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个问题谢婉宁也想过, 离开杨府是一定要告诉杨玉姝的,至于她决定和沈轻舟一起离开这件事要不要一同告诉杨玉姝她还在犹豫。


    她无奈叹了口气:“夫人要是知道我要离开杨府肯定会很伤心。”


    但她是一定要走的,杨玉姝以为她是她的妹妹才待她好, 她们虽然亲如姐妹,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不是她的妹妹。只要她还在杨府一天,这份沉重的愧疚便无时无刻不缠在她身上, 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三年来的感情也是真的,她如今也将杨玉姝看作姐姐,也不想让她那么伤心, 所以才会这么纠结。


    沈轻舟幽幽道:“但你已是个独立的成人, 可以自己做决定,不需要得到她的同意。”


    若不是婉婉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他一定会将杨玉姝的所作所为都告诉她。告诉她杨玉姝是怎样从他身边将她偷走的,又是怎么明知她失忆却故意将一切都瞒着她。杨玉姝根本不配她这样为她费心着想。


    谢婉宁轻笑了声:“你说的也是。”


    她将头与他的靠在一起, 轻声道:“夫人前些日子又出府了,等她下次回来我再告诉她这件事吧。”


    沈轻舟半敛着眸,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他也要准备好给杨玉姝一个难忘的惊喜。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欸?”


    突如其来的话让谢婉宁一愣, 怎么话题突然到什么时候成亲上了?


    她明显的愣神当然没逃过沈轻舟, 他凑近她的脸,声音低沉,带着些委屈, 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你没想过成亲的事吗?”


    谢婉宁心虚地撇开眼:“我当然也想过在一起之后的事……”


    这可不算说谎, 在她的梦里他们早就干过成亲后才能做的事了,只是具体什么时候成亲她确实还没想到。


    沈轻舟藏起眼中的笑,他自然知道谢婉宁不会这么快就想好成亲的事, 但他不一样,三年前他就想好了,谢婉宁的嫁衣,谢婉宁的聘礼,为谢婉宁准备的一切他都定好了主意,这场精心筹划的婚礼只剩谢婉宁自己。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她找了回来,当然是要尽快成亲才好。


    沈轻舟:“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若是答应我就定在那天了。”


    听了他的话谢婉宁瞪圆了眼睛,惊讶道:“这有些太快了吧?”


    距离下月初八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成亲要准备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猜到她心中的顾虑,沈轻舟平静道:“需要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想,我们明天成亲也是可以的。”


    沈轻舟气定神闲的样子让谢婉宁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竟然早早就把成亲要用的东西给准备好了!


    谢婉宁吃惊问:“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沈轻舟低头想了想,斟酌片刻后对她道:“见了你没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这话在谢婉宁听来只是沈轻舟为了哄她的,但只有沈轻舟自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谢婉宁轻笑,哪怕知道这是哄她的话她也很是开心。


    她正笑着,一颗豆大的水滴突然落在她的脸上,再仔细一看一连串的水滴相继从头顶的海棠花树的缝隙滴落。


    “下雨了。”


    谢婉宁先将桌上的书稿和画稿收在怀里,拉着沈轻舟便往她的屋子跑。但这场雨来得极快,不过几瞬的功夫便倾盆而下,尽管他们紧赶慢赶地往屋里跑,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打湿了。


    顾不上自己换衣服,谢婉宁急忙检查她的稿件,好在这几张纸被她牢牢护在怀里,没有被雨水打湿。匆匆将其放好后,她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了看沈轻舟,他们两人的头发都湿透了,身上的衣裳虽没有那么严重却也被淋湿,活像两只落汤鸡。


    谢婉宁歉意地对沈轻舟道:“你先等着,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擦擦头发。”


    沈轻舟也没有抱怨,点头道:“好。”


    谢婉宁回屋简单将自己收拾了下,拿来干净的毛巾回了堂屋。


    “阿彦,我给你拿了……”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沈轻舟已经脱下了外衣,内里的那层里衬十分轻薄,被外衣上的雨水沾湿后便呈现半透的质感,柔软的衣物被水润湿后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有力的线条和窄细的腰线。


    谢婉宁从未见过男人身体,只瞥见了一眼便害羞的悄悄低下头。


    就算最近天气渐热,也还没到穿这么薄的时候吧?那分明是盛夏才会穿的里衬,哪怕没有沾上水也会透出里面的肌肤,她第一次穿的时候还感慨这种衣物的轻薄又性感,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她突然思绪一顿:等一下,阿彦现在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这样的话就算她看几眼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谢婉宁忍着羞意抬头将手里的毛巾递给他:“快擦擦吧,别受凉了。”


    “多谢。”沈轻舟弯眼轻笑,故意似的向她走近。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谢婉宁抿着唇佯装冷静,跟自己赌气般不肯移开眼,半透的里衬彻底变得透明,以至于她能够看到其下不一样的颜色。


    不过为什么,里衬下面是白色的绷带?


    脸上的红彻底褪了下去,谢婉宁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撩开沈轻舟袖口的衣物,自手腕之上缠满了绷带。她忙去看另一只手臂,与刚才那只一样满是绷带。


    谢婉宁僵硬地抬头将他整个人放在眼中,白色的绷带几乎缠满了他整个上身。她颤声问:“你这是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谢婉宁不知道,她眼中的心疼令沈轻舟兴奋到发抖。她终于见到了他所隐藏的一角。


    三年前自谢婉宁从沈轻舟身边消失,他便疯了般找她,长久寻找无果后,他人也变得有些反常,哪怕从外看与常人无异,内里早已腐烂。爱到深处这份感情便总会掺杂着别的东西——恨意不知何时盘踞在他身上,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耳边嘈杂的人声一次次告诉他谢婉宁是因为不想和他在一起才逃走的,她根本就不爱他,他挥不走这些声音,他的意识时不时会因此变得混沌。最严重的一次,是他痛到昏厥,再次醒来后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那也是他发病最严重的一次,青秋跪在地上求他修养好身体再去找谢婉宁也不迟。但听到这个名字后他却觉得十分陌生,记忆里那个最爱的人突然变得模糊,他记不清她的长相,甚至忘了她的名字,在彻底清醒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竟然差点忘了他最爱的婉婉,他不敢想如果连他都把她忘了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她的存在。后怕的冷汗直冒,为了不把她忘了,他用那把和谢婉宁一样的匕首在自己的身上写下她的名字,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说不清的快意涌入他的大脑,以至于他直到现在也无法忘记那时身体的触感。


    既然他的婉婉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那他便给自己刻上她的名字。身上的这些印记也代表着他们的过往,哪怕他又一次疯了,哪怕婉婉把曾经的记忆忘了,这些印记也会替他们记着。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婉婉。


    沈轻舟唇角的弧度不变,平静道:“主母与两位兄长有时会对我打骂。”


    一句话轻飘飘地道出此事的原因,他的语气越是平静,谢婉宁便越是心疼,她不敢想沈轻舟自己一个人过去那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婉宁将手覆在他的胸口,手指轻缓地抚过沈轻舟胸口处的绷带,圆润的杏眸蒙着一层水雾,哽咽道:“难怪你总是穿带领子的衣服。”


    这是谢婉宁在不久前发现的,初春天气寒冷,沈轻舟穿着高龄的外衣并不显眼,但最近夏日已至,所有人都换上了轻薄的衣物,只有沈轻舟还用高高的领子将他的脖颈围起来,身上也裹得严实。她虽然在意却没说什么,直到现在才发觉他的用意。


    沈轻舟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我身上的痕迹很多,怕吓到人才用绷带包裹起来,现在已经不痛了。”


    距离他在身上刻下她的名字将近三年,身上的痕迹也已经开始变得浅淡,在前往扬州他甚至打算再刻一次,好让这些痕迹再次清晰起来。幸运的是他找到她了,他再也不用通过疼痛来阻止对她的遗忘。


    “我不怕的。”谢婉宁看着他,语气温柔而坚定,“可以让我看看吗?”


    沈轻舟放下她的手指,缓缓摇头:“现在还不行。”


    还不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她的时候。


    他突然话音一转:“以后一定会的。”


    他会在合适的时机亲自告诉她一切,届时他也会将他的所有都交给她,完完全全交展现在她的面前。


    谢婉宁捕捉到他眼中浮现出的一抹笑意,带着潮湿将她裹挟,她忍不住问:“你在开心什么?”


    呆愣的表情出现在沈轻舟的脸上,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用手中的毛巾包裹住谢婉宁滴水的头发,语气轻松:“因为你在心疼我,所以我才开心。”


    他突然向她凑近,贴上她的额:“所以,下月初八我们便成亲吧。”


    谢婉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怎么又把话题跳到成亲上。


    她抿了抿唇,轻声问:“你真的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沈轻舟吻了下她的鼻尖,柔声道:“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谢婉宁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而在杨玉姝回来之前, 她先把这件事告诉了韩子逸。


    “你要成亲了?!”


    韩子逸惊掉了下巴,手里的鸟笼也顺势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悄悄滚在沈轻舟脚边。还在笼子里的小翠扑腾着翅膀喊道:“坏蛋!坏蛋!坏蛋!”


    沈轻舟挑眉看向地上的小翠, 冰冷的目光活像一把刀子,彷佛下一瞬就要把这只绿毛小畜生剥皮拆骨。


    韩子逸急忙弯腰把鸟笼捡起来放到一边,干笑两声:“小翠这是在骂我呢。”


    他不敢问沈轻舟,转头看向谢婉宁:“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谢婉宁如实告诉他:“下月初八。”


    韩子逸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人,一人清丽温婉, 一人温润如玉,怎么看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璧人。虽然他还是无法战胜对沈轻舟的恐惧,但他看得出来, 至少沈轻舟是真心爱着谢婉宁的。


    谢婉宁解释道:“到时候我就要从杨府搬出去住了, 所以才来先给老爷说一声。”


    韩子逸顿时来了精神,这样的话沈大人肯定也会跟着一起离开杨府,他终于不用在府里刻意躲着他了。天知道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以后终于又能过上他的轻松日子了。


    他看着谢婉宁, 感慨道:“阿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韩子逸是真的把谢婉宁看作妹妹的,即便知道了她是宰相大人深爱的女人后也一样, 他这个妹妹性子温顺却有主见, 她如今亲口告诉他要和沈轻舟成亲,也能看出他们的感情必定也是真的。一想到性子这么好的妹妹就要离开,他心里虽然有些难过却也真心希望她以后能够幸福。


    他拍拍胸脯, 自豪道:“你别看我不善管家, 之前可是在皇宫礼部做过官的,那些礼单名单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沈轻舟先一步开口道:“多谢老爷一番心意,不过所有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就不劳烦老爷操心了。”


    韩子逸刚才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下便没了,僵硬地点头:“哦,这样啊。”


    他差点就忘了谢婉宁要嫁的可不是一般人,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


    把成亲的事告诉韩子逸后,谢婉宁便打算回院子里去,沈轻舟却突然停下脚步,对她道:“你先回去吧,我有些问题想要和老爷商量。”


    知道他们两个交情很好,谢婉宁没有多想,独自回了院子。


    韩子逸哆哆嗦嗦打算给沈轻舟跪下,却听他平静道:“坐吧。”


    他有些迟疑,悄悄打量沈轻舟脸上的神色,一张俊脸尽是温柔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心情如何。他颤巍巍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着便听他说:“杨玉姝明日就回来了。”


    韩子逸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杨玉姝,然而下一瞬他就知道了原因。


    沈轻舟屈指轻敲桌面,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勾起一抹浅笑,眼睛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韩子逸:“明日婉婉就会告诉她,我们成亲的事。”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令韩子逸僵在原地。


    他差点就忘了,杨玉姝至今还不知道沈轻舟在他们杨府这件事。


    韩子逸眼睛紧闭,不愿再看沈轻舟脸上刺眼的微笑。自从他知道谢婉宁的真实身份后他心里便清楚该来的总会来的,他的夫人将谢婉宁从沈轻舟身边带走,还将人藏了整整三年,如今沈轻舟亲自找上门,凭他那恶劣残忍的性子,杨府一百多口人至今无人伤亡已经是个奇迹,但他夫人在劫难逃。


    相伴三年的倩影在心中浮现,下一瞬白皙的脖颈便多出一条红色的丝线,随后和宫变那天皇宫里的尸体一样倒了下去。


    韩子逸心里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态度真挚而虔诚:“大人,我知道玉姝犯了大罪,可、可她罪不至死,还请您高抬贵手,留她一命。”


    木桌传来的敲击声没能停下,韩子逸咽了下口水,继续说:“若您能留玉姝一命,杨府的家产您想要多少便拿多少,或者把这些家产当作是给阿宁的嫁妆。”


    头顶催命似的声响终于停下,韩子逸心想自己赌对了,又补充道:“阿宁会以玉姝妹妹的身份从杨府出嫁,届时杨府会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风光出嫁,规模绝不输别人。”


    沈轻舟看着跪在地上为杨玉姝求情的韩子逸,眼里浮出一抹趣味。他是想过要了杨玉姝的命,不过在知晓谢婉宁对其的感情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是个疯子不错,但也知道贸然杀了杨玉姝只会引起更多的麻烦,如今婉婉还没有恢复记忆,将杨玉姝杀了说不定还会刺激到她,得不偿失。


    不过从中得些好处,给他的婉婉作嫁妆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轻舟终于舍得开口,悠悠道:“可以。”


    “明日杨玉姝回来,我会亲自与她相见,届时若她执意要找婉婉说个清楚,就要靠你拦着她了。”


    “是是是,我一定拦着她。”


    韩子逸跪在地上连连答应,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抬头却发现沈轻舟已然不见。他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径直倒在地上,抚了抚咚咚响个不停的胸口仰头望天,长长叹了口气。


    没事没事,再坚持一下,这都是为了整个杨府,下月初八沈大人就走了,以后他脆弱的心脏就再也不用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了。


    不过明天他要怎么拦得住玉姝呢?


    沈轻舟可是玉姝最讨厌的人,如果她知道沈轻舟早在几个月前就来到杨府,不禁找到了她费尽心机藏起来的谢婉宁,还马上就要和她成亲不得疯了不成?


    一想到明天混乱的场面,韩子逸的心脏又开始咚咚直跳,如果可以他真想被人一棍子敲晕,醒来就到下月初八。


    第二日,杨玉姝外出归来,府里众人与往常一样提前在府门迎接,不过这次要比之前多了一个人。


    韩子逸紧张地搓了搓手,一旁的谢婉宁也跟着有些紧张。


    虽然要把自己和沈轻舟成亲以及一起离开杨府的事告诉杨玉姝是她早已决定的事,但临近眼前还是忍不住忐忑。她似乎能想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杨玉姝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楚,杨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谢婉宁擦去手心的汗水,上前迎了上去。


    “阿宁,你怎么又过来接我。”杨玉姝虽然无奈,脸上却扬起一抹笑意,手臂自然地挽上谢婉宁的手。


    谢婉宁只笑了笑:“我怎么能不来迎夫人呢?”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府里走去。杨玉姝正和谢婉宁相谈甚欢,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陌生的人影,他离她有些远,微低着头,看不清他的样貌。杨府内所有下人的替换都清楚地记录在册,她不记得最近府里新来了下人。


    “夫人,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谢婉宁的声音打断了杨玉姝的思绪,杨玉姝以为谢婉宁终于学会主动向她索要想要的东西,心里十分欣慰。她笑着点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只要她一直待在杨府,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也都会答应。


    见杨玉姝脸上带着笑,心情颇好的样子,谢婉宁也没刚才那么紧张,她对杨玉姝说:“我们先回屋吧。”


    屋里的丫鬟都出去后,杨玉姝问:“阿宁,你要告诉我什么?”


    诺大的屋子只剩下她们两人,看着对面杨玉姝的脸,谢婉宁又紧张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平缓而坚定道:“夫人,下月初八我就要成亲了。”


    杨玉姝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像是不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她问:“你说什么?”


    谢婉宁抿唇看了她一眼,重复道:“下月初八是我成亲的日子。”


    砰——


    杨玉姝猛地拍了下桌子,厚实的红木桌子一抖,桌上的茶具也跟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要和谁成亲?对方是哪里人?家中情况如何?你们有婚书吗?提亲仪式办了吗?彩礼嫁妆都准备了吗?”


    刺耳的声音令谢婉宁下意识皱眉,她开口解释:“他是府里的下人,对我很好,他……”


    谢婉宁话还没说完,就被杨玉姝的声音打断。


    “他只是一个下人,一个靠月钱过活的低贱的下人!他对你好是对你另有所图,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给你幸福!”


    杨玉姝神情激动,脸也被气得有些胀红,胸口剧烈起伏。这样子吓了谢婉宁一跳,她再次开口:“其实他……”


    “没有什么好说的!”杨玉姝完全不给谢婉宁解释的机会,斩钉截铁道,“这种儿戏似的婚约根本就不作数,那个该死的下人我也要把他赶出杨府!”


    她说着就起身往外走,谢婉宁见状急忙将她拉住,缓声道:“夫人,你听我解释,他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杨玉姝自然是听不进去的,执着地向外走。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谢婉宁大声喊道:“玉姝!”


    整整三年都没听过的唤声令杨玉姝停下脚步,她记得她在谢婉宁刚苏醒时就让她这样叫她,可她却执意要喊她夫人,她实在没有办法才作罢,没想到就在三年后的今天又一次听谢婉宁这样叫她。


    心中高兴又难过,总是不愿叫她名字的谢婉宁今天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这样求她。可杨玉姝还是心软了,她转身看向谢婉宁:“你要说什么?”


    见杨玉姝终于冷静,谢婉宁柔声道:“玉姝,你说过我是你的妹妹,那你就该好好听一听我的想法。”


    她像是亲妹妹似的握住杨玉姝的手,对上她的眼真诚道:“我确定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真的对我很好,也不在意我的眼睛。”


    和沈轻舟在一起的那些一点一滴在脑中浮现,谢婉宁唇角不禁带上一抹微笑:“我们没有提亲仪式,但成亲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虽然时间有些急,但我也想尽快和他在一起。”


    “玉姝,”谢婉宁轻声唤着杨玉姝的名字,将她的双手捧在怀里,“我知道你待我好,但我真的不能再接受你对我的好意。”


    “我自己也会赚钱,也靠自己攒下了不少银子,哪怕成亲后我离开杨府也能好好生活,你不用担心我。”


    谢婉宁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这三年里杨玉姝每次外出都会给她带许多东西,有时连老爷和小姐都没有的她却有,每次回府都会询问她的状况,每月也会单独往她的院子里送不少衣物首饰,哪怕人不在府里也时刻担心她。而老爷和小姐对她也是极好的。


    在父母那里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是他们给了她,这份情谊她一辈子都会珍藏在心里。可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杨玉姝的妹妹,偶尔听到她谈论起过去的事,她的大脑只有一片空白,“骗子”二字明晃晃地在她眼前浮现。


    她无法再承受这样沉重的情感,至今为止杨玉姝送来的那些贵重东西她从来没有用过,以后当然也不会再用,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有和沈轻舟一起离开杨府。


    她忐忑地看向杨玉姝,只见杨玉姝紧皱着眉,闭眼吐了口气,随后睁眼道:“好,我答应了。”


    不等谢婉宁高兴,又听她道:“但我要见一见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一时的愤怒平息之后杨玉姝便找回了理智, 距离她把谢婉宁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已经三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被找到她也不打算再将谢婉宁藏起来,但她也没打算让她离开杨府。


    而关于她的婚约自谢婉宁能够出府后她便开始为她着眼成亲对象, 扬州城的好男子多的是,凭借杨府的财力她早晚能够找到一个愿意入赘杨府的。到时候谢婉宁也会是杨府的主人,她们仍会在一起生活。


    可谁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该死的下人!


    杨玉姝从未有现在这么生气,双手气到发抖。


    谢婉宁现在那样为他说话,她不好直接拆散他们, 只有先见一见那个男人再想办法。那个男人对谢婉宁的爱一定十分肤浅,接近谢婉宁估计也只是想从她身上捞到些好处,待会儿见面了她会试着给些钱把人打发走, 如果那人不识抬举, 她会让他后悔的。


    谢婉宁对杨玉姝的心中所想一无所知,天真的以为她当真同意了她的婚事,高兴道:“那我现在就把他叫来。”


    她想,等杨玉姝与沈轻舟详细谈过后肯定会改变之前的想法。


    杨玉姝:“待会儿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你不要过来。”


    她会拆穿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让谢婉宁知道和他成亲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谢婉宁脚步轻快,出了屋子跑向沈轻舟。屋外, 沈轻舟正和韩子逸一块儿坐着。


    “阿彦, 夫人答应了。”谢婉宁笑得轻柔,高兴道,“她想和你谈一谈。”


    沈轻舟还是一副温柔平静的样子, 点头起身:“我这就过去。”


    他临走前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韩子逸, 韩子逸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谢婉宁不知所以,有些担心问:“老爷,你那里不舒服吗?”


    韩子逸抹了把脸,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哪儿都不舒服。”


    玉姝那么要强的人要是知道沈轻舟早在几月前就来到杨府,不仅发现了她小心藏起来的阿宁,还马上就要和阿宁成亲,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沈大人又是个睚眦必报杀人从不手软的,这两个人碰上场面一定会像地狱一样。


    *


    杨玉姝单手支着头,看向远处的房门,她倒要瞧一瞧是什么样的男人把谢婉宁骗得能够说出离开杨府的话。


    一个低贱的下人,也不知道给阿宁下了什么迷魂药。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紧闭的房门渐渐打开,一抹青色的衣角从缝隙中露了出来,杨玉姝满不在意地看过去,在彻底看清楚那人的脸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乌黑的发被蓝绿发带束着垂在身后,俊美的脸上是清晰而柔和的线条,眉眼间尽是春风般的温柔,一对好看的桃花眼嵌在弯眉之下,笑起来波光潋滟。


    全身的血液一同顺着体内的经络上涌,耳边是震如擂鼓的心跳,杨玉姝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恐惧和愤怒像一把火攀上她的身体,紧紧勒住她的脖颈,她说不出话,身体一直在发颤,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那是沈轻舟,是比五皇子还要残酷无情的人,也是她费尽心机躲了三年的人,当年为了不被他发现她的踪迹,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来到扬州城后做起生意也从不延伸至别的城镇,已经平安过去了三年,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现在会出现在杨府,出现在她的面前?!


    杨玉姝唇紧闭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便喘不过气。


    沈轻舟立在她面前,挑眉轻笑,装作关心问:“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说不出话了?”


    身体仍止不住地颤抖,杨玉姝咬着牙,从齿缝中漏出几个字:“你、你这该死的……”


    沈轻舟拂袖坐到另一侧的椅子,自顾倒了杯茶,接过她的话道:“你是想说‘我这个该死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是吧?”


    沈轻舟刚端起茶杯,便被杨玉姝一手挥掉。瓷杯飞向远处,落在地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飞溅,其中有几滴溅到沈轻舟的发带上,他低头轻柔擦拭,也不抬眼看杨玉姝。


    “这可是婉婉亲自送给我的,脏了我会心疼的。”


    “沈轻舟!!!”


    杨玉姝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她站起来拍桌吼道:“你为什么要找过来!已经三年了就不能放过阿宁吗?!”


    “什么叫放过她?”


    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沈轻舟抬头直直看向杨玉姝。


    “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如今竟然敢来质问我?”


    他起身,一步步向杨玉姝走近。


    “我和婉婉是天上注定的一对,情投意合,恩爱十分,我为她谋划了一切,是你这个小偷把她偷走,甚至把她藏了三年,不让我找到她。”


    他继续向前走,语气平静,乌黑无光的眸对上杨玉姝颤动的瞳孔。


    “三年前因为婉婉你才保住了一条贱命,自愿留在她身边当她的随身丫鬟,不然你早就和五皇子的那些女人一样死在后院儿里,可你是怎么对待婉婉的?”


    “她失忆了,你却故意不告诉她之前的事。”


    “她不善管事,你却让她在府里当了三年的管事丫鬟,为你照顾孩子。”


    “她性子温软,不喜与人起冲突,府里的下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你没有注意,事情闹大了你才知道。”


    沈轻舟步步紧逼,将杨玉姝逼到屋外的花坛。


    他皱着眉,脸上满是厌恶:“你这样对她,哪里来的脸说她是你的妹妹?”


    沈轻舟的每一句话都戳在杨玉姝的心上,她的身后已没有退路,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指尖发颤,坚硬的指甲扎进掌心,伤口处的鲜血染红了指尖。


    杨玉姝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抖着唇道:“因为我知道你和五皇子一样是个疯子,甚至比他还要疯狂。当初我亲眼看到你烧了相府,亲手杀了你的父母与兄长,还给阿宁喂下毒药,你这样的人和她在一起只会害了她!”


    “可你如今也该知道,我喂给她的不是毒药。”沈轻舟眼神冰冷,毫无温度,“那只是我为了不让别人对她动手策划的假象,喂给她的药也只是假死药。”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杨玉姝的衣襟:“处理完宫变后我就会把她从棺材中唤醒,而你却打破我的计划,把她从棺材里带走,藏在扬州整整三年!”


    杨玉姝颤抖着大声道:“我把她带走也是为了她好!”


    “呵。”


    一声冷呵后沈轻舟手上突然用力,将杨玉姝一把摔进花坛,不待她从花坛里站起来,沈轻舟便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顾她的意愿将她从深爱的人身边带走就是为她好?你不知道她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根本没资格说出这种话。”


    “我、咳额——!”


    杨玉姝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脖子上的手掌却突然用力,紧紧扼住她的喉管,稀薄的空气只能让她时刻保持濒死的状态,无法言说的痛苦折磨得她蹬腿挣扎,但即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挣脱脖子上越收越紧的手。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说我是疯子,你把她关在府里三年不也是个疯子?”


    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杨玉姝逐渐看不清沈轻舟的脸色,只记得那双与三年前一样被疯狂占据的眸子,意识即将消散时,扼在脖颈上的手掌终于松开,冰冷的空气顿时涌入她的口腔。


    “咳、咳咳……”


    沈轻舟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土壤里的杨玉姝狼狈地捂着脖子咳嗽,冷声道:“你所感受到的痛苦不及我这三年来的万分之一。”


    杨玉姝脸上满是涌出的眼泪,她挣扎着从土地里爬起来,踉跄着向沈轻舟走去,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执着与不甘。


    “我把阿宁藏起来是为了不被你发现,你这种疯子只会从她身上汲取你想要的东西,一旦那种东西没了你还会像曾经那样对她吗?”


    “拙劣的狡辩。”沈轻舟面无表情,低头向她瞥去一个眼神,缓缓开口,“你这样的说辞不就是承认你给婉婉带来了不少痛苦吗?”


    “你不过也是个和我一样的疯子罢了。”


    沈轻舟自环境混乱的青楼中长大,之后又在相府中与所谓的亲人生活,早已懂得如何击溃一个人的心防,他清楚杨玉姝心中所想,在五皇子府里的遭遇让她草木皆兵,渐渐将自己投射在谢婉宁身上,她害怕谢婉宁像她曾经一样遭到非人的对待。


    可这份恐惧早已让她变得偏执,所以她才会做出将谢婉宁带走的举动,甚至把人关在府里,整整三年不能外出。


    他突然露出一个笑,附身在她耳边道:“你将婉婉囚了三年,不也和五皇子当初一样吗?”


    “承认吧,你也是个疯子。”


    轻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却让杨玉姝的身体从头凉到了脚,长久以来心中所信奉的一切都被沈轻舟打碎,胸腔中的空气彷佛被一瞬间抽走,她又止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阿宁在府里过得没有在相府时快乐,她不能出府,府里的下人也对她有颇多言辞,所以她才会将那些不听话的下人都打杀了,每次外出也都会给她带许多东西来补偿她,可阿宁还是不快乐。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自她将阿宁从棺材里带走后便再没有回头路,她只能佯装不知她的痛苦继续将她关在府里。


    过些时候吧,再过些时候,等沈轻舟彻底放弃找阿宁的时候,她就让阿宁出府,到那时阿宁也许就会快乐起来吧。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迟迟不肯让人离开。若不知谢婉宁主动开口,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将她关在府里多久。


    如她所料自阿宁能够出府后每次见她,她都能切实感受到她的快乐,但越是这样便越是证明阿宁在这三年里的压抑。


    那时阿宁所感到的快乐甚至还有沈轻舟的缘故。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做的所有都错了。


    沈轻舟的话仍在耳边响着,哪怕杨玉姝紧紧按住自己的耳朵也阻止不了这些话在她的脑中回荡。她摇头,试图将这些话从脑中甩出去。


    “不是的,我才不是疯子!”


    她只是不想让阿宁受到和她一样的伤害,她没有错!


    可她囚了阿宁三年,她竟然和五皇子一样把阿宁关了整整三年。


    她……真的是疯子吗?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明艳的五官因恐惧和痛苦变得扭曲, 杨玉姝跌坐在地上,身上华丽的衣裳沾满了泥土,她抖着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口中不知道在喃喃什么。


    这副惨状着实让沈轻舟心中舒爽了不少,若不是因为谢婉宁对她还有感情,杨玉姝干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够她死一百次,不过直接将人杀了未免太轻松了,还是这样折磨她最合适不过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发抖的杨玉姝, 语气带着愉悦:“我和婉婉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管好你的嘴,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过去的事就好。否则……”


    他附身在她耳边轻笑:“三年前我能火烧相府, 三年后也能杀了杨府, 这里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死在我手上,包括你的丈夫和女儿。”


    不知他说的那句话刺激到了杨玉姝,她颤巍巍地抬头,伸手想要拽住他的衣袖, 却被沈轻舟轻松躲开。


    他挑眉,眼中满是轻蔑:“我没工夫看你这疯癫的样子,下月初八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杨府不要外出, 也不要和婉婉相见, 不然你知道杨府会是什么下场。”


    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没再看杨玉姝一眼。随后过来的是跑得满头大汗的韩子逸。


    韩子逸推开门见到的便是院中狼狈的景象,花坛里的花枝被压塌了一片, 地上有不少打碎的瓷片, 而杨玉姝一身泥土地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前方,一言未发。


    “玉姝——!”


    他大步向前将人抱在怀里, 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玉姝,我来了,沈大人和阿宁已经回院子里去了,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


    杨玉姝无神的双目终于有了点光亮,泛白的唇微张,好像在说什么。韩子逸低头凑近,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子风,我也是个疯子吗?”


    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被刀划过般沙哑,韩子逸这时才看清她脖子上的痕迹。紫红色的勒痕清晰明显,他顿时心疼地落泪。


    虽然不知道杨玉姝和沈轻舟两人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她如今还能够好好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不能再奢求别的了。


    他轻抚她因泪水湿濡的脸庞,颤声唤她:“玉姝,我先带你回屋,回屋睡一觉,一觉醒来后什么都会好的。”


    韩子逸抱着她回房,自这日后,杨玉姝便因为得了风寒一直待在院里没有再出来,杨府的所有事务暂时由韩子逸接手。除此之外,他还要为谢婉宁的婚事做准备。虽然沈轻舟说过除却谢婉宁的嫁妆外不需要杨府再准备别的,但谢婉宁毕竟要从杨府出嫁,该有的东西还是要有。


    得益于前段日子在杨玉姝手下的学习,虽然韩子逸处理起来有些慢,但府里的大小事务也在他的管理下顺利进行。


    整个杨府上上下下都忙个不停,只有婚礼的当事人谢婉宁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提出想要看望生病的杨玉姝却被韩子逸拒绝,见韩子逸忙着筹办她的婚事想要帮忙也同样被拒了。


    “玉姝是因为前些时候外出着凉,又因为你要离开杨府的事伤心才得了风寒,这病并不严重,只是她不想在你婚前给你也染上才不出院子。”


    “你的婚事也是杨府该做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等下月初八高高兴兴做新娘子就好。”


    韩子逸这样说着,将她赶回院子,如今她成了杨府里最闲的一个人。


    看着手中又绣好的一张帕子,谢婉宁小小叹了口气。


    “你有不高兴的事?”


    后背突然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谢婉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一定是沈轻舟,她将头靠在他身上,摇头道:“没有。”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和小姐说明我要离开杨府的这件事。”


    这问题的确困扰了她许久,三岁的孩童不是大人,她的小姐至今还不懂什么是离别,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以后她们不能再像如今这样一起生活。


    “就算现在立刻告诉她也没关系吧。”沈轻舟坐到她身旁,看着桌上装满绣帕的竹篮调侃道,“你都给她绣了这么多的帕子,哪怕她几日换一条都够她用到明年,有这份心意还怕她难过吗?”


    照顾了那娃娃三年,但凡听得懂人话就不该像她娘一样抓着婉婉不放。


    谢婉宁没好气地瞧了他一眼:“因为她才三岁啊。”


    三岁的孩子不懂大人每个决定后的无奈,只知道以后再也不能每天都和喜欢的人见面。难过是必然的,她绣这么多的帕子只是希望杨若兮以后看见这些帕子的时候不那么难过,哪怕她不在这里也还是爱着她的。


    沈轻舟不禁想,他三岁的时候已经知道在母亲接客的时候老实待在衣柜里,否则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打。


    就在谢婉宁思考究竟怎么告诉杨若兮这件事的时候,结束一天学堂生活的小小人背着书袋回来了,今天夫子提前小半个时辰让他们回家,她没有通知府里,打算给谢婉宁一个惊喜。


    她一蹦一跳地朝谢婉宁的院子走去,欢快地迈着步子,却在看见谢婉宁身边的陌生人后立马停下了脚步,短小的眉毛紧皱着,对沈轻舟歪头问:“你是谁啊?”


    “小姐,你忘了?他是上次去苏家桃园时的小厮。”谢婉宁上前将她揽在自己腿边,转身对沈轻舟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回去。


    杨若兮眯眼看向沈轻舟远去的背影,撇嘴道:“他刚才为什么离你那么近?”


    再近一点都要靠在宁宁身上了,那么大的人了还是个软骨头,都不知道好好坐。


    谢婉宁哄着她坐上椅子,杨若兮一看到桌上整整一竹篮的绣帕顿时把沈轻舟忘在了脑后。


    “这个是小猫,这个是小鸟,还有这个,这个是桃花……”


    篮子里的帕子花色各不相同,多得杨若兮看不过来眼,她将篮子抱在怀里,高兴问道:“这些帕子都是我喜欢的,不过宁宁,你怎么突然绣了这么多帕子给我啊?”


    她捧着谢婉宁的手吹了吹,然后贴在自己脸上:“虽然我是很喜欢你绣的帕子,但也不用一下子绣这么多啊,手指累了怎么办?”


    贴在掌心上的柔软十分温暖,和杨若兮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浮现,谢婉宁双手捧住她圆滚滚的小脸,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小姐,我马上就要离开杨府,以后会有别的丫鬟在身边照顾你。”


    杨若兮葡萄似莹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抓着她的手问:“宁宁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听不懂?”


    什么叫离开杨府?宁宁不在杨府还能去哪里?


    这几乎和杨玉姝一样的反应让谢婉宁有些头疼,她将杨若兮揽在身前,捧着她的脸道:“因为我要成亲了,所以不能在这里住。”


    “我不要你成亲!”杨若兮倔强地拍开她的手,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不要你走,我要你一直陪我,呜……”


    谢婉宁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可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你总是要长大的。”


    杨若兮撇着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那我不要长大了。”


    这番任性的话只让谢婉宁更加心疼,看着红着眼的小人儿她也跟着难过。她擦去杨若兮脸上的眼泪,无奈道:“怎么这般任性,人都是要长大的。”


    “小姐不要难过,哪怕成亲后离开杨府,我也会时常来看你的。”


    杨若兮摸了把眼泪,可怜巴巴问:“为什么成亲了就不能住在这里了?娘亲之前就告诉我了,宁宁是我的姨母,姨母当然可以住在这里。”


    谢婉宁无奈轻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她像哄小时候的杨若兮那样将额抵在她的额上蹭了蹭:“哪怕我是你的姨母,成亲了当然是要自成一家,住在别处。”


    这话没有安慰到杨若兮,反而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我、呜……那我不要你成亲了,我要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她一下接一下抹着眼泪,好像只要自己坚强起来谢婉宁就不会走一样,“我以后会像娘亲一样努力赚钱养家,不让你辛苦,你不要走好不好?”


    稚子天真无邪的许诺没有虚假,杨若兮不懂为什么谢婉宁为什么突然离开,只学着阿爹哄娘亲的话讲给最喜欢的宁宁,希望她能够答应自己的请求。


    见谢婉宁迟迟没有说话,杨若兮这下知道她离开杨府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不管她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


    眼泪无法遏制地涌出,杨若兮哭得撕心裂肺。


    “你是不是要和刚才那个小厮成亲?我现在就要把他赶走不让他娶你!”


    “我讨厌他,他是个坏人,他要把你拐走了,呜呜……”


    “宁宁你好坏,你要他不要我,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呜呜呜……”


    任凭谢婉宁怎么哄,杨若兮的眼泪就是止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甚至引来忙了一半的韩子逸。


    韩子逸顶着又黑又重的黑眼圈,把杨若兮扛在肩膀,对谢婉宁歉意一笑:“阿宁你不用管她,我把她带回去说一说。距离下月初八只剩不到十天,到时候还有的忙呢,你好好休息,千万别累坏了。”


    他说着扛起还在哭的杨若兮便跑了,把杨若兮的哭声都颠得一颤一颤。


    谢婉宁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很是担忧。


    老爷这样抱小姐真的好吗?


    而且她还想再和小姐说几句话,老爷也跑得太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成亲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看着府里所有人都忙来忙去,只有自己依旧闲着,谢婉宁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除了前不久买下一座房子外她什么都没事都干。


    房子的位置在城南的青山脚下, 地处僻静,风景宜人,房子甚至什么都不缺,家具都准备好了,三进三出, 屋外还有一块田地。


    扬州城的房子不便宜,她原本计划花一百两左右买下一间两进两处的房子,这样的大小已足够她和沈轻舟两个人住, 但带她过去的中介人却说这间三进三出的院子是最符合她条件的, 屋内桌椅摆件齐全,屋外环境清幽,最重要的是价格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贵,甚至在她的预算之内。


    如此划算的买卖断然没有犹豫的道理, 她当即便将其买下,用作往后的住所。


    期盼了三年的愿望终于实现,谢婉宁又高兴又期待——这间房子不仅是她的住所, 还是她自己的家, 往后的日子除了她在这里生活,还有沈轻舟陪她,他们会在这里留下许多难忘的记忆。


    她和沈轻舟高兴地一起回府, 路上她主动询问关于婚事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准备的, 但他还是那副说辞——


    “我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你那天在,婚事就能顺利进行。”


    之后, 他又贫嘴说了许多让她脸红的话,她便不好意思再开口问。就这样,成婚前的这段日子她可以说是无所事事,甚至对成婚这件事都没有太大的感触,直到时间来到成亲前的这一晚。


    因成亲前不能见面,沈轻舟今晚便在她买下的那座房子住下,明日才会来杨府将她接过去。此刻日头已极近地线,橙红的日光透过窗棂流入屋内,屋子里所有的物件都被红布装扮,透着喜庆。


    谢婉宁摩挲着整齐装在衣匣里的嫁衣,指尖下的布料柔软,鲜艳的大红盈满她的视线,金色的绣线在红色的嫁衣上折射出微亮的闪光。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对成亲有了些别样的感触。


    明日后她就要和阿彦在一起生活了。


    她看向这处生活了三年的屋子,心中一阵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三年前她除了身上带着的那把匕首什么也没有,身处陌生的环境没有一刻是放松的,如今她就要离开这里,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


    谢婉宁不由得轻笑,三年前的她估计也想不到,三年后的明天会和心爱的人成亲吧。


    最后一次仔细打量这间屋子,谢婉宁很是不舍,虽然她从没把这里当自己真正的家,但毕竟也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她想在离开前把它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屋外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响起,谢婉宁循声看去,门口站着多日未见的杨玉姝和杨若兮。


    杨玉姝自那日和沈轻舟交谈过之后便再没从院里出来,杨若兮在知道她即将成亲离开杨府的事后也故意不见她,如今两人一同过来找她,谢婉宁心里很是高兴。


    她急忙前去迎她们:“夫人,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杨玉姝面色憔悴,一袭黛紫外衣松松披在身上,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方帕。见她苍白的脸色谢婉宁担忧问:“夫人,你的风寒可好些了?”


    “风寒已经好了。”杨玉姝对谢婉宁露出一个浅笑,“不要喊我夫人,像上次一样叫我的名字就好。”


    她声音沙哑,透着虚弱,像是大病初愈。


    谢婉宁说不出杨玉姝身上有了什么具体的变化,但她总觉得面前的夫人好像和之前不一样。


    这是待在杨府的最后一晚,谢婉宁也不想再推拒,于是点头轻唤:“玉姝,你身子才刚好不久,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杨玉姝不语,默默从袖口拿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色泽明润,上面还镶嵌着纹着祥云的黄金。她将玉佩放在谢婉宁手上,沉声道:“阿宁,这是我给你的成亲礼物,只要拿着这枚玉佩就能从扬州城所有钱庄里取钱,哪怕往后去往别处,当地有名的钱庄也可以取出一部分银子。”


    杨玉姝手里的玉佩是她本人的凭证,身为扬州城最大的商户,她在每个钱庄都有自己的股份,只要拿着这枚玉佩,就能够从她的账上取钱。


    谢婉宁想也没想就拒绝:“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三年里她已经从杨玉姝手里得了不少东西,眼看明天就要离开,她不能再承这份情。


    杨玉姝态度强硬,执意将玉佩塞到她手里,她看向谢婉宁,声音低沉沙哑,隐约带着哽咽:“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算我求你,就把它收下吧。”


    她泪眼婆娑,谢婉宁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顿时也不再拒绝:“……好吧,我会收下的。”


    谢婉宁最终还是收下了玉佩,这时杨玉姝突然开口对她道:“阿宁,此去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见,我知道这三年里我做的不对,我只希望你不要记恨我。”


    谢婉宁怔愣了一瞬,她只是成个亲,又不离开扬州城,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杨玉姝对她的离开太难过才会这样说。


    谢婉宁摇头:“我怎么会记恨你呢。”


    自记事起她所感受到的亲情随着她的长大变得越来越少,是杨玉姝为她填补了亲情上的遗憾,她会关心她有没有休息好,会提醒她天冷要多添衣物,会给她从外面带许多没见过的物件……这是她第一感受到别人对她毫无保留的情谊,她会将其永远珍藏在心里。


    泪水盈满眼眶,杨玉姝抹去眼角的泪花,她心中情绪万千,却不敢与谢婉宁多说,将杨若兮拉到谢婉宁身前:“若兮,你还记得你要说什么吗?”


    小小的杨若兮点点头,自进来后她便没有说话,她牵着谢婉宁的手,还未开口,泪珠便先一步从眼眶滚落,她颤声道:“宁宁,对不起……”


    鼻腔的酸涩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杨若兮抽噎道:“我那天只是太生气了,你一点都不坏,你是最好的宁宁。”


    “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走,呜……”


    她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不知是否因为杨玉姝在身边,还是因为她已经提前哭过,杨若兮没有像那天一样嚎啕大哭,只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


    她这可怜模样把谢婉宁心疼坏了,鼻腔一阵酸涩。她也最舍不得她可爱的小姐,她亲眼看着杨若兮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至如今这般大,她少有体会过母爱,知道孤独的感受,因此在杨玉姝不在的时候便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


    她陪伴着杨若兮一点一点长大,与此同时杨若兮也安慰了在异世感到孤独无措的她,小小的身体有着无尽的温暖,为她驱散一时的迷茫,她无疑在这过程中理解了什么是母爱,对杨若兮也只有满满美好的期望。


    但她的离别是注定的,她没有办法一直陪在杨若兮身边。


    谢婉宁双眼含泪,蹲下身擦去杨若兮脸上的泪痕:“小姐不用难过,就像我那天说的,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杨若兮抽抽嗒嗒问:“真、真的吗?”


    谢婉宁露出一个笃定的微笑:“当然了,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杨若兮被谢婉宁哄着回了自己的院子,杨玉姝还留在谢婉宁的屋里。婚前的这个夜晚,谢婉宁和杨玉姝谈了许久,杨玉姝交代了她许多,其中就包括床事。


    “……大概就是这些,你记住了吗?”


    谢婉宁红着脸点头,她没想到古代人竟然这么开放,什么姿势和道具都让她一个现代人大开眼界。


    她庆幸杨若兮晚上睡着就不会醒来,不然这些内容可不能让她听到。


    杨玉姝神色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不舒服或者不想做一定要说出来。”


    看着谢婉宁羞涩又一无所知的脸,杨玉姝心中感慨万分,复杂地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抹苦涩的微笑。


    “阿宁,不论如何,杨府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不管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都会帮你。”


    谢婉宁也看向杨玉姝,如长姐般沉稳冷静的身影今日格外憔悴,哪怕婚事相关的物件都准备好,依然在婚前一夜对她细细嘱咐,她是感激她的,哪怕她因这份情谊感到困扰。


    “玉姝,”谢婉宁握紧她的手,轻声唤她,“我也希望你以后能够过得幸福。”


    “我知道你做生意很厉害,但有时候也别让自己太累,老爷可不会赚钱,万一你累倒了可怎么办?”


    她用充满玩笑的语气说:“我没你那么有本事,但你若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杨玉姝率先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早起,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杨玉姝走后,谢婉宁久久没能入睡。一想到她竟然明天就要成亲了,她仍然感觉恍若隔世。


    第一次在杨府睁开眼彷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恐惧的心情让她的神经紧绷,那时候是她想要离开杨府的念头最强的时候,后来竟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她拿出放在枕头下的匕首,漆黑的刀鞘带着些温度,手指轻抚在皮质的纹路上细细描摹,这把匕首也赔了她三年,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在她心中早已被赋予特别的意义。


    她紧握着这把匕首闭上眼。


    ——明天成亲也把它带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二日, 谢婉宁是被一道极温柔的声音叫醒的。


    “谢姑娘,该醒了。”


    她睁开眼,却见一个陌生的嬷嬷站在她床前, 嬷嬷瞧着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温和,可谢婉宁确定自己从未在杨府见过她,迷蒙的困意顿时清醒了不少,她警惕问:“我从未见过你, 你是?”


    嬷嬷立在一边,朝她福了福身子:“我是从京城过来伺候姑娘上妆的嬷嬷,时候不早了, 姑娘快起来吧, 莫要耽误了吉时。”


    对了,她今天是要成亲的。


    见她迷糊过来,嬷嬷轻笑着将她从床上扶起来,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


    带着凉意的清水擦去仅剩的那点困顿, 谢婉宁这才发现屋里除了这位嬷嬷,还多了好些个陌生的丫鬟,她们动作干脆利落, 在嬷嬷的指挥下很快为她穿好繁重的婚服, 也化好了脸上的妆。


    清丽的脸添上颜色后多了分艳丽,如出水芙蓉清雅又娇艳,若是不看那只颜色灰白的左眼完全称得上是个美人。


    谢婉宁看着自己这只突兀的眼睛悄悄打量身旁的嬷嬷, 嬷嬷神色镇定,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指挥屋里的丫鬟将她的首饰拿来,丫鬟们也静默着没有说一句话。这些人仿佛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会在她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


    这个嬷嬷说她是从京城过来的,估计这些丫鬟也是,她们怎么会从那么远的京城跑来专门为她梳妆?难道是玉姝专门找来的人?


    她正思索着,在嬷嬷和丫鬟们的合力下梳妆也完成了,一抹鲜红的盖头落在她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嬷嬷扶着她起身,小心将她带出院子。院外,是早早等候她的杨玉姝和杨若兮,还有当作她的哥哥打算将她背入轿子的韩子逸。


    韩子逸二话不说便在她身前蹲下,将她吓了一跳。


    “老爷,您不用这样的!”


    “阿宁,你千万别说这样的话。”韩子逸半侧着身子,一连忙了大半个月的脸有些憔悴,炯炯有神的眼睛却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你快些上来,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谢婉宁不得已还是上了他的背。


    鲜红的盖头露出一道视线,只见院中的空地摆了许多口装嫁妆的红木箱子,少说也有十几个。谢婉宁惊呼一声,对韩子逸道:“老爷,嫁妆怎么变多了!”


    原先给她看的礼单上可不是这样的。


    “阿宁,你也别再喊我老爷了,我也和玉姝一样早就把你当妹妹了。”韩子逸脚步稳健,背着她一步步向杨府的大门走去,“这嫁妆具体多少要是真告诉你,你肯定又不愿意。”


    他声音清亮,难掩其中的高兴。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要想太多,就当是兄长与姐姐送你的礼物。”


    这一番话说得谢婉宁胸腔酸涩,这三年里不论是杨玉姝还是韩子逸都待她极好,她也早就把他们当亲人来看待,一想到往后就不能经常见面,她心中仍十分不舍。


    她握紧揽在韩子逸脖子前的手臂,哽咽道:“谢谢你,兄长。”


    稳健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向前,越到杨府的大门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快到门口的时候,谢婉宁听见韩子逸带着哭腔道:“阿宁,你往后可要好好的,兄长虽然没用,但你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我,我立刻就把你接回来。”


    这和杨若兮简直一模一样的哭腔让谢婉宁忘了难过,笑着回道:“我知道了,兄长。”


    将人安稳放入花轿,韩子逸红着眼抬头对坐在马上的沈轻舟说:“沈大人,杨府虽然将阿宁交给你了,但这里永远是她的娘家,如果她想回来,希望大人不要阻拦她。”


    沈轻舟一身红衣端坐在马背上,瞥了他一眼。


    毫无情绪的眼神冷飕飕的,韩子逸哆嗦了一下急忙收回视线,随后听沈轻舟道:“如果她想。”


    敲锣打鼓的声音随着行走的礼队响起,身着红衣的俊俏新郎官高坐马上,身后跟着精致宽敞的花轿,数不清的嫁妆红箱流水似的跟在两人身后。这番阵仗让街边的人都看呆了眼。


    “这是哪家的婚事,这么大排场?”不明所以的路人疑惑问。


    “你没听说吗?这可是杨府杨夫人亲妹妹的婚事。”


    “那位厉害的杨夫人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妹妹?”


    “这我就不知道了。”


    街边的路人虽然不解,但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渲染,伸手去接向他们撒去的喜糖。


    敲锣打鼓的礼队从杨府行至青山脚下,沿着整洁的小径来到谢婉宁买下的新房。新房也被人精心装饰了一番,之后便和其他成亲的流程一样,除了拜高堂时高堂之上是两块碑位。


    谢婉宁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绸,在另一头的牵引下来到婚房,又慢慢坐到床上。头上的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她只能看到沈轻舟的鞋子。


    屋外热闹的声音在她进屋之后就没有了,此刻的屋内轻悄悄的,让谢婉宁有些紧张。


    之后要干什么来着?她记得好像是该掀盖头了。


    为什么阿彦还在这儿站着没有动?难道是她记错了?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声音虽轻却故意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婉宁攥紧衣摆,小声嘟囔:“你在笑什么啊?”


    半透的红布隐约能看到面前人的身影,即便看不到谢婉宁也能猜到沈轻舟现在脸上的表情——那一定是带着调笑,甚至有些恶劣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你这样盖着盖头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下一瞬,谢婉宁感到他的手指隔着盖头在她的脸上描摹。微凉的指尖从她的额缓缓向下,掠过她的眉骨,划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来到她的唇,指腹在唇肉上轻轻擦过,带着酥痒,让谢婉宁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空气像是突然凝了一瞬,随后又是一声轻笑。


    “是我让你等的太急了。”


    谢婉宁:我不是,我没有!


    谢婉宁很想现在就解释,但羞意让她的血液一下便涌了上来,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缓解现在的尴尬。


    视线内的鞋子走向远处,没多久便又来到她身前,一柄翠绿的玉如意从盖头下探出来,缓缓将红布挑起,她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明亮。入目的是鲜红的新郎袍,缓缓抬头是一张被红衣衬得更加俊朗的脸。


    她对上他的眼,没有移开视线。


    沈轻舟低头看着一身红衣的谢婉宁,金红相交的嫁衣令她平时温婉的脸多了分艳丽,琼鼻樱唇,美得娇俏,屋内的烛光映入她的左眼,灰白色的眼珠渐渐变为琥珀般的金黄。


    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身影,彷佛只看得见他。


    沈轻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他终于再次得到了他的婉婉。


    用成亲来绑住心爱人沈轻舟是不屑的,他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外情深意重的夫妻背地里做了不少腌臜事,“夫妻”二字不过是为了保全颜面而做的戏,真正恩爱的又能有多少。他和婉婉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她落入他的怀抱时他们便是上天认定的一对。


    最初遇到婉婉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成亲,他们的关系远比所谓的夫妻更为亲密。可渐渐的他的想法改变了,世俗总是将亲密的两人定义为夫妻,他不想他的婉婉受人诟病。


    在三年前婉婉还没有离开的时候他就开始计划他们的婚事,她的嫁衣,她的头冠,她的绣鞋……所有为她准备的一切都在他脑中计划好了,只待宫变结束,他们就能成亲。


    可她从他身边消失了,曾经所有的东西也都在相府的那场大火里焚烧殆尽,见过她的人也大多被他亲手杀了,唯一记得她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记忆甚至出现过错乱,他差点就忘了她的存在,他也是在那时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事。他花费半月将人、物从京城带来扬州,只为了今天。


    虽然她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记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又一次选择了他,选择和他在一起。


    谢婉宁见他一直盯着她,脸上不免涌上热意。


    又是这种潮湿粘腻的眼神,他每次这样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下一瞬就会被拉入潮水,与他一起沉入其中。


    “别看啦,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沈轻舟从善如流将酒杯拿过来,杯中的酒辛辣苦涩,谢婉宁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她接过沈轻舟递来的清水喝下后才缓解喉中的辛辣。


    沈轻舟擦去她唇边的水渍:“早知这么难喝就不让你喝了。”


    谢婉宁一脸认真,严肃道:“这可是成亲必要的流程,怎么能不喝呢?”


    “好啦,酒已经喝完了,你该出去招待宾客了。”


    屋外所谓的宾客都是沈轻舟的手下,他们可不敢让自己的主子出来招待他们,自沈轻舟和谢婉宁进屋之后便不敢吭声,只敢小声议论。


    其中一个暗卫小声说:“青秋大哥,原来主子一直让我们找的那位姑娘真的存在,主子现在竟然还和那位姑娘成亲了!”


    又一个暗卫接话:“青秋大哥也真厉害,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给主子办成了那么多事。”


    青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上等的酒液下肚,口中滋味无穷,这才有点松快的感觉。


    “可不是,你大哥我为了咱们主子几乎跑断了两条腿。”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为了今天这婚事他这一个月都没休息,又是给京城的暗桩传信,又要盯着杨府,还要注意接受京城传来的消息,除此之外还得给杨府的三岁小姐做糕点。


    他堂堂暗卫首领混成个管家样子,说多了都是泪。


    又一杯酒下肚,青秋权当这是自己的犒赏,这次主子成亲京城来了不少人手,最近也没他要干的事,他累了这么久今天一定要好好发泄一下。


    这时候沈轻舟突然从屋里出来,暗卫们的小声议论顿时消失,毕恭毕敬叫了声主子。


    “你们待会儿便走吧。”沈轻舟无情下了逐客令,“桌上的东西也都带走。”


    暗卫行动迅速,很快便将桌上的酒食打包带走,青秋也把自己桌上的酒揣进怀里,刚迈出步子,就被沈轻舟叫住。


    “青秋,你留下。”


    青秋背对着沈轻舟紧紧闭眼叹了口气,他又要加班了。


    沈轻舟将高堂上的两块碑位随手丢在一边,问道:“柳太医现在在哪?”


    柳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为高明的太医,也曾在他府上为他治病,而且还善治失忆,沈轻舟将他找来是想让他治好谢婉宁的失忆。


    青秋:“柳太医因舟车劳累,现如今在酒楼歇着。”


    “明日让他过来给夫人看病。”


    青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轻舟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谢婉宁,他低头应诺,随后从院中退了出去。


    沈轻舟理了理衣袍,朝屋中走去。


    虽然婉婉记不得他,但他相信她的身体还记得他,今夜他会让她的身体回想起曾经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沈轻舟走后, 清晨照顾谢婉宁的那位嬷嬷端了些糕点给谢婉宁送来。


    “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谢婉宁接过:“多谢嬷嬷。”


    她对这位嬷嬷很有好感,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有条理, 身上的衣裳也不像寻常下人能穿的,一举一动比她在街上看到的大家闺秀还要优雅,也不知道杨玉姝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位的嬷嬷。


    谢婉宁压根没将面前这位嬷嬷的来由往沈轻舟身上想,沈轻舟很少与她讲家里的事,她除了知道他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外什么都不清楚, 就连高堂之上的两块碑位也是刚才拜堂时才知晓原来他的父母已然不在世上。


    不过人没了也好,能把自己的孩子从家里赶出来,还在孩子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痕, 不论怎么想这对父母也不像是好人。


    嬷嬷也在悄悄打量面前这位贵人, 她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嬷嬷,数月前宰相大人留给皇上一封信便消失不见,信上既没有写去处,也没有说明回朝的时间, 让皇上头疼不已。虽然京中权贵无不在私下里痛骂这位年纪轻轻的宰相,但经历过两朝换代的她却清楚若没有宰相大人,李氏皇朝也许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宰相大人离去前布置好了一切, 皇上只需按部就班也能让朝廷稳固, 直到前不久皇上收到了宰相大人寄来的信件,信上什么也没说,只让皇上派出一批教养好的宫女前往扬州。


    皇上当即便让她奉命领着这批宫女赶往扬州, 她领着人到了扬州, 然后才知道原来宰相大人要成亲了。


    哪怕她在宫中经历颇多一时也惊了一瞬,那位杀伐果断的宰相大人竟然要成亲了?!


    而她们的任务是在成亲这日来给新娘梳妆,并且不能在其面前透露宰相大人的身份。虽不知缘由, 她还是按照吩咐过来伺候。她不知道这位新娘的名讳,只知道她姓谢,看到新娘面容时她又被吓了一跳——这位谢姑娘的眼睛颜色是不一样的!


    得益于宫中的经历,她很快就藏好了自己的情绪,在之后的相处中,她发现这位谢姑娘也只是个温柔的普通女子。


    她没资格对宰相大人的成亲对象指手画脚,只将这位谢姑娘当作宰相夫人对待。


    嬷嬷送完糕点就退了出去,恰好遇上和青秋交谈结束的沈轻舟。


    “大人,”她恭敬行礼,“夫人正在屋里用糕点。”


    “夫人”这一陌生的称呼让沈轻舟心中有种别样的情绪——这下别人也都知道他和婉婉是一对的,看来成亲还是有些好处的。


    “嗯。”沈轻舟面色不变,对她道,“没事就出去。”


    嬷嬷没有立即退下去,想起临行前皇上交代的话,她开口道:“大人既已成婚,打算何时回朝呢?”


    院中的空气彷佛凝固,嬷嬷低着头,却感到有形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好在这视线只落了一瞬,便从她身上移开。


    “回去告诉皇上,管好他自己的手,别趁着我不在伸得太长,小心整条胳膊被人砍了去,到时候哪怕我回去也无济于事。”


    ——宰相大人知道皇上干的所有事!


    嬷嬷的额上已满是冷汗,她咽了下唾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头应道:“奴婢知道了。”


    退出去前,嬷嬷又看了眼沈轻舟,即便身着喜庆的红衣,也没能压下他身上的那股冰冷,回忆起刚才那道冰冷的视线,她几乎可以确定若不是需要她给皇上传信,说不定她的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位年轻的宰相年纪虽然年纪比皇上小,其心思缜密却是皇上远不能及的,她想她回去一定要让皇上即使停下对朝堂大臣的拉拢,否则等宰相大人回朝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所有毫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这座院子,如今这里只剩下沈轻舟和谢婉宁。


    谢婉宁吃完盘子里的糕点后饿了一天的肚子饱了不少,不知道沈轻舟还要多久才会进来,她又悄悄摸了几个床上的花生和红枣,刚吃了几个就闻到一阵美味的菜香。


    沈轻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像只饿坏的松鼠,捧着一把花生米放在嘴里。他轻笑着把手中的饭菜放在桌上,招手让她过来:“吃那些东西很快又会饿,我做了些饭菜,来尝尝合不合胃口。”


    喷香的饭菜远比手里的花生红枣吸引人,谢婉宁当即坐在桌前,端起碗筷吃饭。


    她一天都没吃多少东西,热乎的饭菜入胃顿时让她胃口大开,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做的恰到火候,十分和她的口味。她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就着几道小菜一口气吃了半碗米饭。


    意识到沈轻舟正坐在自己对面,看着他这么久都没动的碗筷,谢婉宁问:“你怎么不吃啊?”


    “招待宾客时吃了些酒食,这会儿不饿。”他说着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柔声道,“你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婉宁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学着他的样子也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你也吃。”


    谢婉宁已经吃得差不多饱,她放下筷子,对他认真道:“阿彦,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虽然你没了杨府的工作,但你放心,我以后会养你的。”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像善变的渣男会说的,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家里的钱足够我们两个人花,而且我每个月还有一笔稿费,书肆每隔几个月还会把我的话本送到京城去卖,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有了这些钱,你就算不出去工作也没关系。”说完后,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继续道,“当然了,我不是说不让你去,如果你想的话当然也可以再找一份工作。”


    她仰着脸,用真诚的目光看向他,在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后不禁有些害羞。


    “你又在笑什么啊?”


    她刚才说的话可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沈轻舟突然附身捧住她的脸:“那我以后就靠你养我了。”


    谢婉宁郑重点头:“嗯,我会加油的。”


    沈轻舟不知怎么揽着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谢婉宁不知道他为了不在她面前笑出声忍得多辛苦。


    “养他”这两个字实在可爱得让他想笑。自出生到现在,他从未体会过所谓的生养之情,他的生母只会在吸食禁药后看他一眼,他的父亲对他不管不问,而他的主母巴不得他从这世界上消失。


    他对这种感情从没什么好印象,可如果由婉婉来养他那就不一样了。


    他够听话,也会赚钱,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以此来回报她的感情,只要她不离开自己。


    他甚至想若自己真的由她所生该多好,那样的话他们身上便多了份血缘之情,婉婉也更离不开他了。


    沈轻舟突然问:“吃饱了吗?”


    谢婉宁回答得中气十足:“嗯。”


    不过很快她就后悔自己这果断的回答。


    夜色悄然降临,天上零星几颗星子洒在圆月周围,皎洁的月光落在烛火通明的院子。


    谢婉宁的衣衫早就不知道被丢在何处,她一边抓着身边的被褥,一边喊停。


    “已经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她双眼含泪,推了推沈轻舟的肩膀,这人却纹丝未动,继续他的动作。


    带着温度的柔软不停在幽谷滑过,酸麻的触感顺着脊骨向上,直直涌入她的大脑。骤雨淅淅沥沥洒下,谢婉宁哆嗦着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足足愣了几瞬才意识到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有些生气,抓了下他的头发,他却顺势附身来到她身前。桌上的两支蜡烛将屋子照得十分亮堂,以至于谢婉宁将他的脸看的一清二楚,俊俏的脸上沾满了雨水,尤其是高挺的鼻梁,刚下的雨在鼻尖处汇聚成滴。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湿漉漉的脸距离她很近,她甚至能够闻到他脸上湿咸的味道。


    “先把蜡烛灭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却像听不懂她的话似的,无辜挑了下眉:“你不知道新婚夜的蜡烛是要燃一整夜的吗?”


    谢婉宁红了脸,她想起来了,桌上的蜡烛是成亲专门用的蜡烛,一对红烛雕着一龙一凤,材料特殊,能够燃一整夜,彻夜不熄也代表着夫妻二人的感情始终如一。


    她自欺欺人地闭上眼,不想再看他脸上分外清晰的水迹。


    他却像是要和她作对一样,凑在她耳边问:“婉婉,为什么不看我?”


    谢婉宁捂着脸,透过指缝露出两只眼睛:“你先把脸擦一擦!”


    “但这是你弄脏的,你不愿帮我擦吗?”


    他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腕在脸上游走,雨水过着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柔软的掌心顺着脸旁逐渐往下,划过结实有力的胸膛。


    指尖下绷带的存在感很强,即使隔着一层衣物谢婉宁也能感觉得到,她不免有些心疼,对沈轻舟道:“今天能让我看一看你身上的伤吗?”


    自她知道他满身都伤后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不知道他的经历过什么,但仅看他几乎缠满上身的绷带就已经让她心疼得很。


    沈轻舟还是和那天一样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说辞:“现在还不行。”


    谢婉宁也不想强迫他,可看着他身上始终没脱下来的新郎服,问他:“可一直穿着衣服不会不方便吗?”


    沈轻舟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即便穿着衣服也不会影响他的动作。


    谢婉宁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力气这样大,哪怕她颤颤巍巍地想要逃跑也会被他抓着脚踝拖回身边。


    “我不会再让你逃走的。”


    他不知怎得声音有些低颤,红着眼看着她,瞧着可怜极了。


    谢婉宁:“……”


    累到说不出话的人究竟是谁啊?


    但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她只好安抚似的将他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寻常的动作不知道刺激到他哪里,又疯了似地捉弄她。


    桌上的蜡烛依旧燃着,将他的脸映得明亮,他的眉毛微皱着,眼睛有些红,恍惚中似乎眼尾也带上了一抹艳丽的红,行至巅峰时会半闭着眼,下颚收紧,似乎咬紧了牙齿。


    谢婉宁默默地想:原来阿彦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又一阵大雨倾盆而下,红色的新郎服依旧鲜艳,却被雨水打得一块鲜明,一块深暗。


    谢婉宁的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恍惚间看到了沈轻舟解开了身上的新郎服,露出了下面白色的绷带。


    绷带之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既像伤口又像文字,不待她仔细看就被他捂上了眼睛又翻了个身。


    白日轻柔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带着些沙哑,在耳侧响起时让她的身体跟着一颤。


    “婉婉,听话些,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一阵阵麻痒从脊骨攀升,最终变成一簇簇烟花在脑中绽放,谢婉宁也彻底忘了这回事,只记得桌上的蜡烛始终没什么变化,好像怎么也燃不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谢婉宁是被腰间的热意烫醒的。


    她朦胧睁眼, 发现沈轻舟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手臂揽在她的腰上,烫人得很。


    桌上的一对红烛已经燃尽, 凝固的蜡油在桌上落了一片,明媚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房门洒进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她身上已经被清理好了,昨晚粘腻的触感消失不见。她低头打量躺在她身侧的男人,好看的桃花眼闭着, 令俊朗的脸少了分温柔,她也是这时才发现他的脸有着十分清晰的线条,眉骨深邃, 下颚明显, 只是总是笑着才给她他的脸十分柔和的错觉。


    “要再睡会儿吗?”


    那对桃花眼骤然睁开,硬朗的面容顿时变得柔和。


    “不……”


    陌生又沙哑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谢婉宁震惊地摸了下脖子,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轻舟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亲自端给她喝:“润润嗓子。”


    一连喝了几口水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埋怨地剜了沈轻舟一眼:“都怪你。”


    她昨天都不知道喊停了多少次也一次没见他停下, 又不知道跑了多少次, 次次都被他抓着脚踝扯回来,她算是懂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受。


    饶是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


    她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 恰好对上沈轻舟含笑的眼, 刚才那点怒气也顿时没了。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沈轻舟走后,谢婉宁自己穿好衣服, 下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一想到自己昨晚还怀疑沈轻舟穿着新郎服不好动作,他身体力行地向她展示,之后还故意问她做的好不好,她的脸上又是一热。


    ——她就不该开口问那个问题。


    行走间下身总觉得奇怪,哪怕身体已经清理干净,雨水流淌的触感彷佛仍然存在。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慢慢才摆脱了身体奇怪的感觉。她刚走进院子,正打算去厨房找沈轻舟,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院外的大门被人敲了两下便没声了,可不过一瞬便又响起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谢婉宁好奇地走过去,她和沈轻舟都没多少亲友,该来的昨天都来过了,也不知道门外来的究竟是谁。


    她正打算开门,修长的手掌突然揽住她的肩膀,沈轻舟轻声道:“饭菜都做好了,你先去吃,我来招待客人。”


    “这怎么行?”谢婉宁下意识反驳,“太不礼貌了。”


    哪有让她去吃饭,他一个人招待客人的道理?


    她抬头看着他,见他眯了下眼,一闪而过的危险让她想要逃跑,却被他按住肩膀。


    “婉婉若不想在今夜受苦,就听话些。”


    温热的吐息落在她敏感的耳尖,昨晚经历的种种在脑海中浮现。虽然早上起来时身上酸痛得很,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身体未免太过契合,可就是因为过分的契合才让所感受到的快乐很容易积攒,一波接一波将她送到顶峰,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会停,无尽的快乐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诡异的感受,她甚至分不清所感受到的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


    她是真的怕了,不等他再开口,便提起裙摆跑回了屋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轻舟笑出了声。


    他的婉婉真是可爱极了。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沈轻舟收好脸上的笑容,猛地将门打开,不出意外看到了柳太医。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柳太医敲门的手落在半空,差点摔倒在地。饶是如此也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抚了抚胸口,抱怨道:“我说宰相大人,您这样突然开门要把我一个老人家给吓死啊。”


    “我在信上告诉过你,不要在这里叫我宰相大人。”沈轻舟冷声说。


    柳太医像是一点也不怕他这副冰冷的面孔,摆手道:“大人您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楚,就体谅我一个老人家吧。”


    沈轻舟也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便把人带进了院子。


    谢婉宁匆匆把饭吃完就去了院子,见沈轻舟正和以为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不敢贸然上前。谁知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她站在远处热情地迎了过来。


    “这位就是夫人吧,幸会幸会,我姓柳,叫我柳老就好。”


    谢婉宁对他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沈轻舟适时来到她身前向她介绍:“这是我的一位友人,昨天因舟车劳累没能赶来参加我们的婚事,所以今早才会过来。”


    柳太医随之上前:“实不相瞒,我这次过来也没带什么贺礼,不过我的医术很是高明,夫人若不嫌弃我便为你开一副养身的方子,权当我的贺礼。”


    沈轻舟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医术的确不错。”


    谢婉宁看了眼连胡子都是花白的柳太医,不禁想沈轻舟的交友范围还真是广泛,不仅认识爱遛鸟的韩子逸,还认识医术高超的大夫。


    谢婉宁没有拒绝柳太医的好意,点头答应。


    沈轻舟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对谢婉宁道:“你们先在里面谈着,我出一趟门。”


    谢婉宁疑惑问:“怎么这时候出门?”


    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


    他面色不变,解释道:“青秋约我今天小聚,放心,只一会儿我便回来了。”


    沈轻舟走后,院儿里只剩下谢婉宁和柳太医两人,谢婉宁将他带到堂屋,他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


    他笑呵呵问:“夫人是什么时候遇见沈老爷的?”


    谢婉宁老实回他:“今年初春。”


    “那他对你怎么样?”


    “自然是很好的。”


    他捋了把胡子,凑近她问:“那他在床事上如何?需不需要我帮忙调理调理?”


    谢婉宁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腼腆道:“不用了,真的不用。”


    柳太医挑眉,看来宰相大人虽然疯得不轻,身体却是极好的。


    他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还没给夫人把脉就说着一堆废话,夫人见谅。”


    谢婉宁倒是没意见,她反倒觉得这位柳大夫人瞧着很是有趣。


    柳太医在她的腕上放了一张帕子,手指在上面微微动作,把脉的方式与谢婉宁在现代见到的不太一样。


    良久,柳太医收回手道:“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略有些体寒,我为你开一副方子,喝上一段时间就能好不少。”


    虽然不知这方子效果如何,但毕竟是一番心意,而且沈轻舟都说柳大夫医术高超,想来差不到哪里去,谢婉宁笑着答谢:“那就多谢柳大夫了。”


    柳太医低头写着药方,摆摆手道:“不是什么难事,这可比在外奔波轻松多了。”


    谢婉宁好奇问:“柳大夫替人看病也要在外跑动吗?”


    柳太医抹了把脸,心中酸涩,他年过半百的老骨头因为沈轻舟的命令从京城跑来扬州,坐马车做得头都是晕的,直到现在还没彻底好。可这事又不能对失忆的宰相夫人抱怨。


    他只好心酸地叹了口气:“嗐,不讲不讲。”


    方子也写完了,柳太医起身向她告别:“这药每日一副,大约半月便能有成效,夫人可千万别忘了。”


    “那我便告辞了。”


    柳太医捶着腰走了,谢婉宁也不好留他,再回到院子,她发现他的药箱忘在了堂屋,等她追上去后门外已没了他的踪影。


    谢婉宁:这柳大夫年纪瞧着不小,腿脚可真利索。


    她只好抱着药箱回屋,棕红色的药箱半掩着,透过缝隙闪着一丝银光,引起她的注意。她好奇地将其完整打开,其中最夺人目光的是一块银色的令牌——通体纯银,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则是一条盘踞的巨蟒。她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会在令牌上雕刻巨蟒的。


    令牌旁还有一封信,谢婉宁本无意去看信上的内容,可信是展开的,仿佛是故意让她看一样。除此之外,信上的字迹也让她好奇——那是沈轻舟的字迹。


    想来是沈轻舟写给柳大夫的信,既然是他写的那她看一下也没关系吧。


    虽然抱着这样的念头,谢婉宁最初也只敢悄悄瞥上几眼,可信上的内容却让她震惊得睁大眼睛。


    【速来扬州为夫人诊治失忆,切记不可暴露我的身份】


    信上的落款只有一个“沈”字,谢婉宁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沈”字与那块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她捏紧手里的信,指尖微微发抖。


    她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柳大夫又是什么人?


    还有信上的失忆是怎么一回事?


    面前的一切都让她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失忆”一说她在三年前就从杨玉姝口中听过,她说她们两人是姐妹,她生了一场病才会失忆。可现在沈轻舟所写的这封信上为什么也说她失忆了?


    难道他也认识曾经的“谢婉宁”吗?


    如果他真的认识原来的“谢婉宁”,那他所爱的人还是她吗?


    这个想法在脑中出现的一瞬,便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在她身上,连骨头都冷透了。


    原以为离开杨府便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摆脱面对杨玉姝的愧疚,可如今她所见到的一切又让她回到原地。


    “婉婉,你在干什么呢?”


    始终如一的温柔嗓音在屋外响起,沈轻舟正站在门口,看着谢婉宁的背影。


    谢婉宁的身子一僵,手指仍有些发颤,她把信叠好后将药箱锁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只是柳大夫刚才把药箱忘在这儿了,我在想怎么给他送去。”


    她必须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沈轻舟发现谢婉宁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时不时就会发呆出神,偶尔还会被他吓得冒出冷汗,就连晚上兴致也没成亲那晚高, 虽然他依然会变着花样把她送至顶峰。


    是杨玉姝吗?


    应该不是,经过他的警告,杨府最近并没有和她有任何联系。


    是嬷嬷那天惹她不快了吗?


    应该也不会是,嬷嬷在皇宫里待了几十年,不可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也许是和她成亲的快乐让他变得迟钝, 他暂时还没能找出原因。


    沈轻舟端着药给正在埋头写书稿的谢婉宁送来。


    “婉婉,该喝药了。”


    谢婉宁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向端着药向她走来的沈轻舟。


    她现在这处境和武大郎也差不离多少。


    容貌俊美的丈夫说是为了她的身体好, 给她端来治失忆的药, 每次还亲自盯着她把药喝光,让她想要偷偷倒掉都不行。


    她浅浅笑了一下:“谢谢你,阿彦。”


    她皱着眉喝下苦涩的药,沈轻舟突然道:“婉婉, 这药只是为了给你调理身体的,我并没有急着想要孩子。”


    “咳、咳咳……”


    沈轻舟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我自然也没有嫌弃你身子的想法, 你不要想太多。”


    谢婉宁的脸都红了, 被他这话气红了。


    这人青天白日的乱说什么胡话?!


    她无奈道:“我没在想这件事。”


    她只是脑袋有点乱,自从看了那封信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每次她受伤都会恰好碰到他, 被王仁义抢走稿子那次是, 在街上被乞儿差点砸到眼睛那次也是,还有他对她的好感来的太快,快得有些不太正常。还有从京城来的嬷嬷, 就连那个柳大夫也处处透露着古怪。


    爱情的甜蜜总会让人变得盲目,她直到现在才察觉其中的异样,放在以前她甚至不会相信,竟然有人会在成亲第二天发现原来丈夫和之前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这么戏剧化的情况不过是网上的段子,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懂得其中的感受。


    沈轻舟:“你真的也不想要孩子吗?”


    谢婉宁:“当然了。”


    她才不会跟他不清不楚地就生孩子。


    沈轻舟突然抱住她,好像她下一瞬就会消失似的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被箍在怀里的感觉十分温暖,但谢婉宁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是个最会伪装的骗子,没多久就把他推开。


    “药喝完了,你该去刷碗了。”


    因为知道他是骗子,她最近使唤他起来越发理直气壮。


    沈轻舟从没觉得这是使唤,毕竟三年前这些事也都是他做的。


    晚上,床笫之间,谢婉宁强撑着睡意,在结束时对沈轻舟说:“明天就是交稿的日子,我得去一趟兰轩阁。”


    “我不想引人注意,所以想一个人去。”


    这句是她专门加上的。


    最近她一直再找独自外出的机会,可是沈轻舟实在缠得太紧了,出门买个菜都得跟着,她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过明天交稿的日子正好是个好机会。


    怕他不放心,她又补充道:“我把稿子交给掌柜之后就回来了,很快的。”


    沈轻舟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她见状亲了下他的脸,眨着眼说:“真的。”


    他笑了下,语气轻松:“当然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婉宁躺在他的胸膛,因为轻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胸膛的震动,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从她的发间穿过,指尖偶尔掠过她的头皮,引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悄悄红了脸,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么容易就有反应的身体。


    第二天,谢婉宁早早吃过饭便出了门,没了沈轻舟在身后跟着她心里都感到松快不少,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轻快,她朝着兰轩阁的方向快步走去,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谢姑娘来了!”李掌柜在门口将她迎进来,笑容满面,“今天来得可真早。”


    谢婉宁点了下头便匆匆进了里屋,在将书稿交给李掌柜之前,递给他一张纸:“掌柜,你去过京城,有没有见过这样子的令牌?”


    谢婉宁记得令牌的样子,趁着沈轻舟不注意偷偷画在了纸上,她将画纸递给李掌柜,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李掌柜拿起画纸眯眼仔细端详,突然眼睛瞪大了一瞬,那张画纸也从手中掉落。


    “这、这好像是宰相府的东西!”


    谢婉宁皱眉,难以置信问:“宰相府?”


    李掌柜捡回那张画纸咽了下口水,缓了缓后又开口道:“我不太能确定,但这画中令牌的样子和我在京城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面单字,一面巨蟒,通体纯银,宰相亲赐,唯亲信能持,凭此可进出宰相府。”


    他指着手中的画纸,神情激动:“和这画上的可不是一模一样!”


    白纱遮住了谢婉宁不可思议的表情,她顿了顿问道:“掌柜,能不能与我讲讲你说的那位宰相。”


    “谢姑娘你不知道?”像是从未见过不认识宰相的人,李掌柜震惊问。


    他环顾四周,起身将房门锁上,对她哂笑道:“谢姑娘见谅,咱们这话不能被别人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向她介绍:“当朝宰相是上一任宰相的儿子,因三年前有从龙之功才当上宰相。”


    “这位宰相可不是一般人,二十出头便坐到宰相的位置,手段也硬得很。你应该也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场宫变,那天皇宫里的血腥味飘得满京城都是,整整五天都散不掉,听说里面死的那些人都是他亲手杀的。”


    “这位宰相的狠辣还不止于此。”李掌柜彷佛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经过,声情并茂,“在当上宰相之前,他还亲手杀了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宰相,他的母亲和兄长也没能从他手里逃过。一场大火把整个相府的人都烧死了!”


    他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他似乎有过一个未婚妻,有人说这未婚妻也在那场大火里死了,不过也有人说她失踪了,宰相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谢婉宁只感觉滚滚天雷直直劈在她身上,心中只剩下震惊。李掌柜说的这些她很多都不知道,但有些却能和家里的那个人对上,包括她之前所察觉的诡异之处也有了解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对她另有所图,他和她成亲也只是因为他误以为她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问:“这位宰相名叫什么?”


    “听说是叫沈轻舟。”


    当初他分明告诉她他叫沈彦,没想到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重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帷帽下的脸已是一片惨白,她攥紧衣袖,久久不能言语。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重,李掌柜见她不说话,挠头尴尬道:“我也只知道个大概,这些消息大都是京城里的人说的,谢姑娘权当听个趣。”


    “多谢掌柜。”


    谢婉宁收好那张画纸,离开了兰轩阁。


    李掌柜说的每一句话在她的脑中盘旋,她始终无法将话中杀人无数的人和出门前才亲吻过她的丈夫联系在一起。可面前这一切又让她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相。


    他是当朝宰相沈轻舟,从最开始就认识这具身体,知道“谢婉宁”是他的未婚妻,却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太爱曾经的未婚妻,以至于即便知道她失忆也舍不得强硬地把她娶进门。


    他隐藏自己的身份,怀抱着目的一步步接近她,钩织无数个谎言来哄骗她。


    她既生气又难过。


    气他不告诉自己真相,也气他一直以来都在骗她。难过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了娶心爱的未婚妻,可他却不知道他千方百计娶来的只是个换了芯子的人。


    她的腿迈不开了,手臂也动不起来,身体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失去了她的掌控。她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眼前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上面早已布满泪水。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又一次因为原来的身份得到了不属于她的爱。


    ——她竟然又变成了一个“小偷”。


    “姑娘站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婆婆见她站在街边一动不动,上前关心问。


    谢婉宁急忙擦去脸上的泪水,摇头:“没什么。”


    婆婆拍了下她的肩,没说什么,只让她快些回家。


    “城里最近不太平,少在外面呆。”


    谢婉宁不解:“扬州城发生什么了吗?”


    婆婆抬手指向东边的那座山:“那山上最近正闹山贼呢,官府专门贴了告示让人都离那块儿远些,你一个姑娘家可要小心些,山贼可是会下山掳人回去当压寨夫人的。”


    东边那座山与邻城相接,离扬州城有一定距离,并不在扬州城的管辖内,因此官府也只是贴了告示避免人接近,没有派官兵上山。


    谢婉宁谢过她的好意,理好帷帽往家里走。


    路上,沈轻舟的身影始终在她的脑中浮现,一个是温柔体贴的他,一个是冷酷无情的他。


    一人揽着她的脖子说:“原来你不是我的婉婉。”


    一人拿刀抵着她的颈:“既然不是我的婉婉那就把你杀了。”


    谢婉宁要被沈轻舟折磨疯了,如果李掌柜说的都是真的,那沈轻舟可能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她没有信心在他得知自己只是个穿越过来的陌生人后在他手里活下去,毕竟他连自己的父母手足都能杀。


    一时的伤心和难过很快就被生存的欲望替代,谢婉宁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可她能逃去哪呢?


    离开杨府就花了她三年, 如今她要怎样才能从那个罪恶昭着的宰相手里逃出去?


    而且,她真的舍不得。


    她无法反驳,哪怕知道沈轻舟骗了她, 可过去的那些感情也都是真的,她没有办法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把过去发生的一切忘掉,那不亚于把她的心剜下来一块。


    而且,她那院子才买来不到一个月,花了她近百两的银子, 还添置了不少家具,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可心中有再多不舍,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突然, 她想到了成亲前的那个晚上, 杨玉姝给她的玉佩,那个玉佩能让她在各地钱庄取出银子,一定能让她在别处生活。


    不过这事也得和杨玉姝提前说一声才好。


    简陋的计划在脑中形成,谢婉宁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先活过当下。她如今已经知道了沈轻舟的真面目,她没信心能在他面前装得滴水不漏,她迟早有一天会暴露, 甚至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也会被他看出来, 到那时她也许就离死不远了。


    在杨府时,她目睹过那些犯了错的下人是如何被惩戒的,对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下人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更不用说身为宰相的沈轻舟, 当他知道她这个陌生的灵魂进入了未婚妻的身体后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论怎样,她都必须要尽快从他身边离开。


    这念头刚起,谢婉宁就看到山脚下一抹青色的身影, 浅青色的衣衫几乎与身后的青山融为一体,她差点就没看到他。


    他一如往常,脸上是体贴的微笑:“你回来的有些晚。”


    面容俊朗的青年与那个杀人无情的宰相重叠在一起,熟悉的容貌竟变得陌生,就连温柔的声音也让她觉得害怕。


    轻纱遮挡住谢婉宁僵硬的表情,她解释道:“和掌柜商量了些事,所以才回来得晚些。”


    “是吗。”


    分明是常听的声音,谢婉宁却总觉得沈轻舟的语气变了,多了分微不可察的冰冷,令她汗毛竖立。


    她强挤出一个微笑,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我们快回去吧。”


    她必须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才能找机会溜走。


    吃过午饭,谢婉宁提出下午要去学堂接杨若兮。


    “这是我和小姐约定好的,每隔几天就会去看她。”


    这话不假,成亲前她的确和杨若兮有过约定,每次在她休沐前一天到学堂接她回杨府。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实则掌心已泌出冷汗。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快离开他身边的办法,她会以此为借口离开这里,不然下一次独自出门估计就要到下月交稿的时候,她等不了那么久。


    “这次也一个人去?”他像寻常一样往她的碗里夹菜,平静问。


    谢婉宁悄悄攥紧手里的筷子,点头:“嗯。”


    他突然不说话,院子也静了下来,碗筷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强迫自己往嘴里送两口饭,即便味同嚼蜡。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震如擂鼓,直觉告诉她沈轻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却不敢随意开口,打破暂时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婉宁听他说:“好,这次可记得早点回来。”


    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宛如贴心的丈夫,叮嘱外出的妻子早些归家。


    谢婉宁埋头不语,自从知道他一直在骗她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另有深意,曾经的那些甜言蜜语彷佛也多了些别的意味。


    也许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谢婉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以便之后找些道士法师让原本的未婚妻回来。虽然她这个想法有些天马行空,但她都能穿越,也许真的有这样的方法呢?


    真到那个时候,她不仅性命难保,就连灵魂都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谢婉宁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在院里焦急地等待,希望日头落得再快些。临近傍晚,时候一到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临行前,沈轻舟为她戴上帷帽,他撩起轻纱,在她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婉婉,早些回来。”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谢婉宁甚至有一瞬认为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如麻的当朝宰相?


    这念头也只在脑中浮现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清醒过来。


    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她不相信残忍无情的宰相会真的爱上这么普通的她,他所作的一切都另有所图,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她必须要逃。


    轻纱落下,隔开相贴的两人,她站在原地,他们相处的记忆在眼前浮现,清晰地让她感到痛苦。她心中思绪翻涌,良久,对他道:“我走了。”


    藕色的身影逐渐隐入青色的林间,沈轻舟站在高出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


    “青秋。”


    林间新叶随风而响,青秋半跪在他身前:“主子。”


    “把夫人上午遇见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一一告诉我。”


    *


    “……就是这些。”


    周围静得可怕,偶有几簇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轻舟仍站在原地,眼中冷得可怕。


    婉婉都知道了吗?


    哪怕青秋没能听到谢婉宁与李掌柜在屋内的交谈,他也能猜出谢婉宁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还不清楚她了解到了哪一步。


    可她为什么想要逃跑呢?


    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害怕他才要逃跑吗?


    可那些人都该死,那些人将他当作玩物,欺辱他,打骂他,他们以为他永远不会反抗,直到他拿起刀时才露出了恐惧。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终究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婉婉是不一样的,她那么好,他永远都不会那样对她,哪怕她想杀他,他也会为她递上趁手的刀。


    可她偏偏想要离开他。


    他们已经成婚了,成为了夫妻,她亲口答应他和他在一起,永远也不离开他。


    她怎么可以食言?


    三年前失去她的痛苦刻骨铭心,他不能重蹈覆辙,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会疯。


    “青秋,跟紧夫人,及时向我传递消息。”


    “是。”


    两人的交谈散在风中,前往学堂的谢婉宁对此一无所知,她坐在杨府的马车上,捏紧手里的玉佩。


    她先去了趟杨府,但杨玉姝和韩子逸两人都没在,于是她便坐上马车先去接杨若兮回府,之后再告知杨玉姝一声。


    她看着掌心中的玉佩十分惆怅,这次她又要离开去哪里呢?


    为了不被沈轻舟发现异样,走时她只带了一包散碎银子和手里这枚玉佩,可即便有这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大也太陌生,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过她想她总会找到属于她的去处。


    她这次要去一个离扬州城远一些的地方,以免被沈轻舟找到,但也不能太远,否则路程也是个大麻烦。


    她打算今晚先去邻城,在那里住下后再做长远的打算。


    行驶的马车缓缓停下,谢婉宁将玉佩妥善收好,戴好帷帽下了马车。没多久,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伴从学堂走出来。


    “我是第一个背完的!”


    “那又怎样,我背得可比你快多了!”


    杨若兮和苏清源一如往常吵吵闹闹,谁也不愿向对方低头,杨若兮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看他,余光突然瞥见立在杨府马车前戴着帷帽的人,眼睛顿时红了。


    “宁宁——!”


    她跑着飞向谢婉宁,将脸紧紧埋进她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你啊!”


    许久没有相见,谢婉宁也想她得紧,蹲下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我也是想你的。”


    一旁的苏清源见状哼声道:“切,就知道哭鼻子。”


    杨若兮猛地转身,扬起小拳头对他说:“你这个臭小子再多嘴小心我打你!”


    说不过她,苏清源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上了马车。


    见杨若兮还是这么有精神,谢婉宁也放心了,她还担心她离开杨府后杨若兮无法适应,如今看是她担心太多。


    “宁宁,你怎么来接我了啊?”杨若兮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娘亲说你刚成亲会很忙的,不让我去打扰你,不然我早就去找你玩儿了。”


    “这个嘛……”谢婉宁顿了顿,笑得有些疲惫,“我们先上马车吧。”


    马车上,她跳过这个话题,对杨若兮问:“今天怎么只有你和苏小公子出来,其他学子呢?”


    杨若兮躺在她怀里晃了晃腿,解释道:“今天夫子让我们背一篇诗文,背完了才能走,我虽然不是第一个背完的,但背的速度可比苏清源快多了。”


    杨若兮得意的样子像只偷吃鱼肉的小猫,胡子和尾巴都高兴得翘着,可爱极了。


    谢婉宁被她这样子逗笑,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她将小小的猫儿揽在怀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家小姐可真厉害。”


    “你不要再叫我小姐了。”虽然被她夸奖杨若兮很开心,但依然一脸严肃说,“宁宁你是我的姨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谢婉宁也是叫顺嘴了,一时没有改过来,听杨若兮这样纠正她,她也顺势改口:“好,我的若兮是最厉害的。”


    怀里的小猫更高兴了,胡子和尾巴也翘得更高,紧紧挽着她的手臂不放。


    她们正聊着,马车突然一震,猛地将两人甩向一边。


    好在谢婉宁紧紧护着杨若兮,马车也只晃了一下便安静下来。杨若兮从她怀里站起来,生气道:“车夫你怎么驾马的,小心我让娘亲把你赶出去!”


    谢婉宁捂住杨若兮的嘴,声音带着颤抖:“若兮,你先别说话。”


    马车有些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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