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密码
郁森刷完牙, 又洗了一半草莓,帐篷里的柏想已经坐了起来,靠在贰佰伍身上。
“那俩管理员还帮我们关上了后备箱,怪好心。”郁森在一旁坐下, 将一颗草莓递到柏想嘴边, “你真不吃点东西?”
柏想张嘴咬住, 含糊地说:“又吃辣又吃凉的水果,你也不怕窜肚子。”
郁森拆了袋泡椒凤爪:“我肠胃好得很。”
柏想笑了笑:“让你继续做演员真是委屈你的嘴了。”
“没和易盛合作之前都还好。”郁森懒洋洋地说, “我一般都等开机前两三个月再调整胖瘦,平时从来不忌口,也就那经纪人的事儿多……”
郁森挑选的剧本角色往往跨度比较大,有时候要削瘦,有时候要强壮,平时保持再好也得临时调整。
柏想说:“你和易盛的合同怎么办?”
“他们这个情况,要么直接破产清算, 要么找第三方接手。”郁森皱了下眉,“按照最开始的合同, 我应该能无偿解约。”
“如果需要律师, 可以找我。”柏想说。
“不用,余淼年前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团队。”郁森说,“正在帮我和其它合作方打太极呢。”
不得不说,这些事交给专业的人之后, 郁森轻松多了, 他已经很久没接到骚扰电话了。
一旁的柏想脸色暗了暗。
黎拓打来电话的时候, 两人都还没睡, 等着帐篷散味儿。郁森躺在柏想的腿上,耳边传来震动的时候吓了一跳。
柏想没有避讳, 当着他的面接了电话:“怎么了?”
“我按照你的要求,选了几部还不错的本子。”黎拓没有提郁森,“你挑一挑,尽快给我回复。”
挂断电话,柏想把那几部剧本发给郁森,蛊惑道:“你看看?”
郁森掏出手机,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找的黎拓?”
柏想低头看着他:“昨天和你提的时候就找她了。”
郁森没出声,大概翻了一下这几部戏,题材都还可以,一部悬疑,一部犯罪,还有一部讲成长。
目前发来的都是剧本纲概,没有细节。
郁森抬眼:“黎拓要是知道你是想和我拍,不是要炸?”
“我会说服她,你只管答应,其它都是我的任务。”柏想抚摸着他的脸,“挑一个,合同今晚就能签。”
郁森说:“谁家快递这么敬业?”
柏想扯了下嘴角:“不是有电子合同吗?”
郁森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柏想心里一沉。
尽管柏想的态度很寻常,给出的理由也合乎情理,可郁森就是觉得奇怪。或许太了解柏想,他莫名嗅到了一股迫切的味道。
真要一起合作,不应该等回诞海从长计议吗?
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都很微妙,想要一起出现在大荧幕上,起码需要一段时间的铺垫,并“洗白”郁森的名声,否则哪个导演敢冒险合作?
郁森之前说考虑考虑,并不是敷衍,他有在好好想这件事,最好是等警方澄清自己的罪名,再让舆论冷静个一年半载,毕竟喜欢阴谋论的网友不少。
期间他们可以筹备电影的事,等舆论节奏过去,电影上映,也许还能取得一个不错的反响。
以和柏想合作的电影作为收官之作,郁森是期待的。
郁森侧过身,把脸埋进柏想的肚子里,闷声说:“我想从西藏玩完回诞海了,再讨论这些。”
柏想垂眸捏了捏他的耳朵:“为什么?”
因为有种杀猪盘的感觉。
一般骗子都是先把目标哄成胚胎再宰割。
“我不想在上头的时候做决定。”郁森隔着衣服,咬了咬柏想的肚子,“我现在脑子不清醒。”
柏想没说什么,沉默地摩挲着郁森的腰。
他现在有些割裂,一面因为郁森没有直接同意而焦虑,一边又觉得直说“我现在脑子不清醒”的郁森很有趣,很可爱。
“我看你挺清醒啊。”柏想拉了拉他的耳垂,轻声说,“还知道不清醒的时候不能乱做决定。”
郁森同样感到矛盾,一边能感受到柏想的迁就,不管是平时还是在性|事上……作为回报,他似乎也该妥协一些什么,可一边又不喜欢这样。
这种类似于“利益交换”一样的感情节奏,很难细细琢磨。
郁森希望柏想能够真实一点,自己也一样,于真实的基础上发展一段健康长久的感情。
“李大黑。”郁森躺正,正对着柏想的视线,“我们聊——”
柏想用手堵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睡吧。”柏想拿开手,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下,“雪都要把帐子打湿了。”
郁森:“……”
柏想明显不想聊,甚至都没有遮掩不想聊的想法。
郁森有些没办法,总不能把人拘禁在怀里强行在他耳边说吧,沟通这种事得要双方都愿意才有效。
把零食和垃圾收拾好,柏想刚好漱完口。
郁森拉上帐篷的门帘,弯腰跪在柏想面前,掏出唇膏抹了下他的嘴唇。
“我买了另外一个味道的唇膏,明天顺路去拿。”郁森报了一座城市的名字,“应该没薄荷味冲。”
薄荷本来就提神,睡前涂容易睡不着。
但不涂没办法,晚上容易开裂,然后糊一嘴的血。
柏想拉下郁森的后颈,来了个晚安吻。
双人睡袋挺宽敞,不过确实不适合睡觉不老实的人,动一下就窜风。
柏想敞开怀抱,邀请道:“不抱吗?”
郁森买双人睡袋的原因之一就方便搂抱,然而要动手之前,脑子里又闪回了柏想白天的那段话。
PTSD似的。
郁森啧了声,愤愤地缠了上去:“你不睡了?”
柏想说:“我吃了安眠药。”
“真吃了?”郁森有点狐疑,他捏开柏想的嘴巴细细打量,“别骗我啊。”
红润的舌头,整齐的牙,微微颤动的咽喉,看不出药物的痕迹……
柏想扬了下眉,用眼神问他想什么呢?
郁森放开他,清咳了声:“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没看见?”
“漱口那会儿。”柏想捏着他的手指,舔了一下,“以后吃之前都邀请我们郁老师监督,好吗?”
郁森触电似的收回手:“我跟你说,我吃饱喝足已经恢复到全盛时期了啊,你别浪。”
柏想笑了声:“全盛时期?”
“闭嘴。”郁森语气冷酷,手伸过去给柏想揉着腰和腿,“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柏想的病理性失眠,估计也是不分昼夜的那两年留下来的毛病。
郁森皱了下眉,有些心疼。
他很少假设过去,此刻也不由得想,如果柏想家出事的时候,他立刻去找到柏想就好了。
老太太心软,估计不介意收留柏想到毕业。
柏想肚子里全是坏水,肯定懂得怎么利用他得到最大的好处……
利用就利用吧。
至少不用再经历那些糟糕的事。
柏想的呼吸渐渐均匀,郁森的眼皮也慢慢耷拉下去。
揉按在身上的力道逐渐变轻,停一阵儿,又突然惊觉似的揉按两下,接着又停一阵儿,再继续揉按……
柏想痒得不行,只能忍住。
等郁森的身体彻底放松在他身侧,他才睁开眼睛,把郁森不小心放在了心口的手挪到了肚子上。
主要郁森还时不时抓一下,创可贴都要被弄掉了。
然而这只手跟开了自动追踪似的,拿下来没两分钟,又随着主人的两声哼哼挪了上去,还要抓一抓。
左侧的创可贴已经摇摇欲坠。
随便吧。
柏想懒得再纠正,就这么睁着眼睛,胸|上的手存在感极其强烈,他一直到后半夜才隐隐有了睡意。
柏想做了个简短的梦,他一个人回到诞海,郁森从此了无音讯,他恢复了从前一样的生活,脸上挂着十年如一日的微笑,拍戏,聚会,宅家……
似乎并不缺少什么。
直到一个夜晚,他睡在卧室的帐篷里,一道人影突然出现,钻进来掐住了他的脖子质问:“你完蛋了李大黑!你骗我感情,还骗我肉|体!我要干死你!”
他有点高兴,直接把旁边一直振动个不停的东西塞进了郁森嘴里。
柏想惊醒的时候还有点想笑,他摸了摸脖子,很快笑不出来了。
梦里的振动声没有停止,枕边的手机弹出了几条热搜推送,还有黎拓的来电。
柏想没接电话,回了条信息。
黎拓立刻回复:赶紧看热搜。
柏想早已瞄到了热搜词条,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口气,说不出的堵塞。
这趟西藏还是去不成啊。
郁森醒的时候,天蒙蒙亮,腰上的胳膊勒得很紧。
他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六点半。”柏想已经戴上了眼镜,看着他,“早啊。”
“早。”郁森在他嘴上亲了下。
随后又觉得有些奇怪。
柏想看他的眼神未免太专注了些。
郁森翻到柏想身上,手伸到他腰上面,往上托了托:“你确定今天能坐车?”
“三木。”柏想抓住他的手,避而不答,“你看一下手机。”
郁森眼皮跳了下,拉开睡袋拉链,坐起身,还没解锁手机屏幕就已经看到了推送的词条。
#某知名男演员将患病奶奶遗弃在疗养院#
#多次在颁奖台上感谢奶奶只是人设#
#滨城疗养院门口围满记者,工作人员拒绝回答相关问题#
……
“热搜已经撤了。”柏想说,“但是……”
但是已经造成的曝光无法撤回。
而且不断有新的词条出现,郁森看到的已经是更新换代之后的了,不难想象,这事有人在背后操控。
郁森渐渐握起了拳头。
柏想的手指还在他掌心,被攥得有点疼。
他刚要说话,郁森的手机就响起了亲爹的来电。
郁森猛得砸了出去。
柏想扶着他的腰,坐起身,把他的手机捞回来:“解一下锁。”
郁森压着情绪:“密码你出生年月日。”
柏想一顿,没问他什么时候改的密码。
他下意识输入一串数字,却显示密码错误。
怔了一下,柏想才想起另一串久违的数字。
密码不是柏想的出生年月日。
而是李想。
郁森备注为“傻爹”的微信发来数条语音,柏想没有播放,转成文字,第一条就看不下去了——
“你他*自己堕落就算了,还连累你奶奶,连累我们?!”
“他嘴里吐不出象牙。”郁森深吸口气,想要拿回手机,“别看了。”
柏想紧紧攥住,万般思绪拧成一团,最后化为轻飘飘的一句:“回诞海吧。”
话出口的瞬间,藏在胸骨后面的心抖了抖。
回去后,还会有再去的机会吗?
柏想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下一章回诞海啦。
第92章 容得下
一夜过去, 周围白皑皑一片,看起来特别荒芜。
一猫一狗最初还撒着欢玩雪,没过一会儿就不知道是因为冻脚,还是因为察觉到压抑的氛围, 一溜烟儿地窜进帐篷里, 趴在睡袋上, 脑袋压在交叉的前腿中,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
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复刻出来的姿势, 可爱得不行。
可惜没人有心思拍照。
柏想刷完牙,走到幕篷入口:“我先把帐篷收了……”
看清里面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郁森正一边烧着热水,一边包小馄饨。听见脚步声,郁森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还算平和:“过来,一起包。”
柏想走过去, 从身后用额头抵着郁森的肩膀。
郁森说:“想偷懒啊?”
柏想嗯了声:“允许吗?”
“算了。”郁森说,“我包五个你都包不到一个……”
柏想笑起来, 捏了捏他的手腕, 走到一旁洗了把手。
郁森爱吃肉,于是小馄饨的馅料也放得多。
柏想舀了一勺,直接把皮填满了。
郁森没忍住说:“你直接拿肉下汤吧。”
“就包一个。”柏想说,“三木特供。”
“……”郁森低头继续包, “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回诞海。”
柏想看着他:“你能玩得安心吗?”
郁森抿了下唇:“疗养院的安保还是靠谱的, 回去也没什么用, 反而容易……”
撞上枪口。
柏想沉默了几秒:“都听你的。”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法收场, 现在最需要回诞海的人就是他自己,然而比起回去, 他现在更迫切地想要结束郁森这个憋闷的状态。
郁森轻轻舒了口气,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馄饨易熟,郁森舀起来后,又另外给贰佰伍和总裁煮了几个无盐版本。
两人一猫一狗蹲在幕篷门口一边看雪,一边吃热腾腾的馄饨。
“我只买到了一张头等舱。”郁森说,“你们先回去。”
柏想一顿:“你呢?”
郁森说:“我开车。”
柏想没说什么。
他知道郁森不可能放着奶奶不管,跑西藏玩。
但之前为什么要说“不是一定要回去”?
怀疑他吗?
所以需要他的表态?
知道秦奶奶在疗养院的人不多,柏想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有结束这趟旅程的动机,或许郁森早就看出他心不在此……
可今天的热搜的确与他无关。
柏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吃完馄饨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曲起指关节,压了压太阳穴。
郁森的馄饨碗立刻换了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怎么了?”
“蹲太久了头晕。”柏想拉住郁森的手,“起来站一会儿吧。”
郁森顺势站了起来,还蹦了两下表示自己没事。
柏想无奈:“好棒棒。”
郁森也意识到自己今天吃得有点慢,他囫囵吃掉剩下的几颗小馄饨,最后咬住柏想包的那颗大馄饨,一边接过柏想的碗冲洗一边细细咀嚼:“不舒服去一边坐着。”
柏想没坐着,走到外面收起了帐篷,雪比昨晚小了很多,他便没打伞,依旧穿着郁森的那件冲锋衣。
郁森朝这边看了一眼,倒也没阻止。
“你收完放地上我来收纳。”洗完碗,郁森找了双手套抛过来,“别光着手。”
柏想皮肤白,一冻就红,实际倒是没觉得很冷。他走到郁森面前,低头给他的两只手套上:“别总照顾我。”
郁森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了另一双手套。
柏想:“……”
“我没把你当小孩照顾。”郁森也帮他戴手套,“你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也一样。”
柏想看着他微垂的眉眼,轻声问:“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对自己的感受诚实一点,还有……”郁森说,“我挺想和你去西藏的,不过这次没办法,有劳大明星日后再给我腾出一点时间吧。”
柏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抱住他,偏头亲了亲他的脖子。
郁森回搂住他,两人在雪地里相拥,来回晃悠。
“要不我息影,你继续干?”柏想突然提议,“到时候,我的时间都属于你……”
“我俩是什么食物链克星吗?一片地儿只能存在一个?”郁森拉开距离,稀奇地看着柏想,“你什么脑回路?”
柏想勾了下唇:“一山不容二虎啊。”
“这只虎已经给我标记了。”郁森捏捏他下巴,“容得下。”
柏想挑眉:“所以你不息影了?”
“那不可能。”郁森反应过来,冷笑着说:“谈恋爱了更要息影,方便二十四小时缠着你。”
柏想笑笑,拍了拍他的脸:“你最好说到做到。”
装备很快收拾好了,上车之前,柏想看了眼因为罩着东西而没落雪的两快空地,有些怅然。
他远比想象中还要舍不得。
这种没有烦恼,只有愉快,不需要接触任何人,只要看着郁森的旅程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郁森给他拉开副驾的门:“来日方长。”
柏想转身上车,掩饰性地扯了下嘴角。
他摘下眼镜细细擦拭,驾驶座的关门声响起时,他开口说:“你给我买的那支唇膏找人帮忙寄回诞海吧。”
郁森不以为意:“再买一支就是了。”
柏想难得不讲道理:“我就要那支。”
“……行。”郁森说,“我顺路去拿。”
“几点的机票?”
“下午两点。”郁森说,“我应该不陪你登机了,从这边开回去还要一天多……”
“退掉吧。”柏想打断,“我和你一起走。”
郁森有些犹豫:“我走高速。”
柏想把眼镜交给他:“高速怎么了?”
春节还没完全结束,这几天依然不乏返城的人,高速可能会拥堵,柏想有概率被拍到。
而且郁森赶时间,不可能像之前一样开开停停,随时休息,坐着会很累。
郁森看了眼柏想的腰。
这两次的性|爱环境都不是很好,柏想的身体应该舒服不到哪里去。
柏想说:“我想再和你待会儿。”
郁森忍不住提醒:“我们都回诞海,不是隔着天涯海角,生离死别。”
“一秒不见,如隔三秋,你就没有这种感觉吗?”柏想笑着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有我爱你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柏想和郁森一起安静了。
郁森率先动了,他抓住柏想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下,吻在柏想的唇上。
只是贴着,没有深入,没有吸|吮,生怕打破这份纯粹似的,最后还是贰佰伍抬起前爪在郁森胳膊上掏了下,两人才分开。
郁森给柏想系上安全带,颇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出发!”
出于时间考虑,两人最终没去拿唇膏,柏想要来取件码,打电话过去让人帮忙重新寄了一下。
高速上,关着窗都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路上的车果然很多,由于车上还有另外三只生物,郁森到底压了压车速,没擦着超速的边缘一路驰骋。
“前面隧道有点堵。”郁森划拉着导航,“隧道过去五十公里就是服务区,我们在那儿吃中饭。”
柏想问:“吃泡面吗?”
“泡面加肠,高速必备。”郁森说,“不过肯定有别的。”
“那我宁愿吃密封的泡面。”柏想说。
“切换人格了是吧。”郁森说,“要回诞海了,又捡回了不吃脏东西的人设。”
“嗯哼。”
服务区的车位很满,郁森盯准了一辆要走的轿车,见缝插针地停了进去。
郁森拧了下钥匙,摘掉手套:“车上有尿袋,你要上厕所吗?”
“……我就不配出去上吗?”柏想说。
“不是怕你被拍到吗?外面全是人。”郁森把眼镜还他,“出去也行,我给你打扮一下。”
郁森的打扮就是墨镜、口罩、帽子,再来一条奇丑无比的围巾。
柏想顺从地由他折腾:“你呢?”
郁森墨镜一戴,谁都不爱:“我又不是大明星。”
柏想:“……”
迫于郁森的安排,柏想没和他走一起,而是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向WC。
这个服务区的环境还不错,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郁森特意挑的,总之卫生间里味道不算特别重。
柏想随便进了个隔间,过了会儿,旁边传来了敲击声。
叩叩叩。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大明星,我是你的粉丝,给我签个名儿吧。”
柏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只给男朋友签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那道声音从隔壁到了门口:“不签是吧?那我可要闯进去非礼了。”
“来吧。”大明星放荡地说,“刚好我男朋友不在,帮我扶着点。”
郁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咳咳咳!!”
他本来只是不想把自己的烦躁传染给柏想,刻意缓和气氛,没想到柏想能浪到这个地步。
郁森推了下门,还真开了。
他一个闪身走了进去,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上厕所不锁门?”
柏想说:“不是方便你偷袭么。”
他整理完裤腰,对上了郁森的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凑近,嘴唇即将碰上的前一刻,又默契地拉开距离。
“这种地方接吻,显得我多饥|渴似的。”郁森拉着人往外走,“回车上再好好亲。”
洗完手,两人继续装不认识,一前一后地回到车上。
怕服务区的热水不干净,郁森还是选择了在车后面烧热水,车上刚好还剩两盒泡面,不过没时间弄配菜。
于是郁森趁烧水的间歇,拆了几包零食进去,什么鸡爪牛肉干猪脚,有什么放什么,塞满了大半桶。
柏想嗦了一口:“有点辣。”
“太满了,加不了水。”郁森在他嘴上啄了下,“亲一下。”
“……”柏想回应,“你嘴刚从零下十八度的冰箱里拿出来是吧。”
“你不知道爱能止痛吗?”郁森帮他把保温杯拧开,“果然还是我更……”
郁森下意识想把柏想之前的话回给他,不过卡壳之后,再说爱多少有点不自然。
柏想也没追问的意思,低头喝了口水。
郁森的手机很给面子,嗡嗡地打破了这份尴尬。
又是牛坚打来的电话。
郁森这次接了:“有屁放。”
牛坚说:“你就这么和你亲爹说话?”
郁森冷淡道:“难道不比你和亲儿子说的话好听?”
牛坚在那头沉默了会儿,这次倒是没重复什么“不要连累家里人”的口水话,只是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记者已经打电话到我这里了,你毕竟是我小孩,我真不想把你以前的事抖出去。”
郁森手机放在支架上,开的外放,柏想听得清清楚楚,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牛坚在说什么,指尖不由哆嗦了下。
因为愤怒。
郁森反而愣了几秒才听懂:“我以前什么事?”
“还装起傻了?”牛坚猛地提高声音,“那个姓任的小孩,难道不是你——”
他隐去了后面的几个字,可谁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那个姓任的、叫任知洪的小孩,不是你杀的吗?
郁森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当年三溪镇的确只有柏想知道他会游泳,连奶奶都不知道,可作为父亲的牛坚自然清楚。
可当初郁森明明打过电话,和他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牛坚没信。
难怪……
难怪。
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比如刚到奶奶家的那几年,牛坚还经常打电话来,逢年过节也会回来探望,言语间还会掺杂愧疚,但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起,牛坚的电话变少了,即便打也不会直接打给他,而是打给老师,打给老太太。
他和牛坚的沟通越来越少,感情越来越淡。
他以为是老爸有了新欢和新小孩,就把自己忘了,原来其实是“他的错”吗?原来老爸一直以为自己有个杀人犯儿子吗?
那么年前热搜上的那些黑料呢?
在牛坚眼里其实并不是谣言,而都是事实吗?
柏想被郁森脸上的迷茫刺得心脏疼。
他从来没见过郁森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压着情绪,伸手想要挂断电话。
郁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止不住地发抖:“让他说。”
第93章 回到诞海
“你旁边有人?”牛坚警觉地说, “你带回老家的那个男人?”
郁森本能反问:“谁告诉你的?”
牛坚咬牙压低声音吼道:“要不是你二姑奶奶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敢把在外面瞎搞的男的往家里带!”
“他不是什么我乱搞的人。”郁森深吸口气,“他是我男朋友。”
“你和你妈说去,说你和男人谈朋友!”牛坚愤怒至极, “你和你妈见过面了吧?疗养院的人和我说了, 你带了个长得很像的女人过去!”
那个人其实是余淼。
郁森和母亲长得不算太像, 余淼也是,据老太太说, 他俩长得更像早夭的姑姑和叔叔。
不过这话余志扬和牛坚以前都不爱听,要是人活着就算了,人已经去世,多少有点忌讳。
牛坚倒不是在质问,语气冷漠下来:“你大了,有主意了,我养你那么多年都比不上一个不要你的妈……”
郁森闭了下眼, 攥得柏想的手腕发青。
“既然这样,我也不管你在哪, 三天内给我回诞海, 我约了你妈,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以前的事我不多说,你只要不连累家里人,我也不会到处宣扬, 你阿姨和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找个男人的事, 总该让你妈知道吧?
“但你现在是个成年人, 都说三十而立, 你已经二十九了,该知道什么是责任,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后面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萦绕,柏想似乎忍无可忍地开口说了句什么,郁森没听清,等回过神,牛坚已经气得挂断了电话。
柏想摸了下他的脸。
郁森额角青筋跳了跳,眼眶泛红,隐隐能看见一点水光。
他似乎蒙了,不知道掩饰或是藏一藏,就这么直愣愣地把自己的脆弱摆在明面上。
柏想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他一直以为郁森对母亲的感情远超于父亲,现在一看,其实不然。
柏想心里泛起了些许酸意,他轻声唤道:“三木。”
郁森看着他:“我想抽烟。”
柏想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不抽我吧。”
郁森抿了下唇。
柏想顿时有点心慌,有种郁森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错觉。
郁森自然没有哭,不给抽烟也没闹,只是推开了车门:“你吃完了吗?我下去扔垃圾……”
说完他才看见两人的面碗其实都刚开动,于是改口说:“我下去透透气。”
柏想给了他一分钟的缓和时间,随后掐着点下车,走到另一头,找见蹲在车旁,拿石子划地面的郁森。
听见脚步,郁森抬头看了他一眼。
柏想走过去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委屈到蹲在地上画圈圈?”
“没有,就是烦。”郁森偏开头,不看他,“你为什么才——”
郁森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完,好在柏想听懂了。
“我以为你不想……”柏想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郁森怼了句:“这也要一个人冷静我谈恋爱干什么?”
柏想拥过他的肩背,哄道:“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下来找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郁森:“嗯。”
两人都蹲着,抱起来有些别扭,郁森把脸埋在柏想的颈窝里,声音闷哑:“换作我妈这么误会,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柏想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毕竟是爸爸嘛。”
对于郁森来说,八岁就离开且没有道别的母亲更像是一种执念,感情的浓度更多是经由小时候那些回忆的发酵,难以落在实地。
而牛坚不一样。
他在离婚时选择了郁森,尽管他很快再婚,并把郁森丢给了年迈的奶奶,但小时候见面、打电话时,郁森都一直还把他当作记忆里的爸爸去对待、去相处。
高中以后,郁森察觉到牛坚的冷淡,才慢慢穿上了盔甲,一副既然你不在乎我,那我也不在乎你了的态度。
这种扭捏的亲情持续了很久,直到最近几年,郁森才渐渐想清楚,一个人的经历是有限的,牛坚工作忙,又要照顾新家庭……
虽然是错了,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不也平安长这么大了吗。
然而现在牛坚告诉他,其实我这些年对你的冷淡,都是因为你的错。
郁森的难受有如实质,化作了一根根细长的尖刺扎着柏想的心脏。
常言道,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柏想在这一刻真切地觉得确有道理。
十几年前引着郁森和任知洪对上的时候,他心安理得,知道人死了也只是有些诧异,对于被带走调查的郁森也没有心虚或愧疚。
像只刚化成人形,一点不通人性的精怪。
可或许是这些年久浸娱乐圈,研读了太多剧本,细细剖析后,柏想也习得了一些为人的感情。
于是报应来了。
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开始因为郁森的难受而痛苦。
“我想揍他一顿。”郁森的难受渐渐化为了愤怒,“我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柏想以自己做对比后,真心实意地表示:“挺孝顺的。”
郁森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磨了磨。
“你自己动手容易落人话柄。”柏想说,“过段时间,我找人……”
“诶,等一下。”郁森赶紧打断,“我和他动手是家庭纠纷,你从外面找人这性质可就变了。”
柏想说:“不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吗?”
郁森感觉柏想真能干得出这种事:“你别胡搞,我就随口一说,没必要和他计较。”
柏想说:“真的?”
“他刚把约我妈见面的地址给我了。”郁森皱着眉,“不知道他想干嘛,反正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除了养老,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就当没他这个人吧。”
真纯良啊。
还想着养老呢。
柏想顺着他的脊椎骨来回抚摸:“如果他想跟阿姨说我的事,你否认就——”
郁森语气一沉:“为什么要否认?”
柏想:“……”
完蛋。
说错话了。
郁森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一遍:“为什么要否认?”
“我没别的意思。”柏想说,“只是万一阿姨接受不了……”
“他们凭什么接受不了?”郁森的语气乍一听很冷静,“这么多年都没管过我,凭什么在这时候接受不了?”
“……他们是没资格接受不了,然后呢?”柏想说,“你好不容易等来团聚,要因为我再次分崩离析吗?”
郁森说不出的憋闷,不是因为柏想的假设,而是因为柏想的不理解。
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余志扬和牛坚可能不接受吗?
他需要的是柏想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退缩,隐忍……
这让他很没把握。
对于柏想来说,这究竟是一段正面的、有意义的感情,还是需要藏在阴影里的、随时可能退出的游戏?
郁森说:“在你看来,我对你的感情还没有他们的意见来得重吗?”
柏想微微怔了下。
郁森知道,爱情不该和亲情做任何比较,但他感觉柏想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是在看轻自己,还是在看轻我。”他丢下一句,起身拉开了车门。
柏想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这一片儿没下雪,阳光还不错,随着时间的流逝照进了停车场车与车的缝隙里。
柏想被刺得闭了下眼,轻出一口气。
他撑了下地面,起身的时候,一阵酸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好在一只胳膊及时伸来,在他腰上扶了一把。
柏想立刻扣住对方的小臂,发力之前意识到这是郁森,才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
郁森皱眉:“你真没事?”
“有。”柏想低头,“腿麻了。”
郁森把手里的泡面递给他,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腿上一阵搓。
柏想眯着眼,面色扭曲:“行——了!”
泡面都差点撒掉。
郁森说:“赶紧吃,要泡发了。”
柏想说:“不知道小牛舔过没有。”
郁森嗦面的动作一顿。
柏想提议:“我去看一下行车记录仪?”
“算了。”郁森现在很饿,“爷孙同食,也算一桩雅事。”
柏想没吃完,泡面冷了特别油,郁森也剩了几口,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上车。”郁森看了眼时间,“争取半夜到家。”
话是这么说,郁森晚上还是找了个服务区休息了会儿。
高速和国道消耗的精力不可相提并论,疲劳驾驶不说连累路人,也可能连累车上的两狗一猫。
这时候余淼和余志扬才打来电话,一个刚结束连续的几场手术,一个在国外,才得知消息。
柏想看了眼他的表情,发现比起面对牛坚的时候,郁森此刻要平和很多。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关心迟到得情有可原,另外期待度不一样。
不过也是这通电话郁森才知道,老爸压根没和老妈约好。
“我手机一直静音,没接到他电话,也没看到……”余志扬有些内疚,“不过我明天就回去。”
“也没什么大事,网友议论一下就完了,我也不打算干了,对我没什么实际影响。”郁森说,“主要是我爸找你……”
余志扬问:“你知道他想聊什么吗?”
郁森嗯了声:“大概两件事吧,其中一件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了我单独和你解释,另外一件我现在就能和你说——”
柏想猛地抓住了郁森的手。
郁森不为所动,放倒座椅躺了下去:“我谈了个对象。”
余志扬哦了声:“男的女的?”
“……”这个反应完全在郁森意料之外,“余淼和你说了?”
“没有。”余志扬有些怅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有什么事都先和姐姐分享。”
郁森想反驳不是姐姐,不过又觉得以现在的感情浓度争这个没太大意义。
“那你怎么问男女?”郁森纳闷,“难不成你上次在酒店见到我俩就觉得有问题?”
“原来就是上次那个啊?”余志扬笑着说,“没有,我上次没看出来,不过能让你爸郑重其事地约见面,想来应该是他接受不了的事。”
“那你呢?接受得了吗?”郁森直白地说,“我谈了个男朋友。”
一旁的柏想偏开头,微微颤抖地长出一口气。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有什么资格谈接不接受?”余志扬叹了口气,“客观来说,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都是件很正常的事,这不是需要被讨论的问题。”
郁森安静了两秒,真心实意地说:“妈,谢谢你。”
又随口聊了几句,确定郁森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持,余志扬挂断了电话,大概是知道自己和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孩子还谈不上精神支持的地步。
几乎是忙音响起的瞬间,柏想就一把扯过郁森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柏想以往的缱绻温柔,带着一些撕扯与宣泄的意味,他似乎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含在了唇齿间,渡进了郁森嘴里。
也许你能明白。
柏想微微拉开距离:“有睡意吗?”
郁森说:“一点点。”
“那我帮你再添点?”柏想翻进驾驶座,坐在了他腿上,“听说睡前……助眠。”
他声音放得很轻,其中两个字微不可闻。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郁森吃惊地说,“这跟开直播有什么区别?”
服务区停满了车,灯火通明,车子要是震起来,立马能围一圈人。
“真不想?”柏想手往下,“都硌着我了……”
郁森有点不爽,下午吵架的问题还没解决,这王八玩意儿又开始调|情:“年轻气盛不行啊?”
“行。”柏想微微低头,按住他的胯,“膝盖,打开。”
意识到柏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郁森毫不犹豫地阻止:“不要。”
柏想抬眼看着他。
郁森勒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回馈什么。”
“……”柏想还真没这么想,“好吧。”
见他要回到副驾驶,郁森意志不是很坚定地挽留:“手可以。”
小睡了三个小时,郁森在震动的闹钟声里准时醒来。他开了瓶冰可乐清醒了一下,柏想还在睡,他便没把人叫醒,给柏想披了件外套——
睡前活动弄得一身汗,外套都脱了。
此时距离诞海还剩下五个小时的路程,不过后面有点堵车。
进入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卖早点的店铺亮着灯忙活。
柏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郁森的方向说:“你打算住哪儿?”
郁森目视前方:“你在邀请我吗?”
“不是。”柏想无奈,“这么一闹,小区门口肯定又有媒体……”
郁森考虑了一下:“那就住酒店吧,让老妈给我开个房。”
柏想说:“我还有其它房产……”
郁森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被拍到说不清楚。”
柏想没出声。
“我不是双标啊。”郁森解释了下,“对父母承认同性恋,和一个演员对大众承认同性恋是两码事。”
“我知道。”柏想顿了下,“住酒店也好,方便。”
郁森问:“你呢?”
柏想说:“你到酒店把我放下,黎拓接我去公司,聊一下后面的工作安排……”
郁森问:“早饭呢?”
柏想说:“黎拓给我带,你在酒店吃点?”
“行。”郁森说,“我上午先睡会儿,下午去疗养院。”
“注意安全。”柏想蹙了下眉,“实在不行找个保镖。”
郁森说:“放心,我还不至于被一群狗仔堵着没处跑。”
一阵安静后,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小牛和总裁这几天都跟着你吧。”
“那你晚上是……”
郁森一愣:“你确定?”
“你好歹也算个准后爹了。”柏想笑了笑,“监护权勉为其难转让给你几天。”
郁森自然不可能拒绝,反而有些愉快,有种用孩子拴住“娘”的感觉。
“你别总戴着眼镜。”郁森说,“不见人的时候就摘下来,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柏想嗯了声:“过两天还要去做个检查。”
“我陪你”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不过郁森转念一想,都回诞海了,黎拓肯定会陪同,他反而不方便露面。
啧。
跟偷情似的。
酒店的房间很快就安排好了,郁森同时抵达了地下车库,他慢吞吞地熄火停车,两人都没说话。
明明只是短暂地分开,车里却弥漫着一股别离的氛围。
郁森有些受不了:“我晚上去找你。”
“别。”柏想说,“容易被拍到。”
郁森的情绪完全被牵着走了,一会儿愉快一会儿不爽。
柏想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下,还是没忍住哄了下:“我有空就想办法来找你。”
郁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记得趁我男朋友不在的时候。”
柏想笑了起来:“特殊时期……忍忍吧宝贝儿。”
大清早的,酒店客人都还温暖的睡梦中,停车场寂静无声。
郁森没急着上楼,陪着柏想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一辆车驶了进来。
柏想回身摸了摸猫,还有养了十多年的狗,有些不舍:“它们交给你了。”
郁森问:“我呢?”
“你也照顾好自己。”柏想最后在他唇上碰了碰,“开心点吧三木。”
柏想什么行李都没带,只穿走了郁森的那件冲锋衣。
另一辆车上并没有黎拓,许久不见的孙浚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他:“想老师,您现在看得见了?”
柏想随口回答:“戴眼镜能看得见。”
他让孙浚闪了两下灯,示意郁森自己要走了。
车子路过郁森的停车位时,柏想摘掉口罩,朝车里的郁森说了句什么。
随即手机就响了起来,郁森发来一条语音:“大清早说什么晚安?”
晚安?
孙浚忍不住扫了眼后视镜,心里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他没看清那辆越野车里的人,但柏想说的话倒是听见得一清二楚。
【柏】:你不是要补觉么,睡觉不得晚安吗。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你们公司有休息室吧?到了先睡会儿。
【柏】:遵命。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黎拓开车你就别戴眼镜了吧。
【柏】:遵命。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你机器人啊?转人工。
【柏】:人工男友小黑为您服务。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唱首歌来听听。
【柏】:待稍后无人时为您献唱。
柏想看着聊天记录,无意识地笑了下。
孙浚有心想问,可柏想年前发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脸都憋红了。
好在柏想很体贴:“有话就说。”
孙浚长舒一口气:“您感情上是不是有情况啊?”
“是啊,谈了个男朋友。”柏想说,“记得保密。”
孙浚已经从前面的语音听出了对方的性别,但依然震惊。
他从后视镜里对上柏想微笑的视线,立刻反应过来,发誓说:“绝对保密,我如果对外透露一个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柏想勾了下唇:“倒也不必。”
八卦完,孙浚亢奋地问:“想老师,我们去哪?”
柏想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回别墅那边。”
孙浚点了下头,立刻在导航输入了地址。
柏想有好几处房产,不过只有一栋别墅。
第94章 丢了一盒
柏想靠着车窗, 看着熟悉的高楼大大厦。
或许是受郁森感染,他现今看着竟也觉得压抑,没荒郊野岭来得畅快。
柏想问:“诞海这几天没下雪?”
“没有。”孙浚笑着说,“年前倒是下了几天, 特别冷。”
柏想问:“你过年没回家?”
孙浚解释道:“我对象过年加班, 陪她呢。”
柏想说:“挺好。”
孙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父母感情和睦,还有一个关系很好、刚上大学的妹妹, 女朋友也已经订婚,计划明年新年办婚礼。
微信收到六万六的时候,孙浚十分吃惊地回头:“想老师?”
“看路。”柏想提醒,“红包提前给你,到时候就没有了啊。”
孙浚一边因为钱而喜悦,一边又有些困惑,他磕巴地说:“这是不是提前太多了?”
柏想笑了笑:“你要不要啊?”
“要的要的。”孙浚立刻点了收款, “我有点心潮澎湃……”
柏想说:“你一个人了再心潮澎湃吧,先把我送回去。”
孙浚忙不迭地点头:“好勒!保准给您安全平稳地送到家。”
柏想过了会儿又问:“你们买了婚戒吗?”
“已经戴上了。”孙浚朝后晃了晃左手, 咋舌道, “初二闲得没事儿去逛商场,还买了个金镯子,金价真是贵得吓人……”
孙浚手上的戒指是个普通的镶钻款,挺好看。
柏想脑子里不由冒出了郁森的手, 瘦长匀称, 骨节分明, 除了掌心老茧多以外, 也称得上好看。
特殊的场合,青筋还会根根分明地暴起, 很性感。
戴上婚戒应该会更性感。
柏想抬起一条腿,架在了另一边膝上,他抬手抵住下颌,嘴唇碰到了温热的镯子。
饰品戴久了会有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有做|爱的时候,郁森会试图将手指插|入金镯子与手腕的缝隙里,将其填满。
后面孙浚说的什么,柏想一概没入脑,直到抵达小区门口,他才回过神,着实被自己的“色令智昏”惊到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满脑子“淫”事。
天色已经大亮,浅淡的阳光照在街道上。
对于大多数上班族来说,新年在初七前后就结束了,喧嚣的爆竹声褪|去,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些许回响,一转头还是得面对枯燥乏味的现实。
不过对于狗仔来说可能不太一样。
他们估计是真对这份职业抱有十二分的热爱,年都没过完就蹲在小区外面,此刻正被保安驱赶。
柏想认识那个保安,不知道名字,不过曾经撞见过郁森给他带夜宵,才留了些印象。
被驱赶的狗仔他也认识。
一条狗。
孙浚也瞧见了一条狗:“这货怎么被放出来了?”
柏想说:“没持械,没造成人身安全或财产损失,不予起诉……”
虽然不起诉,但也关了一段时间,一条狗应该刚出来不久,不知道和郁森奶奶住疗养院的曝光有没有牵扯。
柏想脸色淡了淡:“小孙,帮我查一下条狗的私人邮箱。”
这不算什么难事,孙浚立刻答应下来。
车开进小区的内部道路,柏想望向绿化丛后影影绰绰的房屋,微微有些走神:“我回来的事,先别和拓姐说。”
孙浚哦了一声。
柏想说:“停到公共车库吧。”
目送孙浚开着另一辆车离开,柏想才下车。
他整了整外套,来到地下车库的门禁处,输入密码,随着滴答两声,耳边响起了一道机械的“欢迎回家”。
负二层是娱乐室,柏想偶尔会招待一些朋友,不过因为太久没人光临,已经积攒了一层灰,得找人打扫一下。
负一稍微干净些,还是走之前的模样。
柏想没急着上楼,先来到吧台旁,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坐上高脚凳的时候,昨晚被使用过度的大腿|根|部扯到了一下,带起了一阵酸疼。
他脸上没什么异样,继续品着酒。
或许这段时间一直陪着郁森过家家,再碰威士忌竟然觉得有些烈。
酒吧台的这个位置,可以将负一层的大部分区域收尽眼底,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柏想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转身上了楼。
一楼依旧空旷,黎拓还没把搬走的家具还回来,墙上的酒渍看着更深了,像血一样。
看久了,似乎还会流动。
柏想偏开头,有些晕眩,但没有倒下。
他尽可能地保持清醒,下到负二、上到阁楼地巡视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人。
可智能门锁的监控分明拍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对方不在这里了。
柏想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回到一楼,环顾四周,尽可能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来过,出来。”
他不是在对人说话,而是在对家里可能多出的摄像头说话。
无人回应。
柏想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脱掉外套挂在臂弯,走向了一楼的客房,打算洗个澡。
推开门的瞬间,他僵在门口——
房里一片整洁。
明明走的那天,他被郁森拽着脚踝拖下床,被褥都挂在了床尾的沙发上,一只拖鞋被郁森踢到了床底下,另一只在地毯下面。
而现在,被褥平整地铺在床上,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
干净,齐整。
像极了记忆里的那栋房子。
一阵寒意窜进了柏想的身体,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冷得厉害。
直到这一刻,他才完全确认——
她真的来过了。
相心。
李想的母亲。
柏想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阵阵的麻痹感顺着指尖窜向心脏,心跳一团糟。
“叮——”
清脆的一声打破了寂静,柏想差点心跳停滞。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他自己的手机在响。
柏想猜到是郁森。
可他不敢动。
不敢打开手机,也不敢看消息。
他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是否还有“安全”的地方。
卧室?厨房?卫生间?
哪里都可能被侵入过。
几乎是被怕郁森察觉异样的信念支撑着,柏想胡乱吃了两粒药,一路踉踉跄跄、连磕带碰地回到了负二地下车库,钻进了车里。
他觉得冷,于是打开空调,裹紧了郁森的外套。
缓了很长时间,确定自己能平稳说话后,柏想才打开微信,听了下郁森的两条语音,一条问他早饭吃的什么,一条问到公司了没有。
柏想现在的状态编不出合格的谎话,干脆直接给郁森回拨了个电话。
那边几乎是秒接:“怎么不打视频?”
听到郁森的声音,柏想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胸口反而更加堵塞,喉咙里烫得厉害。
“公司都是人。”柏想清了下嗓子,“老板在开会,我在她办公室里给你打的电话。”
“好吧。”郁森配合地压低声音,“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柏想靠着车窗,“你呢?”
郁森说:“吃了三个鸡蛋,一碗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柏想把照片保存下来:“还不睡吗?”
“熬过头了,有点睡不着。”郁森说,“等你的献唱催眠呢。”
“……”柏想那会儿只是随口一哄,压根没当真,“唱什么?”
郁森报了个歌名,是昨天柏想连接蓝牙时放过的一首英文情歌。
柏想有些意外:“你以前听过?”
不然怎么会只听了一遍就记住?还精准地报出歌名?
郁森当然不会告诉他,昨天是听到柏想跟着哼了两句,觉得挺好听,对其中的几句歌词印象深刻。他虽然英文口语一般,唱歌也一般,但歌词什么意思还是能记住的,刚才洗完澡躺酒店床上查了半小时。
“快唱。”郁森翻个了身,对着手机催促,“办公室唱不了就去别的地儿唱,卫生间、天台什么的……抓紧。”
柏想有些无奈:“给你唱一段吧,没那么多时间。”
郁森点单:“行吧,我要听高|潮部分。”
柏想:“……”
这首歌的整体氛围比较低沉,高|潮也是那种轻柔的忧郁感。
而其中一句歌词带有“I love you”,高|潮时需要重复很多遍。
不用想都知道郁森是故意的。
柏想可以说自己不会唱,或者借口有人过来了……
可话到嘴边,却化为了温柔缱绻的低吟。
柏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病得不轻,才会在刚发现相心来过,并不知去向、目的不明的状态下,唱歌哄郁森睡觉。
郁森安静地听着,等柏想哼完最后一句,他才开口:“你没带行李走,车里有什么要用的东西吗?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柏想顿了顿:“应该没有。”
“……行。”郁森说,“拜拜,晚安。”
郁森又翻了下身,仰躺在床上,手上转着一串钥匙。
他给柏想的老家钥匙。
柏想没有带回家。
郁森不确定柏想是真的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想带着。
他有些烦闷地举起枕头,闷在了自己脸上,恨恨地说:“王八羔子!”
不管王八羔子怎么想的,郁森都得睡觉了,熬了一天一夜,心跳得有点快。不过他睡眠质量不错,一觉到中午就饱了。
醒来后他去冲了个澡,穿衣服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柏想没给他发信息。
行。
他发。
郁森编辑完信息,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复,准备下楼收拾一下车里的东西。
他不打算叫酒店的餐,后备箱里还有一些食材,得尽快吃掉,不然会烂,刚好套房里有厨房,剩下的零食也得拿上来。
猫和狗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香,郁森挨个撸了下:“你们的爹不要你们喽,到现在都不知道打个视频。”
总裁瞅了他一眼,把脸埋进了腿弯。
郁森走的员工电梯,顺畅地来到地下车库,一个人都没撞见,他给疗养院拨了个电话过去,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免提。
“我大概两点过去。”郁森弯着腰,整理着后备箱里的东西,“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儿,虽然有电话打进来,但我们的员工不会乱说。”副院长保证道,“不过门口有几个记者不肯走,您来的时候别走正门。”
郁森应下,又和副院长聊了聊奶奶的近况,还是之前那个样子,脑子不清醒,不过其它身体状态还不错,喜欢和护士病友唠嗑。
最后要挂的时候,副院长宽慰了句:“您也别担心,之前是大众不了解情况才无故骂您,现在他们都知道我们院和那些廉价疗养院不一样,给病人的是最好的服务与疗养环境,相信大家会理解的。”
郁森一愣,什么都知道?
挂断电话,郁森看了眼热搜才发现,有一条关于滨城疗养院环境的词条被顶进了前十,全程没提他的名字,大意是说滨城疗养院占地面积很大,有广阔的草坪,娱乐大楼,内置森林公园,最基础的病房都是两室一厅……
乍一看像是疗养院自己受不了一起挨骂,才买的热搜。
可听副院长那意思,显然和他们没关系。
那么,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谁会费劲帮他呢?
郁森嘴角勾了下,又给柏想补发了一个表情包。
后备箱里的物资还挺多,这次西藏之旅结束得太突然,很多东西没用上。
郁森收拾出吃的以后,习惯性地把其它东西也一一归类,方便下次使用。
看见车厢角落的药店袋子时,郁森还愣了一下:“这什么……”
打开一看,才想起来是之前开玩笑买的壮|阳|药。
郁森啧了声,转头寻觅到最近的垃圾桶。刚要扔掉,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重新点了一遍数量。
一盒一片,一共九盒。
然而郁森清楚地记得,当时药店的广告是“到货十片,先到先得”,他全都买了,花了几千块,店员怕他吃出问题,还特意介绍,说一片可以分几次吃,尽量不要一次性大量服用……
怕自己记错,郁森翻出了账单,对比该品牌的定价后,确定是“丢”了一盒。
可哪个贼会偷这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翻车倒计时。
第95章 心生渴求
余光里, 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这些年的演员生涯让郁森对镜头无比敏感,不过他没有回头,以防被拍到正脸。
他住酒店属于临时起意,对方大概率不是跟踪过来的记者。
可即便是普通的酒店住户也很麻烦。
如果是随手一拍也就算了, 可如果是认出了他, 还看到了他的车……
郁森决定赌一把。
他把药袋拎在手里, 走向了偷拍人的反方向,附近车很多, 是非常好的掩护,不一会儿,他就甩开了对方,闪身躲在了一辆SUV旁边。
对方跟了过来,迷茫的脚步声在附近绕圈。
郁森正要偷袭制住对方,突然听到了说话声。
“我真的看到了,就是他。”对方似乎是在和朋友打电话, “你看看我发你的照片……糊吗?感觉挺清晰啊,老粉都能认出来……
“如果他也住这个酒店, 可能有机会碰上……
“哎哟什么清者自清, 我们老粉群里都在说,以他的性格,一个不爽可能就退圈了……别人可能还转行搞个直播啥的,他要退圈估计就销声匿迹了。”
什么老粉群?
郁森都不知道还有这个。
由于一直没正式地签过公司, 他所谓的“粉丝”其实更像观众, 最大的支持就是隔着大荧幕和电视机观看他的作品。
其余时候基本没什么沟通、联系的渠道。
郁森犹豫了下, 没有现身, 往旁边的阴影里站了站。等对方走远才回到停车位旁,把车挪了个位置。
他回到酒店, 随便鼓捣了点吃的,随后开车前往疗养院。
路上,副院长再次打来电话,说让助手来接他,郁森都已经出发了,干脆折中了下,到疗养院附近的一处停车场碰面,这样不容易被记者拍到。
不管网上吵得多热火朝天,疗养院里都是祥和一片,还残留着过年时的温馨氛围,这里面不完全是病人,很多老人都是孩子在国外,没法陪伴,所以把这儿当养老院在用,过年也不离开。
护士给了郁森十来张照片,一些是合照,一些是单人照,都是过年期间给老太太拍的。
“秦奶奶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发脾气,心情好着呢。”护士笑着说,“她特别喜欢过年,非要给我们煲鸡汤。”
郁森问:“煲了吗?”
“没有。”护士无奈地说,“第二天她就忘了。”
老年痴呆至今都是医学界的难题,没法治愈,病人在混沌中备受折磨,家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越来越混乱,被遗忘也无能为力。
秦淑珍正在晒太阳,和另外一个老人一起。
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两人突然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老头朝郁森瞄了一眼,气哼哼地说:“不和你说了,你孙子来喽!”
郁森迎上去:“王伯,您和我奶计较什么?”
“她气人啊!”王伯是个尿毒症患者,在这儿住了好几年,“非把天说成地,把东说成西……”
郁森说:“您要是能让我奶东是东,西是西,您不成神医了吗?”
秦淑珍女士照旧不认识他,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新药的原因,她没有以前的病患那么木讷,乍一看就像个普通健康的老太太,气血活跃。
她瞅了郁森一眼,问护士有没有给她带香蕉,说今天厕所没上出来。
“小森啊,你是对的。”王伯伯叹了口气,“放家里,她不一定还有这个精神头。”
郁森说:“我也省事。”
“本来就不该你管。”王伯伯摇头,“你老爸的任务,被你接过来了。”
郁森笑了笑,没说什么。
“网上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们都好。”王伯伯说,“不然天天面对面,感情迟早都要耗完的。”
郁森之前来听王伯说过,他的老父亲也是这个病,那会儿还没有能延缓病情的药物,人很快就“神志不清”了,脾气大,暴躁,砸东西,甚至会玩屎尿屁。
王伯和他的妻子在那段时间里差点被逼出精神病。
郁森很难想象,这么爱干净的老太太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王伯被其他人叫走了,护士走到了几米开外的树下面,留给他们祖孙俩足够的相处空间。
郁森拉开椅子坐在了秦淑珍对面。
老太太把他当成了陌生人,有些局促地吃着下午茶:“你怎么坐我这儿啊?”
郁森说:“这上面写你名儿了?”
老太太说:“我先来的,你不能坐。”
“就坐。”郁森说完还趴在了桌上,抬眼看着她,“你又要赶我走啊?”
老太太一噎:“你不能坐。”
郁森笑着叹了口气,不想和她争:“奶……我谈恋爱了。”
他没敢叫奶奶,上次这么喊的时候差点被老太太一椅子砸破相。
不过人就算生病了,遗忘了,也还记得八卦:“什么样的小姑娘啊?”
“不是小姑娘。”郁森顿了顿,“小伙子。”
“哦小伙子啊。”老太太转头就忘了上一句,“小伙子怎么了?”
郁森重复了几遍“我和一小伙子谈恋爱”,秦淑珍女士才反应过来,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她一把蒙住郁森的嘴:“小声点哦!你不害臊啊?”
郁森说:“我为什么要害臊?”
老太太念叨着:“人家娶不到老婆才找到光棍儿搭伙过日子,我看你长挺俊啊……”
“主要那小伙太好看。”郁森说,“我喜欢他。”
老太太说:“你喜欢他什么啊?”
郁森回答:“好看。”
老太太说:“好看也是小伙子啊。”
仿佛进入了死循环一般,他俩一直在“因为他好看所以喜欢,再喜欢也是小伙子”中重复。
“我看你不像好人啊。”老太太忧虑地看着他,“色心太重了。”
“……”郁森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他的名字。”
八卦的欲望战胜了其它,老太太竖着耳朵靠近。
郁森告诉她,人小伙子就是住在老家中心弄堂尾户的李想:“你还记得他不?”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郁森看着她,心里有点泛苦。不过还是继续说:“我小时候特别讨厌他,两个月前都还特别讨厌他……”
老太太说:“但是他好看啊。”
“对,他好看。”郁森眼神没什么虚焦,“不过我感觉,他有很多事瞒着我……还可能在骗我。”
估计是之前重复了太多遍,老太太印象深刻:“但是他好看啊。”
“……和你说不通。”郁森啧了声,想了想又问:“你还记得相心吗?”
老太太没什么反应。
郁森直起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老太太肉眼可见地不耐烦了,再待下去估计得挨砸。
郁森站起来,叮嘱道:“我们刚刚说的要保密。”
老太太点点头。
郁森正准备离开,老太太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不管怎么样,杀人都不对……”
昨天才接到老爸的那通电话,今天又听到奶奶这么说,郁森差点应激,好在立刻反应过来,老太太应该只是胡言乱语。
刚走出去两步,郁森又听见老太太和身后的护士分享:“他喜欢小伙子哩。”
他无语地回头:“刚还答应我保密呢!要告密也等我走远一点吧!”
老太太立刻像个小孩一样,抓着护士的手望着旁边的大树,装作无事发生。
安抚完老太太,护士憋着笑追上来,把手机递到郁森面前:“我突然想起来,您之前不是让我注意秦奶奶提起的人名吗?这是她最近画的一张画,当时有提到一个叫什么心的人……”
郁森接过看了眼,这是一张油画,疗养院里请了专业的老师,每周都会过来教课。
他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愣是没看懂画的什么:“这也太抽象了……”
护士指了一下:“秦奶奶说这是刀。”
郁森一顿:“照片给我传一张吧。”
拿到照片之后,郁森坐着院长助理的车回到之前停车的地方,没再去别处,直接回了酒店。
正要下车,手机响了一声,郁森立刻解锁,发现是老妈的微信消息,稍稍有些失望。
老妈原先预订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她不得不改签到明天上午。
置顶聊天框里的“坏狗”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森盯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看了会儿,打开了对应的手机app。
柏想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车里。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有不少新消息,不过他只点开了置顶。
他本来不止一个置顶,之前有群聊,还有一些工作上的重要合作联系人……加上郁森微信的第一天全部都取消了。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我男朋友今晚不在,来吗?
后面是两个表情包,和一个酒店房间号,以及一猫一狗一人的自拍照,并分别p了个后宫牌子。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想翻谁都行。
消息是中午发来的,柏想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今晚不能去找郁森。
他必须守在家里……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母亲。
家里毫无动静,门锁也没有再次打开的提示。
柏想从未觉得这么折磨过,不管母亲要做什么,他宁愿对方立刻出现……给他一个解脱,给他作为“柏想”的这些年,画上一个句号。
他只能以晚上要和朋友聚会的理由拒绝了郁森,下车走向空无一人的家里。
一直到深夜,郁森都没有回复。
柏想躺在主卧的床上,没由来地有些心悸。
他一夜未眠,就这么睁眼看着天花板,偶尔打开手机听一听郁森之前发的语音,或翻翻他的朋友圈。
好像除此之外,就无事可做了。
柏想甚至想不起来,以前这种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以前也没有这种时候。
他从来没在发病之外的状态下心跳得这么快过。
天亮之后,柏想在郁森的聊天框里删删打打,最后试探性地发了个早安。
郁森这次秒回了一个“早”。
下一秒,上方提示框里的“正在输入中”就消失了,久久没有动静,仿佛这句“早”只是刚睡醒的一时糊涂。
柏想轻叹着长出一口气,磕了两粒药。
回到诞海的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没见面,也没电话或视频,谁都没说什么,也没解释什么,颇为默契地保持着“早安、晚安”的联系,除此之外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直没被送回来的猫和狗成了柏想最后的定心丸。
柏想拎着衣服走进浴室,身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温热的水流,他在雾气腾腾里回忆着之前的亲昵,左手顺着郁森曾经抚过的路线游走……
没有感觉。
柏想长出一口气,有些挫败地闭上眼睛,抬头迎上淋浴的水流。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心因性阳|痿吗?
可当他回到床上,被安眠药带进梦里,朦朦胧胧间,又好像有人搂住了自己,那只手在身上来回地摩|挲揉|按,带着些许熟悉的粗粝。
他猛得睁开眼,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一个梦而已。
柏想的第一反应却是闭上眼睛,回到梦里。
可惜只是狗尾续貂,不够真实,不够缱绻。
他睁开眼睛,看着混沌的夜色,意外于自己竟然如此想念和郁森的那些亲昵,哪怕可能心里不适,也依然心生渴求。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翻车倒计时0
第96章 就这样吧
柏想有些头疼, 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要断不断的感觉真要命。
如果不是因为猫和狗还在郁森那里,这段关系和结束了也没什么区别。
郁森发现了什么呢?
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回到诞海后,身边被其它事情占领, 所以就没那么上头了, 可以冷静思考了吗?
还是说, 注意到了后备箱里消失的那一盒药?
柏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笔生意真够赔本的啊……把自己送出去好几次, 目的却毫无进展,连一纸合同都没让人签下。
不过郁森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这段时光吧,说不定会恨得牙痒痒,午夜梦回都“想”着他。
柏想又吃了一遍安眠药,重新侧着身躺下,裹紧被褥,微微掀了下唇。
好像也不亏。
再次体会到那种朦胧的触碰, 柏想的心情扬了扬。
他曾经续过很多梦,不过多是噩梦, 不论是惊醒、起夜都打断不了, 除非就此不眠。
他苦恼过、烦过、焦躁过,最后选择了平静接受,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因为续梦感到愉快。
……只是好像不太对劲。
他像是飘起来了,又像是被人抱着, 对方的体温若即若离, 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缠绕过身体。
他数次强撑着睁开眼, 都好像看到了一张冷漠烦躁的脸。
他有些留念地贴上去, 呢喃说:“不是晚安……”
对方似乎一顿,反问的声音有些模糊:“什么?”
柏想的意识又被安眠药拉回了幽深的梦里, 没了回答的能力。
彻底清醒时,天蒙蒙亮,柏想头昏沉得厉害,下意识想要起身却不得时,才弄清楚当下的状态——
他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了沙发上。
柏想的心猛得一跳,抬眼看到熟悉的轮廓,心顿时跳得更加厉害。
他艰难地坐起身:“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一把刀抵住了他的脖子,接上他的话头:“杀人容易抛尸难。”
柏想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眨了眨眼:“所以三思啊,郁老师。”
郁森看了他一会儿。
没开灯,柏想看不清楚:“不给我戴个眼镜吗。”
郁森冷冷地说:“你做梦呢。”
柏想叹了口气:“小牛和总裁呢?”
郁森说:“送人了。”
柏想笑着:“送给谁了?大牛哥吗?”
郁森没说话。
他现在异常的烦躁和恼火。
来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把这玩意儿捆起来,狠狠抽一顿刑讯逼供,让他说点真心话,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开始的这段关系,现在又到底怎么想的……
可看到柏想一脸不正常的潮|红,昏昏沉沉的样子,又开始狠不下心。
就不该发展成这样,就不该……
操。
“我上次也没弄在里面吧。”郁森略带嘲弄地说,“怎么就发烧了?”
柏想一顿,笑了笑:“说明不是你弄的啊。”
“哦?!”郁森瞬间火气上涌,抬脚强行抵开柏想的膝盖,踩进他腿|间,“还有谁——”
柏想略显沉默地看着他。
郁森止住了话头,几乎想掉头就走,彻底终结柏想这含糊不清的态度。
可是舍不得。
他要在结束前问个清楚,被当作笑话被看轻都没所谓,他一定要问清楚。
过了会儿,柏想叹息了声:“没有谁。”
郁森生硬地扯开话题:“你吃了多少安眠药?”
柏想说:“没多少。”
郁森微微弯腰,凑近他,带刺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起来:“没多少我这么折腾你都不醒?”
“很困。”柏想偏了下头,一直到现在,眼皮都还有点发沉,“别操心了,我还不至于瞎吃药去摧残自己的身体……”
他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了话。
“我确实一直在瞎操心。”郁森面露讥讽,“你好像很清楚我为什么来啊。”
果然是发现后备箱少了一盒药。
太勤快了吧大牛哥,回来第一天就开始整理东西,让他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郁森掐住了柏想的下巴,呼吸洒在他的嘴角,就在柏想以为他会吻上来,微微启唇迎接的时候,郁森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那力道狠得像是要咬死他。
柏想急促地喘了声:“泄愤记得避开大动脉……别真沦落到要抛尸的地步。”
“我为什么要泄愤?”郁森手掌下移,拢住他的脖子,“我男朋友因为不行不惜吃药都要和我睡觉,多励志啊。”
柏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说啊。”郁森用大拇指抵开他的嘴唇,“之前不是很能说吗?”
柏想再次叹了口气:“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郁森语气森冷,“今天我们说清楚,说明白。”
柏想已经想好了吃药的解释:“如果你是指……”
郁森却直接打断:“你这几天根本没去公司,黎拓压根不知道你回来了,你也没有所谓的朋友聚会,是不是?”
“……是。”柏想只能承认。
“为什么编造这些借口?”郁森问他。
柏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郁森撬开他的牙关,几乎捅到了嗓子眼:“你不说,就只能我说了。”
柏想痒得止不住咳嗽,一个字都出不了口。
郁森紧紧盯着他:“因为不想见我?不想和我待一块儿?”
或许对于柏想来说,之前的半个月只是一段公路上、闲来无事的消遣。回到诞海,身体好转,眼睛恢复,一切回到正轨,这份消遣就可以抛之脑后了。
柏想含了下郁森的手指,他触电般地缩回去,带出来几道银丝挂在柏想的唇边,显得色|情又狼狈。
偏偏柏想的语气很认真:“不是。”
郁森盯着他的表情,试图寻找没有说谎的证据。
可柏想这张久经雕琢的假面实在难以发现破绽,郁森干脆把人捞起来,扔在了床上。
这里是主卧,床比楼下的客房要大,也更柔软。床上的被褥床单都还是郁森之前睡过的那一套,不知道是没有换,还是已经清洗过了一遍。
“你喜欢这样?”柏想被摔得一蒙,短促地笑了下,“倒也不用趁着半夜,早说我就配合你了……”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了身后,脚踝也被捆在一起,只能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现在是早上六点。”郁森就这个侧面的姿势,托起他的腿,有些粗暴地扯下他的裤子,“不是半夜。”
柏想自觉今天有罪要受,做好了心理准备。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对郁森的容忍度是不是过高了些,似乎对方做出什么都生不起气。
比如当下这种接近于强|暴的姿势。
很难想象两个月前他们还是那种针锋相对的关系。
直到看见阳台上一晃而过的黑影,柏想的神情猝然僵住。
郁森没有脱衣服的意思,一边撕开他的衣服,一边沿着他的下巴亲吻,手不忘伸下去抓住他
柏想心率飙升,勉强地扯了下嘴角:“这是干什么?一大早赶来伺候我吗?”
手里的玩意儿一直没有反应,郁森颇为焦躁地放开,解开柏想脚踝上的绳结,然后俯身吃了进去。
□*□
然而徒劳无功。
“三木。”柏想的心像是被谁拧得一把,疼得发抽,“别这样。”
郁森抬起头,狼狈地抹了下嘴:“你是对男人不行,还是对我不行?”
柏想闭了下眼:“都不行。”
郁森又问:“生理上不行,还是心理上不行?”
柏想没出声,也没看他。
“我知道了。”郁森点了下头,“这段时间看我一头热被你迷得团团转,挺爽的吧。”
柏想匆忙收回视线,只看到郁森直起身体,冷漠泛红的眼眶渐渐拉远,模糊在了夜色里。
“我只是不明白。”郁森站在床边,看着他,“为什么?”
柏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三木……”
“别这么叫我了,也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郁森还算平静,“好像你也很喜欢我一样。”
柏想:“……”
郁森握住柏想的脚踝把他拽到床边,沉默又细心地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裳,解开捆住他的绳结,最后用手掌一圈圈地收拢绳子,无力地垂在身侧。
柏想心口堵得厉害,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几乎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
郁森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你不喜欢我,甚至连那方面的兴趣都没有。”郁森语气缓慢地剖析着,逻辑就和他此刻的情绪一样混乱,“也不可能是想和我做朋友,毕竟我们相看两厌了那么多年,根本不可能像有些人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为什么要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呢?真就是为了找乐子?”
柏想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不是。”
“我想也不是,毕竟你压根没觉得做这些事快乐。”郁森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所以是为了证明你的那个理论吗?”
柏想一怔,什么理论?
“对他们来说,性别真的重要吗?摩擦一下都能来感觉,洞的主人是男是女有没有感情重要吗?精神上铁直的男人也许有,但身体上铁直的男人真的存在吗?”郁森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我当时不同意你的说法,你是想向我证明你没说错吗——
“证明我也是你说的这种人吗?”
“…………”柏想满目愕然。
当然不是!
如果不是郁森提起,柏想根本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还被郁森记得这么清楚。
可人总要为过去的错误买单,他从前就是一个恶劣的人,合该在事发后得到这样恶劣的猜测。
郁森的视线落在柏想的锁骨处,那里隐约还残留着他前几天留下的吻痕,除此之外,被衣服遮盖的皮肤下估计还有很多没褪完的痕迹,因为当时没想到会这么快回诞海。既然柏想不需要面对其他人或工作,郁森就放肆了些。
柏想也由着他放肆。
“如果是为这个,你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惨痛了些?真舍得下血本啊。”郁森指尖掐进掌心,“还是你觉得,睡几觉而已,根本无所谓?”
柏想说:“三木……”
“别这么叫我!”郁森终于吼了声,呼吸不畅似的扯了扯衣领,“你把自己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柏想尽力不把视线落在阳台上,看着郁森试图做出最后的挽留:“今天我不太舒服,如果有机会……我们改天好好聊聊,行吗?”
郁森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安静了几秒,冷不丁地问:“我刚才到的时候,你和我说‘不是晚安’,什么意思?”
“……”柏想知道,这恐怕是最后通牒了。
郁森就是这样的性格,有问题要及时解决,讨厌拖拖拉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从发现药少了一盒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这恐怕是郁森能拖延的极限了。
他这几天睡得好吗?
也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吗?
没戴眼镜,柏想看不清他眼下是否有青黑的痕迹,只是觉得自己连失眠都不够纯粹,都不完全是为了他。
如果恶劣到底,柏想完全可以顺着郁森,说一些他想听的话,把人留住……
可偏偏这段时间,柏想那颗为郁森疯长的良心在这一刻生出了完整的血肉。
不能说。
至少不该现在说。
柏想重复着那一句:“我们改天——”
“改不了,就这样吧。”郁森用极力克制的平静说,“我没有被一直耍的癖好。”
柏想的心倏地一颤。
就这样?
郁森转身,走向卫生间,把自己之前遗落在这里的牙刷、浴巾等生活用品,还有一套睡衣都捞上:“猫和狗在楼下的房间,水和粮都放好了。”
连总裁都不要了吗?
真够绝啊。
郁森转身走向门口:“眼镜在床头柜上。”
柏想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忍不住提高声音唤道:“三木!”
可当郁森真的因为这声呼唤停下,柏想又觉得时间仓促,时机不当,无从开口。
离开他,郁森大概真的能像之前规划的那样,远走高飞,自由快乐吧。
这依然让柏想感到痛苦,和之前一样的痛苦,又不完全一样。
见他没有后文,郁森头也不回地带上门。
砰得一声,狠狠砸在了柏想的心上。
发怔了好一会儿,柏想踉踉跄跄地下床,冲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台上,他不知道郁森走的哪个门,自然也没看到郁森远去的背影。
冰冷的寒意裹挟着他的身体,带起了一阵阵的颤栗。
柏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郁森息影的决心那么坚决,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扶着墙回到卧室,弯腰摸索到眼镜戴上,慢慢直起身体,看向被玻璃门隔开的阳台。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柏想指尖的麻意已经传遍了四肢百骸,连站立都费力,“妈妈。”
阳台的门被打开,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那张被岁月刻痕过的脸依然看得出过去的痕迹,只是不复往日“温柔”,冷淡又恶劣。
“同性恋的孩子也是同性恋吗?”许久不见的相心歪头盯着他,轻声说,“你也骗人吗?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第97章 恨屋及乌
郁森一口气开回酒店, 刹车,熄火,猛地砸了下方向盘。
他这三天一直在等,等柏想主动找自己解释一下, 可是整整三天, 柏想一个屁都没放。
突然冷下来的联系, 那王八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他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吗?
不解释就算了,路上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弥补漏洞, 柏想却连买一盒药补回去,继续骗他都懒的。
柏想好像完全不在意被发现,也不在意他发现后会怎么想。
这段时间,就没有一点点的……真心吗?
郁森几乎泄力地滑了下去,挫败地闭上眼睛。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眼下一片青,好几天没睡的脸色格外苍白,透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郁森也没心情打理自己, 下巴上甚至残留着些许青茬……也不知道柏想刚刚感觉到没有。
郁森有点想笑,扯了下嘴角, 又笑不出来。
他控制不住地掏出手机, 看了眼置顶,没有任何动静。
结束了。
郁森甚至都不知道这一段算不算恋情,严格来说,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二十天, 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只称得上昙花一现, 露水情缘。
可谁会和曾经最讨厌的人露水情缘呢。
以前出去户外的时候, 郁森见过不少“公路恋情”, 因为种种原因抛下城市的枷锁,来一段长达一两月的乡野自驾游,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很多人会在途中寻到一个“搭档”,抛开一切顾虑与伦理,荒唐无度地纠缠到旅行结束,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关系自然而然地冷却下来,成为通讯录里熟悉的陌生人。
路上的那些热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种郁森曾经瞧不上的行为,有生之年竟会以另一种形式投射到自己身上。
柏想的朋友圈不多不少,抛开这两个月,基本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每一条动态都透着精心包装的味道。
根本无法通过文字或图片窥探出他当时真实的想法与情绪。
一个常年戴着假面的人,突然独独在你面前不加修饰,放开真实的面貌,其实是件很令人上瘾的事。
可现在郁森也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天里,柏想表露的到底是真实,还是精心雕琢的另一层假面。
他索然无味地退出柏想的朋友圈,在删除联系人的界面停顿了很久。
郁森在和柏想确认……单方面确认关系的那一刻就预想过,如果柏想骗他,他就认了,最坏不过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堪堪能理解,为什么不管是现实还是影视作品,都那么爱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豁达。
郁森丢开手机,直愣愣地看着前面,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他却看了快两个小时。
其实他应该回房间,好好地睡一觉,修补一下这张一看就备受打击的脸……中午还要参与久违的“家庭会议”。
他不能让二十年没见的老妈看见自己这么丧气的状态,更不愿意在老爸面前丢脸。
但是不想动。
世界毁灭吧。
让他一个人愣到天荒地老好了。
随手打开的一个电台都跟着堵心。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是的,你引诱我。
你说过那么多的好话,更没明明白白地说过,你不爱我。
“嗯。”柏想说,“我骗了他,我让他以为我爱他,就像后来……爸爸对您一样。”
他们都计划骗一辈子。
相心淡漠的面容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你不愧是他的孩子。”
柏想笑了笑:“我也不是您的孩子吗?”
相心盯了他一会儿:“你一直在等我?”
柏想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时隔十多年,他终于再一次看清了母亲的脸。
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原本精美的五官染上了风霜,皮肤上多了数不清的细纹。
他长大了,母亲已老。
相心嘲讽道:“这么多年,还用他的‘忌日’当家门密码,是准备永远记着这一天,替他报仇吗?”
“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他,怎么会替他报仇?”柏想撑着床头柜坐下,语气缓慢而艰涩,“我只希望他没出现过,我也没出生过。”
相心一顿,轻声说:“是啊,你根本不该出生。”
柏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在意:“您知道我现在姓什么吧?”
相心讥讽一笑:“怎么?觉得那两个老东西会护着你?”
“您怎么会这么想?”柏想靠着床头,“他们眼里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哪怕别离了几十年也无法忘怀,日日夜夜地想——”
“闭、嘴。”相心一字一顿地说,“别恶心我!”
“确实恶心。”柏想轻叹了声,“妈妈,我这些年一直在代您受过啊。”
相心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柏想说:“他们太想你了,于是抓走你的孩子,逼着他改姓,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就是为了提醒不知道在哪儿的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逃到哪都改变不了——”
只见寒光一闪,柏想的耳边传来“铮”得一声。
一把刀蹭着他的耳朵,钉在了床头靠背里。
柏想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前几年姥姥病逝,姥爷突然偏瘫,他们就会让我在事业最巅峰的时候公布,我的母亲因为被父亲‘迫害’而流亡在外,然后重金悬赏你的下落……”
一个顶流明星能带动多少群众力量呢?
只要不出国,相心根本无处躲藏。
她也不会出国,只要李明生还在国内。
“我只是一件工具而已,他们怎么会护着我?”柏想微笑了下,“其实妈妈,您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地追杀李明生,只要您愿意回家,姥姥姥爷一定愿意亲自把他抓回去让他跪在您面前以死谢罪,连带我一起。”
他完全不管相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口一个妈妈。
“这样,起码我能以‘李想’的身份死掉。”他说,“而不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柏想’。”
相心抓到了重点:“你原来的身份销户了?”
“是啊。”柏想说,“找到你,就是‘柏想’存在的唯一意义。”
相心厌恶地说:“你就这么听那两个老东西的话?”
“要怎么不听话?”柏想反问,“如果是不听话就能解决的事,您当年怎么会跑到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李想’怎么会消失?”
相心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何况从李明生背叛你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了就算我不找你,你也迟早有一天也会找上我吗?”柏想语气淡淡,“背叛你的人要死,作为在那段耻辱婚姻中出生的我不是也要死吗。”
从知道李明生和任乔东乱搞的那一刻起,柏想就明白,这个家没法善终了。
要么相心死,要么他和李明生死。
相心眼里流露出了一种极端的恨意,经过十多年的洗涮,不仅冲淡,反而愈加浓厚。
柏想知道这份恨不是冲着自己。
只是恨屋及乌罢了。
相心予以了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段婚姻不该存在,你也不该出生。”
“我知道,我接受。”柏想闭了下眼,“可是我等得太久,等得都有点恨你了。”
孩子对母亲的濡慕大概是一种天性,年幼的李想天性恶劣,恨不能父亲消失,占据母亲的全部注意力。
后来长大,他渐渐觉得这个家庭扭曲而恐怖,只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远走高飞,离他们越远越好……
再后来,他被相震羽带走控制住的那些年,他都没怨过相心,只觉得麻木,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然而却在今天,在这一刻,名为恨的种子以极快的速度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要在他把郁森骗到手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他刚刚感知到……愉快和幸福的时候?
于是曾经觉得生死无所谓,只想要一个解脱的柏想在真正等到“结局”的这一刻,心里激发了难以想象的愤怨,不惜刺激相心也要恶心她。
“我不痛快。”柏想看着母亲,重复了一遍,“我现在,特别不痛快。”
你们凭什么一个个都活得这么痛快?
想做什么就做,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看不见别人的存在,蔑视别人的痛苦?
柏想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努力平复呼吸,突然话锋一转:“你去看过姥姥吗?”
相心看着他,不说话。
柏想说:“她最后一次听到你的消息就是在诞海,所以她把墓也买在了这边,离这儿只有十公里路程。”
相心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她如果活着,我会去看看她的。”
“就像姥爷一样吗?”柏想模仿心率检测仪的声音,轻声道:“哔——”
“拔掉一个人的管子,看到他在窒息中挣扎着死去是什么感觉?”
相心无动于衷地说:“你这些年演过那么多剧,没有类似的体验吗?”
“没有。”柏想坦诚,“就算有也只是演戏,和真的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区别还是很大的。”
相心说:“很痛快。”
也许因为柏想是自己的最后一个目标,相心出乎意外地耐心,甚至描述起来:“恨不得让他醒过来,再多捅几刀。”
柏想点头:“明白了。”
气氛竟有了几分融洽,直到楼下出现了一点响动,柏想脸色一变,只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相心就闪到了眼前,掏出另一把刀划向了他的脖子。
多么相似的场面。
郁森只是吓吓他泄愤,相心却真的想要他死。
柏想翻身一躲,一直放在枕头下的手抽出了一把刀,正要刺过去的时候,楼梯处传来了一道声音:“想想?”
是黎拓。
柏想猛地松了口气,勉强提起的气力一泄,倒在了床上,随后心头便涌上了一股歉疚。
发病带来的濒死感愈加强烈,他只能在黎拓进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反扑:“其实你和他们一模一样——”
相心面色一滞。
柏想一把抓住刺来的刀刃,努力忽略顺着手腕流向手臂的鲜血,喘出了堵在心口十多年的那口气:“我和你也一样,妈妈。”
黎拓上来的时候,柏想浑身是血地倒在地毯上,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延伸至阳台。
她又惊又惧地冲上来,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问一边拨打120:“伤到哪儿了?!”
“短时间,应该死不掉……”柏想扯了下嘴角,“去私立医院。”
黎拓吼道:“这时候还管什么私立不私立!”
“不想被别人知道,如果有机会,我想好好的……”柏想的眼皮有些下坠,“生活。”
黎拓扯过床单给他止血,手一直在抖:“之前没好好的吗?”
“别怕,我只是晕血。”柏想挤出一抹笑意,“你怎么……来了?”
黎拓的声音也抖:“不是你给我发信息说回来了,有点发烧吗?”
柏想一怔,眼眶倏地红了:“我……”
他声音嘶哑,第一个字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好一会儿才酝酿出气力:“不是我。”
黎拓一顿,反应过来:“郁森呢?”
“他走了。”柏想闭上眼睛,“他发现我骗他……我想骗他一辈子的……
“可惜没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欠一更明天补,今天有点事,当年的故事快揭晓啦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引用自《仲夏梦之夜》
第98章 想要更多
郁森没补觉, 不过到底在赴约前回房间收拾了一下,至少能让人看起来清爽一些。
偌大的套房里空荡荡的,没了狗吠,也没有猫跑酷的动静, 只剩下床上沾着的几根毛。
应该遛完狗再送回去的。
柏想看起来烧得挺厉害, 身上也滚烫, 这两天估计都没精力遛狗。不过郁森用柏想手机给黎拓发了信息,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了,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操心。
“叮咚。”门铃响了。
郁森心里一跳,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点了一杯咖啡提神。
果不其然,门外只有一个送餐机器人。
郁森取出咖啡,仰起头,咕噜几下一饮而尽,随后抬手一抛,咖啡杯精准地落在了垃圾桶里。
余志扬前两天就回来了, 郁森去接了机,不过当时情绪不是特别好, 没聊太多, 简单吃了个饭就分开了。
老妈也没表现得特别热络,这让郁森自在很多。
今天见面的地点是牛坚定的,一个风格典雅的会所。
余淼没来,说工作忙, 但没说有手术, 郁森猜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二十年没见的爸爸。
郁森来到包厢门口的时候, 听到了门里传来争吵声——
“就算人的死和他有关, 那也是你把才八岁的他一个人丢在乡下惹的祸!不管不教,你还指望孩子野着长正吗?”
郁森微微一顿, 对要开门的服务生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里面的牛坚说:“我不管不教?你难道就管过?”
“是我不想管吗!?”余志扬压低声音,“离婚的时候我说两个孩子我都带走,你不同意,你和姜娟好上的时候我是不是又上门要过一次抚养权?”
牛坚没吭声。
“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是他亲爹,不可能亏待他,好,我信你们,你们要孩子的时候,我又问了一次,你又是怎么说的?你说你有钱,你养得起,你要给他上最好的学校,买最好的房子,你以后的一切都是他的,你说有我这么个收废品的妈传出去他都丢人!结果呢?你背着我直接把送到了奶奶那儿——”
“我是想都给他,那他也得争气也得听话!”牛坚说,“其实你早些年没少偷偷见他吧?要不然那小子每次见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母子早就暗渡陈仓了,我这个亲爹算什么?!”
郁森平静地推开门:“算你大爷。”
这语气乍一听都不像骂人,以至于牛坚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两人都站在窗边,不过餐桌已经动过,主位上的椅子旁放着牛坚的公文包,间隔大概三个人的位置上,放着余志扬的手机。
郁森随手拖了把椅子,不偏不倚地坐在了他俩对侧中间,接着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塞进嘴里,恍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牛坚气得手抖:“你看,就这德性!我还给他?我捐了都不给他!”
郁森其实挺久没见老爸了,上次还是一年多前,牛坚过六十岁生日,郁森买了份礼物送过去,不过没待多久,蛋糕也没吃就离开了。
一年多乍一听好像不长,却足够一个挂在中年尾巴上的男人长上半头白发。
“坐吧。”郁森放下筷子,“吼什么呢?不累吗?”
“……”牛坚瞪了他一眼,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余志扬用转盘把点菜的平板传了过来:“我们只点了凉菜,你看看其它的想吃什么。”
牛坚抱着胳膊:“忘记了儿子喜欢吃什么也能说的这么好听。”
郁森看了他一眼,没有怼他的意思:“你记得?”
牛坚竟然给出了回答:“你最喜欢番茄牛腩、炖猪脚……淼淼喜欢红烧牛腩,我都记得。”
郁森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一些:“小时候是爱吃。”
记了这么多年,也没给他做过一次。
郁森随便点了两个菜:“我就要这两个,你们点吧。”
余志扬也比较随意,牛坚比较讲究,大菜例菜汤主食一个都不能少。毕竟是和前妻见面,不免要暗中比较一下谁过得好,他甚至穿了套高定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郁森盯着桌面,头顶的灯在玻璃圆盘上折射出了一团团光晕。
之前两人吵得热火朝天,这会儿他来了,气氛倒是冷了下来,场面颇为尴尬。
郁森掏出手机,给他们拍了个照。
牛坚挡了下脸,没来得及:“干什么?”
郁森低着头:“给你女儿看看她消失了二十年的爸。”
牛坚和余志扬一同陷入了沉默。
郁森把照片发给余淼,配文:等边三角形。
余淼很快回了一句:我要去了岂不是得正方形?
郁森扯了下嘴角,没再回复,抬起头用筷子敲了敲碗:“说啊。”
牛坚皱眉:“你讨饭呢?从哪学来的坏习惯?”
“别管我从哪学的,你现在管都晚了。”郁森说,“难道你组这个局是想和前妻复婚吗?”
余志扬看了他一眼,对于他颇为反差的性格有些吃惊,之前两次碰面,郁森都表现得开朗有礼,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客气。或许因为和亲爹关系再怎么不好,也要更亲近些吧。
亲近的人总是不会客套的。
牛坚顿时成了炸毛的刺猬:“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屁话!”
“那还不赶紧聊正事。”郁森说,“等会儿人进来上菜,说一句停一句吗?您那么好面子的人,赶紧的吧。”
“……”被这么一嘲,牛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郁森干脆起了个头:“你们当年离婚的时候,是有什么口头协议吗?”
牛坚没说话。
余志扬瞥了前夫一眼:“约定老死不相往来。”
这一听就是牛大坚同志的风格。
郁森的记忆里,父母感情其实还不错,没有什么大的矛盾点,离婚也很突然。
除了某一方出轨,好像也没更多的理由。
郁森问:“包括孩子的往来?”
余志扬嗯了声。
郁森觉得有点可笑。
就因为离婚时的赌气,他和余淼一个八岁没妈,一个八岁没爸。
“我没问题了。”郁森继续吃海蜇,“你们继续。”
一直到服务生来上菜,这两人都没蹦出一句完整的对话,估计在他来之前就聊完了,只是意见不统一。
郁森的嘴就没停下过,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这一顿对他来说算得上大餐。
一直到吃尽兴,郁森才抽了张纸擦嘴:“我吃饱了。”
余志扬说:“那就这样吧。”
“不行。”牛坚不同意,“问题还没解决。”
“什么问题?”郁森掀起眼皮,“我喜欢男人的问题,还是我曾经可能杀过人的问题?”
牛坚吹胡子瞪眼地说:“你声音再大点!不羞耻就算了还挺光荣?”
“我羞耻什么?”郁森说,“谁规定了同性恋就要羞耻?”
“你去大街上喊个试试看丢不丢人!也不怕被当变态。”牛坚颇为鄙夷地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呢!”余志扬说,“你说说,变态什么?”
“现在孩子大了,你想来摘现成的桃子,当然会向着他说话!”牛坚冷笑了声,“但凡考虑一下他的将来你都不该顺着他!”
“我摘桃子,我——”余志扬深吸口气,“我今天不想和你争这些,你要真心觉得三木喜欢个男人就是变态,那麻烦你去医院挂精神科看看医生怎么说好吧,严重的话入院治疗一下,钱我出了。”
郁森笑了笑,可能是这些年老妈也在做生意,嘴皮子比记忆里利落了不少,能把老爸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不过嘴角很快就平了下来。
郁森像个抽离了灵魂的旁观者,安静地听他们说,听他们吵,却提不起太多情绪。
明明几天前,他还在期待这次“史诗级”的碰面,想看看老爸那张嘴里能蹦出什么“好话”,想听一嘴老妈哪怕是出于礼貌的信任,还想知道他俩离婚的真相。
可现在,脑子里的疑问、之前想说的话成了一盘散沙,凑不齐一句整话。
郁森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调节不了。
这对前任夫妻说着说着,又绕到了当年任知洪的案子,牛坚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余志扬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斟酌地问:“那个小孩怎么死的?”
郁森说:“警方的调查是溺死。”
牛坚嗤了声。
余志扬没理他:“实际呢?”
郁森回答:“溺死。”
余志扬偏头:“所以你的怀疑有道理吗?你比警察还能呗?”
“那你问问他。”牛坚这次没发火,只是表情冷了下来,“为什么和警察撒谎说不会游泳。”
郁森感到厌烦:“因为我不想救他。”
他没和任何人聊过当时的想法,哪怕是知情人之一的柏想。
“水性再好的人进水坝救人都有风险。”郁森轻叩了下桌面,“我为什么要冒险救一个人渣?那种人活着除了祸害别人还有什么用?”
牛坚震惊地看着他。
“你一直怀疑人是我杀的,无非因为我明明会游泳却不去救人,那我现在告诉你,没别的原因——”郁森神色厌倦地往后一靠,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不想救他。”
牛坚听得手都在抖:“那是一条人命!”
郁森自顾自地说:“可我也不想接受道德上的谴责,我还想在老家陪着奶奶,所以我告诉警察,我不会游泳。”
余志扬一直安静听着,没认同,也没指责。
“事后我其实有点慌,还有点害怕。”郁森继续说,“不过我一点儿负罪感都没有,也不后悔。”
特别是看到被他迫害过的同学开始笑着上下学的时候。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们已经生出来三十年了,没管没教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郁森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认不认我这个儿子都随你们,反正我没爹没妈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赵医生!”黎拓迎上去,“怎么样?”
“没事,等他醒过来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医生宽慰道,“除了腿上那一刀扎到了大动脉,其它都是小伤。”
黎拓皱着眉:“脖子呢?”
医生说:“很险,刚好擦过大动脉。”
黎拓长出一口气,靠着墙。
“是什么极端粉丝弄的吗?”医生问,“人抓到了吗?”
黎拓捏捏眉心:“没呢。”
何止没,压根就没报警。
柏想当时的状态很糟糕,说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黎拓就没见他那么脆弱过,也不清楚这些伤怎么回事,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郁森感情被耍后走极端的报复。
柏想醒得很快,脸色看着除了有些苍白之外,没什么异常。
只是之前麻醉劲儿没过的时候,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不是晚安”。
黎拓问了一嘴,柏想看着窗外,没回答。过了会儿才转过头,笑了笑:“都说全麻的病人会胡言乱语,要是他在这儿,应该能说点情话哄一哄。”
这会儿,柏想又看不出之前的脆弱了,仿佛那些难过与苦涩都是黎拓的臆想。
黎拓有点无语:“你俩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如胶似漆吗?”
柏想说:“大概因为胶里面掺了太多水分吧。”
“你这伤又怎么回事?”黎拓迟疑地说,“不会是……”
“想什么呢?”柏想轻声说,“他要能捅我一刀,说不定我还痛快点。”
“所以怎么搞的?”黎拓凉凉地试探,“你被甩了玩自残啊?”
“……”柏想说,“我妈妈。”
黎拓第一次在戏外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极其吃惊:“什么意思?这些伤是你妈弄的?你不是说你爸妈都……死了吗?”
柏想嗯了声:“不算骗你,作为柏想,我确实父母双亡。”
黎拓皱起眉头:“什么叫作为柏想?”
“改天再和你解释。”柏想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倦怠,“我现在有点……”
黎拓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他这样子是因为那个亲妈还是因为被分手。
夕阳的余晖落在了床上,让柏想整个人看起来接近透明,好像一碰就碎。他的手和脖子,连带额头都裹上了纱布,更别说病号服下面的皮肤,全身上下一共有十三处刀伤。
黎拓不知道他亲生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只觉得心惊。
要是郁森在这儿,再大的火气也会被浇灭吧。
柏想说:“报警吧。”
黎拓回神:“可是……”
“别担心,我和她没有法律上的母子关系。”柏想说,“只要她不说,我不说,这世上没人会知道……”
他倏然顿住,心口刺疼了一下。
郁森知道。
郁森手里握着他那么多的把柄,报复他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柏想不怕他报复,就怕他什么都不做,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不出现。
和警察沟通完,黎拓回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柏想眼眶发红,神色却很冷静,因为左手在挂水,他只能以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身,去够左侧床边柜上的东西。
黎拓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福至心灵:“要这个?”
她拿起那个陌生的金镯子,递了过去。
柏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顾手上缠绕的纱布,将金镯子一点点地勒回了手腕上。
“你疯了?”黎拓震惊地去抓他的手,却被躲开了。
“他没有收走镯子……”柏想摩挲着手腕,喃喃自语,“也许还有机会。”
黎拓不想刺激他。
正常人都不会在分手后要回恋爱期间送的礼物。
但自家艺人“老树开花”不容易,黎拓实在不落忍:“要不我想个办法告诉郁森?看你这个样子他应该狠不下心。”
柏想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可行性,不过最后还是摇了下头:“同样的套路用太多,只会起反效果。”
黎拓:“……”
看来你之前没少卖惨啊。
柏想知道可以靠受伤留下郁森,可那只是暂时的。
他不可能永远仰仗郁森的心软。
他想要的也不是心软。
第99章 人生终点
警察来得很快, 黎拓将他们迎了进来。
“您好。”两位警官出示了一下证件,“麻烦和我们详细说一下事情经过。”
柏想隐去了自己和相心的真实关系,娓娓道来。
“等等。”警察整理了一下思绪,“所以她是你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只是这些年一直不回家?”
柏想一顿:“是。”
尽管称呼上是姥姥姥爷, 但柏想和他们的实际法律关系却是养子。
当年那个江南小镇上的李想, 改名换姓后竟摇身一变成了亲生母亲的姊妹, 不知道该说奇妙还是讽刺。
“你刚才说姥爷已经去世了。”警察猜测,“她会不会为了遗产才……”
“也许吧, 我也很好奇原因。”柏想温和地笑了笑,“等你们抓到她,麻烦帮我问一问。”
“我们会尽力。”警察宽慰道,“你好好休息。”
恰好这时孙浚赶了过来,黎拓让他留下来照顾柏想,自己则跟着警方前往案发现场。
孙浚有点蒙:“想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被人捅了几刀。”柏想说, “没事了。”
“谁啊?”孙浚很担心,“那个屈翔被放出来了?”
“没有。”柏想说, “不是他。”
屈翔应该还在看守所等着判罚, 不过最后大概率是个缓刑,毕竟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孙浚没追问,只是有些难受:“您的眼睛都还没好全,现在又被伤成这样……”
柏想叹息:“别哭啊, 我这会儿没心情哄人。”
孙浚吸了口气:“您要眼镜吗?”
“不用, 帮我把床放倒吧。”柏想打算让眼睛休息一下, “今天热搜有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孙浚用遥控器调整着床位, 突然啊了声,“有一条和郁森有关的, 之前不是说他把奶奶丢在养老院吗?”
柏想打断:“没有丢。”
孙浚没懂他突然冒出的这句什么意思,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柏想叹了口气:“你继续。”
“今天有一段记者被疗养院的护士推搡的视频爆出来。”孙浚说,“说那里的条件根本没有宣传的那么好,护士长期处于极端工作环境,有暴力倾向……”
孙浚的声音渐渐变小,他注意到柏想揉着太阳穴,脸色越来越差。
柏想问:“舆论风向怎么样?”
孙浚如实说:“一半一半吧,有人觉得只要是这种性质的地方,肯定就有虐待老人的行为,也有人觉得都给住一年几百万的疗养院了,还想怎么样?无非是墙倒众人推,随便一点事儿都能拿出来诟病。”
柏想问:“你觉得呢?”
孙浚瞪大了眼睛,试图思考。
和别人不同,孙浚一直没觉得柏想有多讨厌郁森,毕竟按照常人的标准,讨厌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说对方的坏话?
而柏想以前连听到郁森的黑料都是一笑了之,从不参与讨论。
加上柏想刚才的态度……
孙浚试探地说:“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确实难照顾,送到专业的地方肯定比自己照顾得好吧。”
反正想老师涵养好,肯定不会因为他为了郁森说了一句好话就记恨他。
柏想轻声说:“是啊……”
光从表情看不出柏想是否满意这个答案,孙浚决定谨小慎微,闭上嘴巴。
黎拓回到医院的时候,一并带了晚饭。
柏想胃口不是很好,只吃了几口营养餐,便要了盆热水和毛巾擦拭身体。
黎拓决定今晚自己陪护,让孙浚明早再过来,同时还请了两个保镖守在会客厅。
黎拓敲了敲病房门:“擦好了吗?”
柏想“嗯”了一声。
黎拓推门进去,看见柏想正靠在床边走神。
她把空调打高了两度:“真不请个护工?”
“不了,又不是腿断了。”柏想说,“我住院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黎拓点了下头:“以防你……她再找过来,警察已经在现场采集了血样和其它证据,正在调周边监控。”
柏想嗯了声,有些心不在焉:“孙浚和我说了热搜的事。”
“你是说郁森?”黎拓自然也知道,“你别担心,这事影响不大,明事理的人还是多的,你都去影响别人工作了,人家和你发生了推搡怎么能叫殴打?”
柏想没说话。
黎拓解释说:“不告诉你是不想……”
柏想出神地说:“我竟然很庆幸。”
黎拓一愣:“什么?”
柏想垂下眼角,指尖蹭过手镯又挪开:“你看,他奶奶的事情又上了热搜,短时间内他就没法放心地离开诞海……”
柏想也就不至于失去他的消息,陷入毫无办法的境地。
“……你到底骗了他什么?”黎拓实在疑惑,“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好好赔礼认错,总会有挽回余地的吧。”
柏想沉默了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和郁森相识二十年,骗过对方很多次,可能唯独这次最不可原谅。
不论个中曲折,这段感情的起始的确太过浑浊,满是欺骗。
而郁森又是一个追求纯粹的人。
“认错吗?”柏想呢喃,“我想想……”
“别想了。”黎拓拿起柏想的手机对着他的脸照了一下,随后打开微信,看到备注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立刻,给他打电话,‘对不起’会说吧?‘原谅我’会说吧?”
“不。”柏想拒绝,“相…我妈随时可能找过来,我不想把他扯进——”
黎拓已经拨了出去。
“……来。”柏想垂眼看着眼前的手机,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而两秒之后就自动挂断了,屏幕上显示着“无法接通”四个大字。
一阵漫长的沉默。
黎拓摸摸鼻子,试图解释:“可能在忙……”
柏想安静了两秒,选择接受现实:“他删了我的好友。”
黎拓只能“嗯”:“你打算怎么办?”
柏想张了张嘴,眼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黎拓说:“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他有没有可能给奶奶换个疗养院?”
“……不会的。”柏想手边的床单被攥出了一个旋,“这个病不适合频繁更换环境。”
“转院了。”孙浚接连几天,都是一大早就来到医院,“热搜是这么说的。”
柏想说:“你打个电话。”
孙浚迷茫地“啊”了声:“打给谁?”
“假装你是记者,打给滨城疗养院。”柏想声音有些哑,“就说你想就这一次的事件做一个正面的访谈,顺便帮他们院方澄清一下护士打人的谣言。”
“哦。”
孙浚花了十分钟,给自己写了一版“提词器”,随后做足了心理准备,拨号出去。
“啊……转院了吗?”孙浚问,“请问转去了什么地方呢?”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毕竟是病人隐私。”接电话的助理说,“应该不影响做访谈吧?”
孙浚卡壳了下,求助地看向柏想。
电话那头问:“对了,请问您就职的媒体公司是?”
出于心虚,孙浚直接挂断了电话。
柏想已经得到了答案,看着挺平静。
只是放在被褥里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掐左手的伤口,等反应过来出血时,大脑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的晕眩。
柏想定了定神:“小浚,帮我一个忙。”
孙浚连连点头:“您说,我万死不辞!”
柏想说:“我要出院一趟。”
“……我撤回一个万死不辞。”孙浚压低声音,“拓姐说了,您要一直在医院住到嫌疑人被抓住为止!”
孙浚到底没能拗过柏想。
从哄骗孙浚帮自己躲过保镖视野、离开了医院的这一刻起,柏想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了。
嘴里说的冠冕堂皇,什么不想把郁森卷入是非,实际一发现人有可能就此消失又开始不择手段。
自己这样的人,郁森喜欢什么?柏想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身体吗?
这样想,似乎有些看轻郁森,毕竟这个圈子从来不缺美色诱惑,郁森此前并没有动摇过。
可要说精神上的吸引,他又的确是郁森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虚伪,满嘴谎话……
同样,郁森理应也不该是他喜欢的那一类人。
太扎眼。
可柏想这段时间却不止一次地想过,把这份欺骗性质的感情持续一辈子。
柏想拄着拐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从酒店正门进入了电梯。
不过酒店套房的楼层需要刷电梯卡,于是他绕了一下,装作迷路的客人走消防楼梯,来到了之前郁森发给他的那间套房门口。
柏想轻出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垂眸等待着。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先说对不起,还是先给一个吻?
还是对不起比较合适,郁森不喜欢稀里糊涂的亲密行为……
门从里面打开,一张陌生面孔出现在眼前:“您好?”
柏想看着她身上的保洁制服,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失望。
“我朋友住这儿。”柏想掏出手机,给她看那条信息,“请问他在里面吗?”
保洁看了眼日期:“你来晚喽,这位客人昨天刚退房。”
柏想表情凝固住了。
也就是说,那天不欢而散之后,郁森又在这儿继续住了三天。
柏想身体晃了一下,用胳膊肘抵了下墙,尽力调整着呼吸。
保洁见他脖子上还有纱布,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柏想笑得有些苍白,“打扰了。”
柏想站在街边,注视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一个诞海就足够大了,别说整个世界。寻找销声匿迹的郁森,和寻找沉入大海的一滴水也没多大分别。
相震羽有权有势,为了找“叛逆”的女儿都花费了那么长时间……
他又能做什么呢。
进入娱乐圈的前几年,柏想一直受相震羽的控制,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站到高处、寻找母亲。
后来姥姥去世,姥爷偏瘫,他获得了自由,却并没有新的人生目标,生活百无聊赖。
于是等待母亲的出现,依然是他的人生终点——
截止到郁森在烟花声中吻住他的那一刻。
他隐约有了新的终点。
如果活下来,就骗郁森一辈子吧。
为了达成“看与被看”的目的,付出这样的代价尚在柏想的接受范围内。
可郁森的消失,又将一切打回了原状。
柏想站在十字路口,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过马路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太阳从左摇到右,渐渐沉到了大楼后边,柏想的大半身子也都笼进了阴影里。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自己,也不在意。
一辆熟悉的越野停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柏想心口猛地一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然而车上却下来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再看车牌号码,京城的牌子。
柏想后退了两步,拉了拉帽檐,有些想笑。
郁森要是发现他现在干的事,不知道会不会觉得他惺惺作态。
这一整天,黎拓和孙浚的电话打来了几十个电话,语音消息也叠加了几十条。
“你疯了?”
“人还没抓到你就在外面乱跑?”
“你至少带个保镖吧,再被捅你拿命和他道歉去!”
“赶紧回来!”
“位置发我,我来接你。”
……
“找到人了没?”最新的一条语音,黎拓已经有气无力了,“给我报个平安,祖宗。”
没找到。
柏想其实还有一处地方可以去——
他可以去医院找余淼,让她帮忙递个话。
不过对于郁森而言,这应该是极其越界的行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好,矛盾也罢,都不应该让别人参与进来,更别说对方是二十年未见的尴尬关系。
柏想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告诉自己这是下下策。
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或许是和以往的造型差异过大,又戴了眼镜,一直没人认出来。
深夜的时候,他游荡回了小区,站在了郁森家门口。
抬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口,他考虑着撬锁的可能性。
不过或许是老天也看不过去,竟给了一丝转机,黎拓的消息和一条主语消失的热搜推送同时弹了出来——
看热搜。
#高速服务站,举止亲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
第100章 怅然若失
热搜是一张发在cp超话里的照片。
据拍摄者说, 时间就在一周前,距离诞海五小时路程的一处高速服务站。
拍摄者是郁森的影视粉,见惯了郁森的多样化造型,所以当时一个侧影就觉得眼熟, 下意识跟了一段路, 没多久就看见郁森和另一个帅哥相继走出卫生间, 并肩站在盥洗台前洗手。
拍摄者其实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柏想和以往完美从容的风格相差很大, 那天可谓是非常“随性”,垮在身上的冲锋衣外套,戴歪了的冷帽,过耳的长发……
不过穿着再怎么变,走路姿势,肢体动作都是熟悉的味道。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朋友, 也可能是对家的粉丝……
于是在确定郁森是郁森之前,拍摄者先确定了这位帅哥就是柏想。
随后才通过柏想, 确定了旁边的人就是郁森。
之后两人避嫌似的装作不认识, 一前一后地走向停车场,一直回到车旁边才有了交际,拍摄者拍下的就是这一幕动图——
柏想摘掉了墨镜,鼻梁上架着一款银边眼镜, 他一条腿跨在车上, 身子却朝着外面, 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笑着摸了下郁森的脸。
【我为三木举大旗】:犹豫了好久,还是发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啊,之前的热搜不会真的吧……
——那个热搜不是锤了吗,AI照片啊!
——可博主的这张照片绝对不是AI,我还没见过哪个AI能把动图做的这么逼真自然……
——我靠。
——我去。
——我的天。
——其实碰个脸也没啥,可能就是帮忙擦一下脏东西,问题在于这两人竟然会如此和睦地同框!说好的水火不容呢?!
——这么敏感的时期,这两人怎么会一起出现在高速服务站?看起来好像没有同行的人,也不像是工作……
——好像磕到真的了。
——我就说!这两人真的一直都很在乎对方,之前的针锋相对、从不同台都是真情侣的避嫌而已!
——磕到了磕到了……
“抱着手机欣赏战况呢?”梅总靠着办公桌,抱着胳膊,“说说吧。”
柏想的视线从“抛开别的不谈,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真般配”的评论上移开,平和地放下手机,承认了:“都是真的。”
戴林暄年前就从万利卸任了,请了职业经理人梅泉来管理。
不过戴林暄这会儿也在办公室里,注意到柏想的视线,他靠坐在一边的沙发里,抬眸笑了笑:“你们聊,不用管我。”
梅泉问:“你和他新年同游是真的,在一起也是真的?”
柏想嗯了声:“不过分手了。”
梅泉松了口气:“那好办……”
柏想又说:“不过我打算追回来。”
梅泉:“……”
黎拓站在窗边抬眼看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主要你俩都是男人,之前的关系又敏感。”梅泉皱眉,“而且他最近那么多事,以后混不混得下去都不好说……”
柏想微微垂眼:“他是受牵连。”
一旁的戴林暄笑意敛了敛,轻叹了声:“怪我。”
“这倒怪不着,要怪只能怪他不想和我在一个公司,犯蠢去和一个没有背调的新公司合作。”柏想微笑了下,“不过那些腌臜事他确实一件都没做过,所以接下来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帮他,不会牵连公司。”
梅泉转身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你是万利的艺人,天然的共同利益体,不是你说不牵连就能不牵连的。”
柏想没出声,等着她的后话。
梅泉咽下咖啡,转身说:“据我所知,你们以前的关系的确很不好。”
柏想默然:“是。”
“那我的意见是先往朋友的方向公关,你个人再考虑考虑。”梅泉毫无感情参与地建议,“你们之前关系那么糟,如今没谈几天又分手,后面又能走多远?不如先冷静一段时间,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这段感情。”
“引导舆论方向不难。”戴林暄曲起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缓缓开口,“难的是如果你们真在一起,根本瞒不了业内的人,届时不管是你还是他,往后的发展都会受限,官方或其它再想找你们合作都会掂量一二……”
其中利弊,柏想自然明白。
不过旁人也很难理解,这份人人钦羡的事业对于他而言其实可有可无。
柏想与郁森不同,他并没有多喜欢演戏,能走到今天完全是在等着一个人看见。
如今目标达成,所拥有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起来,事业、财富、人脉……
郁森本身未必有多少重量,但一定比这些身外之物重得多,也比它们更能引起柏想的兴趣。
柏想说:“我可以放弃发展。”
“他呢?”梅泉说,“你能替他做决定?”
柏想一顿:“他会愿意的。”
这话颇有一点极端的自信与偏执,戴林暄不由看了他一眼。
柏想说:“只是抱歉,以后就不能更好地回馈公司了。”
“你和万利是合作关系,不是奴隶和奴隶主。”梅泉无奈,“你自己想清楚需要什么就好。”
柏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很清楚了。”
之前他想要郁森留在娱乐圈,继续在热爱的领域走下去,好让自己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一眼看见。
只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如今也一样。
只是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柏想最近总是清醒着做梦,梦见身边躺着郁森,他们纠缠在一起,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颈侧,耳鬓厮磨,抵足相眠……
就像过去那些个旖旎的夜晚一样。
只是梦总是不够长久,午夜梦回清醒后,柏想只能面对冰冷的夜色怅然若失,睁眼到天亮。
柏想明白,如今哪怕郁森走到他面前说“我会继续演戏,你不要再纠缠我”,他也都没法甘愿放手了。
他不再满足于看着郁森,他要郁森也看着自己。
如果郁森眼里没有他,他要如何从郁森眼里看见自己?
既然郁森已经连接着他的过去和当下,不如再搭一座前往未来的桥梁……能者就该多劳啊。
万利一向尊重艺人的个人意愿,并没有在恋情的事上太强硬。
最后协商出来的结果是先往朋友的方向公关,柏想个人的感情个人处理,不能太高调,更别想真的公开。
柏想一一答应,最后微笑了下:“既然是恋情方面的公关,不应该通知一下另一位当事人吗?”
黎拓呛了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找不到人现在打起了公司的主意?
柏想当没看见:“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而且登上热搜的那张照片的重点,反而不是柏想摸了郁森的脸,而是郁森的私车被曝光了。
尽管车牌号码打了码,但那款越野本来就不是随处可见的车型,他们这一个月里一共跑了两千多公里,迟早会被爆出新的料。
既然柏想都承认了双方关系,那么万利公关的时候自然不会拉踩郁森,双方商讨一下、消息互通也更便利。
“也好。”梅泉首肯,“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和他现在是分手状态。”柏想谦让,“还是您用座机给他打比较正式一点。”
梅泉不疑有他,收到柏想发来的号码后,走到座机旁边专心地拨号。
知道内情的黎拓走到他旁边坐下,咬牙压低声音拆穿他:“你是怕打出去发现电话也被拉黑了吧!”
一旁的戴林暄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扬了下眉,不过出于教养没有多打听。
好在梅泉突然想起来,一边等待接听一边偏头问:“你俩为什么分手?别以后扯出个瓜条来啊。”
柏想看着她放在耳边的话筒,呼吸不自觉地收紧:“没到那个地步……我和他之间不是第三者的问题。”
“没有第三者就好……”梅泉话音一顿,突然自我介绍,“您好,郁老师是吗?我是万利影视的梅泉。”
柏想的心跳高高提起,呼吸放轻,唯恐电话那头的郁森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突然挂断似的。
好在没有。
只是邀约不顺利。
三分钟后,梅泉挂断电话:“他让我们看着办。”
柏想连郁森的声音都没听到,刚才有好几次都想起身去旁听……好在按捺住了。
他对郁森的答复不算意外,不过还是有些许失望。
不见面也好,免得让母亲注意到郁森。
当年李明生的背叛让相心深恶痛绝,柏想不敢赌她的这份恨意是否对人不对事。
“除了你的恋情,还有你的家庭背景问题。”梅泉思考道,“大概情况我了解了,不过你确定你的母亲不会把过去的事情闹大?一个赌博成性还和老男人乱搞的父亲,一个杀人犯母亲,这对你的事业影响可比一段没有实锤的恋情大得多。”
“不会。”柏想面色平静地往后一靠,“那段婚姻以及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段耻辱。”
谁会将自己的耻辱公之于众呢?
比起他,相心会更不愿意彼此在明面上扯上关系。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不是你的错。”
柏想不太明显地笑了下:“当然。”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即便柏想说的笃定,梅泉还是决定提前做好应急预案,避免事发突然被打得措手不及。
商议出解决方案后,黎拓催促着柏想回医院。
虽说现在遍地监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要没抓到相心的人,黎拓就没法放心。
不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戴林暄突然叫住了柏想,似乎有话要说。
黎拓只好先走一步:“我在停车场等你。”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戴林暄轻轻转着手机,思忖了会儿才开口:“郁森的事也算受我连累,有机会的话,我们改天一起吃个饭吧,如果他愿意。”
戴林暄愿意施以援手在柏想的预料之内。
如果能把郁森签进万利,就算将来他们复合后,感情再发生什么变故也跑不掉……比起感情,柏想更相信白纸黑字的合约。
戴林暄的手机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抬眸说:“郁森现在和我弟弟的一个朋友在一块儿,地址发你?”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柏想压下心悸,尽量表现得不那么急切:“诞海吗?”
“是,离这儿不远。”戴林暄一边给他发信息一边玩笑道,“可别把我卖了,他要知道是我告诉你,该觉得我有意查他了。”
柏想接收到了地址的短信,心情松快了许多:“有生之年,我们这微信还能加回来吗?”
戴林暄挑了下眉:“暂时恐怕不行。”
万利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作为老板的戴林暄从来不加艺人的微信,只留号码。早年甚至有传闻,说戴林暄其实不是单身,因为家里养了个爱吃醋的小妖精,才不被允许和旗下艺人有太多牵扯。
不过以柏想在万利的地位,自然知道传闻真假。
戴林暄最早其实有艺人微信,只是后来被他弟弟删掉了大半,只留了几个顶层艺人。
但同样作为顶层的柏想,却也进入了被删好友的行列。
再后来,戴林暄干脆不加艺人微信了。
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戴林暄背后的豪门家族垮台,他本人失踪又平安回归……
算起来,柏想差不多有两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如今戴林暄身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无名指上也多了一枚戒指。
柏想心里微动:“恭喜。”
戴林暄知道他在恭喜什么,摸了下戒指:“谢谢。”
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前往电梯,戴林暄中途接了个电话,语气不再是礼节性的温和,多了几分温柔:“我下来了,A1电梯……负二吗?好。”
挂断后,大概是想起柏想的那句恭喜,戴林暄多说了一句:“有时候,多一点坦诚和尊重能让感情更长久一些。”
这句话谁说都可以,唯独从戴林暄嘴里说出来没有说服力。
毕竟柏想见过他的弟弟,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柏想勾了下嘴角:“看来你得到了一段充满尊重的感情。”
戴林暄哂笑一声,也不生气:“适合自己就好。”
就算不适合,柏想也会让它变得适合。
没有感觉,就寻找感觉……没有爱,就制造爱。
电梯叮得一声,于负一层停下。
“我到了。”柏想温声道别,“再见。”
戴林暄点了下头,按下关门键:“快去吧,他们九点散场。”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二十个红包!见面还得挪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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