不知怎么有些憋屈。


    “小姐,时间不多了,我先带你出去。”


    青秋单手将杨若兮抱在臂膀上, 转身对苏清源说:“苏家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


    苏清源追问:“来的是我大哥吗?”


    “不知。”


    青秋没再多言, 他一直都跟在谢婉宁身后,山贼赶来的第一时间就先给他家主子传了消息,之后躲在暗处确保谢婉宁的安危。不过山贼的传信比他要慢许多,苏家和杨家的人来得也要晚些。


    他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离开这里, 杨若兮突然晃了晃他的脖子,焦急问:“还有宁宁,她不知道被山贼抓去哪里了!”


    青秋安慰道:“小姐放心, 夫人那里有人去救她。”


    “不行,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去把她带出来!”


    青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谢婉宁可是亲自动手把欺负她的人给杀了,他亲眼目睹他家夫人的全过程, 本来还想悄悄帮忙, 见她那么果断也不敢随意动手,收到主子马上就到的消息便过来找杨若兮和苏清源。


    他家主子为了救夫人已经让暗卫出手把整座山里的山贼都引了出来,说不定那些山贼命都没了。而且, 主子这会儿估计也该到了。


    青秋的猜想被印证,沈轻舟恰好在这时找了过来。他身上满是鲜血,衣衫都被染成了红色,就连脸上也沾上不少,一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青秋按住杨若兮的脑袋不让她看,向沈轻舟眼神示意谢婉宁就在尽头的房间,随后便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走了出去。


    杨若兮抬头远远看了眼浑身是血的沈轻舟,攥紧青秋的衣服眼中满是震惊。


    那个人不就是宁宁的夫君吗?


    *


    谢婉宁抖着手拔出翡翠脖子上的匕首,深红色的血液像活了一样汩汩向外冒,混杂着黑色,顺着脖颈流淌在地上,哪怕她闭上眼睛刺目的黑红依旧占据她的整个视线。


    ——她杀人了。


    尽管来到陌生的世界三年,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普通人的性命不值钱的地方,但她始终保有自己的清醒,尽量用原来平等的观念对待所有人,她以为自己不会被这里人的观念影响,可不知不觉中她竟然也变了。


    她之前连给别人递一把剪刀都要把刀尖朝向自己的人,今天竟然亲自用刀杀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虚脱地倚靠在一旁的床架,眼前有些恍惚,无力滑落在地。额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透,她下意识抬手擦汗,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低落,失焦的视线变得清晰,她的衣裙早就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双手也尽是血迹。


    湿滑粘腻的触感十分诡异,谢婉宁执着地用干净的外衣擦拭,即便手上已没有血迹,但这种黏着的触感却怎么也擦不掉,最终她只能颤抖着把手绞在一起用衣裙包裹,尽量减少手上诡异的触感。


    地上的翡翠眼睛瞪得很大,彷佛在嘲笑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谢婉宁索性将脸扭过去不去看她。


    她无力地想,自己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平凡地活着,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被关在一个地方三年,好不容易出府买下自己生活的房子,却发现自己的丈夫一直以来都在骗自己,隐瞒他的身份对她另有所谋,她甚至没想与他争辩这件事,只想离他远远的,计划没实施却被山贼掳上了山,还被迫动手杀了一个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抱着这么消极的想法,否则整个人都会被压垮,于是挣扎着起身,先把翡翠的尸体移走,以免被山贼发现。


    谢婉宁把翡翠的尸体藏在床下,期间不敢看那对始终睁开的眼睛,之后又用床幔把地上的血擦了擦,实在擦不干净就把床上的被褥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后她已是精疲力尽,可她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外面的山贼随时都有可能进来,面对翡翠她尚且能够将其反杀,但她毫无把握能从人高马大的山贼手里活下去,更不用说那些山贼还不止一个。


    谢婉宁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杀死翡翠的罪恶感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她其实清楚如果她不杀翡翠,等待她的只会是非人般的折磨,她虽然痛苦却不后悔。那些山贼也对她抱有不轨之心,杀死那些人对她更加没有负担。


    她思考离开这里的方法,这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出了面前的门没有其他离开的办法,而门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山贼,贸然出去只会惊动所有人。听那个山贼头领的话的意思待会儿还会进来,她现在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从他的背后偷袭,她的匕首十分锋利,如果顺利也许能够一击必杀。


    在紧绷的神经下,这个想法仅在几瞬的时间内得出,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奇怪的是屋外异常安静,静得有些可怕。


    可怕的寂静中,急促却轻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脚步声逐渐变大,离这间屋子越来越近。


    谢婉宁握紧手里的匕首,紧贴在墙壁。


    她其实对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她不想放过任何出逃的机会,所以她只能赌一把。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她咬了下发抖的手腕,用疼痛压下身体的恐惧,眼睛紧紧盯着身侧的房门。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她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房门打开的一瞬,她高举匕首奋力朝来人刺去,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来的人是沈轻舟?!


    身体先一步动作,挥动匕首的动作已经收不回去,锐利的刀尖刺入沈轻舟的身体,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刀尖没入皮肉的触感。


    她彻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被匕首刺入肩膀的沈轻舟却像没事人一样,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婉婉,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让谢婉宁回神,她微颤着抬眼看向他,他身上的青色衣衫被深黑的液体溅湿,黑色的污渍只有边缘透着些鲜红,浓郁的血腥味冲得她眼睛发酸,一簇鲜殷红的液体斜着从他的下巴喷溅至眉骨,看着像一条红线把这张俊秀的脸劈成了两半。


    她颤着唇,声音沙哑,下意识地又叫她常唤他的名字:“阿彦……”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握着匕首的手指却十分僵硬,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想要拔出刺入他身体的匕首又害怕让伤口更严重。


    沈轻舟将手掌覆上她的指尖,轻柔地握在掌心,对她道:“你没事,真好。”


    他一如往常般温柔,可沾了血的脸却让这份温柔变了味道,浓黑的眼珠满是执拗的偏执,就这么直直看着她,彷佛要将她拉入其中。


    空白的大脑终于想起自己离开家中的原因,谢婉宁猛地将手指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沈轻舟对她的这一动作十分不解,歪头问:“婉婉你怎么了?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关心的话语让谢婉宁的心里一阵刺痛,她紧闭着眼,攥紧不停发抖的手,沉声道:“你不用再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沈轻舟:“你是说当朝宰相的身份吗?无所谓的,这并不妨碍我们两个在一起。”


    “不,”谢婉宁紧皱着眉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这有所谓的。”


    她睁开眼,眼中盈满泪水:“你早就认识我了对不对?认识之前的‘谢婉宁’,你的未婚妻。”


    “你隐瞒身份,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扬州,为的就是你的未婚妻。你见到了和未婚妻一模一样的人,盲了一只左眼,也许就连性格也极为相像,除了失去了记忆别无二致,让你误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她。”


    积压数天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如今也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谢婉宁流着泪,告诉了沈轻舟一切的真相。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那个‘谢婉宁’。”


    她望着他,脸上满是泪水,说出的话真真切切:“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也没有和你相处过的记忆,哪怕你让我喝再多的汤药那些记忆也不是我的,我是谢婉宁,但不是你要找的谢婉宁。”


    “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后,谢婉宁不再言语,这些话在她心里搁置太久,自三年前杨玉姝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妹妹时她便有了,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她只能隐瞒。


    但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能够做回自己,也有了自己的家,却发现竟然又被身边的丈夫当作别人,这让她怎么接受?


    一声轻笑让她抬起头,她看向沈轻舟,恰好对上他脸上灿烂的微笑。


    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扬起手,用没有沾血的手背轻蹭她的脸:“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沈轻舟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得知谢婉宁要逃跑时他不停在心里质问自己,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才让她一得知他的身份就远远离开他,不然她不会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走了。


    他当即就想找到她, 问她究竟是他哪里做的不好,他都会改,不管是辞去宰相一职还是永不回京城他也都会立刻去做,他只求她能留自己身边。


    那些烦人的声音也在这时出现在他的耳边,嘈杂的人声不断低语, 一遍遍提醒他谢婉宁这次是真的抛弃了他,再也不要他。


    他被耳边的声音折磨疯了,若不是看见青秋传来的消息也许他会昏倒在他们的家里。


    他的婉婉在逃跑的路上被山贼抓了, 他虽然难过但还是会去救她。


    他让暗卫引出所有山贼, 一想到是那些丑恶的东西掳了他的婉婉他就抑不住地愤怒,当他彻底冷静下来时他身上已被那些山贼的鲜血沾湿。


    他未作停留赶往谢婉宁在的地方,可越是接近她他却越是犹豫。


    他不敢看她厌恶的眼神,若她真的不想要他, 他又该怎么办?


    在刚刚得知谢婉宁打算逃跑的消息时的那一瞬,他有起过将人抓回来永远绑在自己身边的念头,但那念头也仅是一瞬, 他见过她鲜活的样子, 他舍不得把人困住,他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希望她也是爱他的。


    内心的恐惧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只剩下一扇房门。他酝酿了几息便推开了门, 看到她完好无损心也放下了一半。他刻意没有躲开她刺下的匕首,只为了确定她心里是否还有他。


    果然,他赌对了, 婉婉还是爱着他的不是吗?


    之后听到她所说的那一番话更是让他确信她这次的离开只是他们之间的误会。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谢婉宁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不可思议,重复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也不是你曾经的未婚妻。”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并非此世之人。”他语气轻缓,好像在谈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这下换谢婉宁彻底不懂了,是她说的不够清楚吗?为什么沈轻舟对她穿越者的身份一点也不惊讶?


    见她仍一头雾水,沈轻舟耐心向她解释:“你是在三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温暖的过往将他裹挟,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也没了。他回忆着过去,缓缓道出他们的曾经。


    “你从天而降,恰好掉在我怀里,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宰相,只是不受府里人待见的私生子。府里贸然多出一个陌生人,还穿着奇装异服,一旦被相府的人发现会被处死,所以我便将你藏在我的院子。”


    脑中的景象随着说出的话语变得越发清晰,他也感到惊讶,因为发病他已经记不得过去那些事的细节,但如今亲口说出来后那些模糊的记忆正逐渐恢复。


    他继续道:“你一直都不擅长针线,不小心把衣裙弄破了又不好意思告诉我,自己找出来针线缝补,又不知怎么把破洞弄得更大了,最后红着脸来找我。”


    “你口味淡,不喜欢吃太辣的菜,一次厨房送来的每道菜里都加了辣椒,你不想麻烦我再去给你做菜,硬着头皮吃下去,之后被辣得眼泪都止不住。”


    “你……”


    “等一下!”谢婉宁开口止住他的滔滔不绝,问他,“你说的这些让我怎么相信,万一都是你编出来的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要证明你真的认识我,那就说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沈轻舟顿了顿,眼睛移向别处,又转回落在她身上。


    “你告诉了我你家里的事,你的父母不喜你的眼睛,将爱放在你弟弟身上,你的朋友虽然面上对你很友善,但背地里也说过你的闲话。”


    “你的后背上的腰间有一颗红痣,我每次亲吻你都会发抖,你最喜欢我从正面、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谢婉宁的手捂住,他无辜地朝她眨眨眼,像在问她不是她让他说的吗?


    “……够了,我信了,你不用再证明了。”


    谢婉宁的脸已经红透了,在他说出自己穿越前的那些事的时候她就已经信了他的话,哪想到他知道那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后背上有一颗红痣。


    但她还是不懂,如果他们三年前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亲密,那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她如实把这些问题说了出来,沈轻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薄唇轻启,他的声音很轻,似低语在她耳边道:“是啊,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留下我一个人整整三年,再次见到你,你却忘了我们的过去,只将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他冰凉的指尖掠过她眼下的肌肤,分明没有碰到她却觉得他的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引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等你彻底恢复记忆我再告诉你。”他收回手,又恢复温柔的样子,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现在,我们走吧。”


    如果忽略横穿他脸上的血迹和染红的衣服,他看上去便如翩翩公子。


    谢婉宁抿唇指了指他肩上的匕首,垂着眉问:“你打算这样就走吗?”


    她现在才发现那把匕首其实只没入了一半,伤口处也不再流血,可即便这样瞧着也吓人得紧。


    沈轻舟连看都没看,拉着她的手走出这间房屋:“匕首并没有伤到要害,刺得也不深,如果想要杀死一个人,必须将匕首全部刺进脖颈。”


    他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如何才能又快又准地杀死一个人,谢婉宁也不敢再开口多问,对他杀人如麻的形象又加深了一分。


    “对了,若兮也在这儿,还有苏家的小公子也被山贼抓了过来!”谢婉宁急忙说。


    沈轻舟脚步未停,平静道:“青秋已经把他们带走了。”


    这熟悉的名字让谢婉宁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青秋也一定是他的人。


    他为了骗她竟然还让自己的手下去当一个厨子……


    在沈轻舟与谢婉宁交谈期间,暗卫已经处理好了山贼的尸体,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山脚下,青秋正站在马车旁等他们,见他们过来急忙迎了上去。


    “谢姑娘你没事吧?我一听说你和小姐被山贼掳走了就赶过来,还好你们两个都没受伤。”他一脸担忧,彷佛刚知道这件事。


    谢婉宁看了眼沉迷演习的青秋,又看了眼不打算解释的沈轻舟,最终开口道:“青秋,你能找来纱布和金疮药吗?”


    “谢姑娘你不是没……”


    青秋话说了一半,就看见自家主子肩上插了把匕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山上的山贼不都被他主子杀光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偷袭?


    “青秋,叫她夫人。”


    发号命令般的声音让青秋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眼珠一顿一顿地看向沈轻舟。


    “您、您都和夫人说了吗?”


    沈轻舟没有回他,让谢婉宁先上马车,他留在马车外面无表情地对青秋道:“给我包扎。”


    为他包扎的全程青秋都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贱,非要多说那几句话,这下好了,丢人都丢到夫人面前去了。


    “青秋,驾车回去。”


    沈轻舟上了马车便迎上谢婉宁担心的眼神,她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却透露了一切。


    “我真的没事。”他知道她在自责,安慰道,“这伤比起以前的不算什么。”


    谢婉宁垂眸,轻声问:“你之前受过很多伤吗?”


    沈轻舟坐在她身侧,与她隔开了一定距离,解释说:“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上一任宰相的私生子,自然不受主母的待见,她与我的两位兄长变着法子欺辱我,我也受过不少打。”


    他没再说下去,她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她想起了曾经他告诉过她自己总是被主母欺负,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可即便这样也让谢婉宁十分愧疚,她低头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来的是山贼,所以才……”


    他突然问:“那山贼想对你做什么?”


    谢婉宁撇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沈轻舟心下了然,压下去的怒意又冒了出来。


    那种□□的东西定是想对她不轨,他不该直接将那些人杀了,那样也死得太痛快了,他应该留他们一口气,灌下春/药,脱光他们的衣服丢进猪圈,让他们体验痛不欲生的滋味。


    谢婉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奇问他:“那个柳大夫应该是太医吧?他开的药真的对我有用吗?”


    她知道那药是用来治失忆的,但她当时确信自己没有失忆,哪怕喝下那药真的对身体有效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段陌生人的记忆,所以她才敢次次当着沈轻舟的面把药喝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知道自己早在杨府前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真的丢了一段记忆,越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和沈轻舟在一起的。


    “嗯。”沈轻舟点头承认了她的话,“那药要坚持喝才有用,再过段时间你也许就会慢慢想起来我们的过去。”


    谢婉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离开沈轻舟,也许就再也没机会找回丢失的那段记忆了。


    这短短的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直到现在仍有些怅然未觉,自己竟然三年前就和沈轻舟在一起了,而且他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宰相,过去的她真的会和他在一起吗?


    她抬头看向他,恰好撞上他的视线,温柔的眉眼微弯,眸中闪过一缕潋滟,甚至让她忽略了斜跨他大半张脸的血迹。


    谢婉宁:她现在有些理解了。


    他是个合格的丈夫,温柔体贴,对她十分照顾,不管是她的一日三餐还是穿的衣物从来都不让她动手,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嫁给这样完美的人实在是自己的幸运。


    但她现在知道他是残酷无情的宰相,所展现出的温柔并不是真正的他,或者说全部的他,这样强烈的割裂感让她还未想清楚自己是否还爱着面前的这个人。


    无声叹了口气,她半天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脸都开始发烫,急躁地扯了下衣领也没能缓解这股焦躁。


    坐在一旁的沈轻舟突然皱着眉问:“婉婉,你怎么了?”


    谢婉宁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我只是有些热,没事的。”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体内的燥热越发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流窜,带着麻痒,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她吃了翡翠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谢婉宁现在是真的有事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脸上的红便延伸到了脖颈,腰也软得厉害,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体内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又麻又痒。


    她无力地歪倒在沈轻舟身上,冰凉的温度让她舒服许多,但也仅仅是一瞬,体内的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她还以为翡翠喂给她的是让人不能反抗的迷药,因为一直没有发作便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她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药。


    滚烫的热意逐渐蚕食她的理智,喉中的干渴让她想要立刻将自己浸在一盆冰水里,她抓住沈轻舟的手贴在滚烫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慰叹, 逐渐将手掌放在脸侧,可这一点冰凉完全不能让体内的热意消退。


    “呜……我想要水……”


    火越烧越旺,烧干她身体中的水分,她难受得攥紧他的手腕, 指尖在腕间留下几道清浅的痕迹。


    这药很奇怪,既让她难受得主动寻找降温的源泉,却让她的意识异常清醒, 她现在还没有彻底消化从沈轻舟口中知道的消息, 理智也告诉她现在还不是和他亲热的时候,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自发攀在他的身上, 希望他能消解体内的热意。


    “婉婉, 我会把你弄脏的。”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彷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谢婉宁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他手上的残留的血迹弄脏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实在太难受了、呜……”


    她哭着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多难受,边哭边往他身上凑,模糊的视线内那张俊秀的脸上仍有一道疤痕似的血痕,乌黑的眼睛浓稠深重,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她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着唯一的木筏不放,毫无章法地抱着他,任凭他身上的血污染上她的衣裙。


    沈轻舟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加重,他身上满是那些山贼的血,为了不弄脏她才刻意与她隔了些距离,可她现在却扑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婉婉,你先别动,我会让人给你找解药。”


    他将她乱动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处的肌肤滚烫,他清楚她一定是吃下了药性猛烈的*药,缓解的方法十分简单——鱼水之欢,但她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即便知道了他们过去十分相爱也不会立刻接受这一切,心中对他还有一定的抵触,所以他才不想在这时候与她欢好。有柳太医在,很快就能配置出解药,只需要忍耐到他们回家。


    沈轻舟正打算让青秋通知柳太医,一个吻重重落在他唇上,彻底让他断了思绪。


    谢婉宁被他扣着手无法动弹,身体的燥热越来越严重,手腕挣脱不开便倾身向他吻了上去,她的身体有些不稳,这个吻偏离至他的唇角,她也不起身,伸出出舌尖顺着他的唇角探入他的口腔。


    世间最爱的人主动索取,沈轻舟打消了心里那些精细的打算,遵循她的意愿回应了这个吻。


    升腾的热意让她十分主动,温软的舌尖及便被他轻咬也没有退出去,甚至主动勾着他的舌,涎水顺着缝隙流出,顺着唇角流淌至下颚,粘腻的水声交织在唇齿之间,谁都没有分开,尽情地享受眼前的一切。


    缠绵的亲吻随着马车的放缓的速度停下,谢婉宁不舍地捧着他沾了血的脸,直直望着他,含在眼睛里的泪珠直直往下掉。


    “阿彦,我好难受……”


    沈轻舟对上她的眼,圆亮的眸中只有他的身影,他喉结滚动,安抚似的轻抚她的脸:“我们到家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青秋识趣地消失,沈轻舟抱着谢婉宁进了院子,将发热的她带进盥洗的房间,换下她身上脏污的衣裙,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擦拭她滚烫的额。


    “唔……”


    冰凉的毛巾缓解了额上的热意,她下意识地用脸颊去蹭柔软的毛巾,又觉得不够凉爽,攀着他的手臂仰头吻上他,又因为动作太急这个吻只落在他的下巴。


    因为亲不到,她急得呜咽,又掉下来几滴眼泪。


    一抹潋滟的波光在灰白的眼珠内流转,细碎的低泣惹人怜爱,纤细的指尖攥着他的衣物,这副迷人的样子让沈轻舟的呼吸重了几分。


    “先等一下。”


    沈轻舟安抚地在她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吻,迅速将自己脸上的血渍也擦拭干净。谢婉宁将额抵在他的胸膛,小声低泣着,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


    他将恢复干净的她带回卧房,熟悉的环境让她变得放松,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沈轻舟尝过她唇里甜腻的味道,清楚她吃下的是当初他所中的那一种药,也知道她现在的意识是清醒的,即便如此对她难得的主动也更加愉悦。


    屋外又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雨夜是潮湿的,沉闷又带着水汽,雨水将屋外的那汪清泉溅起一圈圈涟漪,泉水上涌,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婉婉,还难受吗?”


    谢婉宁半睁着眸,对上他温柔的眼,轻轻摇了摇头。


    燥热降下去了不少,她这会儿已经能够正常说话,视野晃动间她看见了他的胸膛,白色的绷带被他取下,胸膛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因为晃动不是很清晰。


    她伸出手抚了上去,他也随之停下动作,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时感受到了微弱的起伏,像是沟壑,她顺着这些沟壑描摹,这些沟壑好像是一组文字。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谢、婉、宁……”


    她睁大眼睛,指尖轻颤。


    那是她的名字。


    月色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洒在沈轻舟的身上,让她彻底看清了那些沟壑——她的名字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印记,他的整个上身包括手臂上都是她的名字。


    “被你看到了。”他轻笑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你为什么……”


    眼泪盈满她的眼眶,顺着眼角落下,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痕迹分明就是用刀留下的。


    他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因为我不想忘记你。”


    失去她的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差点就忘了她,只有这样才能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记,证明她的存在。


    谢婉宁没有他们之前的记忆,因此也无法理解他这样近乎自/残的行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心里只有心疼。


    见她的眼泪停不下来,沈轻舟无奈道:“所以我之前才不想让你看见。”


    他不想过多刺激她,本想在她恢复记忆后再告诉她,但今天所发生的事把他的计划都打乱了。


    谢婉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算你当时找不到我,也没必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想不明白,他过去对她有那样强烈的感情,竟让他在身上刻下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安慰道,“我身上的每一笔都是我亲自刻的,我想用这种方式永远记住你。”


    这一整晚谢婉宁都无法忘记他身上刻下的自己的名字,即便他一遍遍告诉她早就不疼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婉婉,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才会让你总是想别的事?”他贴着她的耳边说。


    谢婉宁脸色一红:“你在胡说什么?!”


    他已经足够努力了,再努力她明天都要起不来了。


    “一定是这样。”他露出一个笑,眼神像是要把她一点点吃了,“我会努力把你体内的*药彻底解了。”


    “不,不用,药效已经过了!”


    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解释,自顾自地继续,疏解荡然无存的药效。


    谢婉宁最后甚至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她求了他好多次让他停下,他却故意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吻上她的唇,让她不得不承受。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落下一句话。


    “婉婉,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


    再次睁开眼,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谢婉宁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缓缓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酸痛让她坐起来一半又倒了回去。


    身侧的床榻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昨夜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重现,包括沈轻舟那一身刺目的伤痕。即便他没有细说,她也能猜到她不在他身边的那三年他过得并不好。


    她到现在也没有理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如今的沈轻舟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截然不同的身份以及冷漠的杀人手段都让她感到陌生,但她又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爱她的,这份爱甚至沉重到让她无法拒绝。


    那她还爱他吗?


    当然也是爱的,但她对他的爱也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单纯,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看待他,只将他当作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如果不是因为翡翠喂给她的*药,昨夜的欢爱根本就不会发生。


    她一直都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做不到这么快就接受沈轻舟告诉她的一切,她需要一些时间耐心捋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要不要独自外出一段时间,好冷静地想一想往后的打算呢?


    思索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她轻声叹了口气,收起四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金属制品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突兀地在房间里传来,她循声查看,一根银质的锁链蓦地出现在床下一角,并顺着床幔延伸至床铺。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扩散,她猛地掀开被子,那根银链赫然圈在她的脚踝。


    她被他锁在了这间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谢婉宁收拾好衣物气势汹汹地下床找他, 行走间银链发出的清脆声响令她更加生气。


    他简直是疯了,这种事她连话本子里都不敢写!


    行至房门,脚腕上的银链止住她的动作, 她只能被迫停下脚步。


    这样她连房门都出不去了!


    刚做好饭菜给她端来的沈轻舟见她醒了,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饿了吧?我把饭菜端进去再吃。”


    见他脸上和平常一样的微笑,彷佛把她锁在房里的人不是他一样,谢婉宁心里的怒火更盛,差点就把他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她看着他为她端菜的背影, 强忍下心里的怒意,沉声问:“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他将手中的饭菜放好,为她布筷, 平静道:“没有将你锁起来, 你可以在这间屋子里随意走动。”


    谢婉宁被他这一番鬼话惊得说不出话,他竟然还会睁眼说瞎话?!


    她站在他面前,晃了晃脚上的链子:“这还不叫锁吗?”


    沈轻舟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她, 面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如果我真的想锁你,你连那张床都下不了。”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她带着怒气,语气很重, “你也要像玉姝一样把我困在这里吗?”


    她好不容易才离开杨府, 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可他却又将她困住,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无法接受。


    “三年。”他盯着她的眼, 一字一句道, “你因为杨玉姝在杨府里待了整整三年,现在却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是你亲口答应我会永远待在我身边,却出尔反尔想要逃跑, 我只是让你待在这间屋子,你却冲我发火。”


    谢婉宁完全不懂他的想法,冲他摇头道:“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当初想要逃跑还不是因为他一直都对她隐瞒身份,什么也不告诉他,怎么还能怨在她身上。


    她不想和他吵架,强迫自己冷静,对他开口道:“你快把这链子解开。”


    他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的,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拿起筷子往她的碗里夹菜。


    “你——!”


    谢婉宁第一次觉得他温柔的样子那么刺眼,气得想要骂人,脑袋里却没几个骂人的词,憋红了脸最后也只是骂了他句:“我看你简直是疯了!”


    以为他还会像刚才一样装作听不见,却见他搁下筷子,轻笑:“是,我是疯了。”


    他起身立在她身前,修长高大的身体向她逼近。


    “我从来都是个疯子。我目睹我的生母因吸食禁药死在我面前,被父亲带回相府不管不问,我的主母和两个兄长都巴不得我死,府里所有人都能踩我一脚,所以我亲手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包括我的那些所谓的亲人。宫变那日杀的人更是数不过来。”


    “在你离开后我疯得更加彻底,因为没人知晓你的存在,除了我自己。你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相府的那场大火里消失,我拼了命地找你也找不到你,我甚至差一点就把你忘了。”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写满她名字的身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才用刀在身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身上的伤口总是愈合的很快,痕迹浅了我就继续加深,我自己都记不清划了多少次才让你的名字留在我身上。”


    谢婉宁被他逼向床边,开口:“你……”


    可惜沈轻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握住她的臂膀将她按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就连你也把我们的过去也给忘了,如今记得那些过往的只有我自己。”


    “我每次看着忘记一切的你都很害怕。”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了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怕我找错了人,怕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怕你不会再次爱上我,怕你又一次把我抛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眼泪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唇贴上青色的血管,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轻柔的吻突然变成啃咬,坚硬的牙齿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清浅的咬痕,在听到她的一声凉气后啃咬的力度便轻了些,牙齿不轻不重地在腕上摩挲,引来一阵混杂着微痛的麻痒。


    谢婉宁看着无声流泪的沈轻舟彻底没招了,她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说得那么惨,好让她心疼,对他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不过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哪怕脚上的银链没被他解开,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他的过去。


    她无奈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不解开链子。”


    “但是,”她话音一转,补充道,“我只能接受在喝完柳太医开的药之前待在这间屋子,把那些药喝完后你必须把它解开。”


    这是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如果沈轻舟还不答应她一定会再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身体将她包围在手臂之中,还在流泪的眼睛更像一汪清泉,一滴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缓缓滑落至唇,他的吻也随之而来,那滴咸苦的眼泪便溶进他们的吻中。


    粗重的吻透着占有欲,强硬地夺取她口中的空气,让她无力招架,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下巴流至脖颈,她仰着脖子,最初还勉强能够回应,后面完全变成了他单方面的索取。


    在口中的氧气快要彻底耗尽时,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她喘气问:“你答应吗?”


    他扣住她的手掌,将每一根手指嵌入她的指缝,贴上她的额:“我答应了。”


    她推开他的头:“答应了就起来,我要去吃饭。”


    都怪他搞这么一出,害得她今天早上饭都没吃。


    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阻止她的动作,不待她开口反抗,又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唇。


    水液相交之间,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做完再吃。”


    从这天起,谢婉宁便被锁在这间房里,真正体验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沈轻舟会把一切都打理好,给她洗衣,给她做饭,她无聊了还会给她搜罗许多话本,陪着她一起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顺从让他放心,他现在连很小的事也不让她亲自动手,给她喂饭,给她梳头,就连她的指甲也会帮她修剪,哪怕她说过很多次她自己会做,他也充耳不闻。


    怕他又做出什么傻事,她只好由着他去,但她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长久以往自己一定会变成废人。


    还好治疗失忆的药只剩下一副,等到明天她就能摆脱脚腕上的链子。


    谢婉宁靠在沈轻舟身上,这会儿他正将她抱在怀里给她梳头,木制的发梳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头皮,再缓缓下滑理顺垂下的乌发,她看着铜镜中他痴迷的眼神和上扬的唇角,越发拿他没有办法。


    自从她听话地待在屋里后,这个人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还总是和她黏在一起,她不禁怀疑他真的是当朝宰相吗?怎么一天到晚都待在这儿,只为了照顾她。


    不过他的手很巧,变着花样地给她梳头,每天的样式都不一样。


    沈轻舟放下梳子,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婉婉,喜欢吗?”


    她机械地点头回道:“喜欢,喜欢。”


    “梳好了吧?我该喝药了。”她催促道。


    “婉婉,”他轻声唤她,拥住她的手臂紧了紧,“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谢婉宁没有说话,空气中的沉默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轻舟又将她抱紧了些,吻了下她的鬓角:“我去给你拿药。”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她已经找回了过去的记忆,她知道沈轻舟说得都是真的,她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落进他的怀抱里,还有他们相处的经历,每次睡着时这些记忆都会像梦一样在她的脑中浮现。


    但这些记忆都是零碎的片段,也并不完整,她还是搞不清楚过去发生的事。


    她并不打算告诉沈轻舟自己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算是对他小小的报复,等她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再告诉他。


    沈轻舟端着药进来,谢婉宁自觉地捧着碗把苦涩的药一饮而尽,她皱着眉把一滴不剩的碗给他,他贴心地递上漱口的清水。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吧。”她就着他手上的帕子擦干嘴角,提醒道,“明天你可要记得把我脚上的链子取下来。”


    他将药碗收好,漫不经心道:“我知道。”


    他这敷衍的态度不禁让谢婉宁担心他会不会出尔反尔,就在她打算再与他详细交谈时,他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


    谢婉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和沈轻舟整日待在一起这么久,她明白这格外温柔的笑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倾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气得轻踢他一脚:“你都不让我歇一歇吗?”


    他握着她的脚踝,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小腿下滑,将她的大腿放在肩上,看着她轻笑:“这么有力气,婉婉肯定也是喜欢的。”


    谢婉宁脸一红,撇过头不去看他。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沈轻舟脑袋有些不正常,但技术好得不得了,每次都会让体验到极致的舒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次数太多,即便是微弱的触感也会在她的身上放大,令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水汽蒸腾间,她的脚踝随之摆动,牵动起那条细细的银链,银色的锁链看着像是件精致的装饰品,晃动着闪烁出阵阵微光,银链相击的声响混杂在她的嘤咛中。


    布满她名字的胸膛占据她的大半视野,每每她累得撇过头时都会被宽大的手掌捏住下巴,强硬地让她看着他。


    “婉婉,不要移开视线。”他的眼尾泛着一抹红,像一尾锦鲤很是艳丽。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眼睛时刻看着她:“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她实在太累了,敷衍地点了点头,却被他猛地动作惊得睁大眼睛。知道他不满她的回答,她只好认真道:“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像个孩子般笑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银链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屋内回荡,谢婉宁又一次累得直接睡着了,睡梦中她看到了一身旧衣的沈轻舟。


    他坐在她身侧,手掌盖在她的手上,脸有些微红,纤长的睫毛轻颤,含了水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急忙移开。


    而她开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的脸变得更红了,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羞涩。然后他忍着羞意看向她,逐渐向她贴近。


    这一次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只要成为男女朋友就可以亲你吗?”


    她猛地睁开眼,脑中仍回荡着那句话。她做过许多梦,知道那是三年前他们的经历,他那样害羞的样子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屋外的阳光洒进屋内,身旁的人这时候应该在做早饭,她揉了揉眼。虽然她靠着那些梦正在渐渐找回丢失的记忆,但每天都做梦也让她感到格外疲惫。


    突然,脚上传来的异物感让她彻底清醒,随后便气得在心里骂了沈轻舟一句骗子。


    不是说好今天就把链子给取下来吗?


    她掀开被子,打算下床与他好好争论,却见之前绑在床脚的细长银链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圈在她脚踝上的脚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谢婉宁仔细打量, 最终得出结论——这好像只是条普通的脚链。


    银色的脚链和之前锁住她的银链很像,细看却有些差异,脚链比之前的银链更细, 重量也要更轻些,脚链上还缀着块小指大小的牌子,她好奇地凑近查看,那块极小的牌子上刻着“阿彦”。


    “起来了?”


    沈轻舟恰好在这时端着饭菜进来,见她正在看脚上的脚链, 问道:“喜欢吗?”


    她不解问:“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因为我也不想锁着你。”他坐到她的身侧,一手抚着她的脸,将额轻轻贴在她的额上, “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你会和三年前一样离我而去,然后忘记我。”


    他看向她的眼中满是苦涩的落寞,又带着些执拗:“我已经在自己身上留下你的印记,我也想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 但我舍不得伤你,就只好用它来代替。”


    他知道他哪怕锁住她的人也锁不住她的心,他要的是她的全部, 这条脚链没有他是解不开的, 即便她真的又一次离开自己,上面的名字也会让她永远记住他,哪怕她会恨他。


    自那天从山上回来后, 沈轻舟便不再像以前那样隐藏自己阴暗的一面, 因此谢婉宁也对他真正的性子更加了解。


    他虽然温柔,性子里却有些偏执,认定的事情不论别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他敏感脆弱,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的在意,也许是因为三年前她的消失给他留下了太重的阴影,以至于他每天都会问她会不会离开他,直到她亲口答应不会才作罢。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强大又勇敢的人,而现在才窥见他真正的样子。


    她也并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错,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内心,她无疑还是爱他的,甚至在知道他偏执的一面后多了分怜爱,只有他偶尔极端的偏执让她无法接受。


    她无奈叹了口气,用额碰了碰他的头:“这条链子我很喜欢,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只要你不再像之前一样锁着我,你给予的一切我也都会接受。”


    “真的吗?”他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当然是真的。”她回望他,银灰色的左眼鎏金浮动。


    在谢婉宁的再三保证下,长达半个多月的软禁生活终于结束了,走出这间房间的时候她激动地想要跳起来。


    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下,烈日的笼罩很快就让她感到不适,急忙退回屋檐下。


    屋外比她想象的要热,因为屋内一直都有冰鉴,导致她都忘了时间已不知不觉到了盛夏。


    谢婉宁还在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再被锁进屋里,沈轻舟突然递给她两封信。


    “前些日子有人给你寄信。”他平静地说着,彷佛把她关在屋里,不给她看信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懒得再和他追究,拆开信仔细看。


    两封信一封是杨玉姝寄的,信上写了杨若兮安全回府,让她不用担心,但她很担心她,也很感谢她,想要上门拜访却被沈轻舟拒绝,希望有时间能与她见个面。信上的日期是在她从山贼那里回来后的几天。


    另一封是景公子寄过来的,他说是时候为他作第二幅画了,希望她能在三日后再来找他,这次他会给她更丰厚的报酬。这封信是前天写的,赴约的日子恰好就是今天。


    “你要去吗?”他冷不丁地在她身后说。


    谢婉宁把信收好,点头,带着些埋怨:“那当然了。你怎么现在才把信给我,玉姝一定很担心。”


    “景公子那里也要去,他出手很大方的。”


    “我出手也很大方的。”他贴上她的背,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谢婉宁没甩开粘上去的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至少他不会想你把我关起来。”


    身后的人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却紧了一下。


    她知道不能再开这个玩笑,轻咳一声道:“我要先去景公子那里,然后买些礼物等明天再去杨府,你要一起吗?”


    即便她不说,沈轻舟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夫妻,夫妻自然是形影不离的。


    虽然恩爱的夫妻的确关系融洽,却也没有到形影不离的地步,谢婉宁不知道他这种离谱的观念,因此也没办法纠正。


    她收拾好东西和沈轻舟一起出门,他们成亲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门逛街,她带着帷帽,他站在她身边,看上去和很久之前还没成亲时一样。但她却是知道他们两人都和那时不同了。


    他们来到扶风馆,在门口没多久白日紧闭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和上次一样是景公子开的门。


    “来了?”


    他还是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只将外衣换成了更轻薄的纱,戴着同色的面纱,眼睛在她和沈轻舟身上瞥过,然后将他们带进扶风馆。


    里面和谢婉宁上次来的一样,十分安静。景公子走在前面,不经意问:“来就来,怎么还带着别人过来?”


    谢婉宁没听出他话里带刺,老实解释:“这是我夫君,他只在外面待着,不会打扰到我们。”


    “我不能进去吗?”他的声音温柔,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谢婉宁却明显感受到其中的冷意。


    她耐心向他解释:“这是私人稿件,除非主人同意,否则别人是不能看的。”


    沈轻舟没再说话,只将目光落在景公子的身上,略微上挑的眉眼似炫耀似嘲弄,怎么看都让人不顺眼。


    他们走到三楼,景公子转身对沈轻舟道:“上面那层你不能进。”


    他说着走上四楼,谢婉宁对沈轻舟小声道:“我很快就好,你在这里等我。”


    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为了让她放心:“好,我会等你。”


    在谢婉宁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盯着两人一同进入的房门出神。


    那个男人的眉眼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像谁呢?


    *


    “我的宁大人,怎么来扶风馆还带着夫君?”


    一进到自己的房间景公子顿时变得活络起来,调笑道:“莫不是你夫君管你管得紧,就连出来玩儿都得跟着?”


    “我来扶风馆是给你作画的,不是来玩儿的。”


    第二次与景公子见面,谢婉宁对他时不时的玩笑已经见怪不怪,她摘下帷帽,将准备好的东西放好,直奔主题:“这次你的要求是什么?”


    “你这人可真无趣。”他耸肩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了个空杯朝着她扬了扬,“从京城得来的上好茶叶,来一杯?”


    谢婉宁摇头:“不了。”


    她现在对外人递给她的一切能入口的东西都有阴影。


    她捏着炭笔在桌前坐好,无声催促。


    她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沈轻舟还在外面等她,她不想耽搁太久。


    景公子扬眉,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们开始吧。”


    “上次让你花了六瓣牡丹,这次就画八瓣。”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画上再加一条蛇,画得不起眼一点。”


    依旧是奇怪却十分简单的要求,谢婉宁快速打了张草稿,让景公子看过后确认没问题另起一张开始作画。


    房间里点的香和上次有些不同,柔和浅淡,让人放松。


    谢婉宁指尖捏着炭笔细细描绘,突然听到景公子问:“谢姑娘,你有定下《牡丹情》的结局吗?”


    手中的炭笔一顿,谢婉宁点头道:“结局是一开始就定好了的。”


    景公子双手交叠,托在下巴上,蓝色的面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的眉眼:“那你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谢婉宁抿唇,纠结问:“你不怕破坏你的期待吗?万一是个不好的结局怎么办?”


    她自己看话本的时候都不喜欢提前被剧透,所以害怕让景公子失望。


    她见他随意摆手,无所谓道:“没关系,你就告诉我吧。”


    她顿了顿,把设想好的结局告诉了他:“牡丹会靠自己离开青楼,慕容笙会舍弃家族,两人相伴去往远处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给牡丹一个好结局。”像是听到满意的答案,他露出的那双眼弯了弯,随后又感慨道,“我真羡慕牡丹能离开青楼,不像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悲惨的命运。”


    他的声音少见的带着悲凉,但谢婉宁不好随意插嘴,谈论他的生活,索性加快手上的速度,尽快把手里的这幅画完成。


    两人都不再开口,诺大的房间内只有炭笔在画纸上描摹的沙沙声,乳白色的香烟自房间的一角弥散,带来阵阵令人舒缓的香气。


    谢婉宁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沉重,动作也变得迟缓,身体的不适太过明显,她用力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景公子。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指尖上的炭笔滚落在已经完成的画上,涌来的一阵香气让她彻底没了意识。


    谢婉宁倒在桌上,景公子托腮无奈叹气:“你可别怨我,要怪只能怪你嫁错了人。”


    *


    在谢婉宁和景公子一起离开的时候,沈轻舟默默将扶风馆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座男风馆内里的装潢比他出生的青楼要高雅得多,每个房间都有一定的距离,隔音也做得很好,据说这里的男子人人都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各有各的特色和才艺。培养他们一定耗了不少功夫,他越发好奇扶风馆背后的主人。


    刚才那个景公子似乎是这座扶风馆里最重要的男馆,能够单独住一整层楼,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找到谢婉宁过来给他作画,真的只是因为她写的话本吗?


    而且,他的眉眼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记忆中他应当见过相似的眉眼,眉目端庄,眼眸澄澈。


    这个景公子究竟和谁极为相似,才会给他这样强烈的熟悉感?


    他静静思索,在脑中搜寻自己见过的人,无数张面孔在他脑中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已故的先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景晟是上一任皇帝的嫡子, 样貌端正,和善友睦,颇受百姓爱戴, 数年前因病故去,令整个京中人颇为惋惜。


    实际上,李景晟并非因病去世,而是因吸食过量禁药惊厥死亡。


    这事有沈轻舟的手笔,他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发现身为太子的李景晟吸食禁药, 并与五皇子合计让其死于禁药,这件事也成为了他投靠五皇子的投诚信,此后他便成为了最受五皇子信任的亲信。


    虽然他也在后来杀了五皇子。


    李景晟吸食过量禁药后的样子在沈轻舟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一幕, 与他生母死去时的样子极像, 两侧的脸颊凹陷,骸骨凸起,一对眼睛像是嵌在一具骷髅上似的,眼中只剩下对禁药的迷恋, 再无一丝理智可言。


    也是因为这样,沈轻舟才会在看到景公子与先太子极为相似的眉眼时没能第一时间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极为相似的眉眼,脸上还戴着面纱, 甚至走路的姿态也能看出先太子的影子, 那股奇怪的感觉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沈轻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巧合,一个与先太子相似的人邀请谢婉宁前去作画,两人甚至独处一室, 怎么想都不会那么简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哎, 那位客人,四楼不能上去的!”几个围在一楼角落的男人高声喊道。


    他们在景公子下楼时便起来了,本想着再与之前见过的那位腼腆姑娘说说话, 却没想到今天那姑娘身后竟还跟了一个男人。他明显与他们这些人不一样,身材高挑却十分有力,一举一动比那些达官贵人还要优雅。


    若只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不敢上前,他们接待过无数客人,多少能感受到他身上阴冷的气质,尤其背对着那位粉衣姑娘,看向景公子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扶风馆的人不敢亲自上去阻止,只敢站在楼下。沈轻舟无视他们的出声制止,推开四楼紧闭的大门。


    房间内空无一人,寂静十分,只有寥寥白烟自角落向上萦绕,桌上的盈满的茶水已经凉透,熟悉的帷帽放在一旁,宽大的木桌上留下的一封书信格外扎眼,沈轻舟撕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件。


    ——想要人就来苏家桃园。


    连字迹都与先太子一模一样。


    指尖的信几乎要被捏碎,低沉的声音从咬紧的齿缝流出:“青秋,备马车。”


    *


    谢婉宁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她跌在沈轻舟的怀里,红着脸从他身上爬起来。她开口向他道歉,他没有说话,脸上虽然微笑着却明显有些呆愣。


    “你是天上的神女吗?”


    随后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明显来自异世的身份。她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沈轻舟。


    “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以叫我沈彦。”


    他缓缓道出儿时悲惨的过往,把她伤心得落泪,他手足无措地想给她擦眼泪,却不敢随意上手。


    “我没想让你哭的。”


    他愧疚地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左眼。她急忙盖住那只灰白的眼睛,却听他说:“我觉得你的那只眼睛很漂亮。”


    她盖在眼睛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在他的目光下露出自己的眼睛。


    她犹豫问:“真的吗?”


    他笑着说:“真的。”


    后来,她见识到了这里其他人的残忍,为了不被那些人发现,她被他藏在这处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的东西很少,只有空间恰好的几间屋子,和院外的一颗桂花树。


    索性前往这处院落的人不多,她并不会一直都待在屋子里。


    他很厉害,只用针线与剪刀就给她改出来几件衣裳,他还会做饭,做出来的饭菜比她做的要好吃得多。院子里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想要帮忙也不好意思开口。


    一次,她主动开口想要帮他做些事,却被他拒绝了。


    他微笑着,礼貌又亲和:“你不用做任何事情。”


    似乎是见她态度坚决,他想了想说:“如不你告诉我你那个世界的事。”


    这要求很简单,于是,她的日常就变成了在他闲暇的时候告诉他一些现代的知识,不过说是知识,不如说只是一些简单的常识以及一切趣事,即便这样,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我不太会讲故事。”她红着脸低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觉得你讲得很好。”他仍笑着,唇角浅淡的微笑像是对她的鼓励。


    她告诉了他很多事,他总是在一旁静静听着,最后再附上几句自己的想法。在一次谈论“男女关系”的话题时,他明显与平时不太一样。


    他的眉毛少见得皱在一起:“只要确定了男女关系,两人就可以亲近?”


    “嗯。”她点头,认真向他科普了现代对于男女关系的观念。


    “虽然仍有不少人保有传统的一面,但随着时代的前进,接受这种观念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一方追求另一方,并没有真正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时,如果双方都同意,也可以进行亲密接触。”


    “那……都是哪些亲密的事?”


    她一直都用严谨的态度向他分享关于现代的各种知识,可这个问题让她怔愣了一瞬,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秉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告诉了他问题的答案。


    “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是……”她想了想,换了个他能接受的词,“男女欢好。”


    她低着头,没能看到他的表情,这事也很快就翻篇了。


    关系的改变在一个日光灿烂的午后,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她坐在屋檐下,享受来自院外那颗桂花树香甜的气味,他与往常一样坐在她的身侧。


    “只要成为男女朋友就可以亲你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措不及防,以至于忘记如何开口。过了好半晌,她磕磕绊绊道:“你、你为什么要当我的……我的男朋友?”


    “我其实不懂什么是爱。”他坐得端正,眼睛直直看着她,“但我想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对着我笑,看着你待在我身边。”


    他将一只手覆在胸口,垂着头,苦恼道:“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的场景,这里就好痛。”


    “我想和你牵手,和你拥抱,和你亲吻……可是你说,这些事最好在确认男女朋友的关系后才能做。”他像一只懵懂的动物,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地告诉了她,毕竟教会他这个观念的人也是她。


    她补了一句:“可我也说过,这事是要两个人都同意才能做。”


    他附身向她凑近,一字一句道:“那你愿意吗?”


    日头逐渐西去,烈阳斜斜越过屋檐洒在他的脸上,让她看清了他微红的脸,她抿唇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克制的距离被打破,他的手掌覆在她的的手背,指尖嵌入她的指缝与她相贴,视野内他的那张脸逐渐放大,她的眼睫微颤,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些小心翼翼,很快就与她分开。


    他离她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红晕顺着脖子延伸至脸颊,将他的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艳丽的红。


    他看向她,开口问:“亲吻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的阳光太好,还是他眼尾的那抹红夺走她的视线,她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来教你。”


    她托起他的脸,掌心贴在他微烫的脸颊,缓缓向他凑近。她将唇整个落在他的唇上,半敛的眸看到了他骤然一缩的瞳孔,以及他眼中的自己。


    那对极好看的桃花眼像一汪温柔的泉,拉着她沉溺其中,他宽大的手掌不知何时也抚上她的脸,只贴在一起的唇也不知何时变得更为紧密。


    他们有了更加亲密的关系,他们称呼的方式也改变了,他喜欢叫她“婉婉”,也喜欢听她叫他“阿彦”。


    不过,他最最喜欢听她亲口承认自己想要他。


    “婉婉,你想要吗?”他撑在她的身体两侧,歪着头一脸单纯地看着她,“你如果不说想要我怎么能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故意吊着她,而她又是个脸皮薄的,只好轻轻点头,但只这样还不够,他是一定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才算作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带着她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虽然她只能坐在马车上,但偶尔出一趟门也是让她高兴的。


    然后,她遇到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杨玉姝,她想要救她,把她带回了他们的院子,并救活了她。


    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变化,某个夜晚,他轻抚着她的脸,轻声问:“婉婉,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以后不会只在这处小小的院子生活,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很少这么郑重地向她承诺,但她知道他答应过她的事他总是会做到,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是信你的。”


    没多久,一场大火又一次改变了他们。


    火势是从院外传蔓延进来的,神奇地止步在院门。可他不在她身边,她慌忙地去寻他,见到了曾经在院里欺负过他的人,有小厮,有丫鬟,有他的两个兄长,还有他的主母。


    他们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胸前的衣襟被血染红了一片,眼睛直直瞪着前方。


    她越往前走,地上的人就越多,他们的身体被火燃得焦黑,完全无法分辨出生前的样貌。


    她忍下害怕,颤抖着继续向前,寻找他的身影,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突然跑到她的面前,他的脸被烟熏黑,只留下一对与他极为相似的桃花眼,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求你,救救我……”


    他的声音沙哑,近乎哀求地看着她,却在下一瞬被一柄利剑穿透了胸膛。


    男人的身体倒下后,她要找的人便出现在她面前,手中握着沾了血的剑,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


    “婉婉,你怎么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眼前的景象太过令人震惊, 她颤抖着只喊出了他的名字:“阿彦……”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嗯, 我在。”


    “你分明交代了杨玉姝不让你出来,怎么还是出来了。”他的表情有些苦恼,旋即又露出一个微笑,“不过没关系,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不会再欺负我们。”


    习惯了的笑容此刻让她汗毛竖立,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你也见过他们是如何欺辱我的, 这还只是你在相府的短短数月,在你没有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所遭受的折磨只比你所见到的更可怕。”


    他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心肠软, 那些没理会过我的下人前些日子就离开了相府,今日死的都是该死之人。”


    “这也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抬头看向有些陌生的他,颤声问:“为了我们?”


    “是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除了这些人, 其他会妨碍我们在一起的人我也会一一铲除。”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他笑得腼腆, 像极了平日向她索吻的样子。


    他似乎想到什么, 从怀里拿出一枚精致的药盒:“婉婉,现在只剩你了。”


    “我?”


    他打开那枚小巧的药盒,里面是一枚褐色的药丸:“吃了它, 等你醒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了。”


    他的眸里依然只装着她,却多了狂热与偏执,温柔的话语似蛇信在她的耳旁蛊惑。


    “你只当是睡了一觉,睡醒了我们就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神情复杂地看向他:“阿彦,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像一副被刀尖割裂的画,美丽又让人不适。


    “婉婉,你不相信我吗?可你明明亲口告诉我,你愿意相信我的。”


    “我当然相信你,可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她试图与他争辩,周围的火势却越来越大。他的眉眼突然变得冷漠,执拗地将那枚药碗抵在她的唇边:“婉婉,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场没有结果的辩论,她终究还是信了他,她想要相信自己选择的人不会害她。


    “你答应我,不要杀了玉姝。”她望着他,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她是我在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相识的人了。”


    “……好,我答应你。”


    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她才吃下唇边的那枚药丸。在眼前变成一片漆黑后,她仍能听到他的声音。


    “婉婉,我很快就来接你。”


    ……


    谢婉宁缓缓睁开眼,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被打碎的片段串联在一起,唤醒她的混乱的记忆,包括曾经的那份爱。


    浓郁的爱重得让她无法呼吸,他们相识相爱,她甚至早就见过他不正常的一面,但仍旧选择相信他,而她的选择也是对的,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来找她了。


    只是她竟阴差阳错地让他等了整整三年。


    泪水不知何时布满她的面庞,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辩不得目光所及的一切。


    “怎么哭成这样?”


    略带沙哑的声音让她抬头,柔软的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也是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绑在了椅子上。


    谢婉宁看着面前替她擦眼泪的人,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面前的人摘下了面纱,可那对熟悉的眼睛却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景公子。


    “我好心帮你擦眼泪,你竟然对我这么冷漠,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景公子假模假样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托着下巴对她道:“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那迷药应该没有这种副作用才对啊。”


    谢婉宁盯着他:“那屋子里的香果然有问题。”


    她想起他屋子里与上一次格外不同的香,立刻便将昏迷的原因归结于此。


    景公子扬眉轻笑:“你猜对了。”


    他附身蹲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满是愠怒的脸,解释道:“其实屋子里的那壶茶就是迷香的解药,谁让你当时没喝呢。”


    “你——!”


    他话音一转,补充道:“不过就算你喝了也没用,那杯沿上可是抹了比迷香药效更大的迷药,喝下那种迷药你只会比现在更加难受。”


    他摆了摆手,一副为她好的样子:“我不想让你那么难受才特意找来这种迷香,还亲自把你抱上马车带来这里,你一醒我就赶紧过来看你,换做别人才不会有我这样的好心。”


    谢婉宁冷笑,亏她之前还觉得他身处扶风馆哪里都不能去可怜,没想到这人竟把她药倒绑来这里。


    她环顾四周,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收起脸上不着调的笑,端着脸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道:“还是换个人来告诉你吧。”


    随着他的起身,房间的门被人打开,朝她迎面走来一位头发半百的老者。景公子对那名老者礼貌点头后便退出了这间屋子,房间内只剩下谢婉宁和这名老者。


    那名老者坐在她身前,声音缓慢有力:“这儿是我们苏家的桃园。”


    看见她脸上怔愣的表情,嘲弄似的轻笑:“没错,是你来过的地方。”


    “我是苏家的苏明詹。”他居高临下,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眼角的每寸褶皱都带着一丝不屑。


    “你貌似姓谢,不过你的名字不重要,我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谢婉宁抬眼看向他,他衣着光鲜亮丽,面对她时却难掩身上那股自负,她再清楚不过那种眼神——轻蔑,嘲弄,看不起她却又想利用她。


    她看了眼被绑住的手脚,冷脸道:“这就是你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苏明詹对此毫无愧疚,面色不改:“将你绑起来只是为了让你能仔细听进去我的话。”


    “你可知道你所嫁的丈夫是当朝宰相沈轻舟?”


    果然是因为沈轻舟。


    谢婉宁心下了然,她猜到自己被绑来的原因会是沈轻舟,如今她已恢复了记忆,想要的只是尽快与沈轻舟见面,可她现在行动不便,受制于人,只能暂时听苏明詹的话,之后再寻找机会从这里离开。索性,他似乎对她别有所用,至少她的性命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苏明詹继续道:“沈轻舟,一个相府的私生子,妓女所生下的东西,竟敢做出谋害皇子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挟持新帝上位,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坐上如今宰相的位置。”


    他灰白的眉毛紧皱,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弑父弑母弑兄,罔顾人命,就连太子也惨遭他的毒手,这种人死有余辜!”


    他的声音震如擂鼓,震得谢婉宁耳朵疼。


    他将目光转向她,不可置信道:“但他这种毫无人性可言的东西竟还跑到扬州娶了妻子。”


    “一个性格普通,毫无特点,甚至瞎了一只眼的女人。”他哼笑一声,讽刺道,“据说还在杨府做过丫鬟,两个低贱的人难怪会凑在一起。”


    谢婉宁依旧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


    “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苏明詹紧盯着她,她脸上的平静让他恼怒,“你明知他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竟还愿意嫁给他?!”


    他震怒,手掌猛地拍向扶手,朝她吼道:“无知妇人!”


    谢婉宁没心情和他争论这件事,深吸一口气,冷静问他:“所以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她可不信他费这么大的功夫将她绑来只为了告诉她这一番话。


    “沈轻舟此人罪恶滔天,我身有侯位,当替先帝将此人的恶行公之于众,也算是不负先帝曾对苏家的器重。”


    “我要你作为沈轻舟谋害太子的证人与苏家人一同上京。”


    不待谢婉宁回他,苏明詹便起身,半垂着眼分给她一丝视线:“你若心存良知,就该答应这件事,这样也算洗清你的罪孽。”


    谢婉宁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他:“什么叫做你的认证就算洗清我的罪孽?我不知道他是否谋杀太子,但关于他父母与兄长我却是知道的。他的父亲放任不管,他的母亲与兄长多次强迫他吃下掺了毒的药,想要至他于死地,就连那里的下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欺侮他,克扣他的吃穿用度,当着他的面把碗中的饭菜倒在地上。”


    她抿唇,看向苏明詹的眼中带着倔强:“至少这些人并非死于无端之灾。”


    她记得沈轻舟告诉过她,他并没有将相府里的人都杀光,那些无关之人都被他放走了,至于苏明詹所说的谋害太子一事,她也不会听信他的一言之词。


    “妇人之见!”苏明詹眉毛一横,气得跺脚,“你竟然还为他弑亲一事找借口,简直不可理喻!”


    “难怪是个会作出庸俗之物的女人,难登大雅之堂!”


    “你在说什么?”谢婉宁皱着眉,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写的《牡丹情》?”


    这太奇怪了,就算苏明詹想要利用她,也不至于打探得这么详细。


    苏明詹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苏家能与京城中留下的苏家人联系还多亏了你。”


    “牡丹一直是我苏家所崇仰之花,六瓣牡丹召集旧部,八瓣牡丹两部人汇集,你的第二幅画现在已经随着你写的东西送往京城。”


    谢婉宁不可置信道:“你用我话本里的画给京城的人传递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谢婉宁从未想到自己所写的话本竟然会被苏明詹用来给京城里的人传递消息。


    “苏家自数年前离开京城后便一直被沈轻舟的人监视, 知道现在那些探子还盯着京城里的那些旧部,若非寻不到其他办法,苏家才不会利用你所写的腌臜之物来传递消息。”


    苏明詹看向她的眼中仍旧带着轻蔑, 好像每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了苏家清正廉洁的门楣。


    他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苏家用来传递消息的话本竟然是沈轻舟的妻子写的。”


    “这何尝不是上天对苏家的指示?”他的眼中被狂热取代,唇角扬起偏执的笑,“我苏家必定会匡扶正统, 带苏家重回顶峰!”


    “你自己好好想想,愿意与苏家一同上京最好,就算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反正我们苏家也不差你这一个妇人。”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儿呆着吧。”


    他用力关上门, 将她独自留在这间屋子。


    谢婉宁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她竟然成为了苏家谋害沈轻舟的帮手之一。可她没时间处理自己复杂的情绪,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将这件事告诉沈轻舟。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见了, 想来是被苏家的人拿走了,手脚上的麻绳困住她的动作,不管她怎样移动手脚也纹丝未动。


    她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 一张桌子和她身下这把椅子,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摆明了要将她困在这里。


    她颇为无奈地想, 自己上一次来这桃园还觉得这里处处都好, 谁承想现在她却被关在这个地方。


    谢婉宁被关起来的经验十分充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简陋的,但她一刻待着这个鬼地方就一刻都不能安心。苏明詹摆明了要将沈轻舟置于死地, 甚至有可能用她来威胁沈轻舟,她不敢想现在这个精神比三年前还不正常的沈轻舟会答应苏明詹什么事。


    她必须快点见到他。


    她沉下心,至少她得先把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虽然这间屋子十分简陋,东西却是极好的,那张桌子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硬度大,说不定她努努力就能用桌腿磨断手上的绳子。


    她深吸一口气,收紧身体向那张红木桌子移去,因为手脚被麻绳绑得很紧,她只能一点点带着整把椅子缓慢向侧身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可短短一臂的距离还剩下一半。


    谢婉宁越来越急切,奋力向身侧一晃,整个人连带椅子一同摔倒在地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她缓了缓神睁开眼睛,一条桌腿恰好在她眼前,她咬牙往前挪动,只希望能够再快一点。


    三寸。


    两寸。


    一寸。


    她背在身后的手腕离桌腿越来越近,马上就能够碰到。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绑在手腕的麻绳终于触碰到了桌腿的棱角,她高兴地扬起一个笑,急忙开始磨动手腕。


    可下一瞬,这间屋子的门被人打开,伴着一声毫无遮掩的调笑,靛蓝色的衣袍堆在她身前。


    谢婉宁艰难地抬头,看见景公子蹲在地上,托着腮看向她,挑眉轻笑:“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力气的。”


    他轻轻松松就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好心地帮她沾了灰和汗水的脸擦拭干净,语重心长道:“你说你这么做是何必呢?”


    谢婉宁转过脸躲开他的视线,她现在不想看见将她绑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景公子抱臂倚在桌边,脚尖勾着椅子腿故意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脸上仍带着不着调的笑,眼里却没有笑:“你想用桌腿把那么粗的绳子磨断,等到猴年马月都是行不通的。”


    谢婉宁赌气瞪他一眼:“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你废这力气干什么?反正老爷子也没打算杀你,过段时间就放你走了。”他突然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抄手,用勺子盛了一个放在嘴边吹凉,又抵到她嘴边,“你也饿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再说。”


    谢婉宁这时候才看见放在他身后桌上的食盒。如他所说,等她用桌角把绳子磨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得再想想别的方法。


    她抬头看向给她喂饭的景公子,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好意,即便他将她药倒绑在这里。


    也许,她能让他松口放她走,反正他也说了,苏明詹过段时间就会放她走,提前几天应该也无所谓。


    她收回视线,张口吃下勺子里的抄手,颇有韧性的面皮包裹着鲜甜的肉馅,肉馅里有切成丁的虾肉和爽脆的芦笋,内里还带着温热的油汤,清爽而不油腻。


    “这才对嘛。”景公子弯着眼,又给她盛了一个,“再怎么样也不能饿着肚子。”


    “你都不知道老爷子原本还打算饿你几天,要不是我主动开口说要来照顾你,你摔倒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来扶你。”


    “这抄手好吃吧?这儿的饭菜比扶风馆的要好吃得多,你可要趁这个机会多吃点。”


    “老爷子也太狠心了,就算你只住几天也这屋里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准备啊。”


    ……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投喂她似乎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他脸上的笑也变得更加灿烂,直到她将整碗抄手都吃完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将碗放回食盒。


    他贴心地给她擦了擦嘴角,夸赞道:“不错不错,一整碗都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浪费。”


    打定主意要靠景公子逃出去,谢婉宁主动开口问:“你跟着苏明詹多久了?”


    从景公子刚才的话里,她听出他对苏明詹隐约的不满,她需要多了解他们的关系,好找到合适的机会利用他离开这里。


    他从食盒里拿出自己的那碗抄手,一边吃一边含糊说:“差不多也有四五年了吧。”


    谢婉宁追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景公子用勺子扒拉了几下,没一会儿就把碗里的抄手都吃光了,他擦了擦嘴,支着脑袋看向她:“怎么,对我感兴趣?”


    谢婉宁不好明显地拒绝,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脚尖勾着她身下的椅子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些,脸上还是那不着调的轻笑:“没关系,你那夫君不是个好人,等离开这儿再嫁也是可以的,不过嫁给我可是不行的。”


    谢婉宁不想再和人讨论沈轻舟,她现在的目标只有景公子,于是对他问道:“为什么不能嫁给你?”


    即便这句话充满了暧昧,但她生硬的语气却丝毫没让人感受到,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却让景公子笑得更开心了。


    “这话我爱听。”他双手撑着桌子,像只灵巧的猫,附身向她凑近,“不过就算再讨好我,我也不能放你走。”


    被他一语道破自己的目的,谢婉宁气恼地撇过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对上他的眼问:“我能感受到你和苏明詹不一样,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她不懂,他是扶风馆的人,和苏明詹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甚至会是整个苏家都瞧不上的男妓,他为什么会和苏明詹走到一起?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支着额歪头看向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和你写的《牡丹情》一样,也发生在青楼里的故事。”


    许久许久之前,有个小姑娘被父亲卖到了青楼。和青楼里的其他姑娘一样,小姑娘被老鸨强制地换了名字,又因为小姑娘年纪太小,她很快就把自己曾经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她的新名字——春桃。


    春桃是个调皮的孩子,因此在青楼里挨了不少打,但她为人机灵,长得也不错,老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她好好活着长大了。


    小时候的春桃烦恼的是怎么才能逃过管教嬷嬷的打,长大后春桃的烦恼就变成了怎么才能逃过男人们的打。


    那些男人们总喜欢打她,看着她倔强不服输的眼神便打得更狠,好像只要打得重些就能彻底征服她似的。但是春桃知道,这些人喜欢的就是不愿意被征服的她,一旦她妥协委身与他们身下,他们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挨打更惨的事。


    春桃就这么在青楼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偶尔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也会浮现起离开这里的念头。窗外的冷风吹得脸上的伤更疼了,也把这念头给吹散了。毕竟她在这座楼里生活了十几年,能离开这里的只有冰冷的尸体。


    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青楼里的女人都不例外,春桃也是一样。


    她因为那些男人得了病,治好她要花的银子比她半年接客赚来的都要多,老鸨向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还没死就嫌她晦气用张草席卷着把她丢到了人烟稀少的山里。


    “你说这春桃可不可怜?”景公子仍旧笑着,却更显得落寞,“青楼里的故事可不像你写的话本,有一个好结局。那里的大多数女人都像春桃一样,凄凉又悲惨。”


    他并没有用多么华丽的句子,只用简单而单调的句子来讲述春桃的故事,却像是亲身经历般详细生动,令听者落泪。


    谢婉宁同情故事里的春桃,忍不住问他:“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春桃当真死了?”


    他哼笑两声,纵身一跃从桌上跳到地上,一把抓着她身下的椅子,连人带椅整个举了起来。


    骤然升起的告诉惊得谢婉宁睁大了眼睛,不过也仅是一瞬的功夫,她就被侧着放在了床上。


    “你要做什么?”她紧张问。


    “帮你睡觉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是说今晚你想睡椅子上?”


    睡椅子上当然是不想的。


    谢婉宁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松动,悄悄用力,试图趁他不注意挣脱,可他似乎看出她的动作,一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手迅速地把绳子固定在床头。


    “我对你这么好,你也别让我太难办,要是让你跑出去老爷子可是会生气的。”


    他的动作很利索,几下就把她的手脚固定在床帏,还贴心地帮她盖好被子。


    他拎着装了两只空碗的食盒走向屋门,背对着她朝她摆手:“我走了,明天再给你讲剩下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景公子每天都会过来看谢婉宁,每次都会给她将关于春桃的故事。


    春桃被老鸨丢在山里奄奄一息,濒死之际听到有人骑马打猎的声音,随后便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捡走,还治好了她的病。春桃十分感激,在她提出想要报答时,这户人家却对她提出了奇怪的要求——他们需要她丢掉原来的身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从那以后,春桃又有了个新名字,还被变相地软禁在高楼之上,每日都需要喝下稠苦的汤药,还有一位严厉的教养先生教授她数不清的东西,六艺八雅一样也没有落下。


    春桃从原来的青楼里换到了另一座楼里,她仍旧被关着,哪里也不能去。但这样的生活比起青楼里的日子要好太多,先生只会责骂她,再不济也只会抽她的手心,她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挨打,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安逸的生活逐渐让她丢了想要逃离的心。


    丢了心的春桃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新的楼里,被人叫着新的名字,模样也有了变化,有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叫不出“春桃”这个名字。


    景公子仍倚在桌边,轻笑着道:“春桃是个可怜姑娘,她在那座新的楼里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让她消遣的只有偷偷托人买来的话本。”


    “但她终究不是话本里的人,注定不会有个好结局。”


    终于听完了完整的故事,谢婉宁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沉默许久后在未能消下去的震惊中开口问:“春桃就是你吗?”


    她托腮笑了一下:“你猜对了。”


    谢婉宁心里五味陈杂,原来这就是她与苏家的渊源。


    景公子脸上倒是十分平淡,只不过把自己的故事将给别人听后难得也有了几分宽慰。这样,即便她以后死了,至少也会有人记住“春桃”这个名字。


    谢婉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被她止住:“明日我就会和苏家一同上京,以太子的身份入朝揭露沈轻舟所做的恶行。老爷子已经联系了许多朝中重臣,会与苏家一起清君侧,之后再扶持我这个傀儡上位。”


    谢婉宁顾不上思考春桃的故事,急道:“你觉得只是这样就能拉他下马,还能顺势推你登上皇位?”


    “你没了解朝中如今的形势,想要沈轻舟死的人太多了,至于皇位,这件事会在沈轻舟死后再徐徐图之。”


    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谢婉宁思绪万千,她知道沈轻舟杀了不少人,相府的那场大火还有三年前的宫变都是他亲手做的,也因此被世人所畏惧,在许多人眼中都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可她是他的妻啊,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景公子的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


    “你们把我抓来一定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和你们一起作证,沈轻舟呢?他现在人在哪?”


    景公子的视线移向一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最终又将视线落回她身上。


    “反正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告诉你也没关系。”她附身向谢婉宁凑近,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他就在这间屋子下面的地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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