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被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是空的,被窝还留着一小块余热。床边的打狗棒还在,碧绿棒身上映着晨光。
林知薇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铺满了纸,写写画画,眉头微皱。
"阿薇,你在干嘛呢?"黄蓉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在想怎么收拾丐帮这个烂摊子。"林知薇头也没抬,"你再多睡一会儿,伤还没好全。"
黄蓉撑着坐起来,肩膀扯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黄蓉还是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林知薇身后,探头看她写的东西。
纸上画了一张图,密密麻麻的方格和线条,旁边标着字。
"这是什么?"
"丐帮的组织架构图。"林知薇指了指图上的几个圈,"你看,净衣派和污衣派表面上都是丐帮的,但是实际上各管各的,信息不互通,资源不共享。净衣派简长老他们能偷走打狗棒,就是因为他知道你的行踪,而鲁有脚不知道。这种结构,敌人想渗透太容易了。"
黄蓉凑近看了看,歪头说:"你是想把两派打通?"
"两派合并不现实,强行合并只会激化矛盾。但可以在两派之上建一个统一的调度层,所有情报和资源都经过帮主统筹。"
黄蓉想了想,眼睛亮了:"你是说,分舵不变,但在分舵之上设一个总哨,所有分舵的消息都先汇总到总哨,再由帮主分发?"
"差不多。"林知薇回头看她,"帮主大人领悟力不错。"
黄蓉拍了下她后脑勺:"少贫嘴。"
林知薇笑了,握住她拍过来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
黄蓉的耳朵红了,抽回手:"好了,说正事呢。"
"好,说正事。"林知薇拉过另一张纸,"接下来是流民安置。丐帮弟子遍天下,这是最大的优势。我的想法是,在南方选几个荒地多的州府做试点,由当地分舵组织流民开荒。帮主出面联络官府批地,分舵出人手管理。流民有了活路,丐帮也有了粮食来源,不用再靠讨饭过活。"
黄蓉皱眉:"官府凭什么给我们批地?"
"不用官府给。南方战乱后大量人口北迁,很多村子都空了。荒地无主,谁开垦了就是谁的。丐帮需要做的只是组织流民过去,帮他们搭棚子、分种子、教耕种。"
黄蓉想了想,忽然拍了下桌子:"我们可以用帮派的名义做担保!流民到了安置点,由分舵登记造册,帮派担保他们不闹事。官府最怕流民聚众生乱,我们替他们管了,他们求之不得。"
林知薇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而且,"黄蓉越说越兴奋,"流民安置好了,就是丐帮的外围力量。他们种出粮食,交一成给帮里当年贡,剩下的自己留着。帮里有难,他们也是后盾。这不就是那天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吗?我本来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你这么一理,全通了!"
"你负责想大方向,我负责定细节。"林知薇说。
黄蓉嘴一撇:"凭什么你定细节,我管方向?"
"你是帮主,帮主管大事。"
"那你是什么?"
"你的夫人,帮主夫人管帮主。"
黄蓉的脸更红了,抓起枕头砸过去。
林知薇接住枕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天后,黄蓉在轩辕台召集了丐帮所有九袋长老。
污衣派来了鲁有脚,净衣派来了彭长老和梁长老。简长老的位置空着,他跑了,带走了一部分净衣派弟子。
鲁有脚心想:今天这一关,黄帮主要是把净衣派收拾住了,这帮主就算坐稳了。要不然,丐帮早晚还得散。
黄蓉站在台上,打狗棒握在手里,语气不急不缓。
"简长老勾结杨康,偷盗打狗棒,蛊惑帮众,按帮规逐出丐帮。但他手下那些弟子,大多数不知情,是被蒙蔽的。我不株连。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入册,污衣净衣不做区分。不愿意留的,走,我不拦着。"
台下安静了一瞬。
彭长老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帮主,简长老手底下那批人,有不少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如果全放走,净衣派就空了。"
"我说过了,不株连。"黄蓉看着他,"彭长老,你和梁长老当晚也在台上。简长老跑了,你们还在。我没追问你们的罪,我想,你们心里清楚是为什么。"
彭长老脸色变了一下。
黄蓉继续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前净衣派嫌贫爱富、看不起讨饭兄弟那一套,从今天起必须改掉。净衣派也好,污衣派也罢,都是丐帮的人,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入了丐帮的。谁再搞区别对待,别怪我对事不对人!"
彭长老低下头:"属下明白。"
鲁有脚心想:这丫头,软硬兼施,一句话敲打了彭长老,又给了他台阶下。比我想的会做人。
黄蓉把林知薇画的那张组织架构图展开,挂在台上的木架上。
"接下来,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在帮主之下设总哨,各地分舵的消息一律先汇总到总哨,再由帮主分发。谁也不许瞒报、漏报。"
"第二,在南方选五个州府做流民安置试点。每个试点由当地分舵牵头,组织流民开荒种地。帮里出种子和工具,流民出力气。收成之后,一成上缴帮里,九成归流民自己。"
“第三,丐帮要自力更生。帮众讨饭是无奈,但丐帮不能永远只伸手要饭。有手艺的靠手艺吃饭,有力气的靠力气活命,脑子好的就帮帮里探消息。丐帮弟子遍天下,每条街上都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台下嗡的一片议论。
鲁有脚第一个站出来:"帮主说的对!丐帮兄弟们苦了这么多年,该有个活路了。我鲁有脚第一个响应!"
彭长老看了看鲁有脚,又看了看黄蓉手里那根打狗棒,终于也开口:"属下附议。"
梁长老跟着点头。
黄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
半个月后,岳州城南三十里外的荒坡上,鲁有脚蹲在田埂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发愣。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现在,三十多亩田已经翻过了土,垄沟整整齐齐。几十个流民弯腰在地里撒种,旁边几个丐帮弟子帮着挑水、搭棚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恩人!恩人啊!"老人的声音沙哑,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我姓刘,是岳州城北刘家村的人。去年金兵过境,村子烧了,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我和这个孙女。要不是丐帮的兄弟带我们到这里,给我们种子和地,我们爷孙俩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小女孩仰起脸,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粗面馒头。
“爷爷说,这是丐帮的叔叔们给的。”
鲁有脚的鼻子一酸。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小女孩,声音有些沙哑:“丫头,吃吧。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老人还在跪着,鲁有脚一把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跪了。我们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们黄帮主说了,帮里帮外的都是一家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弯腰耕种的流民,看着田垄边新搭起的棚子,看着棚子里堆着的种子和农具。
鲁有脚心想:我当了二十年丐帮长老,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带着兄弟们讨饭、抢地盘、跟别的帮派打架。今天头一回觉得,干的事有意义。黄帮主说的那些话,不是空话。她是真把穷人的命当命看。
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岳州城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那群流民喊:“刘大爷!秋收的时候我来收一成,剩下的都是你们的!好好种!”
老人冲他挥手,小女孩举着馒头蹦蹦跳跳。
回到君山,鲁有脚进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帮主,岳州城试点成了。三十多亩地翻好了,种子撒下去了,流民安置了四十七户、一百八十多口人。有个老大爷带着孙女跟我说,金兵烧了他们村子,全家就剩爷孙俩。”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那小女孩给我看她手里的馒头,说是丐帮叔叔给的。我他妈……我差点没绷住。”
黄蓉拍了拍他的肩:“鲁长老,这才刚开始。五个试点州,岳州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四个。”
鲁有脚用力点头,心想:跟对人了。洪老帮主虽然武功盖世,但是不怎么管事。黄帮主不一样,她真把兄弟们当人看。更关键的是,她不光心疼人,还有章法。那套组织架构、流民安置的法子,条条框框清清楚楚。这些法子是谁出的?多半是那位林夫人。
鲁有脚壮着胆子问:“帮主,林夫人在帮里担什么职位?”
黄蓉想了想:"军师。"
林知薇正在旁边记账,闻言抬头:"什么军师?"
"丐帮军师。"黄蓉笑眯眯的,"以后帮里的大事,我都听军师的。"
"那我岂不是成诸葛亮了?"
"诸葛亮有你这么能打的吗?"
林知薇想了想,还真没有。
彭长老的变化,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
他负责岳州城东的流民安置点。那天晚上下大暴雨,搭好的棚子塌了三个,种子被水泡了一半。流民们蹲在泥地里,大人抱着孩子,谁也不说话。
彭长老带着十几个丐帮弟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嘴唇发紫。不哭不喊,就那么蹲在雨里,像一截枯木。
彭长老站在雨里,愣了好一会儿。
彭长老心想:我以前觉得净衣派穿得体面、会来事就是本事。简长老教我们的那些东西,怎么结交权贵、怎么疏通关系、怎么往上爬。可这些东西,对这个蹲在雨里的女人有什么用?她要的不是关系,是一间不漏雨的棚子,是一袋没泡坏的种子。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那个婴儿身上。
"搭棚子!"他冲弟子们吼,“先用油布顶上,把种子搬到高处!明天我去城里买木材,重新搭结实的!”
那一夜,彭长老和弟子们在雨里忙了整整四个时辰。天亮的时候,棚子重新搭好了,种子被搬到了高处,流民们坐在干爽的棚子里,有人端来了热粥。
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就两个字,彭长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回到君山,找到黄蓉,主动请缨:“帮主,我想把岳州城的流民安置经验整理成册,发给各分舵参考。还有,棚子的搭建方式要改进,我画了几张图,您看看成不成?”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上面画着棚子的结构图,标注了木料尺寸、油布层数、排水沟的挖法。字迹工整,图纸清晰。
黄蓉翻了翻,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
“彭长老,你以前干过这个?”
彭长老摇头:“没干过。昨天雨夜棚子塌了,流民蹲在泥地里……我就想了又想,怎么搭才不会塌。”
黄蓉笑了,把图纸收好:“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彭长老挺直腰板,转身走了。
林知薇从旁边走出来,看着彭长老的背影,低声说:"他归心了。"
"嗯。"黄蓉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看得见。"
一个月后,五个试点州的消息全部传回君山。
第一批安置流民三千四百余人,开垦荒地两万一千亩。种子已经下地,棚子搭得结结实实,分舵的弟子和流民同吃同住,一起翻土、播种、修水渠。
更让丐帮弟子们振奋的是民间口碑。
以前丐帮弟子在街上讨饭,百姓看他们的眼神是嫌弃和防备。现在不一样了。流民安置点的消息传开之后,沿途的百姓主动给丐帮弟子送水、送干粮。有店家不肯收丐帮弟子的饭钱,说"你们帮主是好人,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这顿饭我请了"。
鲁有脚在岳州城外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神采飞扬。
“帮主!城门口卖烧饼的老张头,看见我们丐帮的人就塞烧饼!他说他侄子一家三口在安置点,有地种了,孩子也能吃饱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丐帮上下都是好人!”
黄蓉笑了:“鲁长老,你看看这一个月,丐帮兄弟们的精神头怎么样?”
鲁有脚一拍大腿:“那还用说!以前兄弟们聚在一起,聊的是今天讨到多少、哪个地段好抢。现在聊的都是’你那个安置点翻了几亩地’、‘种子发了没有’、‘水渠挖到哪了’。一个个走路都带风,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感慨:“帮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鲁有脚入丐帮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当乞丐不丢人。”
黄蓉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打狗棒。
林知薇站在她身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情报体系也在一个月内初具规模。
林知薇根据丐帮的分布特点,设计了一套情报传递流程。每个分舵设一个哨探,负责收集当地消息。哨探的消息汇总到总哨,总哨筛选后送到君山。
鲁有脚一听就两眼放光。
鲁有脚心想:这不就是我们以前干的事吗?只不过以前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到帮主手里都过了期。现在理顺了,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帮主,"鲁有脚搓着手,"北方几个分舵的兄弟一直跟金人那边有来往,消息灵通得很。如果把他们用起来,金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三天之内就能知道。"
"就这么办。"黄蓉说,"北方分舵的哨探优先配置。金人的动向,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情报网建起来之后,消息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君山。
金国在北方增兵、铁掌帮帮主在铁掌峰闭门养伤、欧阳锋出现在河南地界……一条条消息被整理成册,摆在黄蓉和林知薇面前。
这天傍晚,林知薇正在整理北方送来的情报,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张纸条上,眉头越皱越紧。
"蓉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黄蓉走过来,俯身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完颜洪烈近期秘密召集幕僚,言及武穆遗书。杨康已联络欧阳锋,意图往铁掌峰取书。铁掌帮裘千仞重伤未愈,铁掌峰守备空虚。
黄蓉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武穆遗书。岳飞留下的兵法。谁得到它,谁就能用兵如神。如果落入金人手里,大宋就完了。
"杨康要抢武穆遗书给完颜洪烈。"林知薇的声音很沉,“金人拿到这本书,再南下就不只是骑兵冲锋了,是彻底的碾压。”
黄蓉攥紧了打狗棒:“不能让他得逞。”
"欧阳锋也掺和进来了。"林知薇指着纸条上的另一行字,"杨康联络了欧阳锋。这老家伙的武功我们领教过,硬碰硬我们讨不了好。"
黄蓉想了想:"裘千仞重伤,铁掌峰守备空虚。欧阳锋和杨康还没到,我们现在去,还有机会先一步拿到。"
“武穆遗书藏在哪里?”
黄蓉的眼睛亮了一下:"七公跟我提过,武穆遗书藏在铁掌峰的一处秘洞里,入口在峰顶断崖下方。这个秘密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杨康多半是从完颜洪烈那里得到的消息。"
"那就跟时间赛跑。"林知薇把纸条收好,站起来,"我们从君山出发,走水路到铁掌峰,比从北方过来的杨康和欧阳锋快至少三天。"
黄蓉转身就要去收拾行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林知薇。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林知薇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阿薇。"
"嗯?"
"咱们刚把丐帮理顺,又要走了。"
林知薇笑了,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咱们是去抢书,又不是去送死。”
黄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我知道。就是有点舍不得。刚把这些事理顺,好不容易能歇几天,又得出远门。”
"丐帮有鲁长老和彭长老盯着,出不了岔子。"林知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再说了,铁掌峰的风景不错。就当度蜜月了。"
黄蓉一拳捶在她胸口,力气不大。
"我们成亲之后,什么时候度过蜜月?"
"那就补上。抢完书,在铁掌峰峰顶看日落。"
黄蓉仰起脸看她。夕阳映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温暖而笃定。
她忽然觉得,不管前面有多少麻烦,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都不算什么。
"行。"黄蓉踮起脚,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抢完书看日落。你说的。"
黄蓉转身出门,脚步轻快了许多。
林知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来。然后她低头,把桌上的情报册收好,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铁掌峰,武穆遗书。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洞庭湖上。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君山在暮色中沉默。
林知薇心想:杨康,欧阳锋。一个认贼作父的小王爷,一个心狠手辣的老毒物。抢的是岳飞的兵法,赌的是大宋的命运。这趟铁掌峰之行,怕是比君山大会还要凶险。
但黄蓉在身边。
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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