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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狠厉


    十几分钟的路程, 两人抵达风情街的小巷,再往前车辆不允许通行,两人只好就此下车, 车就近停在路边,来不及再找停车位置,下车后便是一路狂奔前去郭嘉发来的定位。


    耳后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当地的警察同样正在火速前往, 又一个十字小巷, 两人跑过去的瞬间, 骆驰的余光瞥见了两个男人似乎怀里正抱着两位女孩。


    “欸, 骆驰怎么不走了?”于忱气喘吁吁, 半躬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骆驰先前一路狂奔, 他险些跟不上,这会儿骆驰突然停下他才得以喘口大气。


    骆驰并不作声,转过身将食指放在唇间, 示意于忱安静, 巷间的路灯相隔十米才设置一盏, 经年的使用几处灯芯已经损坏变暗,又因此地少有人来故而未有休整,背着光, 骆驰的眼下一片昏暗。


    于忱回头看了离两人最近的那条小道,又转身看向骆驰, 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安静的瞬间, 除了不远处风情小道上的吉他小调,隐隐听得到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用着骆驰和于忱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警笛声不断接近,这两人的语速也逐渐加快。


    骆驰放慢步子小心靠近,在尚未搞清情况、不清楚对方手里是否有刀或者枪支会造成威胁的情况下,一切都需要小心谨慎。


    鞋底与地面轻触发出细微的咯吱摩擦声,墙角处骆驰半露右眼,看不见前方两个男人的面容,这两人怀里明显抱着东西,顺着头部轮廓一路往下,是一双女生瘫软无力的腿,骆驰一时之间大脑轰鸣。


    怎么会只有一位女生?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骆驰,这绝对是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位,来不及再多做犹豫,他示意于忱在身后不要跟上,发完消息的下一秒,拔腿就往前方转角的两人冲去。


    十米左右的路段,等这两名男子反应过来时,骆驰已经冲到了两人面前。


    这两人看着岁数不大,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个子并不高,大约175公分。


    看见骆驰的一瞬,右边还在打电话的男人错愣了一瞬,随后不知道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着急挂断了电话,而左侧穿着墨绿色防风衣的男人怀里正是徐茜尧,骆驰顺着他抱着徐茜尧的手看去,小拇指像是断了一截。


    骆驰没有说话,三人相觑好一阵,那两人也未在酒桌上见过他,只当他是过路的路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右侧的男人走出阴影区,龇牙咧嘴,嗔怒地训斥骆驰,手里朝着前方比划。


    骆驰在这个时间内几乎将两人全身都打量完毕,秋冬的衣物并看不出身下藏着什么,这才是目前让他头疼的地方。


    若说肉搏,这两人骆驰依然有胜算,但若是枪支那就另当别论。


    可眼下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何露露那边情况也不清楚,这两人说不准才是一切的突破口。


    骆驰盯着走上前的那人,礼貌问道:“方才从mingle出来,想问夜色怎么走?”


    那人一听,先前的警惕全然松懈,就连身后那个断指男人也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当即开口:“那你走错了,直接沿着后面那条道右转的第一个口再左转大概直行个五百米,那里有一个站台,随后再往左转一直走就能看见了。”


    “谢了兄弟。”骆驰微微扬起嘴角,朝着两人露出一记乖巧的微笑。


    原先打电话的男人这会儿怀里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见骆驰问完路还没有要走的趋势,不满地发出一声“啧”声,电话那边实在紧急,骆驰识趣地转身朝着身后迈了几步,那男人方才按下接听键。


    “我c你****,你们两傻逼到底出不出来,***条子追过**我让那边先走,你们快点出来……”


    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骆驰心里咯噔一声。


    “你骂你爹呢?!老子现在就过来……”


    骆驰不再犹豫,转身一记勾拳重重砸在接电话男人的头上,原本还在回话的男人被剧烈的疼痛席卷,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急忙抱着头在地上哀嚎。


    身后那断指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扔下怀里的徐茜尧上前查看同伴的情况,嘴里仍旧骂骂咧咧,对着骆驰怒吼:“你TM臭小子要干架?”


    骆驰一脚踩上地上还未挂断的手机,下一秒屏幕黑屏报废。


    骆驰脱下羽绒外套的同时对着于忱的方向大声重复了一遍两人来时的路线:“那个站台,马上叫人去!”


    那断指男人瞳孔一震,此刻才明白骆驰哪里是问路,分明是来套他们两人的话,知道暴露,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机,还没拨通,骆驰一脚又将手里的电话踢飞。


    断指男人也不废话,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闷哼一声后直直朝着骆驰刺去。


    “你奶奶的孙王八羔子!敢坏老子的事情!”断指男人很明显有武术功底,动作行云流水,刀刀朝着骆驰要害。


    骆驰侧身猛地向后一撤,锋利的匕首从他眼前划过,骆驰依旧没有半点慌乱,眼下最后一丝隐忍尽数褪去,他没有闪躲,抬手精准扣住断指男人的手腕,顺着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骆驰并不给男人喘息的时间,一记扫腿重重踹在男人的膝盖处,那人瞬间失重,“咚”地一声重重倒地。


    长时间没打架的骆驰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微微的喘息声宣告着他的体力也消耗大半,正要俯身按住那不安分的男人,先前抱头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从身后一把圈住了骆驰的脖子。


    粗壮的手臂微微收紧,窒息感骤然袭来,骆驰喉咙一紧,额间两侧的青筋暴起,苍白的肤色也因缺氧而红透,脚下踉跄半步,但却并没有挣扎,手顺着间隙扣住男人的手臂,只见骆驰后背猛地向后一顶,借着身高优势竟直直将男人拱起,弯腰俯身,骆驰直接给了男人一记后肩摔。


    久违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骆驰捂着头重重地摇晃,断指男人借着难得的空隙再次抓起匕首,猛地从骆驰身后冲来,骆驰猛地侧身,但仍旧来不及,皮肉划开的瞬间,腰侧后方传来隐隐的酸痛。


    “艹。”骆驰难得爆粗口,一手捂着后腰,另一只脚又是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男人倒地的瞬间,骆驰顾不得身后的疼痛,俯身朝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拳。


    于忱带人来时,骆驰身下的人已经被骆驰打得失去意识,鼻腔的血止都止不住,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连带被打肿的眼早已睁不开。


    刺伤骆驰的匕首在慌乱挣扎时,已经被甩到男人的肩膀处,骆驰喘着粗气,一把握住,下一秒就朝着男人的脖颈抹去。


    “骆驰!”于忱急忙开口,阴影处,骆驰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


    穿着警服的人蜂拥而至,将几人层层围住。


    骆驰抬眸的瞬间,看见正站在灯光下的于忱,手上泄了力,匕首又一次落地。


    从医院出来,骆驰又被带到了警局。


    “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这个正当防卫是好的,但不至于把人打进去ICU吧?”问询室内,便衣民警看着被骆驰打伤男人的报告面露难色。


    “一个脑震荡,另外一个——”民警低头看着伤情报告,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笔尖在纸面微微停顿:“颈部软组织挫伤,肋骨还断了两根,眼眶积血淤青,鼻子也给人家打断了?”


    话音刚落,问询室内安静了几秒。


    白炽灯光下,骆驰垂着眸,脖颈处一圈未消散的暗红勒痕格外明显,他默不作声,腰后处理好的伤口仍在作痛。


    于忱坐在骆驰身旁,悄悄从桌下伸去的指尖勾住骆驰摩挲虎口的手,揍得落下的青紫于忱想,骆驰一定更痛。


    无声地安抚。


    在赶回巷口时看见骆驰的一瞬间,他被吓在原地好一阵。


    往日眼底本是冰山般的冷寂,此刻尽是狠厉,周身散发的冷气不再是单纯的生人勿近,更像是混杂着压抑的无声警告。


    “是对方——”


    于忱想要开口为骆驰辩解,却被骆驰无情打断:“一会儿会有人跟你们联系,他只要在ICU一天,我就付一天的价钱,要是出来后他还在太阳下肆无忌惮,我也不介意亲自把他送进去。”


    骆驰懒得再多费口舌,就那人那根断指,不是赌就是偷,搞不好这地下还牵扯其他的黑事,但既然还能从警察眼下逃脱,背后的势力定然不小。


    国内的这些事情他早有耳闻,他并不想管这些破事,只是对方伤了他一分,那也必须付出代价。


    “其他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要是没有其他事,就把外面那群孩子放回去。”骆驰整个流程处理得轻车熟路,就连外面问询完毕还在等待的郭嘉和王靖宇,他也没忘记打招呼。


    问询民警是老资历的,一旁年轻的还想起身训斥,被他当即拦下,语重心长道:“行,你的要求我会转达,你来时上海那边已经给了消息,既然这样,你们就先跟那群孩子离开。不过这两日,暂时先待在酒店吧。”


    两人出了问询室,郭嘉和王靖宇急忙起身,急切问道:“哥,你没事吧?”


    骆驰瞟了一眼两人,并不理会。


    “对不起,哥,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郭嘉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王靖宇也沉默不语。


    完全的愣头青,只顾自己,要是他跟于忱再来晚一点,那两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在一块,还是一块一块的了,说不准情况更糟糕。


    骆驰不敢细想,胃内又是一阵恶心,他强忍不适,但走到一半猛然折回又冲进洗手间。


    “呕……”骆驰抬头时,镜中人脸色惨白,唾液顺着唇角掉落洗手池中,骆驰打开水龙头,擦掉嘴角因为呕吐残留的津液。


    双手已经发麻失去直觉,垂眸看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骆驰,你没事吧?”于忱推门而入,骆驰已经将双手握拳,朝着于忱露出一记安抚的笑。


    随后轻轻摇头:“没事,先回去吧。”


    于忱微微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骆驰那双祈求的眼眸后又缓缓紧闭 ,最后也只是搀扶着骆驰回了酒店。


    徐茜尧和何露露被下了药,这会儿正在医院留院观察,最后当地的警察也并没有声张联系几人的家人,后续全程都由宫延泽在上海的人对接。


    “骆驰,你tm要死啊,我刚从酒宴回来你就给我准备这种惊喜!宫家的屁股我都没舔完,你这边直接给外干到缅甸诈骗去了!”宫延泽很是恼火,宫家老宅的烂摊子他若是接盘,还必须砸上几十个亿,连带着浦东那块的地也没得搞,这几天宫延泽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好不容易应酬完,原在西北的兄弟直接就进局子了。


    “里乡那边我刚给你整完,你就来这死出!我真是谢谢侬哦,国外你想干嘛老子也不管你了,你都在国内了还敢下死手?那人要是今天死了,就是我今天飞过去你TM的都得在里面蹲上十天半个月!”宫延泽越说越气,他发誓这次再也不管骆驰了。


    一通抱怨,骆驰这边还没有回应,他烦闷地点燃一支香烟,猛地又往嘴里灌下杯红酒:“喂喂喂?死崽子你在听没?!”


    “知道了。”骆驰有气无力回答,他趴在床上,于忱掀开他的衣服正在给伤口上药,回来后因为身上的粘腻他不顾医生的医嘱,简单冲了澡,这会儿伤口又开始发炎。


    宫延泽知道骆驰受伤了,在听到对方语气后又放软了语气,轻叹一声后开口:“算了算了,早点回来吧,你不回骆家就来我家,要实在不行,回伦敦我也能找人照应你。”


    骆驰无奈笑道:“怎么?我去你家当电灯泡?你倒是事业家庭双丰收,我一个孤家寡人你故意刺激我?”


    “别,你是我亲兄弟,在伦敦我就说了,有我宫延泽一口汤喝,绝对不会少了你骆驰一块肉,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要不是你,我TM早死……”


    骆驰打断宫延泽,这人又开始了那段艰难岁月。


    “别说这些,好了谢谢你,这边看着解决吧。”骆驰侧身回眸看了眼还在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于忱,对着电话那头又补充道:“还要一阵呢,回头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于忱还在生闷气,使坏地用棉签往骆驰的腰后的伤口戳了戳。


    骆驰倒吸口凉气,知道于忱不开心,他又放软了语调:“好痛的……”


    作者有话说:


    是个狠人呐……


    第42章 秘密


    “要是真的觉得疼就不会独自上去, 要是真的怕疼也不会半夜去淋浴……”于忱如是将骆驰种种行为讲出。


    指尖的棉签轻轻擦过被水泡发后泛白的伤口,巧合的是那道划伤正好在于忱之前看见的那团烟雾状纹身的末端。


    于忱说的是事实,骆驰无法反驳, 但很明显在他说痛之后,于忱上药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这团烟雾纹身有什么意义吗?”于忱第一次看见它时就很想问骆驰,不过那个时候两人还不相熟。


    于忱的手顺着骆驰右侧肩胛骨一路摸下,那处纹身虽是暗红色, 但骆驰的肤色很白, 他还是发现了纹身的边缘也像是被晕染了色调, 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的图案。


    被人轻抚, 痒意顺着骆驰的脊背一路蔓延, 腰又塌陷了几分。


    骆驰被于忱摸得头皮发麻,刚要说话, 一声喘息从嗓子眼溢了出来。


    他反手抓住于忱那只不安分的手, 耳尖已经红透。


    “于忱……你别乱摸……”


    于忱一心想知道纹身的由来,骆驰的异样他一点也没发觉。


    “骆驰?你还怕痒啊?”于忱还未意识到伤口位置是骆驰的敏感点,另外一只手又开摸了起来。


    直到发现骆驰名字变化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好了药已经上完了, 我我我先出去了……”于忱磕磕巴巴地站起身, 后退时不小心将椅子又踢到, 又手忙脚乱将椅子扶起。


    当然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骆驰抓住于忱的手腕,借着重力一把将于忱拉到床上,翻身一跃将于忱压在身下。


    “真的这么感兴趣吗?”骆驰眼尾已经红/透, 喉间溢出的气音,语速并不似逼问的急迫, 反而故意拉长语调, 每个字都带着喘/息。


    于忱被骆驰盯得发毛,慌乱中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只好悬在半空。


    “那个要是你不方便可以下次再讲……”于忱战术性地找了个借口。


    “你还真是……”骆驰摸了摸于忱的脖子, 下一秒整个人趴在于忱的身上。


    于忱的腰腹处被硌得难受,想要翻身却又被骆驰牢牢抱住,“别管他。”


    “于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骆驰将头埋进于忱的脖颈,即便从警局回来后于忱始终没开口问他,但骆驰知道于忱在想什么。


    就像一开始他就能将于忱的心事看穿,真诚的人的眼睛和他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于忱很简单,简单到即便生气也只能轻轻弄疼他,在他扮演的疼痛中又不忍心再次让他受伤。


    这样的人,骆驰想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了。


    又或许他只是想要于忱这一个。


    “因为那里有一块烫伤,那会儿很吓人,想把它掩盖住。”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只要再次想到骆驰的嗓音仍旧会忍不住发颤。


    “为什么会认为我怕?”于忱知道在灯光下骆驰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要是再晚到一步,说不准骆驰真把那断指给杀了。


    在那一刻即便是陌生人,看待这一幕也应该会害怕吧?但说来奇怪于忱倒不是害怕杀人,而是担心骆驰会怎么办。


    于忱忽然笑了起来,“骆驰,觉得我会害怕你吗?”


    骆驰被于忱的笑弄迷糊了,若不是害怕,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是一副恐惧的表情?


    悬着空中的手终于有了落处,于忱抱着骆驰的脸,表情认真:“骆驰,我跟你坦白我是害怕,但不是害怕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那把匕首真的将那坏人的命终结,可能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至于其他人好像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忱顿了顿:“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很自私?很可怕?”


    听到这里骆驰已经不敢再继续问下去,越是追问反倒让他自惭形秽,于忱很会爱人。


    骆驰低头吻住了于忱,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温暖的,足以让他沉沦的太阳。


    只是被于忱喜欢就让骆驰感到幸福,但他是贪心的,他想要得到对方全部的爱,即便想说千万次愿意,最后只会讲一句话。


    “很喜欢,再试着多追追我吧?”


    事情完全解决已经是三天后,被抓住的那群人是园区那处搞诈骗的,都是一群赌徒,前些年家里被赌得倾家荡产后开始帮园区找人,买卖人口这档子事也做,而前不久接到了一笔大单子,说是只要女大学生,一个人头就是一百万,他们几个这才盯上专门住青旅的学生妹。


    出事后第二天,徐茜尧父母连夜从苏州飞过来把女儿接走了,但何露露家却是一个人也没来。


    几人这几日也一直跟骆驰两人住在酒店,毕竟不清楚是不是犯罪团伙作案前,警察也不敢让几人再到处游玩。


    骆驰美其名曰受伤需要照顾,于是跟于忱住到了一间房。


    两人刚要出门,房门打开的瞬间,何露露正好出现。


    看见两人,何露露下意识躲闪,骆驰瞟了她一眼,当时何露露那边的情况她无从得知,只听说是警察在站台看见了一辆可疑车辆,速度百码冲刺,后面还是警车出动才抓住,不过还是出了一场小型车祸。


    果不其然,何露露的额头被缠上了一块纱布。


    “hi,中午好,要出去吃饭吗?”于忱依旧热情,在看到何露露是一个人的时候,邀请她跟自己和骆驰共进午餐。


    何露露本想拒绝,骆驰却开口道:“一块吧。”


    下午一点,酒店的餐厅食物种类已经没有多少,于忱给自己点了份烩面,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骆驰只能喝白粥,何露露这位伤员自然同样。


    “那个,谢谢你们。”何露露双手从刚进来时就在桌下打转,纠结半天,她才终于开口。


    四人之中,何露露的存在感并不算高,在小队内,嘉帅扮演着绝对外向的外交官角色,而老王像是活跃气氛的丑角,徐茜尧才更像是小队的核心,而何露露,在骆驰的印象中基本上都是沉默或者附和,如今徐茜尧走了,三人估计也不会再自驾下去。


    “其实我是想来跟你们告别的。”何露露说着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碗中。


    于忱看了一眼骆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骆驰没有作声,于忱赶忙起身从一旁抽出纸巾递给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安慰:“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忱不安慰还好,他一出声,何露露哭得更厉害了。


    她接过于忱递过来的纸,眼泪跟断线似地,止都止不住。


    于忱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即刻向骆驰投去求救的眼神。


    骆驰喝了一口茶水,也只是看着。


    于忱无奈,只好坐回骆驰身边。


    何露露哭了十分钟,后面终于稳定住了情绪,抽噎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


    说到这里,骆驰感觉她又要哭了。


    早在一开始见面,骆驰听到四人的谈话就知道,何露露是位敏感的人,四人都在抱怨家里的亲人对他们的要求,而最后的何露露只是一句话就将所有的一切一笔带过。


    包括这次出事,两个姑娘,最后也只有徐茜尧的家长来。


    他们一定是自己将这事情告诉了家里人,但很明显两家的态度并不相同。


    面对家人的这件事,即便骆驰很想安慰对方,但是他也是有心无力。


    “什么时候走?”在何露露情绪稍微稳定后,骆驰才开口询问。


    何露露将眼泪擦干,对着骆驰扯出一抹笑:“晚上的飞机。”


    “挺好的,需要我们送送吗?”骆驰难得主动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何露露也没想到一向拒绝他们的骆驰这会儿会最先开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她急忙摆手拒绝:“不麻烦你们了!这次你也受伤了……”


    骆驰见她不愿也不再强求,只问她准备去哪里。


    握住勺子的手僵在空中,勺子内的白粥顺着汤勺又一次滑落碗中,于忱随口回答:“骆驰,你问的什么问题啊?当然是要回家啊!”


    骆驰并没有被于忱的回答影响,从何露露的反应就能看出她绝对不是要回家的表现。


    骆驰并不确定几人是高中同学亦或是大学才聚在一起的四海朋友,但从几人不同的专业,他更愿意相信前者,也就是说其实何露露家也应该在苏州,但她并没有跟徐茜尧一起回去,骆驰猜想她绝对不是要回家。


    沉默的间隙,骆驰打开手机,随后又开口问道:“是去北京还是上海?”


    “哥是怎么知道我不回去的?”何露露问道,并没有半点被骆驰看透的生气或者不满,而是很礼貌地询问。


    骆驰将自己的猜想告知了何露露,就连一旁的于忱都忍不住感叹一句。


    “我去,好强的推理能力!”


    何露露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就听了那几人几句话就知道绑匪在另外的位置。哥要说是警察我都愿意相信,不过不是在国内呐,今晚飞上海后转机要出国了。”


    “这么突然吗?”于忱忍不住打断,因为害怕家里人知道就准备出国躲几天?


    在三人的交谈中,何露露很明显从一开始的紧张变得如今的轻松,她耸耸肩:“不是,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计划啦,不过我还没告诉茜尧他们。”


    何露露笑着说道:“当然,所以一开始也不打算告诉你们,不过知道的话,能否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呢?”


    第43章 别离


    何露露双手交叠, 十分平静地将几人一开始自驾的原委一一道出。


    原来这次自驾行是她组织的,郭嘉跟王靖宇辞职后一开始就在群里抱怨自己是医学牛马,而恰逢徐茜尧也被学校的琐事纠葛, 当然她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但一开始并没有预期的顺利,毕竟是四五月,原本西北就不算得漂亮,一开始询问都没人想来。”何露露莞尔一笑:“不过最后是茜茜说服了那嘉帅和老王。”


    “也许六七月来不是更好吗?按理说至少在九月之前你们都是有时间的啊?”大四的最后一年基本上学校都没课, 加上几人都不实习了, 于忱不明白为什么何露露一定要选择这个时间来。


    “这也是茜茜之前问过我的, 不过我那会说淡季有淡季的玩法, 茜茜也没多问, 总之后面还是顺利出发了。”


    何露露回答到这里又顿了顿,“当然你们都知道这是借口, 茜茜她从来不会反对我的想法, 一直都会无条件赞成我,当然我也很珍惜她。”


    何露露难言哽咽,简单的一句话说了很久才说完整:“当然……我知道以后这种说走就走的出行, 和朋友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次出国是因为我生病了, 很严重的病, 我爸妈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在加州那边等我,大三的时候我就应该要走的,但我还是舍不得茜茜。”何露露笑得坦然:“反正也许都回不来了, 还不如多待在国内一年不是吗?”


    骆驰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孩,轻叹了一口气:“倒不用如此悲观, 说不准明年就回来了。”


    “是啊是啊, 一切都有可能的!”于忱附和着,于忱看了眼骆驰, 心道骆驰自己面对死亡一脸坦然,却还能去安慰别人。


    何露露摇头:“我了解过的,我脑子里长了一颗瘤,现在已经快压迫神经了,之前国内顶尖的医生都没法保证开颅后一定能恢复,所以后面才决定去加州那边。”


    “但是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于忱还是不解,朋友难道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吗?要是真的是最后一面,估计几人最后知道真相都会难受的要死吧?


    “不一样。”何露露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执拗什么,“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痛苦,如果茜茜知道了她肯定会什么都不管跟我一起走,我不能那么自私。而且我原本想这段旅程会是幸福的,但是显然最后的结局并不美满。”


    于忱并不赞同她的观点,“可是你不告诉她,要是从别人嘴里知道才是真正的痛苦啊?那么明明那么要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是要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呢?”


    骆驰垂眸的睫毛微颤,如于忱所言,骆逸决便是这般情况,有时候反而不告诉才是最大的伤害。


    “所以别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何露露坚定地语气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一路北上她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最后于忱还想据理力争,却被骆驰拦了下来。


    “行,我们会为你保密的,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去送送你,你一个姑娘我们也不放心。”


    骆驰此话一出,也宣告着这件事落下帷幕。


    餐后,何露露回了房间整理行李。


    于忱知道骆驰想到他哥哥了。


    “骆驰,你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吧?”于忱询问得小心翼翼,骆驰自从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又拿出他的笔在纸上来回画着。


    骆驰不停描摹的笔下藤蔓已经初具成型,何露露的话的确让他想到了骆逸决,像是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在某一个寻常的下午被猛然解答,骆逸决会不会也和何露露一样的想法,但是他依旧恨他,凭什么剥夺他的知情权,又为什么觉得瞒着他,他就不会难过。


    “于忱,你说的没错,没有人想活在谎言之中,就算是善意的也不行。”藤蔓画好的那刻,骆驰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于忱脚边蹲下,他拉起于忱的手轻放在自己脸庞:“其实我并不介意被老头子骗回来,但是我介意的是,哥的病情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我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哥,可以说要不是我哥,我可能今天也不会站在你的面前。”


    骆驰的拧巴一方面源于对哥哥的信任依赖,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太过信赖他而被欺骗的背叛感。


    “那你要回去吗?”那份医院的肝/源匹配报告,骆驰是决定了要回去了吗?于忱眼睛忽闪忽闪,尽管他并不希望骆驰回去,但是这是骆驰的选择,他并没有办法替他做选择。


    骆驰摇头,“我只是理解他了,是他自己不愿意,我也会尊重他。”


    “要是真的没有合适的?”


    “于忱,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像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郭嘉四人,在嘉帅的那通电话后,知道两位女孩子处于危险的境况下,在并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枪支器械的情况下,骆驰的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保护他们。


    于忱知道,骆驰并不是个冷漠的人。


    相反,只是个用冷漠来伪装的敏感的人。


    于忱笑着点头:“嗯,我知道,我认识的骆驰一向如此。”


    于忱垂下头,在骆驰的额间烙下一吻。


    晚上七点,在两人把何露露送进机场后,于忱靠在车框,难得感慨:“哎,其实我也挺想家的……”


    骆驰指尖敲击方向盘,这会儿红灯还有二十秒。


    “想家就回去。”


    于忱往嘴里鼓了一口气,从后视镜看去,像极了一只生气的河豚。


    “哪有那么简单,我就这样回去多没面子啊……”


    骆驰轻笑一声:“还是个面子哥?”


    当然面子是可再生资源,这当然不是主要的原因。


    “骆驰,我一个人回去是没面子,这不是在追求你嘛,你跟我一块回去呗。”


    合着于忱打的是这个主意,骆驰这才明白。


    “跟你回家啊?”骆驰装作一副听不懂于忱话的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啊,上次你就没有回答我。”


    “不过我跟你回去,你爸妈同意吗?”


    在骆驰的观念里,老一辈的老师都还处于封建观念,要于忱真带一个男朋友回去,保不齐两位要被急出心脏病来。


    “为啥不同意?”于忱自认为老于两口子接受能力很强,而且骆驰也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人,“我都喜欢你了,我爸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而且跟你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我吧?你问我爸妈干嘛!”


    “怎么说也是当老师的,真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出柜?”两人搭话的间隙,又一个红灯亮了。


    “骆驰,你到底有没有看红绿灯啊!”于忱盯着前面的红灯,还好这会儿身后没有什么车辆,不然堵住了真就下车来骂他们两人了。


    “嗯,忘记了。”说完绿灯亮起,两人才从机场往酒店方向驶去。


    路上,于忱回答了骆驰最后的那个问题。


    “骆驰,你这人一开始还说不要带有色眼镜看待职业呢?怎么当老师的就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啦?而且爱这种事情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爱不是特定的人群,当然也不是用性别界定的,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又不是因为你是男性或者女性才喜欢你。”


    于忱将一开始骆驰对他说过的观点拿出来回答骆驰,骆驰自然也用一开始于忱的回答来追问于忱。


    “但是某人不是说,只喜欢女生吗?”


    在西宁和德令哈,于忱所有的行为言语都在告诉骆驰,他是个直男。


    “欸!骆驰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我不也说了爱又不是特定的群体,喜欢这个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而且貌似一开始您可是很烦我的,怎么不说你自己也……”


    于忱开始喋喋不休,骆驰左手捂着方向盘,右手捂住了于忱的嘴,柔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在于忱看不见的角度,骆驰的嘴角又扬上了几分。


    第二天,郭嘉和王靖宇在当地警察反复确认没有其他事情后,两人也跟于忱和骆驰告别离开,来时的四个人,最后也只剩他们两人。


    临走时,老王要了于忱的联系方式。他后面得知于忱在摄影圈的权威地位,临走时一直夸于忱的摄影,于忱实在被说得害羞,急忙让嘉帅快点开车。


    开车时,老王又摇下车窗,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脑袋,恋恋不舍地问,于忱回北京后能不能给他发消息,他要去北京找于忱。


    于忱只是摆手道别,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有缘分会再相见。


    不过后来的某一天,两人真的在北京相遇了。但那都是后话了。


    “怎么,我们于大摄影也遇到了自己的粉丝?”骆驰站在于忱身后问道。


    “孩子而已,不过就是头衔厉害,王靖宇跟我说,他想去当自由摄影师。”于忱看着渐行渐远的SUV,陷入了沉思。


    “怎么?不支持?”


    于忱摇头:“在国内做自由摄影本身就是难事,自由摄影跟商业摄影不同,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投入的周期又长,很多青年人在一开始就迫切想要得到回报,所以很多时候在起步一年没有起色后就会放弃,我更希望这是他真的喜欢的路,不然未来会很痛苦。”


    骆驰又问于忱:“那你一开始呢?也会痛苦吗?”


    于忱摇头,他完全是好运,说出来真害怕被同行暗杀。


    随后低声凑到骆驰耳边:“那可不是,骆驰,我的摄影生涯除了在西北这两年,那可谓是顺风顺水。”


    于忱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漫出来了,骆驰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像是得意。


    不对,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骆驰佯装瘪嘴不屑一顾,但心里更多的还是希望于忱一直这样。


    于忱就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不过,骆驰,来了西北之后我觉得,我能力并不够,人在面对自然时,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接受一切,我欠缺了很多成为一名专业摄影的素养,在没有完全找到自己之前,我只希望我不要变得更坏。”


    于忱已经不再把西北的摄影当作一项工作来完成,他希望下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独特风格,从课本到老师的教诲,过去的他都活在框架之中。


    “当然骆驰,我也祝你找到你自己。”


    傍晚的风依旧没有变得温柔,于忱的刘海被风吹得遮挡住了双眼,发丝随着西北的风飞舞凌乱,尽管看不清于忱眼里的情绪,但骆驰知道在这一刻,于忱已经找到了他失去的东西。


    第44章 希望


    郭嘉一行人离开之后, 两人也在第二日开车离开敦煌。


    错过了阳关和玉门关,那定然不能再缺席天下第一关——嘉峪关。


    从敦煌出发向嘉峪关的方向行进,沿途顺路经过柳格高速, 大约一个半小时,导航提示音播报前方即将抵达瓜州收费站,于忱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大地之子的雕塑,不过许多人觉得还不如瓜州的瓜, 所以一开始也没打算去看。


    但毕竟来都来了, 看一眼总不亏。


    “骆驰, 我们去看大地之子吧?”


    离瓜州出口还有五百米的距离时, 于忱突然开口。


    骆驰没有说话, 但还是把转向灯打开,于忱笑着打开手机导航, 下了站口, 在导航的指引下又走了一小段的270县道。


    说是大地之子,但骆驰的观感并不好。


    在荒凉的戈壁中,一处巨大的婴儿雕塑被摆放其中, 怎么看都觉得瘆人。


    两人来时此处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了, 有人举着墨镜对着一旁汉武帝的雕塑找着角度, 以及将拳头比划对着大地之子拍摄的,很显然这些没有吸引到两人。


    “你别说网上这些人还是有在认真评价的。”于忱也不大了解为什么要在此处放置这样的雕塑,可能他资历尚小并不能欣赏这类的艺术。


    骆驰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还想来?”


    骆驰出发前也做过功课, 褒贬不一,也并未将此地作为要停驻的地方。


    “来都来了, 很多地方以及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 来了就是缘分嘛。”于忱即便有些失望,但从不会沮丧, 况且旅行的途中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人活着就是会有很多意外。


    “不过,我想创作者的初心是好的。但对于自然总不免得画蛇添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会更好一些?”骆驰看着面前的红砂岩雕刻的雕像,那大地之子的嘴角已经有被风沙侵蚀的迹象,自然界是不会给任何人类留有情面。说不准百年或者千年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又将化为一抹黄土。


    “之前看过一个有趣的说法,其实自然的自愈能力远比人类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现在不是很多呼吁要保护自然敬畏自然吗?其实只要没有人类活动就是对大自然最好的保护,不过人总爱幻想征服一切。”于忱原本并不打算在此地摄影了,但说完又忍不住对着那尊汉武帝的雕塑按下快门,“封狼居胥,要是我是皇帝也会忍不住在这片大地上留下我的一处痕迹。”


    “留名青史也是你的愿望?”骆驰随口一问,在于忱这段话中,他好像也明白人到底在执着什么,“可是遗臭万年也会被人记住啊?”


    于忱忍不住大笑起来:“居然会有人觉得遗臭万年很好?骆驰说实话,很多时候你的观念都很超前,总会让人眼前一亮。”


    “不是我超前,而是现在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受到规训的时刻也多,总会有一套墨守成规的规矩要去遵循,可是人生出来就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过一具白骨,但人性总不免有贪心执念,有时候我也会陷入这样的空子里。”


    于忱也很难回答这类问题,但他并不认为骆驰说的错误,在骆驰身上他看见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人是多样的善变的,他很明显感觉到这一路走来他的变化,这是因为骆驰而发生的改变。


    “骆驰,我们都不是圣人,更何况圣人都有私心,何苦为难自己呢?”于忱从骆驰讲述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他。


    灰蒙蒙的骆驰,没人在意他为什么灰蒙蒙,就像于忱一开始欣赏对方的那份故事感。


    “所以及时行乐怎么开心怎么来不是吗?”于忱往后退两步,与骆驰拉开了一段距离。


    原本只是想抓拍骆驰的背影,但骆驰却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侧身回头,一半的侧脸被定格下,后景又恰好是汉武帝远眺的塑像,平行构图配上身后的荒漠戈壁,照片中的骆驰自然蹙眉,眉间明明是对于忱行为的不解,但在照片中却又是另外一种解读。


    也不怪就连文字也有巧言令色的嫌疑,何况关于照片的解读呢?


    “所以拍我的时候你会快乐吗?”骆驰已经转过身正对于忱。


    “拍到满意的当然会,不过我总觉得我还没找到一张我真正满意的,好像是千万张的照片都勾勒不出一个真正的你。”


    骆驰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表白,但他没有证据。


    明明于忱只是对于自己技术的不满,他又听出别样的味道。


    短暂的停留,两人又继续出发前往嘉峪关。


    走上连霍高速,骆驰一路向东,速度依旧控制在百码,于忱在五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老师邮件,邮箱的垃圾消息太多,刚才看邮箱时才发现。这会儿又只好在高速路段开始编辑回复。


    “谁曾想毕业后还能因为比赛而回老师Email。”于忱嘴上抱怨,手上打字的速度也不敢稍有懈怠。


    “六月开始征稿,截止都还有半年,我要是想好主题了早就给他老人家发消息了。”


    “之前不是还说大不了去投风光吗?”


    于忱瘪嘴:“你以为风光很好投吗?拍来拍去的地方都一样,真正出彩的都是后期滤镜以及尚未发现的神之角度。”


    “也是。”骆驰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主题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应该定下?既然来了西北,总免不了一些代名词?”


    会话框中,于忱那条“暂时还没有思路”的回复在犹豫后的一秒被他彻底删除,受骆驰话多影响,随后他又快速打上了几个词,“生命”、“荒凉”、“萧条”。


    “骆驰,你印象中的西北是什么样的?”于忱并不满意自己写下的词条,可又并不觉得它们脱离了西北。


    前方嘉峪关的指示牌出现的瞬间,骆驰脱口而出:“希望吧。”


    "希望?"于忱侧身看向窗外的戈壁,在这片沙漠化的土地上,骆驰居然用“希望”来形容?


    “于忱,你不觉得希望新生才是西北的底色吗?”骆驰并不解释,他看见的西北不是文人笔下的寂寥荒野,也不是满地的沟壑碎石,自然给予了世界很多种可能,来时从平原到丘陵盆地,才最后来到这片戈壁雪山,不止于西北,这一路上都是希望。


    抵达嘉峪关已是下午两点,于忱的那条回复导师的Email最后还是没能发出。


    在市区简单吃了饭,两人又才买票去嘉峪关游玩,关城和悬壁长城以及第一墩,三个景点相隔不远,索性门票一块买了。


    上关城后,因为淡季所以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游客。导游依次讲解着关城的景观,从戏台、内城、文昌阁、嘉峪关关城、长城第一墩简单地讲解个遍,骆驰跟着讲解人员最后登上关城城门,远处的祁连山上仍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黑山与祁连山峡谷间隙之中,嘉峪关作为河西走廊咽喉的要道,自洪武年冯胜平定河西后上奏朝廷修建,起初只不过一座土城,又经过弘治嘉靖年间历代前辈的努力才建成今日的巍峨城楼。


    也是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于忱突然明白骆驰在来时说的希望。


    西北大地上是大片的荒芜戈壁,但站在嘉峪关时却总能看见青绿,骆驰嘴里的希望新生源自于每一位来这里满怀希冀的人,从沙漠到绿洲,西北不缺的从来都是那一腔热血希冀。


    逛完三处景点已经是傍晚,关城的夜灯亮起的一瞬,骆驰和于忱又一次折返。


    天边的尽头晚霞还未完全消散,但也只是眨眼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上加速键,每看一秒,它都和上一次睁眼时截然不同。


    和在鸣沙山所看见的日落不同,站在关城之上,就连空气都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仿佛穿越千年,再次回到明代,岁月风沙会带走很多曾经的记忆,但此楼在此建成的一瞬,历史就已经成为永恒。


    “这就是希望?”于忱深吸一口气,从悬壁长城开始,再到长城第一墩,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一个词语,不管是前人还是后来,来西北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带着这样的心绪。


    他想骆驰来这里也是在寻找这希望吧?


    骆驰看着祁连山上最后一抹艳色消散,大地再度回到蓝调。


    “来之前我也不觉得西北是希望,旅程只是源于安丽的建议。那会儿好像对一切都很淡然,不过要说西北是希望可能有些奇怪,换个说法,是西北带给人的希望,希望从来是人的。日升日落,人生轮回,这只是自然最寻常的规律,但在遇见了一个人后,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西北并不适合一个人来,自然会让人平静,会让人思考更多,骆驰觉得一个人或许会钻牛角尖,但有了于忱,他会思考另外的角度。


    希望不是西北,希望是西北的于忱。


    夜灯亮起,城门不再允许游客登上,骆驰跟于忱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灯光秀表演,实在无聊,又只好驱车折返市区。


    “明天要去张掖了。”于忱倚靠座椅,车窗外戈壁旷野,并无路灯。远处的地平线上,祁连山仍旧在那处卧落。


    到张掖市后,也代表着环线即将结束。


    “结束后,你要回上海了吗?”


    “说不准。”骆驰听出于忱语气中的落寞,他并未想那么多,后知后觉田里两人已经走过了一大段路程。


    骆驰想,他或许是想跟于忱回北京的。


    于忱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或许是害怕自己听到那个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他打开相机,一路上翻阅着拍过的照片,最后才真正下了定义。


    “骆驰,你说的对,也许西北比起荒芜更多的是希望。”


    第45章 矛盾


    在五月的中旬, 于忱终于定下了今年摄影的主题。


    在Email发过去的半小时后,导师给于忱打来了一通电话。


    “这个主题倒是新颖,于忱看来你在西北一年没白待。”老李头难得的表扬, 于忱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自己刚入学那会儿,果然在受到过多框条规训后,人会丧失很多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老师你又打趣我。”于忱笑着应答,不过只是选好了主题, 具体的照片他都还没找到。


    “你寄给你师姐冲洗的胶片, 我已经给你洗好了, 不过没听说你跟那位朋友一起出去啊?”老李头将洗好的胶片放在LED观片灯上, 上面搂抱着于忱的男人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啊?老师你洗的啊?”于忱呲着牙, 没料到老头子这段时间这么闲。


    “对,沪上那边这段时间在办特展, 你师姐那边有事走的时候让我帮你把胶片洗出来。”老头子自顾自说着, 也没再追问照片上男人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回来?上一年伦敦的索尼颁奖上Lucas先生很中意你的摄影作品,想邀请你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


    Lucas?于忱想了半天, 终于联想到上一年出席颁奖典礼的华人男子, 年龄中上似乎说在国外待了很久, 对于民族摄影格外偏爱。


    骆驰这会儿从浴室出来,袒露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利落,发尾以及发尖顺着身体线条轮廓滴落, 锁骨处被于忱咬过的地方淤青早已消散,但却隐隐还能看见淡淡的咬痕。骆驰视线落在于忱脸上, 随后向左平移到于忱打着电话的手机上。


    “快了快了, 好了老师我这里现在有事,先不讲了。”于忱急忙挂断电话, 不止喉咙干痒,就连耳朵也止不住发烫。


    “怎么不接着打?”骆驰若无其事走到于忱身边,将于忱结束电话后随意扔到床上的手机拾起,屏幕锁还未关,骆驰轻瞟了一眼,又说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于忱别过脸,明明都与对方坦诚相见了好几次但即便看见还是会不知所措。


    浴室的水汽从骆驰的指尖沾上于忱,于忱被骆驰捏了捏脸。


    “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也不是。”于忱盯着骆驰,想是想到了什么,片刻后开口问道:“骆驰,你知道Lucas吗?”


    骆驰少有社交,于忱的问题他当然摇头说不知道。


    “怎么了?”


    于忱还在回想颁奖宴什么时候跟Lucas有过接触的,骆又问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


    “老师说Lucas约了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不过我跟他也不见得很熟。”


    一般艺术家的个人展,大多邀请的都是圈内比较熟悉的朋友或者喜欢他作品的粉丝群体,被这样直接邀请,于忱不免觉得意外。


    但既然对方是民俗文化爱好者好像也能说得通。


    骆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短暂地在嘉峪市区停留一夜,翌日两人继续走上连霍高速,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张掖。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环线的最后一站。


    但也是在行程的最后,整个时间被按上了加速键。


    下午四点,依旧在市区酒店办理完入住后,两人驱车前往七彩丹霞。


    从西门进入,景区大巴会分别停在四个观景台。


    “骆驰,你不觉得说是山丘,但这里看起来像是圆润起伏的波浪吗?”


    两人坐在观景大巴的后座,于忱将眼睛探到玻璃窗前,盯着窗外的山丘。


    从昨晚开始骆驰有意无意地回避他,这让于忱很是不解。


    一路走来,于忱都在努力搭话,但骆驰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好像从昨夜之后,一些东西就开始发生了改变。


    张掖的七彩丹霞坡度平缓柔和,并没有陡峭锋利的岩壁,山体表面沟壑纵横,几乎寸草不生,斑驳的丘陵一路蔓延铺开,彩色的纹路顺着山峦起伏,朝远方眺望,地平线还能看见祁连雪山的轮廓。


    “像。”简单的一个字后,骆驰再无回复。


    行至第一个云海台时,两人跟随其他的游客下了车。


    五月中旬的阳光不比盛夏时期的热烈,整个丹霞的色彩偏柔和淡雅。


    于忱下意识想要拉着骆驰的手,却在快要触碰的一瞬间,骆驰侧身躲了开。


    明明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原地。


    于忱小心问道:“骆驰,你不开心吗?”


    骆驰停下脚步,转过身才发现与身后的于忱相隔了好几米远。


    “没有。”


    于忱丝毫不信,大步朝着骆驰走来,在与对方只有半米的位置后才又停下。


    “骆驰你是因为昨天的电话吗?”于忱实在想不出来到底两人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骆驰今天格外沉默。


    就连来时于忱说想要合照他都兴致缺缺。


    骆驰嘴张了张,他的确是因为昨夜的事。


    但又并不是昨夜,确切的讲是未来的事。


    于忱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不再强迫他。只是这次死死拉住骆驰,两人在云景台待了很久。


    最后行程时间又变得紧张,赶到红霞台时,已是接近傍晚,天上时不时有载着乘客的热气球飞过,还有正在滑翔的旅客。


    他们在做最后的降落,而骆驰仍在空中飘忽不定地摇摆。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骆驰今天第一次主动询问。


    于忱的耐心也早已耗尽,跟骆驰打交道实在太累,他说十句话骆驰才可能回复他一句。后半截他不再问,像打卡游客一般来到一处景点后随意打开相机咔擦一声留痕表示自己来过,便又跟着大部队一道前往另外的观景点。


    于忱蹲在观景护栏的位置,并不想说话。


    “欸,小伙子来帮姨姨拍个照片!”


    两人沉默之际,与两人同行一路的阿姨拽着身旁的叔走到于忱面前。


    两人年龄看着不大,但后面交谈中骆驰才发现他们已经六七十岁的年龄。


    于忱找好角度,给两人拍完照又调出样片,两人看了之后对视一眼,对于忱拍的照片格外满意。


    随后那位大姨指着一旁的骆驰问道:“你们应该是一起的吧?怎么闹矛盾了?”


    骆驰视线依旧紧跟着于忱,于忱摇头:“我哪里知道……”


    骆驰的情绪是无厘头的,即便到现在他仍旧没办法对于忱或者是身边的人说出他到底哪里不开心,总是一个人默默把事情埋在心间。


    骆驰想于忱也许走了之后就不会再想他,旅程中陌生人太多,在他的身边只有自己,所以才会在这段时间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


    但昨日的那通电话让他患得患失,于忱身边似乎从来都不缺人的陪伴,即便在西北一年多毫无联系。


    回北京后,于忱还会记得他吗?


    骆驰想了一夜,于忱不再追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北京,是不是说明了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骆驰第一次觉得自己矫情。


    拒绝的人是他,想要于忱不断证明的人是他……


    “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句话就炸得年纪,叔叔以前跟你们一样,这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都是出来玩的,总是放松自在些好,有什么为难啊跟彼此说说,不要因为一趟旅行伤了和气嘛。”方才拍照的大爷也跟着大姨劝起两人。


    用安丽的话来讲,骆驰这人纯是给自己闷的,不过在那样的处境之下总归是要闷出病来。


    “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骆驰看着两人苦口婆心地劝道,从儒家伦理讲到手足亲情,骆驰可不想跟于忱当朋友兄弟。


    “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其实,很喜欢他。”


    两位老人下意识沉默,脸上的表情可谓丰富,一开始的困惑不解随后对视又是一阵恍然大悟,再后面又是一脸愁容。


    于忱也被骆驰的话呛到,所以骆驰一路上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原因?


    “欸,小伙子,是我跟你姨想的那个喜欢嘛?”大爷已经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急忙拉着那大姨的手腕,仿若下一秒骆驰要真回答确定他就要跑路似的。


    于忱急忙跑到骆驰身边,将正要开口回答的骆驰拦下:“不是,我们俩就是闹了点矛盾,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没事啊大爷大姨,你们看接着逛,我待会把照片导出来给你们传过去。”


    于忱拽着骆驰就往一旁走,只留身后在风中凌乱的大爷大姨。


    “不是骆驰你什么意思啊?”上一秒还不搭理自己的人下一秒对两位老人说他喜欢自己,但自己又不喜欢他,怎么看都像是在告状的样子。


    但关键是这话不仅吓到他了,更是把两位老人吓愣在原地。


    “于忱,你觉得我拿不出手是吗?”


    骆驰的话像是平静水面忽然被扔进的一块石子,在于忱的心湖里溅起层层波澜。


    骆驰平静问道:“昨夜你导师问你照片是谁的时候,你也沉默没有回答,刚才也是。所以你说喜欢我,于忱,你真的喜欢我吗?”


    回避是出于本能,于忱并未联想过多,但是落在骆驰的眼里,这就是不被爱的表现。


    问出口的一瞬,于忱明显愣住了。


    “骆驰,那只是——”


    于忱的话被骆驰开口打断:“所以一路上都说喜欢要追求我的人,其实也并没有觉得我很重要,哪怕是身边人提及了我,你也不会说照片上是你喜欢的人?”


    “于忱,我似乎也没有那么见不得光吧?”


    于忱被骆驰的话弄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但骆驰仿佛早已将他拉进失信名单。


    “骆驰……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忱伸手想去勾骆驰的衣角,这次仍旧落空。


    第46章 幸运


    于忱到嘴的话悉数被骆驰堵住, 直到离开七彩丹霞两人都未说过一句话。


    七彩丹霞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的距离,全程将近一个小时。


    骆驰看着身后的斑斓丘陵渐渐隐入暮色,来时的不愉悦到最后离开的不欢而散, 两人之间的平衡关系最终被他亲手打破。


    油门猛踩,车速骤升,导航提示超速的警告声持续播报,骆驰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原本车身到车噪就大, 这会儿耳侧更是嗡嗡。


    于忱下意识抓紧车顶的扶手, 强烈的失重感让整个人有种脚下发飘的错觉, 车框处传来的轻微震动耳朵也莫名的鼓胀。


    骆驰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 两侧的护栏草木一瞬而过, 模糊得几乎拖出虚影,视线被带动, 整个世界都在向后疯狂地流动。


    “骆驰……”


    五分钟后, 悬空发飘的晕眩让于忱后怕,风声混杂着车噪让人心生不安,于忱咬着唇, 小心地叫着骆驰的名字。


    尖锐刺耳的一声“吱”, 轮胎与柏油地面摩擦发出声响, 车被骆驰停在了路边。


    于忱被急刹车的前推力猛地向前推去,一如当时在里乡时那般险些被摔飞出去。


    “抱歉。”骆驰话说完,随着车门被猛然关闭的声响, 车内顷刻只剩下于忱一人。


    风依旧微凉,带着野性的侵略, 咸涩是旷野的底色。


    指尖的又一支烟即将燃尽时, 于忱走到了骆驰面前。


    骆驰蹲在离车大约50米的后方,另外一只没有拿烟蒂的手随意垂在地上, 时不时捯动着一旁的石子。


    两人的矛盾太过无厘头,好像谁都没有错,又好像每一步都在出错。


    于忱蹲下后顺势将骆驰手里的烟夺过,叼在嘴里猛吸了两口,之前还会因烟雾在气管刺激而咳嗽的乖乖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抽烟。


    骆驰喉间因不悦发出一声轻咳,就连眉头也皱了几分。


    夜色早已拉开序幕,月亮悄然爬上头顶,两人蹲坐在县道的路旁,影子在某一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少抽烟。”烟已然燃尽,于忱轻轻一弹,烟头已经出现在两人的前方。


    “什么时候学会的?”骆驰想也没想,起身捡烟头捡起,又从包里掏出空烟盒,将烟头塞了进去。


    “骆驰,我们好好谈谈吧。”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于忱依旧坚持。


    一路上骆驰也想过跟于忱的很多可能,最好的是于忱真的喜欢他,最差的,他想都不敢想。


    “好。”


    从七彩丹霞折返张掖市区的路上,观光大巴和私家轿车偶有来往,骆驰将车停靠在隔壁路段。


    骆驰翻身坐到引擎盖上,双腿垂落,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一旁的于忱身上。


    “其实我没有觉得你见不得光。”于忱缓缓开口,从昨夜的事件开始讲起:“相反,因为觉得你很重要,所以在没有真正确认关系之前,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对。”


    于忱笨拙地表述自己,第一次的喜欢和心动不能成为他在骆驰那方的免死金牌,如果让对方感觉到不喜欢,好像这也是他的问题。


    骆驰静静听着,于忱越说越紧张,只是怕说错一句便会让两人陷入万劫不复。


    说到最后一向自信的于忱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他蜷着双腿,用力将自己抱住,下一秒头埋进了膝盖:“骆驰,所以不要生气好不好,也不要不理我,不要对我冷冰冰的,也不要讨厌我……”


    明明白日是个大晴天,但这一夜繁星都藏进了云里,不亮不闪。


    “于忱,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骆驰抬头望着天,他就像是把人逼到歇斯底里后还能一脸冷静的恶人。


    “要说麻烦,难道不是应该我更麻烦?”于忱细数着一路上自己的问题,“在一开始你似乎就一直觉得我是个麻烦的人吧?青海湖我缠着你载我一道,沙尘暴里又是你把我拉上车,还有里乡……”


    于忱如数家珍,每一段和骆驰的故事他都能将细节讲出。


    骆驰从于忱的视角,又跟他重新认识了一遍。


    “原来一开始就知道我很反感了?”骆驰故意又一次提起,“所以被猜中心思后还在想着坚持吗?”


    于忱一开始的目的便昭然若揭,骆驰从不信有人会毫无缘由地向一个人靠近。


    “被戳破后会有一点难为情,不过骆驰,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死皮赖脸一点好像很难跟你成为朋友。”于忱坦然回答:“在认识你之前,我其实从未有过挫败感,但被你这一拒绝我反而更来劲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亏,果不其然在德令哈你答应了我。”


    骆驰失笑一声,原来于忱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


    “那后面呢?在大柴旦说要哄哄我?结果后面害羞地在房间不出来?”


    这个问题于忱没有立马回复骆驰,想了想后又反问了骆驰一个问题:“所以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很想要人哄,还是只是想逗弄我?”


    “于忱,我没有那个精力去玩弄别人,也不是想要人哄我,而是恰好那个人是你,仅此而已。”


    起初骆驰也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德令哈那晚被于忱戏耍生气,但后面他发现就算于忱没有喝醉后发生的那档子事情,他也还是会这样做,


    于忱有种魅力,会让人忍不住靠近,靠近他就仿佛靠近了幸福。


    连骆驰都诧异,这样童话般的故事会发生在现实,后知后觉童话的魔法不过是人以爱冠之。


    “但于忱,你的确让人难以拒绝。”


    很明显,于忱被骆驰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不知所措,猛然抬头时,骆驰也低头与之对视,夜色下,两人的眸子都在泛着盈盈的光。


    这是第一次骆驰很直接地向于忱吐露心意。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骆驰看着已经快要说不出话的于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下子释然了。


    未来的一切都尚未知晓,眼下他已无心其他。


    骆驰伸出手握住于忱的下巴,于忱的脸被顺势抬起,下一秒骆驰吻上了他的唇。


    和以往不同,今夜的吻是轻柔的,蜻蜓点水一般,在骆驰准备松开于忱时,于忱拽住了骆驰的脖子往身前一拉,加重了这一吻。


    回到市区后已经快到深夜。


    路上,于忱再次开口询问:“要不要一起回北京?”


    骆驰看着渐行渐远的群山,这会儿月亮终于从云下露出轮廓,整片戈壁被洒落一地月光,他瞄了一眼身旁正一脸期待看着他的于忱,嘴角微微上扬,好看的桃花眼里是难掩的情绪:“怎么不说跟我回上海?”


    “上海?”于忱耸了耸鼻,“我倒是想去,不过得看沪爷欢不欢迎我了。”


    骆驰没回他,于忱又着急地开口:“骆驰,你到底愿不愿意?”


    “于忱,你听到今晚的风了吗?”


    于忱摇头,只听到了耳边嗡嗡的车噪声。


    “风说他愿意。”


    两人的最后一站来到了祁连山脚下。


    五月并不算祁连山草原最佳的观赏季节,来时牧民们纷纷表示让两人七八月再来一次,届时这里的整片山包都将被一片绿荫覆盖。


    尽管五月中下旬草原已经渐渐回绿但依旧裸露的青褐色地皮占据主导。


    骆驰在前慢慢行走,来时两人并未走私家牧场,青甘环线的最后一站于忱拿出了他最后的胶片。


    “骆驰,我好像找到我的25号底片了。”


    骆驰回头看时,于忱又一次按下快门。


    昨夜的交谈后,两人坦然说出了心事,回去时,骆驰又一次接通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那不是骆父打来的,而是宫延泽。


    骆驰跟宫延泽几乎聊了半个钟头,于忱从浴室出来时他才挂断电话。


    当晚,骆驰决定将祁连山大草原作为这趟旅程的终点。


    于忱今日戴着一条白色呢子羊绒围巾,尽管来时太阳已经缓缓升起,但在此地气温仍旧不高。


    于忱跑到骆驰身边,将挂在脖子上的索尼相机取下递给骆驰,一如开始见到骆驰一样,眼里噙着笑,“如果不介意,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如果不介意,后面旅程可以带上我吗?


    骆驰眸色放柔,早已不是开始的那般凌厉。


    人在望向喜欢的事物和人时,眼里的温柔是藏不住的。


    骆驰伸手接过,回答道:“当然可以,这次也要拍大片?”


    于忱微微脸红,当时在德令哈的夜晚醉酒后吵着让骆驰拍的那些“大片”,记忆仿佛就在昨日。


    但如今却早已经走到旅途的终点。


    “那就看看我们骆大师的摄影水平咯!”于忱早已经找好了拍摄位置小跑到不远处的山头。


    骆驰从取景框内看着小人儿小碎步跑向远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于忱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不少,旅行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修炼,25岁跟于忱一起见过的雪山,草原,戈壁,湖泊,不管是晴天雨天和阴天,遇见后的每一天于忱连带着西北都已经镌刻进了骆驰的生命。


    爱从来不是突然降临,但于忱却像是在骆驰最低谷迷茫时出现的、如礼物一般的太阳,在于忱回眸指着骆驰的一瞬间,身后的雪山草原连带着这个鲜活的人被永久定格在相机之中,同时定格在了骆驰的脑海。


    在附近牧民农家用过午饭,两人找了块空地,趁着难得的晴天趴在山坡晒起了太阳,正对祁连的小白塔下面被当地人写着天境祁连,山坡下是牧民挂满的经幡。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拥有啊!”于忱伸出十指,试图将眼前的一切抓住。


    骆驰枕着双手侧身看他,下一秒右手抓住了于忱悬在空中的手。


    “抓住你就抓住了一切,七月我们再来一次吧?”此前牧民的话让骆驰有些遗憾,尽管今日已经是难得的好天气,就连牧民都说两人幸运,但骆驰仍旧遗憾。


    “六月会在伦敦待多久?或许可以早点回来,正好赶上七月?”


    “好啊。”于忱不假思索迅速回答,但很快语气又有些疑惑:“不过,骆驰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去捐肝/源了?”


    昨晚骆驰和宫延泽的对话,于忱听到了最后。


    宫延泽说,骆逸决已经不大行了。


    骆驰决定将行程提前,想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骆驰半眯着眼,远处的雪山仿佛就在眼前:“于忱,我说过,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好多的话很想告诉你,不过这样煽情的语言,可不可以等下次见面再讲?”


    于忱往骆驰躺的那处挪了挪:"骆驰,话我们慢慢讲,但是爱不可以。"


    “那就乖乖在上海等我回来吧!骆驰这个世界对你太坏,那我就来好好爱你。”


    于忱单手撑起身体,骆驰面前的雪山和蔚蓝天空被于忱的脸遮挡,于忱伸手摸了摸骆驰的眼尾,下一秒一记轻吻落在了骆驰的眼角。


    第47章 告别


    离开西北的前一夜, 两人驱车又回到了西宁。


    一如两人初遇时的肇星,小院内的草已经比四月时又长了些,海荣依旧没有回来, 原来的义工小妹又已经换了一批。


    下午时分,骆驰结算完所有的租车费,小程序关闭的瞬间,于忱从骆驰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本意是想要吓唬他, 但显然骆驰丝毫没有波澜。


    “骆驰, 你好像从来不会被别人吓到欸。”于忱有些沮丧, 骆驰一点也不吃他的套路。


    “多大个人了, 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小孩子的把戏,但在于忱这里玩得津津有味, 骆驰顺势牵起于忱的手:“走吧, 去吃饭了。”


    中午抵达西宁只是随意对付了两口,出门前于忱一直嚷嚷着肚子饿,骆驰知道他只是想出来逛逛, 昨夜某人一直在床头惋惜, 又要一个月之后才能见面。


    “骆驰, 你不觉得我们就像是刚刚在一起就要马上分开的小情侣吗?”于忱任由骆驰拉着一直往前走,小道并不宽,时而来来往往的人总会盯着两个拉着手的男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骆驰从不搭理他们, 就像昨天晚上于忱“软磨硬泡”后,骆驰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 在朋友圈发出的第一条动态一样。


    用现在时髦的话术, 大约叫官宣。


    事后,骆驰牵着于忱的手拍下的一张照片, 成为了他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


    配文是一段德文:Auf dem Weg zu mir selbst habe ich jemanden getroffen, der wichtiger ist als ich.


    虽说骆驰的微信好友极少,但基本上都是十分要好的人,半个小时不到,所有的人都给骆驰发来一个问号。


    显而易见,骆驰都没回复。


    “但对于我来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了。”骆驰挠了挠于忱的手心,原本昨夜还很介意被于忱藏在身后的他在今早也被于忱的一条动态哄好了。


    有于忱在的时候他总是睡得很沉,不知道怀里人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等他醒来时于忱的朋友圈动态也多了一条关于他的照片。


    【不仅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你。】


    骆驰至今也不知道,于忱1tb的内存卡里到底有多少张他没见过的他拍的自己,在敦煌追日落的同时,于忱也把他抓进了自己的相机里。


    于忱眼神躲闪,努了努嘴:“可是一开始是我死缠烂打你,你都不理我的。”


    “目的再明显一点呢?”说话间骆驰将于忱揽进了怀里,看着于忱气鼓鼓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亲。


    说到目的,于忱气焰又稍稍消减,继续开口问道:“很明显吗?”


    “怎么说?是那种一看你眼睛就会觉得你会爱上我的那种……”


    “骆驰!我哪有那么明显啊!”


    ……


    最后的一缕夕阳落下,两人才吃完饭重回肇星。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的,昨夜的疯狂后,于忱发誓再也不让骆驰在上了,骆驰这人完全的自我主义,到最后于忱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又是一夜的哀嚎……


    “骆驰,今晚我们分开睡……”


    骆驰刚从浴室出来,于忱便抱着枕头往沙发的方向走去,床被早已放好,显然对方早就做好了分开的准备。


    骆驰早就知道他有这招,出发前已经将肇星所有的双人间包括空余的房间全部定下。


    到了肇星于忱并不相信只有一件大床房,又去前台问了一遍,最后才心死接受这个结果。


    骆驰知道昨夜自己很过分,但是于忱一直缠着他哭难道他就没有问题吗?


    “嗯,反正也说不准我们会分开多久。”骆驰此话一出,于忱又低着头沉思了好一阵,也就一个月?两个月?


    “那说好了,今天我们老老实实睡觉。”于忱觉得骆驰这话完全怨夫,怎么听都不像是无所谓的态度。


    “不老老实实睡觉那干嘛?”骆驰嘴上这样说,但手上行动丝毫没有收敛,走到沙发右手一揽将床被一把抱住,另外左手也没闲着,于忱尚在思考骆驰话的可行性时,温润的水汽已经将自己包围。


    “骆驰,你又骗我!”于忱想要拔腿撤退,显然已经来不及。


    被骆驰缠上,再怎么也要留下点什么。


    当然于忱又流泪又流汗……


    昨夜于忱害怕得不行,刚开始一直窝在被子里发抖,骆驰又亲又哄他后面才真正迈出心中那道坎。


    虽然说之前两人腻歪了多次,但要真说真枪实弹,几乎为0。


    今夜的两人更显得轻车熟路。


    “骆驰,别亲了……”于忱被骆驰搂在怀里,好不容易在骆驰放松的间隙喘了口气才说一句话唇又被骆驰覆上,呼吸又跟着急促起来。


    空气里仿佛也被染上了情色,燥热又潮湿,怀里的人儿变得因汗水浸透而变得粘/腻,说话的音调也略显奇怪,时而哭诉,时而又拔高声音,骆驰指尖刚触碰到于忱的唇,便被他一口咬住。


    “嘶——”骆驰倒吸一口凉气,又半塌着身子往于忱那方靠近了些,于忱急忙推开他,“骆驰……你大爷……别动……”


    “宝宝怎么能咬老公的手?”骆驰凑到于忱耳廓轻吐一口凉气,耳朵被骆驰这一刺激,于忱已经头皮发麻,全身收J的瞬间,骆驰喉间溢出一记闷哼。


    “我……讨厌你!”于忱极力控诉骆驰,抱着骆驰的小臂又是一顿咬。


    但这点小打小闹对于骆驰不过是挠痒痒,小猫伸出爪子你不会觉得他会伤害你,当他爱上你的瞬间,再锋利的利爪也在那一刻被磨平。


    “宝宝……”骆驰任凭于忱抓咬,另外一只手抱着于忱的腰就没放过。


    对于骆驰而言,情欲一事,近之寡淡,远之可惜。但这是在遇见于忱之前的观点,当一个人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恨不得跟对方从一处生长,怀里的人依旧颤抖得不停,当然这不是害怕。


    小猫一样的敏感的人,骆驰看着于忱的肩胛骨轻开收合,蝴蝶一般地轻振,难怪别名叫做蝴蝶骨。


    于忱双手被骆驰抓住,脸紧紧贴在枕头之上,脸上已经分不清楚是汗还是泪,碎发也浸染得湿漉漉,沾染在脸上看着十分可怜。


    骆驰伸手将它们一一捋到耳后,但下一秒又会回到原位。


    于忱只觉得现在已经盛夏,除了燥热外心上也像是被人轻撞,一下两下,心防被彻底撞塌。


    一开始的不适到最后他也渐渐沉沦,身后的薄荷茶香愈发浓郁,他掉进了那个名叫作骆驰的薄荷海里。


    “乖宝。”到最后,骆驰从于忱耳后一路亲下,唾液混杂着汗液。


    骆驰自认为自己很是洁癖,但即便对方已经大汗淋漓,他也并不觉得什么,最后一个绵绵热吻落完,于忱的舌头微微吐露,这会儿已经被面前的人搞得七荤八素,像一只壁虎一般攀附在他身上。


    “好好休息。”


    末了,骆驰摸了摸于忱的脑袋,抱着于忱走进浴室。


    浴室内,水汽缭绕,蒸汽漫上皮肤,于忱全身似乎被烫得泛红,他反手扣住骆驰准备清洗的指尖:“不舒服……”


    比起先前的中气十足,这会儿于忱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会就好。”骆驰将于忱的手放到嘴边,轻轻舔咬着。


    于忱躁动的心原本早已平静,又被这人勾惹起来。


    “骆驰,你再这样,明早你走不了了……”


    骆驰失笑一声,不知道是他走不了还是于忱?


    透过浴室的镜子,于忱发现自己的眼尾和眼下两侧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也跟着心一道变得空落落,无数的气息顺着那丢失的部分一道进入身体,奇怪的水流伴随着暧昧的热气,这个夜晚他又一次沉沦。


    骆驰清晨离开的时候于忱还未苏醒,看着于忱几近昏迷的状态,现在走实在太像将人吃抹干净转身就离开的渣男,骆驰无奈笑了笑,又一次捏着于忱的脸叫了一遍。


    很明显,于忱已经变成了小猪。


    “宝宝,下一次见面时,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骆驰在于忱的额间落下一吻,但起身的瞬间又觉得不对,又在唇上亲了亲,最后鼻子,眼角,下巴,脖子都一一亲下。


    到机场时,险些误机。


    但他在遇见于忱后总是幸运的。


    早上八点的飞机,从西宁曹家堡出发,不到三个小时骆驰便落地上海虹桥。


    三个小时短暂的外界失联,才下飞机骆驰迫不及待打开手机,临走时给于忱发出的消息在信号回复的一瞬收到了回应。


    【累累……】


    于忱这会儿半趴在床上,除了头晕以外,身下也是一阵酸痛。


    骆驰没有打字,而是直接给于忱弹去视频电话,大约半分钟,于忱睡眼朦胧地接通。


    “到了?”于忱声音沉闷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重感冒。


    “嗯,中午十一点了,午饭吃什么?”


    话刚问出,骆驰才后知后觉,以往觉得跟别人联络询问吃饭是一件很多余且没意思的问题,但真的跟于忱分开后,这些以前嗤之以鼻的问题从他嘴里说得格外熟练。


    想要关心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生活中细细碎碎的小事,他都想要了解,才三个多小时未见,生怕错过对方生活中的点点小事。


    “不知道,不饿。”于忱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这会儿只对着骆驰露出两只乌黑细圆的眸子。


    骆驰想到昨晚最后一次是在浴室里,于忱圈着他的脖子,像一只考拉挂在他的腰间,也对这人昨天吃得很饱。


    “给你点了饭,再不饿也得吃。晚上飞机改签了,在肇星多待两天?”


    骆驰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于忱这幅样子晚上再去赶飞机纯属遭罪。


    “好哦……”于忱的确昨晚就在想改签的事,不过这会儿才起来,不想骆驰已经为他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行李全部给你收好了,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知道啦。”于忱看着屏幕里的骆驰,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说话跟他妈妈一样,总觉得自己像是还没长大一般,


    “骆驰,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骆驰并没有生气冷脸,又将问题调侃回去:“是啊,今天我话多,昨晚不知道是谁话多得说不完,一直叫着我名字,说什么讨厌我,恨我……”


    “哎呀哎呀,什么啊什么啊!我失忆了骆驰你知不知道啊……”于忱被骆驰这一提,昨晚的事情简直让他难为情,立马开始装失忆不承认。


    骆驰被于忱的反应逗笑,对方实在可爱。


    “骆驰!”一道男声从骆驰面前传来,骆驰抬头瞬间,宫延泽正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迈巴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作者有话说:


    翻译:我在去找寻自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恋爱脑小骆上线!


    第48章 突变


    去年回国后, 骆驰再未跟宫延泽见面。


    这次回国再见,骆驰昨夜并没有把航班信息给他,但这人不知道怎么的搞到了他的信息。


    但对方是宫延泽, 骆驰一点也不意外。


    挂断电话后,骆驰上了宫延泽的副驾。


    在西北将近两个月,他开了两个月车,回来后再也不想碰车。


    “骆驰到底什么情况?”宫延泽迫切发问, 昨晚给骆驰发消息到现在也没等到对方的消息, 他不是能够接受等待的人, 找秘书查了航班直接来机场门口蹲守来了。


    按照以往骆驰定然是不想回复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于忱, 嘴角的弧度就像AK一样难压。


    宫延泽透过车镜观察着骆驰的表情,面部的肌肉几乎要拧成一团, 眉眼微皱, 随后又忍不住打断骆驰:“不是,骆驰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年都不见得笑几回的人,从上车后我每说一句话, 你那嘴角就上扬几分, 你觉得合理吗?”


    “……”骆驰不想搭理宫延泽, 又打开手机,跟于忱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得了,当时把我当军师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追到了?”


    骆驰这才开口:“他追的我?”


    宫延泽:“?”


    宫延泽知道骆驰这人表里不一,但没想到骆驰这么不要脸, 自己喜欢对方成什么样了, 还让对方来追求他。


    果然这种闷骚的人最是可怕……


    “得得得,你是这个。”宫延泽比了一记大拇指。


    从浦东机场到市中心, 一个小时的车程。才出机场,两人就在高架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原本宫延泽打算把骆驰带到宫家老宅去,但是耐不住骆驰倔,又只好驱车将他送回Edv。


    “你决定好了?”在骆驰下车的前一秒,宫延泽又一次开口发问。


    骆驰解开安全带,“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骆驰让宫延泽帮忙盯着医院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要是骆逸决真出事情了他能在第一时间回来。


    “要是要找肝/源,我这里能想办法,国内不行大不了去国外。”


    宫延泽并不相信国内医疗水平:“骆驰,总之你自己想清楚,这不是说割一块肝长下来就万事大吉,这不是简单的创伤,而且——”


    宫延泽话还没讲完,就被骆驰打断:“我明白,谢了。”


    骆驰握拳轻轻敲了敲宫延泽肩头,又对着他这位兄弟笑了笑,在做肝/源匹配前医生就已经将所有的风险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病情一一告诉了他。


    宫延泽看着骆驰走进Edv工作室大门,一如当年在伦敦时骆驰从Sop出去时的背影。


    “喂,行我马上回来。”宫延泽挂断电话后,又驱车离去,Edv门口只剩扬长而去留下的车尾气。


    虽说Edv是骆驰的工作室,但实际除了一楼外还有二楼一层生活区,起先买这处地方的时候骆驰也没想再划分一处出来,但后面经常待工作室懒得再回市区那边,就顺势将二楼规划出来。


    出去将近两月,屋内像是蒙了一层灰,小程序下单后阿姨上门打扫完毕,骆驰也已经将行李箱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


    于忱吃完午饭简单午休后给骆驰又打来电话,骆驰才刚刚收拾完。


    “骆驰,你还没休息?”于忱坐在小院的摇椅上,将摄像头凑近些,就像两只眼睛也凑到了骆驰身边,从头到尾将骆驰打量了一番,随后问道:“骆驰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骆驰不语,将脸也靠近了屏幕。


    于忱不满地瘪嘴:“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骆驰你才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吧?”


    “刚回来忙忘了。”


    “在工作室?”于忱问道。


    骆驰点头:“嗯,回来后简直跟没人居住一样。”


    “那也要吃饭。”于忱点开外卖软件,将地区切换到上海,之前在敦煌知道了骆驰的工作室地址,又看了看附近评价好的小馆,下单后才又给骆驰说道:“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一家的,就随便买了。”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哦!”


    后面两人又聊到了海荣,于忱告诉骆驰,海荣后面回来是跟阿木一块回来,不过只是待了短短半天时间又走了。


    阿木告诉于忱,里乡现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止草场被大规模重新规划整合,山上的特产也有专人来收购,之前两人走过的山路后面政府也来人重新修了一遍,现在的山路尽管还是曲折,但是已经不算陡峭,说是再过一年会尝试从山的中间开洞,重新规划一条隧道,到时候进山也更加方便。


    “骆驰,阿木说很感谢你呢。”于忱将阿木告知的事都一一又转告给骆驰,起先他并不知道骆驰说的留下的种子是什么意思,还是今天见到阿木后才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


    骆驰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


    骆驰将桌上的消毒设备一一收好,这会儿黄衣骑手已经走到玻璃门外,骆驰打开门,骑手将外卖递给他,包装是他之前常点的那家花椒鸡。


    “他最应该感谢的是他自己。”


    之后的几天,骆驰的工作室依旧没有营业,回去的第一天在收拾完毕后,他又一次联系了安丽,在心理检测出来后,就连安丽都忍不住发出感叹,西北的旅程实在神奇,当然骆驰并不觉得是那趟旅程改变了自己,于他而言旅程中的见闻才是改变他心态的关键。


    以及真正改变了他的于忱。


    第二日,于忱的航班抵达北京。


    打来电话时,骆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记熟悉的男声,报完平安后于忱挂了电话,后知后觉骆驰才反应过来那是阿恒的声音。


    夜晚,骆驰在给于忱拨通电话时,于忱正好是在家宴。


    当然对比起骆驰,于忱回京后,自然是免不了老爷子组织的宴会,饭桌上于忱毫不避讳将骆驰介绍给了饭桌上的七大姑八大姨。


    老爷子虽然面色难看,但好歹于忱回去了,那晚上于忱的发出的朋友圈同样遭到了亲戚朋友的不解,关于知道自家儿子出柜后的第一反应,骆驰也是在这一天听于忱说的。


    于父于母倒是不意外,这年头教务处抓的情侣有同性有异性,不过当然第一反应还是意外,和骆驰想的一样。


    于母当即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只试探询问于忱是不是在开玩笑,后面晚上于父又找到于忱单独谈话,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那你呢?你怎么回答的?”骆驰躺在床上,于忱今晚的家宴又像是被灌了很多酒,毕竟第二日他又要跟导师一块前往伦敦。


    中国出远门前免不了的家宴喝酒饯行。


    于忱蹲在路边,也得亏了骆驰这通电话,他才能从饭桌上出来。


    “那我肯定老老实实回答啊。”于忱蹲在路边,单手半撑着脸,路灯从上打下,死亡的灯光将他照得骇人,他又时不时在路边张望,不知道在等谁。


    “然后?”


    于忱想了想:“还能然后什么啊,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跟我回来呗。”


    “你在等人?”见于忱依旧没有看着屏幕,骆驰没有忍住,终于开口询问。


    于忱没有隐瞒:“对阿,说是我刚回来,之前北京的好友都约着,晚上估计还有一场吧。”


    “合着让我给你打电话是让你方便出来去赴下一场?”骆驰倒是不介意做于忱的挡箭牌,“阿恒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阿恒回来了?”


    骆驰冷笑一声,料定组织者就是阿恒。


    “你回来的时候他来接你了?”


    于忱点头,“是啊,阿恒跟我爸妈一块来到的啊。”


    于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起先骆驰说阿恒喜欢他,后面他是有一些怀疑的,但后面阿恒带着他爸妈一块来接机,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路上的言谈举止无一不是在朋友的范畴,于忱觉得是骆驰想的太多。


    “骆驰,你就单纯想太多了,你知道吧,阿恒就完全是兄弟来着,而且我发朋友圈后他还第一时间给我送祝福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骆驰知道于忱这人轴,谁知道阿恒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在德令哈时的三番两次警告,骆驰倒没看见他的好心。


    这种人保不准在后面搞什么猫腻。


    “哎呀也不是,都是熟人,总不好人家组好局之后放人家鸽子吧?”


    于忱跟骆驰思维不在同一层,毕竟是约好的朋友局,况且人家一直在等自己。


    骆驰不语,直接将电话挂断。


    “欸——”于忱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屏幕只剩下了和骆驰的聊天框,对方挂断的迅速,让他始料未及。


    “莫名其妙!”于忱看着和骆驰的聊天,明明一开始双方都还是心平气和,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朋友的喜欢,于忱真的搞不懂骆驰。


    半个小时后,骆驰仍旧没有等到于忱的回复。


    以往从不爱看消息的骆驰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期待着某人再次联系,他心烦意乱,又从床头将手机拿回。


    【回家了没?】


    【现在在哪里?】


    【怎么不回消息?】


    骆驰快速打字,又迫切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复。


    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骆驰起身,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窗外的上海全城都已经亮起,他又在窗边辗转了许久。


    下意识想着是不是自己对于忱的掌控太过强烈,可明明他应该比那群朋友重要,于忱却选择了他们,骆驰心中生出极度的不安。


    在临近十二点时,他终于忍不住又拨通了于忱的电话。


    但电话接通后,并不是于忱的声音,而是阿恒的。


    第49章 笨蛋


    “喂?”阿恒语气极度不耐烦, 知道对面是骆驰并没有收敛气焰,即便已经是于忱的男友又如何,本是小三的做法却说出了正宫的气派:“骆驰啊, 于忱现在跟我在一起呢,你不会真的以为跟他出去玩了两个月就能比得上我这个多年的好友吧?”


    “让于忱接电话。”骆驰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但攥着手机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阿恒看了眼手机,于忱给骆驰的备注实在惹眼, 他轻轻舔了舔犬齿, 酒吧四下未见于忱, 十分钟前于忱说是去洗手间, 现在还未回来, 但手机却被落在了外套里。


    “他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情跟我讲就好。”阿恒宣示主权一般, 并不打算让于忱接到骆驰这通电话:“没事别来打扰, 骆驰你真以为自己很重要?要真是重要想来你晚上极力阻止于忱也不会来,新鲜感褪去后,你看谁还喜欢你, 你家里那些破事处理好了……”


    骆驰愈发捏紧手机, 后面阿恒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 直接挂断了电话。


    Edv工作室内,灯火彻夜通明。


    烟灰缸内,烟头已经数不清楚, 这一夜骆驰手里的烟就没停过,藏酒橱一侧的酒水已经空了。


    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时, 骆驰半死一般躺在沙发上, 叫了半天也没见回应。


    “骆老板?骆老板?”阿姨拿着抹布的手颤颤巍巍,尽管之前已经有这类老板醉酒的经验, 但看见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心还是免不了一紧。


    骆驰身子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一条胳膊自然垂落在地面,食指和中指之间仍然夹着一截已经燃尽的烟蒂。


    细长的睫毛轻轻垂下,眼下是青紫一片,脸色更是因为彻夜未眠加上酒精作用后的惨白,原本就瘦的下颚线紧绷得厉害,高挺的鼻梁像是常年被阴云密布的高山,阿姨将指尖凑近,还有呼吸,这才轻松了一口气。


    但即便如此心理的那根弦也没有就此松下。


    来之前,老板特地嘱咐,说是这家老板心理状态不好,说是打扫期间若是遇到老板在的情况要轻巧再轻巧,不可发出强烈的声音。


    望着茶几上七零八落的空酒瓶,烟灰缸内满满的烟,保洁阿姨也害怕这人万一酒精中毒因为她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成为罪人,最终还是试探性伸出双手,轻轻碰了碰骆驰的肩头。


    即便宿醉整夜,但骆驰睡眠也未进入深度,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瞳孔尚且涣散,又过了好一阵,失焦的视线才重新聚焦,看着桌上喝完的空酒瓶,骆驰并没有动作,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一口唾沫像是被刀割一般,昨夜阿恒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


    下一秒骆驰猛然起身,打开手机,没有一条信息是来自于忱。


    阿姨被骆驰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得显然有些吓到了,但见骆驰没有什么问题又才小心翼翼拿着抹布绕到后面的扶手开始认真打扫起来。


    骆驰抬头望向窗,天边才刚刚浮上一层淡淡天光,整座城市并未完全清醒,但人却比城先起一步。


    这几日宫延泽来Edv的频率格外频繁,但每次来骆驰都是在闭店的状态。


    “骆驰,你到底还开不开店了?”宫延泽这几日已经将宫家之前所有的烂摊子处理完,不过这几日网上倒是多了好些关于宫少的花边新闻。


    骆驰没搭理他,继续坐在工作台画着线稿。


    第二日于忱什么解释也没有,直接出了国,甚至他知道对方落地的消息,还是后来宫延泽告诉他的。


    “不是,到底啥情况?”宫延泽拖着木椅坐到骆驰面前,又耸耸鼻尖,将骆驰一旁的玻璃杯拿起嗅了嗅:“靠,你现在喝酒跟喝水一样啊?”


    宫延泽实在看不下去,这人这么谈了恋爱跟失智一样,那天听保洁阿姨说起骆驰的情况,他还以为骆驰又想不开,又要开始折磨身边人了。


    “不是,不就是跟朋友去喝酒聚餐吗?这有啥啊?”宫延泽都分析了好几天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跟骆驰这人恋爱,他是恨不得对方全世界都是他。


    “我都说了,不是普通朋友。”骆驰将德令哈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那一晚上阿恒接的电话的事情宫延泽也尽数知晓。


    “哎,我的意思是人家于忱只是把人家当普通朋友,你这样人家肯定觉得你太小心眼啊,而且毕竟你才跟于忱认识几个月啊——”宫延泽每说一句,骆驰脸就黑上一分,到最后骆驰的脸已经能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于忱也是……”


    “跟他没有关系。”骆驰打断宫延泽,这件事情骆驰并没有觉得于忱有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阿恒,知道对方有对象还要往上靠,于忱只是被所谓的兄弟情欺骗了而已。


    “得,你说你有理,有问题就解决啊,你天天搁这里颓着,不是给人家趁虚而入的机会?而且我看那个叫于忱去参展的Lucas好像对你对象也有点情况哦?真不去联系?”宫延泽实在没话讲,按照骆驰这个进度,再这样沉默老婆真要被人家拐走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宫延泽将手机相册打开,屏幕上于忱正跟着一位华裔男人开心交谈着,男人看着于忱的眼神不仅仅是欣赏,右手攀附着于忱的肩头,左手指着墙上的民族摄影照片。


    骆驰原本只是轻轻一瞥,“知道了,这又是他的好朋友。”


    嘴上说的轻巧,但手里的笔尖已经将画纸戳破了一个洞。


    宫延泽轻叹一口气,骆驰这人就是如此,嘴比谁都硬,心却比谁都软。


    “好了,你要认为是好朋友就是朋友呗,不过要是决定了去捐/肝,这段时间别再喝了,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你床上那个哥哥想想。”


    “我昨天去看他了。”骆驰轻轻吐出一句,昨天去医院时除了护工在照顾骆逸决,骆驰并没有看见那位所谓的父亲,当然骆驰很早就明白,他们这位所谓的父亲说是爱骆逸决,但本质仍旧是商人,他其实谁都不爱,他只爱自己。


    “骆逸决,你哥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宫延泽停顿了两秒:“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道德绑架你。我也是回国之后才知道一些事情,商贸这一块这几年并不好做,你那个爹这几年说是在外面又养了一个,这是我从老爷子那边知道的,起初谁也不知道,你哥这几年这么拼命应酬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但后面说是那方出了意外,外面那个不知道怎么就悄无声息了。”


    宫延泽点到即止,骆驰是个聪明的人,很多事情他挑明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骆驰放下手里的笔,盯着宫延泽突然笑了起来,说是笑但宫延泽却觉得比哭还难看。


    “昨天去看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一天几乎都在昏睡,即便是醒了,意识都是模糊的,之前那么意气风发的哥哥,这会儿人已经黄得不成人样,小臂上也一片青紫的淤痕,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瞬间很想握住他,和预期所想的温暖不一样,他的指尖是冰凉的。”骆驰说道这里喉间已经哽咽:“其实他比谁都希望我恨他,但是我一点都不恨他。”


    “骆驰……”宫延泽还想再说什么,骆驰却举起手将他打断。


    “阿恒有一件事说的没错,骆家这些破事都还没处理好,我好像确实很没有资格去爱于忱。”


    宫延泽起身同样对着骆驰释怀笑道:“想清楚就好,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于忱这人。”宫延泽摇摇头:“嗯的确是个小太阳,在哪里都乐呵乐呵的,CC过去交涉的时候回来都是高度评价,他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骆驰你也是。”


    骆驰摆手耸肩,随后又缓缓摇头:“他比我好太多,当然,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他有多好。”


    晚上骆驰盯着已经暗淡了好几次的手机屏幕,终于在凌晨给于忱发去一条编辑很久的消息。


    骆驰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但于忱也没有错,只是出于不同的立场,一个人的时候是自我,但两个人在一起却更应该站在彼此的角度思考,显然两人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率先联系打破沉默,以往于忱总是在承担着这样的一个责任,骆驰想这一次应该到他了。


    发出消息的一瞬间,骆驰紧绷的心弦在一瞬间放松,伦敦正是下午五点。


    于忱跟导师结束完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后第一时间看到了骆驰的消息。


    说不牵挂是假,一整天即便强颜欢笑,跟着摄影评委交涉,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国内的某人。


    在看完骆驰发来的一长段文字,于忱指尖在点到视频通话后却又犹豫了,取而代之在聊天框内开始打字。


    才打到一半,骆驰的电话却突然弹出。


    拨通到接听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骆驰的脸出现在屏幕的那刻,于忱的眼眶瞬间红了。


    “骆驰,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即便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于忱也能清晰看到骆驰眼下的淤青,唇边的胡茬还有那双疲惫充满血丝的双眼。


    骆驰一句话都还没讲,于忱就已经想要回国了。


    “怎么跟兔子一样,眼睛红得这么厉害?”骆驰嘴角上扬,他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于忱的回复,聊天框上一行正在输入看了许久,知道于忱是害怕打扰他睡觉,心里暗暗骂着于忱笨蛋,他其实一直在等待呢。


    作者有话说:


    好累……新工作的搭子完全比骆驰性格还古怪


    第50章 思念


    于忱并不爱哭, 但此刻看见骆驰,心上却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


    眼睛痒痒,心也痒痒, 是一片羽毛在心上轻落,是毫无方向的蒲公英突然在此处扎根般。


    “骆驰,其实你不用说抱歉。”


    于忱吸了吸鼻子,极力克制住那股酸涩, 酒局结束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骆驰会如此说了。


    “你是对的, 我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当然无关性别, 只是突然很多年的朋友说喜欢你, 好像换谁都很难接受。”于忱扯出一抹苦笑。


    从洗手间回来后,于忱知道有人动了自己的手机, 尽管阿恒将骆驰的通话记录全部删掉, 但于忱看到手机摆放位置还是猜出来了。


    离开前,阿恒抱着于忱眼里是不解:“于忱,为什么我明明比他先出现,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骆驰看着于忱这样, 甚至开始后悔将这件事情戳破, 对于于忱而言友情和爱情应当是分开的,但两个却同样重要。


    “但是,阿恒说的对, 你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有时候也难免会怀疑喜欢我, 是否只是好孩子的你的一时兴起, 像我这样的人貌似一开始跟你就是处在两个世界,怎么办呢于忱, 原来我只是嫉妒他比我更早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管是出于什么喜欢,你喜欢他都比我久……”


    “欸骆驰,原来你会这样想?”于忱哭笑不得,怎么会有人这么小气,“但是如果我说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呢?”


    骆驰眼里噙着笑,屏幕内的小人仅仅一句话便让他的内心雀跃,“这样吗?”


    两人终于将事情说开,于忱最后又开始碎碎念要骆驰好好照顾自己,在得知下周骆驰已经约好手术后又仔细叮嘱他要照顾好身体之类。


    骆驰即便嘴上说着啰嗦但语气却始终带着宠溺,不知不觉两人又聊了两个半小时,直到于忱房门传来阵阵敲门声,于忱晚上还有饭局。


    “好了骆驰,不许熬夜了,都怪你!现在马上放下手机睡觉!”于忱假意动怒,虽然说着是对方的问题,但心里更多认为是自己打扰了骆驰。


    “行,回来记得给我发消息,离Lucas,算了总之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联系我。”骆驰想到白日宫延泽的话,想要叮嘱于忱,但最后又害怕于忱觉得他想多了,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叮嘱。


    于忱看出骆驰的犹豫, Lucas吗?


    “知道了,放心呐有什么事情我会跟你说的,在担心我之前先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得恋恋不舍,但于忱那头人正在催促,最后尽管再有不舍也得挂断。


    后面一周,因为时差问题,两人也只能尽量错开时间联系,白日骆驰除了待在工作室也会去医院看看骆逸决,和之前的一样除了护工再看不见其他人,骆父似乎在有意回避什么,从医生那处得知骆驰要给骆逸决捐肝的前几天,骆驰在医院终于碰到了他这位所谓的父亲。


    骆驰离开沪上是十五岁,那时候骆父也不过四十不到,十年后回国再见,他即便没有了辉煌时期的傲气,也不该是这会儿这般颓然沮丧,再说骆逸决已经完成了骆商的转型,说难听点就算骆逸决现在就走了,骆家也不会破产,他这会儿太过反常。


    “医生说,后天手术?”男人的声音明显比以前老了不少,但看骆驰的眼里依旧没有感情,仿佛他只是一个供骆逸决活命的血包。


    骆驰早已对面前这位父亲失望,十年前他可能会问他为什么不爱他,但现在的他已经二十五,在接受不被家人爱的这条路上,骆驰想他已经能完美交出满分试卷。


    “嗯。”骆驰语气平淡,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半点难过。


    就像是和一位陌生中年人交谈。


    “哼,算你有点良心,你哥现在严重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骆盛冷哼一声,不满跟愤恨都随着这一声悉数传进骆驰的耳朵,他将骆逸决如今的状态全部扣在了骆驰的脑袋上。


    骆驰抬眼,终于正面打量他,骆盛身上商人的市侩和算计,不止在生意场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对自己的儿子也满是无尽的算计。


    “拜我所赐?”骆驰低声重复,语气很轻,如同冬日呼出的热气,轻但能量却不小:“你老人家可别忘了他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那个要死不活的骆家。”


    骆盛已到中年,常年应酬的啤酒肚此刻宛若怀胎十月的孕妇,被骆驰这一说,开始恼羞成怒,急促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又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只香烟,打火机正要点燃,一旁的护士上前:“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重症室,抽烟请出门左转有专门的吸烟室。”


    被年轻护士这一反驳,面子又一次挂不住,大声开口怒斥:“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一天十万的病房我少你们医院了?我烟都还抽你在这里管你老子!”


    骆驰别过眼,不动声挡在那护士面前,“闹够了没?”


    “要觉得还嫌不够丢人,我不介意再给你拿个喇叭。”


    骆盛看着面前的骆驰,冷笑一声:“出生就克了你母亲,现在来克我来了,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骆盛面部几近扭曲,对着骆驰咬牙切齿像是一只恶鬼要将人吞入腹中,他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害他,他所有的儿子都是来报复他的,骆驰是,骆逸决更是。


    “你们兄弟俩没一个好人。”


    骆驰面不改色,他不再像十五岁时需要仰望这位男人,二十五的他俯看着,基因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骆盛的伪装刻薄,骨子凉薄在一定程度上对于他的这两个儿子都有影响,但血缘同样奇妙。


    “是啊,当年把我送去Sop的您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吗?”


    骆驰将嘴凑到骆盛的耳边:“其实你早就已经将我杀死了很多次,那一年要是没有哥,我也的确出不来,你认为他为什么同意你把我送走呢?”


    末了,骆驰又对着骆盛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真正在意的事。


    “口口声声说忘不了我母亲,那为什么她刚走不久外面又传出来您另有他人了?怎么这次生出了最想要的女儿吗?”


    “你!!!”骆盛指着骆驰,指尖剧烈颤抖着,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被戳破后的狼狈又伴随着恼怒让他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理所应当的咄咄逼人气焰在这一刻已经消散了大半,没想要张嘴,反反复复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讲出。


    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层道貌岸然的虚伪撕得粉碎。


    骆驰微微向后推开半步,视线轻瞟到骆盛指着自己的指尖,并没有动怒,无意义的争吵并不会让人亢奋,只有越接近真相之后的冷漠淡然,击溃骆盛也并无快感,更多的是对于亲情变质后的悲哀。


    “所有,别再用你那虚伪又廉价的感情去消费早已经离开的旧人,要真放不下,当年知道一切你就该从医院的顶楼跳了,黄泉路上好歹还能做个伴。”骆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传到骆盛的耳朵。


    骆盛猛然抬手,直直往骆驰的脸上挥去。


    骆驰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他只是看着骆盛,他再也不会因为父亲的暴怒而手足无措。


    那一巴掌并未如预期一般落在脸上,骆盛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是愤怒与难堪混杂,被人洞察心事后的难堪。


    骆驰扯起一丝冷笑,随后转身离开了医院。


    两人的不欢而散,晚上骆驰依旧照常跟于忱聊着天,两人分享着每日发生的事,试图在对方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也能参与在对方的生活之中。


    “好累哦骆驰。”于忱躺在沙发上,面上是生无可恋,这几日除了去Lucas的展,其余时间在导师的引荐下顺利接触到了索尼人文的评委导师。


    “辛苦就回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骆驰不会安慰于忱,但更多的时候是想为他托底,如果于忱想多出去飞飞,他就在这里等待,只要于忱回来,他就一直在这里。


    于忱乖巧地点头,他也很想念骆驰,白日去IC参观时,他想骆驰是否也在路过此处,路过伦敦眼时又会想骆驰也许曾经也在此地待过好一阵,伦敦总是阴雨绵绵,这座和骆驰气质相近的城市让骆驰待了十年,也许他喜欢的人一开始性格并不是这般,但这座城市改变了他。


    “骆驰,你喜欢伦敦吗?”


    骆驰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在问这个问题前,或许你已经有了答案。”


    于忱一副被看穿的懊恼:“得得得,怎么又被猜到了?骆驰你之前是不是学的心理学啊?”


    “只是了解你,其他的还真看不出来。”骆驰了解的心理学也只有在看心理医生时有过交流,真说心理只不过恰好他了解于忱。


    “哦?这样吗?”于忱半信半疑:“不过我觉得十年的话总会爱上些什么的,今天去IC的时候看见金融系的学生,我就想啊我们的骆驰以前学生时代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和喜欢的人一起逛校园吗?会在下课后接受朋友的聚会邀请?又或者因为兼职忙得焦头烂额?”于忱每一次发问,眼里的光又会亮上几分,“还有在大本钟下,整点听到钟声好像我们又一起看过了一次风景,骆驰你知道吗,其实着这几天天气都不好,但是想到这是你十年的生活之地,我对它好像多了一份感情。”


    骆驰听着于忱说着自己眼里的伦敦,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景点和地界,又一次因为他的描述认识了一遍。


    他谈不上喜爱那座雾都,他不得不生活在那处。


    爱上一座城,只会因为一个人爱上。


    于忱爱上他的同时,对伦敦多了一层滤镜,而他又通过于忱的眼重新爱上了过去生活的地方。


    “于忱,等你回来也带我去看看你的城市吧?”


    电话已经接近尾声,于忱笑着点头,说下一周就回来了要牵着骆驰一块去他的母校,要一起吃最爱的餐厅,要带他去见他的家人朋友……


    “骆驰,怎么办好想明天就飞回来,你不要再勾引我了!”于忱抱着抱枕眼睛又凑近了屏幕,试图将骆驰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哪有?”骆驰很想透过屏幕去捏于忱的脸,“周日吧,手术完你也快回来了。”


    周末的最后一天,骆驰和骆逸决一块上了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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