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她这辈子也


    看清她的脸的下一刻, 赵女士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把包砸在裴聿南身上,劈头盖脸就骂:“昏头了你!我说你鬼鬼祟祟的藏什么人, 这么见不得光, 你还有没有脑子, 知道她是谁吗?”


    裴聿南没躲, 白白挨了一下,使了个眼色,让原舫先回去。


    “有什么事进来说, 站外面丢不丢人?”


    赵女士反唇相讥:“你还知道丢人?”


    梨衫看清了她的脸,保养得当,穿着得体,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以前她就是这样, 看别人像看蝼蚁。


    不过,梨衫并不怕她,她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赵院长。”


    这份从容落在赵女士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冷哼一声, 没搭理梨衫。


    梨衫想起五年前。


    她年纪小, 见到赵女士就害怕,她知道自己不讨喜。因为卑微,觉得处处矮人一截,她每天做梦都想让赵女士认可,她一皱眉她立刻就反思,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哪个动作不得体了?


    现在她不会了。


    哪怕她依然没钱没家世,她不再怕她。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赵女士永远不会认可她,她们终究无法成为一家人,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在梨衫眼里,赵女士和那些盛气凌人的客户没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生命里的过客。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轻视证明自己,更不会因为一句否定,就怀疑自己的价值。


    这些年,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带着一个小小的团队,实验室不大,项目也远远谈不上成功,可那是她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事业,也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犯不着为了个陌生人贬低自己。


    她不再需要日日夜夜胆战心惊,拼命赢得赵女士的认可。


    也是在今天,她欣慰自己和五年前相比有了成长。


    三个人在客厅里,不需要观众就已经是一出好戏。


    赵女士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莲步轻移,坐在沙发上。


    裴聿南自始至终站在梨衫那一侧。


    沉寂几秒,赵女士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乔小姐是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好几年过去了,你还不知廉耻——”


    “行了!”裴聿南猝然打断她,“有完没完?”


    赵女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疯了是不是?为了她,跟你亲妈这么说话!”


    “你非得说这么难听?”


    梨衫静静地看着母子两个人争执,只觉得荒唐极了。


    五年前,因为她,裴聿南没少和家里吵架,五年后,历史重演,一切就像回到原点,什么也改变不了。


    赵女士恨铁不成钢:“你江伯父给我打电话,说小汶拒绝了婚事,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主意,你是忘了当年她怎么坑咱家的钱了吗?这种满嘴谎话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她不顾端庄,指着梨衫,“你还好意思联系我儿子,真当我们都不知道你家的破事?你还有没有点自尊,要不要脸?”


    梨衫绷着唇角,任由恶毒的话落在她身上,最疼爱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她的道,赵女士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谩骂、诅咒,或是阴阳怪气,梨衫全盘接受。


    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叉着腰和她对骂,她能在赵女士面前维持体面已经是胜她三分。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和聿南不清不楚,别怪我找上你的公司。”


    “妈。”裴聿南忍不住开口:“这不关她的事,你有什么火冲我发。”


    她妈脸上失望,“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我是你妈,还能害你?”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赵女士看向门口:“你找谁来了?”


    “不是要闹吗?”裴聿南缓缓开口,走过去开门,“那谁也别睡了。”


    门开了。


    一脸正气的裴父站在门外,面容冷峻沉着,看着赵女士,“大半夜的你瞎搞什么?”


    她更加来气,“我儿子,我还不能教育了?”


    裴父一开口就是不容拒绝的威严:“哪有你这样闯到家里闹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梨衫和裴聿南父亲打交道不多,印象中,他是个纪律严明的刻板性格,脾气硬气,看她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学富五车,或是位高权重,都改变不了他们对普通人的鄙夷。


    一场闹剧差不多了,梨衫累了,她起身,说:“你们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等等。”裴聿南拉住她的手腕,“事情还没说完,你先别走。”


    再开口时,裴聿南丝毫没有了慵懒的模样,他盯着赵女士:“妈,有个事我想问你。”


    他妈看过来。


    “五年前,你给乔梨衫一笔钱,逼着她跟我分手,没错吧?”


    “她自己拜金,为了钱放弃你,有什么奇怪的?”


    “好,那我问你,你给了她多少钱?”


    赵女士沉默了几秒,撇过头去,回避他的目光,“时间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


    裴聿南眯了眯眼睛,“你一分钱也没给,是不是?”


    不光赵女士,梨衫也愣了下。


    “你……”赵女士反驳,“你又是听谁胡说的?她告诉你你就信?”


    裴聿南直起身,“她没有告诉我,她一个字都没说。是我查了你所有账户的支出记录,一点点翻到五年前,才发现根本就没有那笔钱。什么三百万五百万,其实一分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缺她那点钱?”赵女士迅速把责任推走,“钱又不是从我账户里走的,你当然查不到。”


    裴聿南轻笑,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有些颤抖,“您要不说出来听听,多少钱,来,她就坐在这儿,看能不能对得上。”


    赵女士不说话了。


    裴聿南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他回过头问:“爸,这事您也知道?”


    裴父脸色有些难堪,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聿南却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他轻笑一声,嘴角扯了扯,苦涩入心。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等证实后,他依旧觉得如遭雷劈。


    他天真地以为,赵女士再怎么反对,也至少会兑现承诺。


    三百万也好,五百万也好,哪怕没有那么多,总归会给她留一笔钱,让她毕业以后,不至于举目无亲,不至于为了生计发愁。


    可原来,一分钱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送她的包、项链,手镯,她一个也没带走,全都封存在卧室的小箱子里。


    所以,她这几年不得不拼命工作,住老旧房子,吃泡面,跑着酒局给人赔笑脸。


    他甚至想过她把钱捐了,被人骗了,或者挥霍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笔钱,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穷二白,靠什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扎根生活。


    当年和他在一起,吃穿用度都是他来负责,她连热水器坏了都不会修,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他觉得心痛,像是被人一丝丝撕裂,汩汩鲜血流出,钻心的痛。


    梨衫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有些错愕,看着他像审讯一样一句句逼问父母。


    似乎预谋已久。


    “爸,妈,你们真拿我当亲儿子?”


    “你这是什么话?”赵女士底气流失了点,但话语依旧强硬,“她家里敲诈勒索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报警就算给他们面子了,凭什么给她钱?”


    “咱家缺那点钱吗?”裴聿南提高了音量,“给了又能怎么样?”


    “你……!”赵女士气急了,回头看向裴父,“你看看他!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难道不知道我当初多喜欢她?”裴聿南沉声道:“你们背着我欺负她,就没想过我的感受?”


    他知道家里不待见乔梨衫,一个劲地催他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


    无非是嫌她家境一般,帮不上裴家的忙。


    他一边和父母抗争,一边殚精竭虑地忙事业。他要跟父母证明,他裴聿南不需要什么强强联合,没有联姻,他一个人照样撑得起南源。


    眼看她大学毕业,他想着让她继续读书,她是个做科研的料子,值得更广阔的平台,她的学费、生活费他都大包大揽接过来,他知道她家里条件一般,妈妈患病身体不好,没有劳动能力,爸爸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家。


    这些都没关系,她从小缺失的那一部分由他来补齐。


    家里最容易松动的是上了年纪的奶奶,老人家爱听戏,知道梨衫小时候学戏曲,又有一副好嗓子,对这姑娘印象极好,裴聿南就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念叨,从世界各地搜罗了碟片戏曲,包装成礼物,哄着她说:“这是您准孙媳妇送的。”


    老太太自然一百个愿意,笑眯眯地同意帮他说好话。


    只是后来,这番预谋已久的好话却没派上用场。


    那段时间,梨衫忙着毕业,他忙着出差,也许是聚少离多,两人总是吵架。


    她不愿意继续读书,一定要早早出来工作,尽快赚钱。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现在学历值钱,她想读就读,读一辈子书都没关系,赚钱不用她操心。


    梨衫态度强硬,毫不退让,最后还是他妥协,商量着安排她进自家公司,工作轻松,没人敢欺负她,好有个照应。


    她却还是不同意。


    裴聿南终于火了,“结婚之后早晚不都得进家里公司?你现在提前去熟悉有什么不好?”


    梨衫倔强着不松口:“我就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创业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和你们家沾上一点关系!”


    那时候他不懂,他的家境与她而言,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是终日遮蔽的阴影,她活在又湿又冷的阴影之下,有多么自卑。


    他家里对她的偏见太深,她迫切地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拿出成绩,独立做出一点事业,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无用。


    梨衫后来想起那段日子,也觉得荒唐,她那时候变得偏执又极端,恨不得天天和他吵,一点小事就要上纲上线,吵完了又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哭,他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好,不去了,你不想去就不去,行不行?”


    临近毕业,他们的关系一度将要破裂。


    毕业旅行,裴聿南开车带她去了趟北疆。


    窗外雪山肃穆神圣,低眉垂眸俯瞰众生,近处绿草连绵,抬头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她趴在车窗上,背对着他,对流风猎猎穿过,吹得袖子鼓起,这样如梦如画的风景,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是太自卑,太害怕被抛下,才会变得无礼。


    她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但无法承受他家里的恶意。


    选择什么,承担什么。


    这道是非题目,比四选一的选择题简单多了,她却迟迟不想落笔。


    好在,上帝推了她一把。


    又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拍了张她坐在别的男人腿上的照片,传到裴聿南手里。


    那段时间,他母亲私下里找上她。


    第一次见家长,事先没准备,她心脏狂跳不止,还没来得及懦懦地叫一声“阿姨好”,就被赵女士的嘲讽冷漠打了个措不及防。威逼利诱,将她本就不多的自尊一点点夺走,她当了二十几年的好学生,从没在谁那里承受过如此多的恶意。


    她一路抹着眼泪回去,终于认清了事实。


    ——她这辈子也没机会嫁给裴聿南。


    所以,当裴聿南甩出照片来质问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认了。


    她冷眼看着他暴怒,看着他四处找朋友打听真相,她收拾了东西,自己走了。


    五年前赵女士的确提出要给她补偿,她戴着墨镜,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全程都没有下车。


    梨衫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她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查的差不多了,你妈妈一只眼睛看不见,说话也不利索,找到你家去也听不懂她说什么,我给你一笔钱,就当帮她治病了。”


    “你爸倒是跟我要钱,张口就要一百万。”赵女士轻蔑地笑了下,“不过我觉得,你还没有嫁进我们家,这个钱,我不方便出。”


    她愣了下。


    赵女士居然去了她的老家。


    家里的事被一件件抖出来,梨衫面色窘迫,这扑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耻辱。


    她觉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句句话都精准无比地刺在她的自尊上。


    她咬着唇,拒绝了伸出窗外的那张支票。


    其实她看得很清楚。


    没有三百万五百万,上面写的是十万。


    原来在赵女士眼里,她的感情、自尊,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守着的一切,加在一起,也不过值这样一个数字。


    她没想过和裴聿南告状。


    她知道他一直夹在父母中间为难,那场毕业旅行,是他通宵工作将近一个月才挤出时间陪她去。


    她从不怀疑裴聿南的真心。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靠着两颗炙热冲动的心,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出身时,再滚烫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变得伤痕累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Chapter 22 “小朋友,


    这场闹剧在深夜结束。


    “行了。”最后, 沉默着的裴父终于开口,一锤定音:“钱的事,是你妈做的不合适, 今晚就到这里。”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给她过去五年的名声下了定论。


    赵女士脸色依旧阴沉, 看她如看洪水猛兽, 并没有因为当年的事产生一丝愧疚。


    梨衫知道的,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早就无法拉下脸来平视别人。


    裴聿南今天铁了心要还给她一个公道。


    但她却不想要。


    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有什么好稀罕的?


    房间内静如海面,良久,梨衫终于起身。


    “裴董,赵院长。”她语气淡淡,不卑不亢,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记恨,也不会纠缠。”


    “这套房子是他的,和我无关,我也不会缠着他, 更不会妨碍他结婚, 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至于他和谁结婚, 那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不感兴趣。”


    “现在,我需要休息,实在没时间听你们继续聊,失陪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这话一出口, 裴聿南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追了出去。


    身后,赵女士还指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你赶紧管管你儿子!”


    电梯下行,梨衫站在中间,轻轻呼吸着,压下情绪。


    五年前的误会解开,她不是外面传的拜金女,也没有拿了钱跑路。


    沉冤得雪,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里五味杂陈,酸涩、难过、委屈,唯独没有感动。


    当年她真真切切地爱过裴聿南,也想过和他长相厮守,正因为如此,她记得和他分开时有多痛不欲生。


    于她而言,裴聿南就像是精致可口的冰淇淋蛋糕,华丽诱人,价格昂贵,但尝一口,是凉的。


    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吃到哪一口的时候,下面会藏着锋利尖锐的银针,一不留神会扎破她的嘴唇、舌尖,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仅仅是为了吃口蛋糕,她没必要让自己遭这么大的罪。


    世界上那么多蛋糕,比他便宜的多了去了,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她宁愿舍弃这一口。


    裴聿南在楼下的绿化带中间追上她。


    “你等等!”


    梨衫被他拉住胳膊,不得不止步。


    有蚊虫在路灯上旋转,撞击灯泡,发出细微的声响,成为深夜这一隅不多的噪音。


    裴聿南嗓音微哑:为什么不说?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从没想过让我知道?”


    情绪有反扑的征兆。


    梨衫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烫。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声音颤抖,“拿来博同情吗?说了好让你回家和爸妈决裂?”


    “我以为……你起码该信任我。哪怕五年前的我解决不了,你告诉我,让我分担你的痛苦,跟你一起骂人或者吐槽都行,但你一个字也不说,所以我知道了。”


    裴聿南说,“你不信我。”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


    “你不信我有和家里抗争的能力,不信我敢为了你和裴家翻脸。”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你其实就没想过和我走到最后,是吗?”


    是吗?


    梨衫都要忘了,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到底在害怕什么。


    真心难能可贵,可真心瞬息万变。


    今天可以为了一个人义无反顾,明天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妥协和疲惫里,一点一点磨得面目全非。


    等他的爱意退去,他能回到金字塔的顶端,继续做他的裴大公子。


    她呢?


    她是不是要向后宫的嫔妃一样,殚精竭虑地留住他,维系这段感情。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裴聿南问:“我不恨你为了钱离开我,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宁可离开,也不肯相信我、和我一起面对?”


    “那你呢,又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说?”梨衫反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说出来,我会很感动?”


    “没有为什么,我查到的第一时间就想找你问清楚。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梨衫的目光不看他,说:“你们家欠我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


    “不过我不打算要,就像我刚刚和你爸妈说的,别缠着我,就已经是对我的补偿了。”


    裴聿南抓着她的袖子,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胳膊上,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滚烫。


    她一点点把手抽出来,看着他:“你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愧疚。不是爱。”


    “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钱不择手段。当初离开你,不管是因为懦弱还是年轻气盛,事实就是,我选择了放弃你。”


    “那现在呢?”裴聿南问,“你故意接近我,也是为了钱?”


    “不然呢?”她说:“我不欠你们裴家什么,五年前不欠,现在也是。我只想和你保持交易的关系,别的一概不考虑。”


    他低着头,“你是恨我没有早点发现?”


    “我不恨你。”她打断他,“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重新逼了回去。


    “因为五年前的我,特别需要你,特别需要你为我出头的这一天。”


    “可惜你没做到。”


    说完,出租车到了,她头也不回钻进车里,关了门。


    留下裴聿南独自站在路边绿化带前。


    夜已经很深,宽阔的马路偶尔驶过几辆车,路边绿化带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


    闹了一通之后,梨衫没了睡意,她靠在窗边,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路灯从眼前掠过去,把沉默的街道照得愈发空旷。


    幸运的是,开出租的是女司机,梨衫放心地闭上眼睛。


    她和裴聿南,终于成长成了当年那个自己最希望对方成为的人,却已经错过了彼此五年。


    *


    梨衫回了家,这几天她在收拾东西,客厅内放着半开的行李箱。


    上周她请假去了趟刘莉说的幼儿园,园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阿姨,热情地邀请她参观了一上午。


    幼儿园设施不如昂贵的私立,滑梯和旋转木马有些旧了,孩子年龄不一,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最大的已经七岁多,也没有统一定制的精致校服,但园子里氛围温馨,小朋友们都乖巧地做游戏。


    梨衫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她纠结着,还是开口:“我女儿可能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她心脏做过手术……”


    园长正在帮着厨房洗土豆,依旧笑眯眯的,神情温柔,擦了擦手,喊了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慢慢走过来,随意地从盘子里拿了一叶生菜,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园长训了。


    园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女儿,小奚。”


    梨衫点头,看向毫不怯场的小姑娘,她皮肤极白,长得水灵漂亮,嘴唇颜色却淡淡的。


    “都说有这个病的小孩,都会生得特别漂亮。”园长又从水里捞出土豆,看着梨衫,“我最初办这个幼儿园,就是为了我女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刚做了移植手术,身体还是弱,普通私立的幼儿园不愿意收。”


    梨衫愣了一刻,再看向小女孩,她就站在旁边听,显然是知道自己生病的事,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乔小姐,我理解你的担心,我也是做妈妈的人,总希望让孩子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我能跟你保证的是,这里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不会有人欺负你女儿,她和每个小朋友都一样,没差别。”


    梨衫在园子里待了一上午,还被留下吃了午饭,最后敲定,过段时间让粥粥来试试。


    下午有个和南源的联合会议,几个关键突破性问题需要和那边的技术人员讨论,她买了杯咖啡匆匆赶去公司。


    落座后,却发现裴聿南没来。


    梨衫没说话,在准备等会儿要讲的问题点,旁边同事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南源的一位同事,“你们老大怎么没来?”


    两人应该有点交情,顺着八卦起来,那人小声说:“今天上午就没来,听说裴总和爱人吵架了,被气得头疼,今天请了一天假。”


    梨衫打字的手顿住。


    “裴总结婚了?”同事惊讶地问。


    那边的人说:“好像还没有吧……不清楚,应该是女朋友?”


    “听起来还挺恩爱的。”


    “那可不?”


    梨衫看了眼说话的人,“行了,该准备了,今天领导会来,别让他听见你聊八卦。”


    那人赶紧噤声,打开电脑工作。


    会议照常举行,裴聿南没有到场,是线上参加。


    公寓内。


    原舫已经商量了两次,让裴聿南去医院看看。


    他头疼是老毛病了,也许是昨晚一闹腾,又犯了。此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不去。”


    原舫只当他是懒得出门,见劝不动他,只好说:“那要不让医生来家里检查?”


    裴聿南想了想,忽然改口:“那去白伯父那里,你去开车,我换个衣服就走。”


    原舫顿了下,摸不着头脑:“老板,那不是儿童医院吗?”


    裴聿南看他一眼,“后面有综合门诊,你去了那么多次没注意?”


    “但……还是去专门的医院比较靠谱吧。”


    “你有完没完?”


    有完的,有完的。


    原舫只好闭嘴。


    刚要走,又听到他说,“路过超市停一下,买点东西。”


    “好的。”


    原舫停在路边,裴聿南自己进了商场,只见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大包小孩爱吃的零食。


    原舫盯着那包零食,越来越不懂,但他没敢开口问。


    行吧,老板开心就好。


    简单做了个脑电图,结果没有异常,原舫也就放心了。


    可一转头,裴聿南又不见了。


    他打电话过去,那边云淡风轻,说去住院部散散步。


    他担心老板被爸妈突袭的事再度重演,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远远地,只见裴聿南坐在一个长椅上,零食袋子放在腿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没几分钟,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住院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裴聿南阴沉了一天的脸,忽然就漾开笑意。


    “这么巧,又碰到你了。”


    粥粥只是下楼散个步,没想到在这儿又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


    殊不知,裴聿南本就是来守株待兔。


    既然一定要去医院,他何不碰碰运气?


    如果再遇到那小女孩,他一定得打听清楚,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住院,爸爸妈妈是谁。


    粥粥一眼就看到了他旁边那一大袋零食,小孩子心思藏不住,眼里的喜欢几乎快要溢出来。


    上次给她修好了飞机后,粥粥对这位漂亮叔叔的好感直线上升。


    “叔叔!”


    她走过去,歪着头看他,“你在等谁呀?”


    裴聿南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可爱的脸蛋儿,治愈的笑容,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说:“路过,随便逛逛,看能不能碰到你。”


    长椅有些高,她两只小手扒住椅沿,大着胆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借着一点力气,费劲巴拉地把自己往上挪。


    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搭上来的瞬间,裴聿南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下来。


    她腿太短,勉强坐在椅子边上,两只脚丫晃着。


    来了好几次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裴聿南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粥粥。”


    “zhou zhou……哪个zhou?”


    粥粥懵懂地看着他,没明白。


    哦,裴聿南懂了。


    她没上幼儿园,现在的文化程度,还是个小文盲。


    裴聿南没再继续问,倒是她主动开口:“叔叔,你每天都来吗?”


    “你希望叔叔来吗?”


    粥粥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小脑袋又垂下去,摇了摇头。


    裴聿南没看懂,弯起唇角,“这是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


    粥粥说:“妈妈说,我马上就要出院了,以后就不住在这里了。”


    “是吗?”


    裴聿南低头看她一眼,她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包零食,又悄悄看向他,嘴上却一个字不说,那模样看得他心软。


    太可爱了。


    裴聿南索性拿过来,放在她面前,“零食送给你了,就当……庆祝你出院。”


    猝然惊喜来临,粥粥眼睛瞬间雀跃,却有些失落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要能要,上次拿了零食,已经被妈妈说了。”


    裴聿南笑了下,“叔叔帮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这里吃完再回去,就不会被发现了。”


    粥粥眸中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聿南大方地说:“这些都是你的。”


    “谢谢叔叔!”


    粥粥仰头看他,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裴聿南帮她撕开一包黄油薯片,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嘎吱嘎吱,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抱着松果啃个不停的小仓鼠。


    一片薯片能慢慢啃上好几口,偏偏嘴也闲不住,刚咽下去,又仰起脑袋望他。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嗯?”


    粥粥问:“你也有孩子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聿南失笑,“没有,叔叔还没结婚。”


    “为什么呢?”


    “因为……”裴聿南想了想,说:“因为叔叔还没到能结婚的时候。”


    裴聿南自己没带过孩子,只听表姐抱怨过,小孩简直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小脑袋里装着无数个疑问,偏偏还让人答不上来。


    比如此时,粥粥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什么时候才算到呀?”


    “叔叔也不知道。”


    她托着腮,皱着小眉毛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点点头,“没关系。如果你有了小孩,我可以和她交朋友。”


    “我还会讲故事,还会分零食。”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薯片袋里挑出一片最大的,举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多年不碰油炸食品,他却接了过来,忍不住摸摸她的脸蛋儿:“谢谢你。”


    “不客气。”


    粥粥嘴里咬着薯片,小脑袋却一刻也闲不下来,一会儿盯着他腕间的手表,觉得表盘亮晶晶的,一会儿又发现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色打火机,好奇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一点一点朝他挪过去,几乎快贴到他身边。


    裴聿南正要说点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句:“粥粥?”


    粥粥倏地抬头,像是被人抓包,赶紧把零食放在一旁,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她走去。


    裴聿南抬眸,面前站着的,是个妆容浓烈的长发女人。


    他觉得这人眼熟极了,却一时间想不出来在哪见过,起身,发现女人正盯着他。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寸一寸打量着他,从眉眼,到身形,再到身上的衬衫、西裤,目光冷得吓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她把粥粥挡在身后,开口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裴聿南忽地想起来她是谁,似乎是乔梨衫的某个朋友,他对她印象深刻,因为这女的一身的江湖气,骂人特狠。


    “你是……刘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 23 “谁要抢你


    几乎是说出她名字的同时, 刘莉脸色倏地变了。


    她原本只是远远瞥见粥粥坐在长椅上和人说话,还以为又是哪位热心的大人,等走近看清那张脸,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目光飞快扫过两人之间, 零食已经拆开了, 黄油薯片吃掉了一半, 粥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细的薯片碎屑,小手里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


    刘莉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她将粥粥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夺过她怀里的薯片, 看也没看,朝裴聿南砸了过去。


    “有毛病吧你!谁让你给她吃这些东西的?”


    裴聿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几片薯片擦着袖口掉下来,落在深色西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碎渣,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是你女儿?”


    刘莉将小姑娘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笑道:“难不成是你的?”


    裴聿南看看小孩,又看向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


    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和刘莉统共没见过几面,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京市做服装生意, 租了间小小的档口, 每天跟市场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当初还是乔梨衫带着他去见过一次。那地方鱼龙混杂,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好脾气,她也是一样,精明、泼辣,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他明明记得,当年她离婚打官司, 还是乔梨衫让他帮忙,他托了法院认识的长辈,案子才顺利办下来。


    这才过去几年,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尖锐的声音过于明显,周围散步的人已经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


    裴聿南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面对一个孩子,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如今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半天,耐性也一点一点耗尽。


    再开口,声音冷冷道:“刘莉,看在乔梨衫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刘莉嗤笑了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哟,裴大总裁,要不您报警抓我?你看我告不告你拐卖儿童!”


    裴聿南没再理会她,目光重新落回粥粥身上,小姑娘大概是被刚才那一通争吵吓住了,安安静静缩在刘莉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小盒子。


    他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压下去。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孩子家里确实有困难,自己多少能帮一点。


    但人家亲妈都来了,看这架势,压根不需要他。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是什么病?”裴聿南问道。


    刘莉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


    “莉莉阿姨……”此情此景,粥粥有点害怕,拽了她衣角,小声开口。


    “粥粥别怕啊。”她回过头去,抱起孩子,毫不避讳地指着裴聿南,认真地告诉粥粥:“以后见了他,你要躲得远远的,不准跟他说话,听明白没有?”


    粥粥怯生生地看他一眼,没出声。


    刘莉抱着她就走,走之前,把那一大包零食一脚踢了。


    “她要真吃出什么好歹来,你能负责?”


    被她这么一怼,裴聿南也没了好脸色。


    “到底是谁不负责?”他凉凉道:“你一个当妈的,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外面,现在倒反过来怪我?”


    这句话一出口,刘莉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尖锐地扯着嗓子:“你懂个屁!要不是你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她,她好好坐在那里能有什么事?你离她远一点,比什么都强!”


    “你真有能耐自己怎么不生?生不出来还是没人跟你生?光天化日的来抢我女儿,你还要不要脸?”


    裴聿南觉得她简直无理取闹:“谁要抢你女儿了?”


    “不然你三番两次找她干嘛?”


    他声音冷下来,“我来医院几次,几次都看见她一个人在楼下,当妈的不好好看着孩子,倒有脸怪别人?”


    刘莉还没发起攻击,下一秒,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声音响起。


    “你不可以这样说妈妈!”


    裴聿南微微一怔。


    粥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刘莉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小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他。


    她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但她听到了,这个会修飞机、会给她买黄油薯片的叔叔,刚刚说了妈妈不好。


    她已经决定不再崇拜他,即使他会修飞机。


    “我不要你的零食了。”


    裴聿南站在那里,一时有些语塞。


    还真是母女一条心,一个一个的给他找不痛快。


    他差点气笑,好心被驴吃了。


    他今天就多余过来,抽什么风,上赶着掺和别人的家事,纯给自己找麻烦。


    刘莉哐哐喷着火,这架势,赵女士来了都得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赵女士至少讲几分体面,话里藏刀,刘莉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劈头盖脸砍下来,半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最后,她抱着孩子甩头走了,边走嘴里还不住地骂他,粥粥趴在她肩头,悄悄回头,看他一眼,又被刘莉一个眼神,立刻缩回头去。


    原舫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眼见自家老板面色铁青,他咳了下,开口道:“老板,现在回去不?”


    裴聿南怒道:“不回去站这里等着人来骂吗?”


    他向来不喜欢小孩子,表姐家的魔丸每年一回国,他比谁躲得都快。


    裴聿南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血来潮来医院,只是觉得和这小姑娘挺有缘。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可笑。


    早知道她有妈妈,有家人,有人护着,他何必多管这个闲事。


    早知道妈妈是这副德行,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原舫忍不住默默说了句:“老板,虽然小粥粥很可爱,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想说,虽然咱们有钱,但抢孩子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吧。


    裴聿南看了他一眼,原舫立刻闭嘴。


    定了定,情绪压下去后,裴聿南又说:“你去找院长,查一下‘刘粥粥’这个名字。”


    “好,我知道了。”


    *


    “叫什么名字?”


    “乔薏槿。”梨衫站在窗口前,“草字头,薏米的薏,木槿花的槿。”


    护士飞快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收据递给她:“可以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薏槿小朋友明天就能办理出院。”


    “好的,谢谢您。”


    梨衫把收据放进包里,走出大厅。


    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来。


    “你在哪儿呢?”刘莉问道。


    “刚刚在大厅缴费,马上回去,怎么了?”


    刘莉没有在电话里明说,打算当面告诉她,“那你回来再说,快点啊。”


    “知道了。”


    梨衫没察觉不对劲,挂了电话就往回走。


    刚刚查了账单,这段时间住院,检查,用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后续每隔一个月还要来复查,另外,粥粥心脏检测仪器也要定期保养。


    还好裴聿南信守承诺,每个月都会往她的卡里打进一笔钱。


    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实际发生过什么。


    她叹了口气,真正养孩子的时候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自己一个人还能将就,吃穿用度不必在意,但有了孩子后,只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挑来给她。水果一定挑新鲜的,牛奶要买最好的,衣服宁愿自己少买两件,也想让她穿得舒服一点。


    眼下,粥粥马上要去幼儿园,梨衫也紧张地帮她准备开学用品。


    终于能和小朋友一起玩,粥粥这几天兴奋到晚上九点半才睡觉,一个劲儿地抓着她问东问西,对幼儿园好奇到不得了。


    梨衫想到那张兴奋得泛着红扑扑的小脸,心口也跟着软了下来。


    大厅和住院楼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梨衫没有开车,拎着包慢慢往回走,盛夏午后的太阳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乔梨衫?”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混在人声里,遥远得有些失真,梨衫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人又执着地喊了她好几次。


    一辆灰色奔驰沿着路边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衬衫一丝不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斯文得体的模样。


    “你……”


    像有人迎面泼下一盆冰水,刚才因为粥粥而变得轻快的心情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后脊一凉,脑海中几乎空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宋斯程。


    两人起码得有五年没有见过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本能地转过身,快步往住院楼走。


    宋斯程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轻浮,然后踩了脚油门,立刻就追上她。


    梨衫无比后悔今天没有开车,宋斯程阴魂不散地跟在她旁边。


    胃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别这么抗拒,我们好歹也共事过,坐下来喝杯咖啡叙叙旧都不行?”


    他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过来,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耳朵一点一点爬上脊背。


    梨衫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掌心已经全是汗。


    而宋斯程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捏准了她的命门,并以此为乐似的,她走两步就被追上,她停下他也停。


    过去的记忆奔袭而来,梨衫脚步发软,拎包的胳膊有些发颤,她心里一横,慌不择路,踩进旁边一片刚修剪过的草坪,湿润的泥土立刻沾上鞋底,她也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侧走去。


    草坪上很快留下一个又一个凌乱的黑色脚印。


    直到走出去很远,彻底绕过住院楼,她才终于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鼓起勇气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灰色奔驰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医院内人来人往,个个脚步匆匆,推着轮椅的老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穿着白大褂匆匆经过的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梨衫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拐角那家便利店,她给自己买了一串关东煮,又倒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直到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脏终于渐渐恢复正常有频率的跳动。


    如今,宋斯程已经是skye的负责人,而她还只是个小小的主管。


    五年前,她决定飞去冰城前,曾想过留在京市工作。


    她的第一份简历,投给了skye。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如果一切顺利,自己会留在这里工作、生活,像无数普通毕业生一样,朝九晚五,一点一点扎根下来。


    当时的主面试官,恰好是宋斯程。


    吃完几串关东煮,冷静下来后,梨衫这才重新推门出去。


    *


    病房里。


    梨衫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莉沉着一张脸,嘴里骂骂咧咧,正在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往袋子里塞,动作大得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病房都收拾走。


    “怎么了?”


    梨衫愣了一下,把包放到一旁,“上午店里又有人找麻烦了?”


    刘莉手上的动作一顿,冷哼了一声,“比那个还晦气。你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吗?”


    梨衫心里莫名一跳,她刚想问,是不是宋斯程。


    可下一秒,刘莉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裴聿南。”


    坏事成双。


    梨衫讶然地看着她,“他来医院干嘛?”


    刘莉一想到刚才的场景,火气又冒了上来,“还能干什么?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楼下给粥粥喂薯片。”


    “你说气不气人?这狗男人,自己的事情一堆没解决,倒有闲心跑来逗小孩,一点忙帮不上,净添乱!”


    “什么?”


    梨衫脑海中嗡地一下,巨大的恐慌奔袭而来,“他见到粥粥了?”


    第24章 Chapter 24 难道,他对


    刘莉说:“估计是碰巧遇见的。要不是我正好撞见他俩坐在椅子上, 还不知道他要把粥粥带去哪。”


    当着小孩的面,梨衫不敢说太多,眼神示意刘莉, “那他知道粥粥……?”


    “他知道个屁, 我猜, 他就是看粥粥长得可爱, 跟她玩了一会儿。而且我已经骗他说,粥粥是我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梨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 她又皱起眉。


    “他给她吃什么?”


    刘莉撇嘴,“薯片。就上回那大袋子零食,都是他买的,真会帮倒忙。”


    梨衫沉默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粥粥从小心脏不好,饮食方面她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 油炸、高糖、高热量的东西能避免就避免,膨化食品更是很少让她碰。


    结果裴聿南倒好,第一次见孩子,直接送上一大包薯片。


    梨衫甚至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奈。


    如果不是顾忌着过去那些事, 如果不是顾忌着身份, 她现在真的恨不得冲过去问问他, 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


    她皱着眉,看向病床上的小姑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粥粥,这件事妈妈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粥粥自知做错了事情,耷拉着小脑袋, “对不起……妈妈。”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眼睛,尽量放缓语气,“妈妈不是怪你,你和裴……和那位叔叔,是怎么认识的?”


    “粥粥是个诚实的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了,不会撒谎的,对不对?”


    “嗯。”粥粥点头,“上次我在楼下碰到叔叔,他帮我修好了小飞机。”


    “小飞机坏了?”


    粥粥说:“本来是坏的,叔叔很厉害,一下子就修好了。”


    梨衫看着黑色的无人机,心里五味杂陈。


    不错,无人机有点小毛病,他肯定能修。


    “那薯片也是他买的?”


    “嗯。”她想了想,又赶紧补充:“可是妈妈,我没有想吃,是叔叔说可以吃一点,吃完再回来。”


    “妈妈问你,”梨衫小心地组织措辞,不想让孩子产生怀疑,“你有没有告诉过那位叔叔你叫什么?”


    粥粥心虚地点了点头,“我说我叫粥粥。”


    “只说了叫粥粥吗?”梨衫轻声问,“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你妈妈是谁,家住在哪里,有没有告诉过那位叔叔?”


    粥粥认真想了很久,小脑袋轻轻摇了摇。


    “没有。”


    梨衫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落回胸口。


    她抬起头,和刘莉对视了一眼。


    看来,他还不清楚粥粥的身份。


    一切都还不晚。


    梨衫在床边坐下来,把粥粥抱到自己腿上,耐着性子,让她从第一次遇见裴聿南开始,一直到今天下午,把两个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重新说给自己听。


    小孩子的记忆远比大人想象中好。


    她说得断断续续,想到一句说一句,偶尔还会停下来,比划一下当时小飞机坏在哪里,叔叔又是怎么修好的,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还会亮起来。


    梨衫却始终没有笑。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回想着每一个细节,生怕孩子无意间说漏了什么,又或者哪一句话,会让裴聿南起疑。


    她怎么也没想到,京市这么大,甚至儿童医院都这么大,他偏偏会遇见粥粥。


    巧得像命运故意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血缘之间的某种羁绊,即使隔着山海,也会被对方吸引一样。


    结束后,她严肃地把粥粥教育了一通,“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粥粥抿着唇没说话。


    梨衫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并不是因为裴聿南,换成任何一个陌生人,她都会后怕。


    一个几岁的孩子,一包零食,一架修好的小飞机,三言两语,就能轻而易举卸下所有戒心。


    如果今天遇见的不是裴聿南,而是别有用心的人……她几乎不敢继续往下想。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太粗心。


    上次粥粥抱回来那么大一袋零食,她还想着抽空去查查监控,看看到底是谁买的,后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竟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今天刘莉撞见,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偷偷见了好几次。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她摸了摸粥粥柔软的头发,声音缓和下来,“马上就要去幼儿园了,妈妈希望你答应一件事,以后不跟陌生人说话,也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可以吗?”


    粥粥点点头,“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脑袋,一脸疑惑地望着她,“妈妈,莉莉阿姨说让我不要和那个叔叔说话,为什么?”


    梨衫愣了下。


    刚刚还教育女儿要诚实,梨衫有些头疼,这个问题,她没法跟她说实话。


    她问:“粥粥想和那个叔叔玩吗?”


    粥粥还真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说:“之前想,因为叔叔会修飞机,还给我买零食。但是他说妈妈的坏话,我以后不想和他玩了。”


    童言童语,没有一点犹豫。


    梨衫愣愣望着女儿,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倍感欣慰。


    她把粥粥轻轻抱进怀里,“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妈妈是不想让你和陌生人随便玩,等你去了幼儿园,会遇见很多很多小朋友,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转头拿了小画板画画去了。


    *


    梨衫轻轻替她关上病房门,和刘莉一起走到走廊尽头。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映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刘莉憋了一下午,总算找到地方发泄,双手往腰上一掐,越想越来气,“真是气死我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窝火,要不是粥粥就在旁边,我今天非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不可。”


    “你是没看见,他居然还有脸教育我,说什么让我把孩子看好,别让孩子一个人在楼下玩。”


    “我呸!他也配?”


    梨衫一想到裴聿南坐在楼下陪粥粥说话的画面,也觉得后怕,轻轻叹了口气,“别气了,反正粥粥马上就要出院了,等她去上幼儿园之后裴聿南就见不到她了。”


    刘莉心情不爽,“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迟早得告诉粥粥。她现在还小,好骗,再过几年呢?等她慢慢长大,看到别人都有爸爸,她总会问你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梨衫靠着窗,沉默着。


    的确,这个问题,她早晚要面对。


    总有一天,粥粥会长大,会开始明白别人嘴里的“爸爸”是什么意思,也会像所有孩子一样,好奇自己的爸爸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也曾害怕,害怕粥粥会难过,会自卑,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都说父亲的职责是教会孩子坚强、勇敢、担当,可她想,如果作为母亲,她本身就有这些品质,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孩子缺少父爱?


    别的孩子有的,她能一样不少地给粥粥。


    刘莉碰碰她:“想什么呢?话说你还这么年轻,赚钱也多,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梨衫摇摇头,“我就打算自己带她。”


    刘莉没有继续劝,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你跟裴聿南……不会还有什么来往吧?”


    梨衫失笑,“怎么可能。”


    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梢,神情很平静,“我不会让裴家知道粥粥的存在。”


    “那就行。”刘莉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出过一天钱,也没养过一天孩子,到时候平白无故捡个现成闺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下次再让我碰见他,我照样骂。”


    梨衫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一直帮着我照顾粥粥,还要替我操这么多心。”


    “少来。”刘莉嫌弃地把她手拍开,“突然说这种话干什么,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走吧,趁着粥粥睡觉,我请你吃大餐去。”


    “你发奖金了?”刘莉问道。


    “嗯,上个项目的奖金批下来了,”她比了个手势,“六位数呢。”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最后,两人在医院附近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美式烤肉。


    牛排煎在滚烫的铁板上,黄油滋滋化开,空气里都是黑胡椒和炭火混在一起的香味,梨衫低着头,慢慢切着盘里的牛排,抬起头说:“对了,我今天在医院,还碰见了一个人。”


    “谁啊?”


    “宋斯程。”


    刘莉拧着眉毛,暴躁地把筷子一扔,“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坏事还成双成对?”


    梨衫无奈:“我是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赶紧跑了。”


    她已经快五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宋斯程的出现,仿佛把多年前尘封的记忆硬生生掀开一道口子。


    办公室的百叶窗,隔音门,还有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她实在不想回忆。


    除了刘莉,极少有人知道。


    飞往冰城之前,她在skye工作了三个月,只是还没来得及转正,就被辞退。


    这份工作经历并不光彩,她从不往简历上写,但大企业之间免不了互相背调,她又不是主动离职,而是被开除,只要有心都能查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行业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初那些记得内情的人渐渐离开,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回到京市。


    幸运的是,她终究还是熬出来了。


    她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慢慢熬成能够独立带团队的研发负责人,也终于凭着能力,硬生生撕开了行业的封杀。


    所以,哪怕光域规模不大,管理混乱,内部问题层出不穷,她依然感谢这家公司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所以我早就说了,你就不该回来。”刘莉打断她的思绪,叹了口气,“京市说大是大,可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圈子,只要人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碰上。”


    “我都搬了好几次家了,担心粥粥会不适应……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要重新适应很久,好不容易认识几个小朋友,又要重新开始。她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以后还要读小学、中学,总不能一直跟着我搬来搬去。”


    刘莉问:“哎对了,你那个当医生的朋友最近怎么说?”


    “顾霖之?”梨衫说,“他最近一直在出差,参加一个国际论坛,要下周才能回来。不过前天给我发了微信,说这一趟收获挺多的,应该能帮上粥粥。”


    “那就好。”刘莉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慢悠悠吃着饭,不知不觉,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就在这时,梨衫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号码,是裴聿南打来的。


    当着刘莉的面,她没接,直接挂断。


    一条短信进来。


    【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刘莉?】


    梨衫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他对粥粥的身份起疑了?


    她简单回了个字:【是。】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她有个女儿?】


    【是。】


    【叫什么名字?】


    梨衫觉得奇怪:【跟你有什么关系?】


    结果,那边又发来一句:【叫什么名字?】


    担心他揪着粥粥的事不放,梨衫想了想,说:【刘粥粥。】


    作者有话说:


    呀呀呀呀呀呀不小心改晚了台风天,大家注意防范!我又要去封窗了


    第25章 Chapter 25 “每个月2


    长方形会议桌前, 只坐了四个人。


    院方负责人坐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助理,两个人从裴聿南进门开始, 就没敢多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


    南源集团掌权人, 京市出了名的年轻资本大佬, 院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宾, 今天亲自来医院,虽说不知道来干嘛,但他们必须得服务好。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刘粥粥】。


    男人眸色漆黑,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医院负责人。


    负责人沉默地摇头。


    裴聿南嘴角勾起冷笑,真拿他当傻子?


    上次见面,小姑娘明明说了, 妈妈是画家。


    孩子年纪小,记性或许没有大人那么清楚,可卖衣服和画画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职业。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刘莉根本不是小孩的妈妈。


    要么,就是她提前教过孩子, 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真实情况。


    按常识来看, 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教孩子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无可厚非。


    可裴聿南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没有多深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因为乔梨衫的关系,曾经帮过她一次, 后来在医院偶然遇见粥粥,也不过是看小孩一个人在楼下,顺手陪她玩了一会儿。


    她防着自己做什么?


    他又不会抢走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出刘莉下午抱着粥粥,一脸防备地瞪着他的模样。那女人恨不得把他当成什么人贩子。


    裴聿南忽然觉得烦躁,如果粥粥真是她的女儿,他还真不想管了。


    哪有上赶着给人当爹的道理?


    末了,医院负责人小心地问了句:“您还要继续查那位小朋友吗,需不需要把这栋楼符合条件的病人信息给您拿来?”


    裴聿南思忖着,他让原舫去查一下刘莉前夫的事。


    几年前,乔梨衫帮着刘莉打官司时,他参与了一些,往前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档案。


    离开医院,一路上裴聿南都没有说话。


    拿出一支烟,衔在嘴边,低眉点燃,蓝黄色火焰跳跃,映着他蹙起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有父母,却还要追着问孩子的身份。


    像个不讲道理的人一样,非要闯进别人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不过,话说回来,随便给孩子吃东西,的确是他做的不合适。


    万一不小心遇着个食物过敏的,吃出问题,爹妈非得找他闹一通不可。


    比如他自己就对花生严重过敏,小时候跟一群大院的孩子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吃了人家的花生糖,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结果没过半小时,他浑身又红又肿,当晚就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裴聿南想了想,让秘书准备了个果篮,送去医院,就当是他的赔礼。


    *


    梨衫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刘莉已经搬空了大部分物品,明天她下班后再把行李箱装满带走,就正式出院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梨衫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一整夜的噩梦。


    她梦到,裴聿南开着车,带着三五个壮汉闯进病房,踹开门,抱起粥粥就跑。


    她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被吓哭了,白嫩的小手死死朝她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妈妈……”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步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摔倒,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都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粥粥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驶上,赵院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隔着车窗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带着熟悉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梨衫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粥粥哭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惊醒,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女儿正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妈妈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梦。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裴聿南闹这样一通,她有些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把粥粥抢走。


    梨衫看着熟睡的女儿,替她往上提了被子,掖好被角。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顾霖之回来后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


    *


    第二天,裴聿南在书房准备会议,没抬头,“直接进。”


    原舫递上一份文件,说:“这是上个月您说占比趋势不对的那个项目,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上个月季度汇报的时候,市场部递上来的数据一片大好,几个核心指标甚至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可裴聿南只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其中几个供应商的占比变化异常。


    就像是……有人在借着季度调整的名义,重新分配资源。


    “市场部林总解释,这件事是您表叔当时在集团时定下来的策略,他只是按照老领导的要求执行。按照他的意思,等下个月新季度开始,会重新评估各家的合作比例。”


    “我也拉过之前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眼下是看不出问题,但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独占甚至垄断的情况,既然林总说了及时调整,那下个月的报表是不是让他亲自来给您看?”


    裴聿南的表叔,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去甘市分公司,当时裴父还特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集团内部老人关系复杂,让他不要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裴聿南并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角色。


    更不可能让这群老狐狸被调走了还搅乱京市的风云。


    至于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了。


    男人神情淡淡,“通知人事,给他既然这么喜欢老领导,那让他也去甘市,继续跟着老领导混。”


    原舫怔了下,毕竟是个副总,一句话就让人降级到偏远地区,动静有些太大了。


    “他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裴聿南低头翻文件,“不同意就主动离职,谈话之前让人事同时准备一份离职协议。”


    “是。”


    他刚要走,裴聿南又说:“对了,今晚12点之前,把他作为领导的所有权限全部关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职员权限,让信息部门注意审查安全,一份文件也不允许他带走。”


    “好,明白了。”


    没过一个小时,原舫又进来,说林总情绪挺激动,希望和您见一面,谈谈调走的事。


    “有事让他发邮件。”


    裴聿南根本不关心什么林总不林总,随口说了句。


    他邮箱里此刻躺着五百多封邮件,就算发了他也不看。


    而后,忽然停下来,又把原舫叫住:“让你去查刘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原舫说:“已经找到她前夫的老房子了,但他几年前就搬去了S市,我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说前段时间确实见刘莉回来收拾东西,还带了个小孩。”


    “女孩?”


    “是。”


    裴聿南手中的笔顿了下,“年龄也对得上?”


    原舫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高。”


    和裴聿南在医院见的小粥粥差不多。


    裴聿南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思忖着什么。


    “还有呢?”


    “刘莉的前夫当年因为家暴被判六个月,出来之后就回了老家,至于刘莉有没有再婚不太清楚。”


    裴聿南不满:“你做事做一半就回来了?”


    原舫说:“那几个街坊都上了年纪,而且和刘莉一家不熟,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从打听到的消息看,孩子是刘莉的没错。”


    裴聿南想起,当年刘莉那场官司打起来远没有想象的容易,夫妻之间的拉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一句“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伤情鉴定、取证、证人、诉讼流程,哪一样都够折腾人,更别说刘莉那脾气,吃了亏从来不是站着挨打的主,警察去了几次,一看现场,双方身上都有伤,反反复复好几次都没法调解。


    那时候,乔梨衫白天要上课、做实验,晚上还得陪着刘莉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法院,回来以后再对着电脑一遍遍查资料、学写诉状,一个月下来,人眼见着瘦了一圈,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实在看不下去,托了贺耀言,找了他姑父亲自接手,又一路把法院那边的人脉重新疏通了一遍,这才硬生生把那王八蛋送了进去。


    为此,乔梨衫高兴了好久,又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段时间对他有求必应,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拉着她在公寓里昏天黑地胡闹了整整一周,闹得她后来一看见他关门。


    贺耀言的姑父一看见裴聿南还打趣,“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麻烦,电话里跟我说是家暴,我还想着这种案子不算难,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那哪是单方面挨打,人两口子打得跟拍武打片似的,要不是法官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最后谁进去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刘莉都得跟着进去待几天。”


    裴聿南那时候就知道刘莉不好惹,每次见面,她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嫌他说话难听,就是嫌他资本家做派,十次有九次不给他好脸色,也就是那场官司打赢以后,心情实在不错,才勉勉强强冲他笑了一回。


    怪不得乔梨衫和她关系铁,看着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


    气死人不偿命。


    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种种证据表明,孩子就是刘莉。


    但,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就和他没有缘分?


    不甘和嫉妒冒出来,裴聿南厌恶这种情绪,理智被情绪裹挟,而且是被如此幼稚可笑的情绪牵着走,他心里亮起红灯,不能再管这事了,那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没必要为了个小孩消耗心神。


    偏偏孩子是刘莉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掀翻医院楼顶,裴聿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刘莉守着,那小姑娘以后见了他,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


    今天难得下班早,梨衫从公司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迈凯伦停在不远处。


    车太过惹眼,哪怕只是安静停在那里,也吸引了不少经过员工的目光。


    她拎着包的手微微攥紧,他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裴聿南降下副驾驶车窗,说了句:“上车。”


    “什么事?”梨衫说:“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就在这说吧。”


    医院那边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没有搬,明天粥粥就要去幼儿园,她今晚还要回去整理孩子的书包、衣服和入园用品,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绕圈子。


    裴聿南说:“这边不能停太久,你先上来。”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稍微快点,我真的赶时间。”


    裴聿南也没想和她废话,开门见山:“那天在医院,我见了刘莉的女儿。”


    梨衫感觉他眼角的余光正在盯着她。


    他在观察她。


    像是要透过皮囊看透心理似的,她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也许她的回答并不重要,他只想看她如何反应。


    梨衫知道,这是他多年谈判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回答可以骗人,可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第一反应,很难掩饰。


    眼神,下意识的小动作,语气,往往比说出口的话更真实。


    以前在谈判桌上,裴聿南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和人拉锯,攻占心理。


    后来梨衫独自出去谈项目,也曾偷偷学过他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要用到他身上。


    梨衫神色淡然“哦”了一声,“你是说粥粥?她跟我说过了。”


    裴聿南:“你跟那孩子也很熟?”


    “还可以,回京市之后才见到的。”梨衫靠在椅背上,疲惫似的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去看她,还送了她几个无人机模型。”


    无人机。


    裴聿南眸色微动,是他修好的那款?


    “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她居然有孩子。”


    梨衫于是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你和刘莉又不熟,为什么要告诉你?”


    的确是这个道理。


    “小孩生什么病了?”


    梨衫说:“肺炎。”


    “肺炎能住那么久的院?”裴聿南去了三次医院,次次都见她。


    “肺部有感染,打了挺久的点滴,小孩身体弱,多住几天医院很正常。”


    “我记得,她五年前就离婚了,”裴聿南问,“和谁的孩子?”


    梨衫睨他一眼,“你拿我当犯人审?”


    语气稍微重了点,裴聿南一时闭了嘴。


    她才慢慢开口:“她现在的老公,当然是离婚后另找的,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那个美术大楼工作,负责墙面装饰。”


    “小孩有四岁吗?”


    “没有,三岁多一点。”


    车内放着轻柔舒缓音乐,梨衫语气自然地像和他聊家常,粥粥常年生病,身体要比同龄的小朋友瘦小许多,带出去,说是三岁一点也不会招人怀疑。


    裴聿南沉默地听着,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其实她紧张的要命,整个人就像绷紧了一根弦,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早已乱得七上八下。


    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他某天知道粥粥是自己女儿……她看向裴聿南的侧脸,夕阳的金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许多。


    真要是有那一天,他应该恨死她了。


    可他终究会是别人的丈夫,别的孩子的爸爸,他无法将唯一的爱给予粥粥,那还不如不要。


    裴家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只有她和粥粥。


    他的未来不会只围绕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想到这里,梨衫又狠下心来。


    她不希望粥粥生活在一个复杂又充满算计的家庭里。


    她的女儿,可以没有爸爸,可以跟着她过普通的生活,但她不能让粥粥有一天站在人群里,被别人指着说,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赵女士再强势,再不喜欢她,甚至再多看不起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裴聿南的亲生母亲。


    血缘关系从来不是轻易能割断的。


    裴家这艘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从来没有被邀请去过船上,她只会是被丢进海里的那一个。


    裴聿南换了个话茬,缓缓开口,“之前的事,我妈做的挺过分的,我代替她跟你道个歉。”


    “不用。”梨衫面无表情,“谁做的就该由谁来道歉,没听说过代替道歉这种说法。”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梨衫又无所谓似的弯起嘴角,说:“赵院长怎么可能跟我道歉。”


    “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说。”


    梨衫看着他的侧脸,“那我真的说了?”


    “说吧。”


    “我当年没有拿五百万,谣言都说我拿了,不如你把这笔钱补给我?”


    谁知,裴聿南听完皱了眉。


    “每个月20万不够你花?”


    “不给就算了。”梨衫迅速板脸,转过头去。


    良久,裴聿南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30万。”


    “你不嫌麻烦?”


    “不嫌。”


    她平时压根不花钱,从来没有买奢侈品的习惯,处处节约勤俭的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而这笔钱一旦到了她手上,之后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上次还只是跑去冰市,这次,几百万都够跑去国外待几年了。


    他不可能让人这么轻易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五章之内能不能相认啊……不行就七章?


    第26章 Chapter 26 反正他也不


    刘莉曾经担心, 以裴家的财力和人脉,只要想查,把医院翻一翻就能查到粥粥的身份不对劲。


    但梨衫安慰她, 裴聿南不会的。


    她了解他。


    分手已经五年多, 时过境迁, 他骨子里的高傲却不允许他轻易放过她。


    一旦继续查下去, 就意味着他还在意,意味着“乔梨衫”三个字,依旧能够轻而易举牵动他的情绪。


    而裴聿南, 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面对那样倔强的一个人,她甚至不用掩饰什么。


    只要事情都说得通,他自己就会逼着自己停下来。


    回去后,裴聿南在书房沉思了许久。


    桌上的烟灰缸里落了两三个烟头,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她说的句句对得上,小孩语言混乱,懂画画的不是妈妈,是爸爸。


    三岁左右,和她的身形相符, 按照时间推算, 也没有大问题。


    那他心底的异样到底从何处而来?


    算了。


    裴聿南皱着眉, 把烟掐灭,他没有理由继续惦记这事了。


    桥归桥路归路,谁家的孩子都跟他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


    *


    粥粥趴在妈妈的背上,香香的头发在她脸边一晃一晃,她实在太困, 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后就到了一栋黄色旧楼底下,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她坚持自己走,梨衫就把她放下来,新家在四楼,两个人牵着手一步步走了上去。


    一推开门,窗外的大片阳光就扑在粥粥脸上,她眯了眯眼睛,仰着头,让阳光洒在眼皮上,暖洋洋的。


    “粥粥,之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方便你读幼儿园。”


    妈妈之前已经和她解释过,当时的粥粥还有些担心,搬家是不是意味着,从这个病房搬到另一个病房?


    当初在冰城,她知道要搬家时高兴了好久,和妈妈坐了很久很久的长龙一样的车,没想到却住进了儿童医院。


    这次的新家不一样了。


    她还没有参观完客厅,往旁边一看,忽地“哇”了一声。


    电视机旁边,放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


    粥粥立刻走过去,兴奋地指着,“妈妈,是金鱼!”


    她小手扒在鱼缸边缘,额头贴在鱼缸上,眼都不眨地盯着。


    里面有两条红色金鱼,还有一条黄色金鱼,和她在书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圆滚滚的,肚皮鼓鼓,大眼睛凸出,轻轻一游,尾巴飘来飘去。


    梨衫见她喜欢,终于放心。


    “粥粥,这三条小金鱼就要交给你照顾了,要按时给它们喂吃的,不能让金鱼挨饿,可以吗?”


    正如她要吃饭,小金鱼也一样要吃饭,粥粥重重点头,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一定照顾好小鱼朋友们。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平时这个点粥粥还在睡梦中,但今天,她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早早睁开了眼。


    绿色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今天要穿的新衣服,粉色小兔子卫衣,两条波点长袜,还有一件可爱的灰色百褶裙。


    粥粥穿好薄薄的秋衣,然后把头钻进卫衣里面,两只手拽着,向下一扯,就能重见光明了,两条长筒袜她暂时还不能平整地套在腿上,需要妈妈帮忙。


    “妈妈!”


    她翻过身倒着滑下床,踩着一双鹅黄色小拖鞋,喊了句。


    梨衫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听到这句“妈妈”还惊讶了下,她关掉燃气,回头一瞧,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


    “宝贝,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厨房里飘着热牛奶和黄油的香气,粥粥啪嗒啪嗒走过去,抱住妈妈的腿,“今天要去幼儿园。”


    “要去幼儿园,所以激动得睡不着了?”梨衫蹲下来,看看她皱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笑了,“怎么把衣服也穿反了。”


    粥粥双手举高,妈妈帮她把卫衣脱下来,于是,被卡住脖子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认真刷牙的时候,妈妈往她的小饭盒里面装了三片苹果,两颗葡萄,还放了两块黄油巧克力曲奇饼干。


    这些都是今天要带去幼儿园的零食。


    以前,妈妈经常加班,不住在医院,也没有太多时间帮她做饭。


    但现在搬了新家,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粥粥觉得无比快乐,她起床后立刻去看了小金鱼。


    像小鱼吐泡泡那样,粥粥觉得,她的幸福感也咕噜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幼儿园的小朋友不需要正式学习课本知识,所以没有给她准备书本练习册,梨衫把空白画本和一盒彩色蜡笔放进书包,又放了小饭盒和一瓶牛奶。


    “好了。”做完这些,梨衫掂了下书包的重量,放到粥粥的肩膀上,帮她把肩带调节宽松。


    小朋友对新经历抱有极大的热情。比如,第一次去海边玩水,比如第一次在帐篷里过夜,又比如,第一次上幼儿园的粥粥小朋友。


    从家里到楼下的车上,不到两分钟,她也坚持要背着书包。


    妈妈又在粉色卫衣外面给她穿了牛仔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宝贝,书包重不重啊?”


    粥粥摇摇头,“一点也不重。”


    梨衫笑了下,“那我们出门了?”


    “好。”


    妈妈蹲下来,粥粥很自然地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妈妈替她理了额头上的碎发,顺便亲了下她的额头,又香又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粥粥此刻像是泡在玻璃罐里的蜜桃软糖,周围都是香香的。


    妈妈已经嘱咐过,下午粥粥放学的时候她还不下班,所以刘莉阿姨会来接她,先去阿姨家里吃饭,等吃完饭后,妈妈会来接她回家。


    回到她们两个人的家。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粥粥刚下车,就听到了好多小朋友玩耍嬉戏的笑声。


    她站在妈妈身后,攥着书包带子,安静地听妈妈和老师说话。


    等妈妈把她带到满是贴画和漂亮涂鸦的教室后,所有小朋友同时抬头看过来。


    粥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目光,有些不适应,一下子攥紧了妈妈的手。


    原先的激动变为紧张,她很久没有和小朋友一起玩过,不知道他们的游戏她会不会。


    而且,妈妈说过,去幼儿园不能带小飞机,这样一来,她没法给别人展示自己的飞机。


    妈妈温柔地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然后把她交给一个胖乎乎的阿姨。妈妈还要去上班,没有办法陪她一整天,粥粥懂事说了再见,自己留在幼儿园。


    原本她还在担心没人玩,可阿姨刚走,一大群小孩子就涌了过来,好奇地围在粥粥的座位上,很快,她的桌子上就不止有一个橘子,还堆了两包饼干,一块巧克力,一根香蕉。


    *


    梨衫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送粥粥去幼儿园后,开车赶去公司。


    十点多,路上不堵,想起刚刚女儿乖巧的脸蛋儿,挥着小手和她再见,梨衫脸上忍不住浮现浅浅的笑意。


    粥粥是她每天工作的动力,比钱要重要得多。


    “早。”


    颜嫣拎着包过来,问了句好。


    梨衫抬头:“你今天也请假了?”


    “对啊,请了两个小时。”颜嫣翻了个白眼,“昨晚上喝多了,早上实在起不来,本来想请一天的,李扒皮非让我来主持一个会议,我上午就得来准备,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


    梨衫表示同情,“你中午赶紧休息一会,眼袋都没遮住。”


    “休息个屁,我还有70多页PPT没看。”颜嫣有气无力,“这破班,我早晚要辞职!”


    梨衫笑笑,“你这话说了没有一千遍也得有八百遍了,真要哪天辞职了,得大办一场宴席,请我去喝喜酒。”


    “那必须,等我哪天心情不爽了,就把辞职信扔到李扒皮头上,老娘才不惯着他!”


    颜嫣放完了狠话,又死气沉沉地坐在工位上,快速敲电脑。


    和大多数人一样,嘴上念叨着离职,实际月月全勤。


    不过颜嫣不缺钱,上班无非是图个安稳,不无聊,指不定哪天她头脑一热,还真就辞了回去继承家业了。


    做研究少不了吃苦。


    办公室里开完了会,又给小裘布置好这个月的作业,梨衫素面朝天来到实验室。


    实验室无菌程度极高,光无尘衣就要穿两层,粉底、口红、眼影更是绝对禁止,扫点散粉都不行。


    “……知道了,我来实验室测一下。”她歪着头,肩膀夹着手机,员工说昨晚实验数据对不上,她一手甩开防护服,快速套上。


    手机锁进柜子里,过风淋消毒,她匆匆投入实验。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上午她亲自复现了一遍实验,过程没有任何问题,她调整了下机台,指出几个需要注意的点,让下面的人按照她的操作进行。


    手机里有两通未接电话,是顾霖之的。


    梨衫边走边给他打回去。


    “梨衫?”顾霖之应该正在开车,喇叭声隔着手机传来。


    “我刚刚在实验室,怎么了?”


    顾霖之说:“没什么,我刚回来,两个小时前路过你们公司,给你带了份甜点,你没接电话我放在前台了,等会儿你记得去拿。”


    梨衫赶紧说:“谢谢你啊,还特意送到公司,出差辛苦了。”


    “顺手的事,不用跟我客气。”顾霖之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要不要出去喝杯咖啡?”


    梨衫想了想,“下班早的话可以,不过我还要去接粥粥,可能没有太多时间。”


    “没关系,喝杯咖啡用不了多久,顺便,我也想跟你聊聊她的病情。”


    梨衫答应下来,“好,你选地址吧,选好了告诉我,今天我来请。”


    “行,我忙完联系你。”


    顾霖之挂断电话,在手机上挑了一家距离光域近,评分高的咖啡店,环境干净,小小一家店,还有半包围式的包厢,很适合谈工作。


    店名也很特别,叫做【苦水】。


    在一众花里胡哨的英文店铺中拔群而出。


    他截了屏,发给梨衫,【你看这家怎么样?】


    半小时后,那边回复一句:【可以。】


    下午六点,苦水店内。


    裴聿南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对面,贺耀言正苦着一张脸,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苦水】是贺耀言一拍脑门开起来的,结果,不到三个月,营业额直线下跌,中午打来电话,让裴聿南去店里坐坐,帮他想办法复活咖啡店。


    “哥,你快帮我看看。”他把电脑转过去。


    裴聿南放下手机,电脑上是【苦水】近三个月的财报。


    老实说,裴聿南从没看过生命周期如此短暂的财报,他毫不留情给了贺耀言一击,“你这咖啡店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啊?”贺耀言头都大了,“我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店,怎么就是不赚钱呢?人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我爹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了……”


    环顾四周,绿植是每隔三天新换的康乃馨和卡布奇诺,头顶是法国运来的氛围灯,角角落落都铺着地毯,定期维修清洗,更不要说随便一张四位数的桌子和新引进的昂贵咖啡机。


    就这个配置,小咖啡店想要赚回本起码也得八百年。


    裴聿南从大学开始读商科,一步步爬到总裁,怎么也算是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慢悠悠喝了口咖啡,给出了建议:“行了,你去找个班上,拿工资补贴店里,还能撑得久一点。”


    贺耀言听完更绝望了。


    陆续有人下班,店里门铃响起,贺耀言赶紧爬起来去伺候人。


    小店雇了五个员工,但谁让他这个老板闲着没事。


    裴聿南心情不错地判了个死刑之后,坐在沙发上继续喝,花了大价钱萃出来的咖啡味道就是好。


    门再一次打开,走过来一个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总,真的是您?”


    裴聿南抬眸,一时间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好久没见了,我是Skye的宋斯程。”


    宋斯程原本是路过买杯咖啡,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裴聿南。


    裴聿南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就算打招呼。


    他对宋斯程没什么好印象,说不上厌恶,但也不会多看一眼。当初宋斯程主动找他谈合作,那项目一般般,钱少麻烦多,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拒绝了,后来再没联系过。


    宋斯程一身西装,显然刚下班,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躬着身,问能不能给他几分钟,想找裴总聊个议案。


    幸运,恰好赶上裴聿南空闲的时候,他姿态又放得极低,很难让人伸手打笑脸人。


    裴聿南看了眼靠墙的包厢,扬了扬下巴,“去里面说。”


    “好。”


    也许是随时准备着,宋斯程双手递过来一份文件,说:“裴总,您先看看这个。”


    裴聿南接过来,随手翻开一看。


    如果说,上次宋斯程是拿了个半成品糊弄他,这次拿出来的,无论是项目体量、利润,还是合作模式,都已经称得上是Skye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尤其看到附的合同后,裴聿南轻轻挑了下眉,看他一眼。


    宋斯程一看就知道他挺满意,趁热打铁:“其实……这项目我们去年就在争取,上次见您的时候,很多细节还没最终敲定,我不敢贸然拿出来,怕浪费您的时间,至于后面这合同,您也看到了,我们Skye拿出的可是百分百的诚意。”


    裴聿南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糊弄他,直言:“的确,如果后面还能保持这个诚意,我会很期待和Skye合作。”


    宋斯程一笑,“裴总说话真是爽快利落,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细节。”


    灯光盏盏亮起,裴聿南闲适地支着头,随手把玩着咖啡杯,听他大致讲了一遍。


    宋斯程为人如何他并不关心,可官大官小毕竟是个领导,权力之内,他拿出金子项目很正常。


    裴聿南正打算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那姿态,衣服的颜色,像极了乔梨衫。


    他抬手打住,“先等等。”


    起身走了出去。


    顾霖之端了两杯咖啡,梨衫站在他身旁,刚付完钱,正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转身,就见裴聿南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梨衫微微讶然,这么巧,他居然也在这家咖啡店。


    而裴聿南的目光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他刚走过包厢,一眼就看到了梨衫旁边的男人,穿了件蓝色衬衫,和她的蓝色连衣裙并列在一起,像约好了一样。


    两人低声说着话,亲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一幕落在裴聿南眸中,居然那样的刺眼。


    裴聿南走过去,脸色冷得吓人,没跟她打招呼。


    既然碰见了,梨衫原本还想过去说句话,此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裴总。”


    宋斯程见他出来,下意识便跟了上去,谁知视线一抬,竟意外看见了梨衫。


    梨衫怔在原地,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脸色瞬间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聿南。


    他怎么会和宋斯程在一起?


    看起来还很熟。


    宋斯程率先弯起唇角,打招呼:“乔总监,好巧。”


    梨衫感觉咖啡店内的冷气太足,她忍不住打寒战,手指微微发抖。


    顾霖之察觉到她不对,低头看她一眼,“梨衫?”


    梨衫下意识抓上顾霖之的衣袖,“我、我们走。”


    裴聿南目光下移,盯着她的手指,瞬间皱了眉。


    作者有话说:


    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反正他也不喜欢小孩,白送他都不要~这章粥粥含量好高啊,没有裴狗的两人世界宁静美好。


    第27章 Chapter 27 “原来是私


    咖啡店里人并不多,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苦香气。


    多亏了贺耀言阔少重视客人的隐私,零零散散几桌客人都被安排进了包厢, 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却谁也没有留意到大厅中央那几个人。


    气氛骤然凝滞, 四个人, 面对面站着,两两并肩,泾渭分明。


    宋斯程率先笑了笑, 语气自然又热络:“乔总监,我和裴总恰好在谈生意,既然大家都是同行,不如一起坐下来聊几句?”


    梨衫冷笑,“没人想和你聊。”


    刚要走, 身后就传来低沉的一句:“好不容易碰见,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出现,裴聿南原本闲适淡然的脸色忽然就沉下来。


    梨衫此时不想和他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猜他为什么会和宋斯程坐在一起,是单纯谈生意也好, 是旧识也罢, 她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呼吸发闷,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愿再多看宋斯程一眼。


    一旁的顾霖之看着她脸色不佳,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宋斯程的视线,温声开口解围:“今天我们还有急事,就先不奉陪了, 下次如果有机会,我请各位喝一杯。”


    我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刺得裴聿南皱了眉,他忽地笑了下,目光转向顾霖之。


    “你哪位?”


    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


    满是压迫感的语气,顾霖之微微怔了下,“您好,裴总,我叫顾霖之,在总城医院工作。”


    裴聿南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眉毛、下巴,平整的蓝色衬衫,价格不菲的腕表,长得人模人样的,但没看出来什么可取之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眯了下眼睛:“顾挺是你什么人?”


    顾挺,裴聿南大学同窗,两人从大学到硕士都在一个学校,一个读商科一个读医学。顾挺性格冷淡,待谁都不亲近,和裴聿南关系还算不错,在国外留学时经常一起出去喝酒。


    顾霖之怔了下,说:“他……是我大哥。”


    难怪,裴聿南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顾挺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梨衫忽然开口,说:“别人的家事,干嘛要跟你报备?”


    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可落在裴聿南眼里,就是在维护顾霖之。


    裴聿南盯着她,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如果不是贺耀言打电话找他,他都不知道,她还有闲心和别的男人坐下来喝咖啡聊天。


    站在一旁的宋斯程沉默地听着几个人的对话,他虽然插不上嘴,但看得出,这几个人关系不一般。


    这样热闹的场面,他乐见其成。


    裴聿南压着胸口翻涌而上的躁意,“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急个什么劲?”


    梨衫还想反驳,“你……”


    顾霖之低声说:“没事,梨衫。”


    也许是常年待在诊室,他皮肤白净,眉目斯文清隽,今天穿了件蓝色衬衫,更衬得整个人气度不凡。


    说话时声线平稳,不急不躁,有股安心感。


    裴聿南冷漠地看着两人。


    好一对才子佳人。


    也是,天天跟这种斯文柔和的小白脸混在一起,自然看不上他的暴脾气。


    再开口时,顾霖之淡然一笑,依然是风度翩翩,“裴总,我和顾挺同父异母,从小不在一起长大,你不清楚很正常。”


    顾家在京市也有头有脸,医药世家,顾老爷子年轻时候那点风流账,谁没听过几句。


    他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是私生子。”


    一句话,顾霖之脸上的笑容快速褪去。


    梨衫倏地抬头,声音沉下去:“你闭嘴!”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打断,脸上有瞬间的不可置信。


    连顾霖之也怔了下,没从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没人想听你的嘲讽。”


    梨衫绷着脸,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压不住的怒意。


    她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算好,但也不会句句扎人肺腑,她常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后再怎么道歉也于事无补,所谓覆水难收。就算和他吵翻了天,气上头的时候,她也十分有数,不会往他心口捅刀子。


    像今天这样的重话,她从不会对他说。


    还是为了维护别人。


    裴聿南目光下移,看她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不过一句“私生子”,就心疼成这样?


    他咬了咬牙,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点一点烧了上来,他气极反笑,“怎么,我说的不对?”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去街上随便问,打听一下,顾家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梨衫终于见识到他的高傲多么伤人,她心里滚滚恨意差点破膛而出。


    裴聿南不知道,这三个字简直是梨衫的死穴。


    她曾无数次在半夜惊醒,梦见粥粥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里,一群孩子围着她,伸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喊她,说她没有爸爸,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说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梦见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梦见家长把自己的孩子往旁边拉,梦见粥粥红着眼睛,一遍遍跑回来问她:"妈妈,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


    裴聿南说的当然不是粥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提起那三个字时,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与讥诮,仿佛一个人的出身,生来就是可以被拿来羞辱和轻贱的理由。


    这让她禁不住胆寒。


    你看。


    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今天可以漫不经心地把“私生子”三个字,当成刺向顾霖之的刀,明天,同样的话,也可以毫不留情把粥粥钉在耻辱柱上。


    她心里冷笑,为自己悲哀。


    原来她竟然还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她可以让粥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必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必因为没有父亲,就矮别人半截。


    愤怒烧到最后,反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梨衫看着裴聿南,再也没说一句话。


    她气上心头,心想,这样的人,他不配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配见到粥粥。


    她拉着顾霖之的衣角,“我们走。”


    头也没回迈出了咖啡厅。


    留给裴聿南的,只有那双带着失望和冷漠的眼睛。


    看他像看仇人。


    裴聿南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顾霖之像是在低声安慰她什么。


    他脸上乌云密布,盯着面前一对蓝色背影,如果目光有实质,他恨不得将人钉穿在墙上。


    直到看不见人影,宋斯程试探着开口:“裴总,那咱们继续……”


    裴聿南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往外走。


    身后的贺耀言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喊他,“哥,你留下来吃饭!”


    裴聿南冷冷丢下一句:“饱了。”


    贺耀言穿着围裙出来,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喝了杯咖啡就饱了?”


    *


    走出去很远,梨衫才慢慢放缓脚步,绷得笔直的脊背也终于松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顾霖之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梨衫和那位裴总的关系匪浅。


    两年前,他借调到冰城,接触的第一个疑难病例就是粥粥。


    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很招人喜欢。


    也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乔梨衫。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也许是刚做了妈妈,懵懂又慌乱。


    粥粥又一直病着,她的生活不好过。


    顾霖之那时候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像是浸在一场漫长的雨里,随时会流泪。


    作为医生,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在冰城那段时间,他尽最大的可能去帮她们,大到争取手术机会,小到接水打饭,凡是能帮她分担的,他顺手就做了。


    若说没有私心,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在冰城只待了半年,离开后,两人没再联系。


    却没想到,半年前,梨衫辞掉冰城的工作,只身来到京市,而命运兜兜转转,竟又让他们在总城医院重新碰面。


    只是这一次的梨衫,比当年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


    帮她一个小忙,她都会认真准备礼物还回去,请她吃一顿饭,她也一定会找机会再请回来,没有非联系不可的理由,她几乎从不主动发消息,更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


    在顾霖之看来,梨衫不停地和每个人划清界限,不欠任何人情。


    他始终没有问过,粥粥的爸爸是谁,也没有问过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家庭同样算不上圆满,他和梨衫在某种程度上,是心照不宣的知心人。


    梨衫停下后,先和他说了抱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了请你喝咖啡的,咖啡没喝成,还平白无故连累你。”


    顾霖之安慰她,“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比今天难听的话听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就习惯了,你不用替别人向我道歉。”


    “那也不行。”梨衫说,“难听的话不管听多少次,也改变不了会伤人的事实。”


    也许是自己经历过无数的恶意,她说得认真。


    顾霖之转头看着她,心底涌出一股温热。


    “不过你和那位裴总……”他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句。


    一句话没说完,梨衫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果然再一次僵住。


    顾霖之立刻明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就一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


    他没有再追问,顺势把话题带开,“先上车吧,你不是还要急着去接粥粥吗?”


    “嗯。”梨衫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顺着晚高峰的车流一点一点汇入主路,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前缓缓亮起,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咖啡店里的事。


    路上,顾霖之从旁边拿出一个粉色盒子,递给梨衫。


    “这是什么?”


    他笑了下,说:“粥粥第一天去幼儿园,送她个礼物。”


    梨衫听了更加过意不去,顾霖之为人细心,也很喜欢粥粥,没想到竟然比她这个做妈妈的还要周到。


    礼物外面扎了个夸张漂亮的大蝴蝶结,壳子上画着糖果和小熊图案,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


    梨衫说:“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你帮了我和粥粥这么多,再这么下去,我欠你的人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霖之不在意地说:“家里几个小朋友过生日、过儿童节,我也都会准备这些,小孩子收到礼物开心,大人看着也开心,所以你别有负担。”


    梨衫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状态不适合开车,就坐了顾霖之的车回来。


    “好,那等会儿你自己给她。”


    到刘莉家楼下,顾霖之没有上去,梨衫自己上楼。


    没过几分钟,单元门打开。


    梨衫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牵着粥粥,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顾霖之打开车门,车灯亮起,两束暖白色灯光落在地面,把母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粥粥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的人,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挣开梨衫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朝他跑过去。


    “顾叔叔!”


    “粥粥,不要跑,慢一点!”梨衫在后面喊着她。


    顾霖之笑着蹲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他顺势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故意笑着逗她,“好久不见,怎么感觉重了,是不是偷偷长肉了?”


    粥粥立刻摇头,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反驳:“没有,我昨天才称过,妈妈说我还是没有长胖。”


    顾霖之忍不住笑出声,“那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每次见面,顾叔叔都会给她带小礼物,上上次是兔子玩偶,上次是公主和城堡积木,所以在她眼里,顾叔叔几乎就等于礼物,等于惊喜,等于每一次见面都会发生一点值得开心的事情。


    上了车以后,她更是抱着那个粉色礼盒不肯撒手,她和妈妈坐在后排,一上车就给妈妈讲了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所见所闻。


    她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但是有两个小女孩主动过来和她交了朋友,还送给她巧克力和香蕉。


    粥粥告诉了她们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记住她们叫什么。


    不过,三个小豆丁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吃饭要排排坐。


    下午刘莉去接她放学时,还被旁边的阿姨夸了,说这小姑娘眼睛这么大,真漂亮,妈妈给她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粥粥听懂了大部分,还会害羞地笑笑,更攥紧了刘莉阿姨的手。


    梨衫担心了一天,怕粥粥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可现在看来,那些担心倒是多余了。


    孩子的世界,远比大人想象得简单。


    来的路上,顾霖之又和她讨论了下粥粥的病情。


    按照梨衫原本的打算,只要有一点做手术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可顾霖之却更倾向于保守一些,如果孩子目前各项指标能够维持稳定,与其急着冒风险,不如再等等,等身体再长大一点,心肺功能更成熟一些,到那时候,无论是手术成功率还是术后的恢复情况,都会比现在乐观得多。


    况且,如今她们在京市有稳定的生活,如果为了手术,也许又要颠沛流离。


    当然,这只是一个医生的建议,真正要替孩子做决定的人,始终还是梨衫。


    “粥粥再见。”


    “顾叔叔再见。”粥粥和他挥挥手,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但她不用妈妈抱,自己就能爬上去。


    刚到家换了鞋,粥粥便坐在客厅地毯上,把书包整个倒过来,涂色笔、小手帕、纸巾,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又认真挑了明天要分给小朋友的小饼干,最后连第二天要穿的小毛衣、小外套,都非要自己一件一件叠好,放到床头。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粥粥身体不好,又慢热胆小,到了陌生环境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可如今看来,小姑娘远比她想象得勇敢得多,第一天便交到了朋友,回来以后,一张小嘴更是停不下来,从老师今天夸了谁,到中午吃了什么,再到哪个小女孩送了她半块巧克力,全都翻来覆去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困得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不肯睡。


    梨衫去另一个房间吹了头发,她涂了点护发精油,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终于闲下来看了眼手机。


    里面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裴聿南的。


    她在顾霖之车上的时候,就听见手机震动,只是当时粥粥一路都在兴高采烈地讲话,她不想被打断,也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接他的电话,索性装作没有听见。


    她没接电话,他也没有发短信留言。


    她知道,他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梨衫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给他拨了个电话。


    有些事,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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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Chapter 28 我们就到这


    车子开到一半, 裴聿南烦躁地甩了车门,进了一家高档酒吧。贺耀言打来电话说咖啡店提前关门,问他想不想喝酒, 裴聿南发了个位置过去。


    厚重的金色旋转大门, 台阶上铺着暗色吸音地毯, 一进去就被纸醉金迷的氛围兜了个满怀。


    侍应生脚步平稳, 刚要走过来,就被穿西装衬衫的老板摆手拦住。老板亲自过来,恭恭敬敬说了句:“裴总, 需要帮助的话您随时叫我。”


    裴聿南不轻不重“嗯”了一声,继续喝。苦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滑入,杯酒下肚,他像泄愤似的,一杯接着一杯。


    却只尝到辛辣的滋味。


    没过多久, 贺耀言推门进来,看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酒瓶,吓了一跳,裴聿南从来不是贪杯的人。


    “哥,你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心情不好?”


    裴聿南倒了杯酒, 推到他面前, “没有的事,陪我喝几杯。”


    十多万一瓶的Romanee-Conti,贺耀言美滋滋地喝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直到手机震动。


    裴聿南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亮, 两人同时看过去。


    一串陌生号码。


    贺耀言以为是骚扰电话,偏头,却看到裴聿南盯着手机入神。


    没有备注,短短的一串号码,11个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


    下午他刚从咖啡店出来,越想越生气,平白无故挨了她一通火。


    管她在谁那里受了气,凭什么撒在他头上?


    他当即打了两个电话过去质问,她一个都没接。


    他看了眼手表,过了四个多小时她才回电。


    就算她现在想通了,要道歉,裴聿南也不会轻易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一划,挂断了。


    裴聿南神色无恙,和贺耀言碰了一杯。


    不过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裴聿南偏头看过来。


    “谁啊?”贺耀言也注意到,“要不你接了看看?”


    “骚扰电话。”


    再次伸手,按掉。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声音很快被店内滚滚音浪盖住。


    另一边,梨衫接连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遂放弃,手机拿到卧室充电,她洗漱完匆匆入睡。


    第二天刚起床,就看到手机里冒出来一条新信息。


    【想聊什么见面再说。】


    平心而论,她现在不想和裴聿南见面。


    不过她想了想,既然他要求见面,那就当做是最后一次,她当面和他讲清楚。


    从她踏入环山玉墅求他办事,到今天,已经快要半年,再不及时抽身,裴聿南早晚要发现粥粥的身份不对劲。


    下班后,裴聿南带她来的是一家半娱乐性质的高级会所。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重工连衣裙,双层蕾丝花边拼接在裙尾,外面罩了高领蓝色大衣,腰带散散系了个结,气质温柔文艺。


    裴聿南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黑金领带。


    她跟在他后面,走进包厢。


    以为是单独吃顿饭,没想到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梨衫站在门口,愣了下,没敢迈进去。


    她不想接触裴聿南的朋友。


    不知是谁的嚷嚷声传到她耳边,“裴大少爷,当了总裁之后越来越难请了?叫你好几次都叫不出来。”


    裴聿南笑骂了一句,直接坐下。


    梨衫这才看清包厢内部。


    装潢富丽,大圆桌周边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裴聿南从小玩得好的发小兄弟,看清她的那一刻,包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你是……”


    贺耀言和翟杭相视一眼,后者耸耸肩膀,一副“你看,早晚得有这么一天”的模样。


    不知有谁轻声说了句:“乔小姐。”


    “谁啊?”有不明所以的人愣头愣脑发问,“乔小姐是谁?”


    裴聿南进包厢后就掐了烟,看她还笔挺地立在那里,抬眸,“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梨衫坐在他右手边。


    一顿饭气氛怪异,吃得好几个人欲言又止。


    梨衫旁边坐了翟杭,他向来心细温柔,主动和她搭话,“好几年没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多了。”


    翟杭:“挺好的,这边气候比冰城强,找好工作了?”


    “嗯,在光域做研发,还是老本行。”


    翟杭故意打趣她:“哟,还是个工科大佬,失敬失敬。”


    梨衫笑笑没说话,若是换做以前,她伶牙俐齿,一定要回敬他几句,可如今她早就不在他们的圈子里混,不敢攀交情。


    除了翟杭和贺耀言,还有几个生面孔,席间也有带了女伴来的,那姑娘打扮得靓丽妖娆,腻腻地靠在男人身上,吃两口就撒娇让人喂,也许是好奇,梨衫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她的目光。


    裴聿南这几个朋友,当初和她的关系都不错,单独见了面也会打招呼问候。这其中就数着那位带女伴的薛京不太一样。


    这人长着一脸横肉,说话又欠,从小就跟着爹妈做生意,油嘴滑舌,裴聿南不怎么瞧得上他,梨衫也觉得他酒色财气太重,没好感。


    但圈子里的人,多少都要顾及情面,去年裴聿南表姐家要办移民,兜兜转转搭关系,找到薛京头上,他给办得非常漂亮。


    梨衫在饭桌上只偶尔和翟杭说两句,大多数时间都在低头吃饭,裴聿南不和她搭话,她也不看他。


    裴聿南带来的人,自然是全场目光焦点。


    薛京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之前从来不见你带姑娘过来,今儿倒是有兴致,喝多了也不怕,直接去楼上多方便。”


    楼上是高级酒店。


    一句话,引得桌子上好几个男人看过来。


    梨衫背后微微出了汗。


    裴聿南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眼睛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薛京:“你跟我才喝过几次酒?”


    薛京带来的女伴见状娇滴滴地嗔怪一眼,“薛总怎么说这话,乔小姐都要脸红了,小心等会儿裴总罚你酒。”


    梨衫默不作声。


    薛京喝着酒,声音大了几个分贝,“聿南,我上回碰见小汶,她说你出手挺大方,送了她好几套高定礼服,看来好事将近了?”


    裴聿南没搭理他。


    梨衫迟钝地反应过来,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裴聿南有联姻对象很正常,几年前家里就催着他不停地相亲。有好几次,他借口出差,走了好几天,过后梨衫在新闻上看到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喝咖啡。


    她沉默地夹菜,埋头吃饭,偶尔有离得远的菜,裴聿南还会给她夹一筷子。


    原以为,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她早就免疫。


    但句句入耳,穿心而过,怎么可能不起波澜。


    桌上都是她的旧友,昔日一起谈笑聊天,到今天她肆意地被人点评,沧海桑田,她心里不禁落寞。


    他们说什么话,从来都是看裴聿南的脸色,之前她仗着他的宠爱胡作非为,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看不惯她的人终于逮到机会狠狠羞辱她。


    她眼角的余光看了眼裴聿南,他漫不经心抽着烟,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看。


    她去了趟洗手间,包间内的烟酒味熏得她头昏脑涨,他们谈论的时政和财经新闻牵引着整座城市的命脉,之前有特意来蹭吃喝的人,全程竖着耳朵听,饭局一结束,梨衫见他打开了手机,看股票。


    这样好的赚钱机会,于她而言却像是渡劫。


    洗完手,一出去,迎面碰到站在男洗手间门口的薛京。


    显然是在等她。


    薛京叼了一根烟上前,嘴角勾笑,“乔小姐,还以为你前几年走了就不回来了,没想到今天能碰见你。”


    梨衫不愿意多说。


    “跟聿南又重新在一块了?”


    梨衫淡淡开口,“这个问题,您直接去问他不好吗?”


    薛京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知道,这人一直瞧不上她。薛京有个妹妹,一直很喜欢裴聿南,之前就经常求着哥哥带她去饭局,她和裴聿南成双成对在他眼前晃悠,无疑是碍眼的。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他接着说,“有些不该想的就趁早别想了。”


    不知道他是提醒还是警告,梨衫恭顺地说了句:“知道了。”


    薛京看她不想多说,抽着烟,神色鄙夷,“反正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想跟裴聿南再续前缘,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凡他爸妈两边有一个亲戚还有气儿,你俩就不可能成。”


    梨衫无声地笑了下,“劳您费心,我没想过这事。”


    “我也不是看不起你,但说白了,我们这个圈子你进不来,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谁没有头脑发热想跟人好一辈子的时候?咱们也都不是小孩,能跟他结婚的人,必须得有能力替他稳住南源,你要没有这本事趁早别想了,玩玩可以,结婚没可能,你天生没有这命,使再多手段也没用,别做不上台面的事,让人瞧不起。”


    梨衫没说话,她盯着水晶吊灯打下的阴影垂耳听着。裴聿南身边这群兄弟,迟早会找到她头上替他出口气,才几句话而已,不痛不痒,她受得住。


    见她颇有油盐不进的架势,薛京轻蔑笑了声,“算我多管闲事了,离他远点,他不好意思说,我来替他说,以后离他远点,懂了?”


    “知道了,薛总。”梨衫也冷冷盯着他,“多谢提醒。”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散席,远远地,梨衫站在门后,听见翟杭跟裴聿南说着什么。


    “好好的吃顿饭你把她带出来干嘛?这不是明摆着让她难堪吗?你弄这么一遭,心里舒坦了?”


    裴聿南说:“谁知道他妈的薛京说话也没个把门的。”


    “不是兄弟我说你,你把她带在身边,迟早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是,外头人不管说得多难听,裴家都能压得下去,但你得为她想想,你玩够了看腻了,让她怎么过?”


    裴聿南抽着烟,话音散在雾里,“她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你还费劲把她绑在身边干嘛,你不会心里还存着疙瘩,想报复她吧?”


    梨衫静静站在门外,手心里出了汗,一动不敢动。


    心脏跳得极快,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听下去,他接下来说的一定不是好话。


    但她还存着一丝希望,忍不住再靠近一点,摸着胸口,让心跳降下来。


    她听见裴聿南说:“结婚之前我会断干净。”


    轰地一声,仿佛雷鸣劈在她耳边,梨衫倏地跑开了。


    落荒而逃似的,她无路可走,只能跑到洗手间,机械性地打开水龙头,手不停地抖,冰冷的水流冲下来,不停地搓着双手,仿佛没了思考能力。


    耳边只有他模模糊糊的那一句:


    结婚之前断干净。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咬着唇,自虐似的恨不得咬出血,她要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他要和别人结婚。


    可亲口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浑身发抖。


    是不是洗手间的温度太低了,她全身血液不流动了似的,一寸寸变凉。


    撑着洗手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慌张,瞳孔也在发抖。


    薛京说一万句难听的话,饭桌上无数个异样的目光,都敌不过他那一句。


    原来这就是被人戳中肺腑的痛感。


    太可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会在乎他的话,她一定是在他身上没吃够苦头,丝毫不长记性。


    毫无征兆地,她看着镜子,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一点,别再有任何幻想。


    终于镇静下来。


    她心说,这样也好,本来她今天就是要跟他说清楚的。


    知道他对她毫无感情,那她也不需要有负担。


    他们依然是纯洁的交易关系。


    再回去时,饭局已经结束。


    冬天越来越近了,京市温度骤降,空气又冷又硬,戳人肺腑。


    裴聿南拿着车钥匙走在前面,梨衫快步过去,拉住他,“我们聊聊?”


    “我去开车,去云栖湾。”


    “不用了。”梨衫看了眼周围,“就在这聊,我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裴聿南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我知道你和薛京不对付,早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让你来了。”


    梨衫眼神平和,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这不是薛京的问题。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冷风弯月,周边空旷,行人很少,风吹得她头发乱舞。


    “去车上说。”裴聿南阴着脸往前走。


    不用他说梨衫也知道,今晚这顿饭他心里也不舒坦。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她塞进去,车门紧闭,挡住外面的寒风,梨衫觉得体温渐渐回暖。


    “砰”地一声,驾驶侧的门合上,裴聿南冷笑似的,“从下午开始你就给我摆脸色,怎么,嫌我那天在咖啡店里打搅了你的好事?”


    她撇过头去,“我和顾霖之什么都没有,你不要随意揣测。”


    “那你好端端地冲我发什么脾气?”


    梨衫态度软了一些,“那天是我情绪有些激动了,跟你道歉。”


    裴聿南没接话。


    气氛稍微缓和。


    车里还是冷,现在远远不到开暖风的时候,但梨衫穿得少,裙子漂亮归漂亮,但冻得小腿哆嗦,她本就是怕冷的体质。


    裴聿南伸手,打开暖风,手指还没触到温控面板。


    梨衫抬起头,吸了口气,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就到这儿吧。”


    裴聿南手指滞在空中,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我可以随时中止这场交易。”梨衫平和地看着他,“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就因为我那天说了两句姓顾的?你跟他什么关系,处处维护他,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梨衫知道他误会了,无奈道:“我和顾霖之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随意揣测。”


    “那他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梨衫猝然发问:“我们什么关系?你打算怎么跟人介绍我,你的床伴,还是前女友?”


    裴聿南没说话,眉心拧成一团,而后冷笑,“项目进行到一半了,你倒是会卡时间,用完就扔,一个项目几千万我说投就投,你就一点也养不熟是吗?”


    梨衫闭了闭眼睛,“项目不会让你亏钱的,你放心,而且就算我不找你,你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个赚钱的好苗子。”


    裴聿南面色阴沉,眼里满是戾气,“你就不怕我撤资?”


    他做得出这种事,可她不怕,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梨衫说:“你随意就好,本来就是我逼着你投的项目。”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提醒他说:“那个Skye的宋斯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管跟谁合作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裴聿南打断她:“我跟谁合作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对我的事业指指点点。”


    梨衫点了点头,“好,是我多管闲事了。”


    裴聿南搭在方向盘上的拳攥着,胳膊上青筋分明,他一直在压着怒火,梨衫知道他不满意,但她顾不了这么多。


    她无法和深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继续纠缠。


    一想到他在包厢里和朋友说的话,她心里那道口子又在流血,她好不容易一巴掌扇醒自己,又在他的丝丝蜜意中找不清方向。


    梨衫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说:“你让我下车吧。”


    “凭什么?”


    梨衫转过头来。


    他说:“你凭什么又自己做了决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只顾自己,你就一点也没为我考虑过?”


    梨衫沉默了一会,“我就是替你考虑才做的决定。你爸妈都知道了,再这样下去,你早晚要上头条,我不想跟你玩了。


    裴聿南冷然侧过头来:“你觉得我在玩你?”


    梨衫说:“你没有吗?”


    明明迟早要结婚的人,干嘛要抓着她不放。


    裴聿南说:“我没有要跟谁结婚,你别听他们胡扯。”


    梨衫顿了几秒,说:“可我是要结婚的。”


    “你说什么?”


    梨衫面色不改:“我早晚是要结婚的,你既然娶不了我,那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裴聿南厉声道:“你打算跟谁结婚?跟那个姓顾的私生子?你以为顾家是吃素的吗?”


    梨衫摇摇头,“我说了我和顾霖之不是那种关系。不管和谁,总有那么一天,难道说,你要娶我?”


    裴聿南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证明。梨衫弯了弯唇角,“你看,你心里其实都清楚。”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原舫的电话,已经打了三次。


    裴聿南接起来,语气不善:“有事快说。”


    原舫那边小心翼翼,“老板,光域那个叫‘北极星’的项目,更换了主负责人,您知道吗?”


    裴聿南愕然转头,看向她。


    梨衫脸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通电话。


    电话里原舫还在说着:“说是乔总监退出项目小组,之后由一个叫颜嫣的总监接手……”


    更换负责人是她提出的,如今她手里有七八个项目同时进行,“北极星”又是核心项目,实在分身乏术,粥粥上了幼儿园,她想留出更多的时间和女儿相处。


    这件事她和公司内部讨论过,以后由颜嫣担任主负责人,她只负责技术顾问,颜嫣强烈坚持后期分红不变,梨衫拿大头,不然对她来说不公平。


    先前,她为了项目付出无数心血,咬着牙宁死不放,到了今天,却很轻易便让出负责人的位置。


    这几个月以来,梨衫越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在外面跑业务谈判,倒不如专心坐实验室搞研发,况且,粥粥出院,有什么比错过女儿的成长更加遗憾的?


    她宁可不当这个负责人。


    “知道了。”裴聿南说了一句,就挂断电话。


    沉默在车内漫延,他把手机扔在主控台上,良久,才开口。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梨衫没什么好解释的,“才做的决定,没来得及。”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梨衫没说话。


    裴聿南盯着她,忽然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笑自己天真,不可救药,在她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她早就在计划着离开,他却还带她来见朋友,想重新把她拉进他的圈子里。


    短短几句话,裴聿南觉得五脏六腑摇摇欲坠,他一厢情愿泼出去的感情,浓墨重彩,还没来得及沾到白板,被人轻巧地一脚踢到悬崖之下,连盆带碗摔了个粉身碎骨。


    他点了点头,说:“好,一刀两断是不是,嫌我耽误你是不是?”


    “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300万明天打到你账户上,裴家不欠你的,我也不欠你的,当初是你主动招惹我,现在别摆出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你赚的不就是这份钱?”


    他一腔怒火,羞辱人的话张口就来,仿佛激怒她就能峰回路转有出路。


    梨衫绷着下巴,脸色一点点雪白,她攥着拳头,让眼泪不至于流出来,“您真是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


    他声音里透着失望:“五年前你不愿意相信我,五年后你依旧如此,这样也好,之后你做你的总监,我该结婚结婚,我们之间两清。如果在京市,说不定还有机会来参加婚礼。”


    “工作上的事,我会让助理和你对接,之后我们不用再见。”


    梨衫说:“婚礼就不必了,提前祝您百年好合。”


    裴聿南烦躁地扯开领带,按开车门开关,冷漠道:“下车。”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写,今天大长章补上~


    第29章 Chapter 29 “她是不是


    梨衫推开车门出去, 寒风扑过来,她闭了闭眼。


    鞋子踩在地面的刹那,身后车子倏地加速, 黑色车身擦着她开出去, 发动机轰鸣, 巨大的声浪震得她心里一抖。


    她站在原地, 直到那一点尾灯也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沿着路边往前走。


    冷风源源不断灌进她的领口, 她紧了紧衣服,小腿还是很冷。


    他应该对她彻底失望了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压着重物,沉甸甸地喘不上来,边走着, 忍不住按了下心脏的位置。


    那里疼得她抽气,又酸又麻,像无数毒蛇正在啃食,毒液一点点侵入她的心脏、脾胃,麻痹她的神经。


    为什么。


    梨衫觉得荒唐极了。


    心脏不好的是粥粥, 又不是她。


    她还以为这几年, 她的心脏早就被磨炼成钢铁一般, 百毒不侵。


    五年前分手,也是钻心的疼,后来一个人在陌生城市工作,挤出租屋,被人刁难,被领导羞辱, 抱着发烧的粥粥在急诊室坐到天亮,已经疼过那么多次,她还以为身体早就麻木。


    如果可以,她希望心脏能懂事地生出抗体。


    不得已停下来,站在路灯旁,她咬着牙蹲下身,试图缓解痛苦。


    也许是今晚的风太大了,吹走了她半年多积攒的温情。


    太冷了。


    一滴眼泪还是掉下来,落在红色的人行道方砖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梨衫用力闭了闭眼,挤出多余的眼泪,将心里的杂乱思绪排空。


    她只给自己几分钟的时间调整情绪,而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匆匆回到家。


    那天之后,梨衫每天接送粥粥上学,和女儿相处时间多了一大截。


    她背着小熊书包,里面装的全是零食,脑袋空空地去,带着一箩筐话回来。


    “妈妈,以后都是你接送我上学吗?”粥粥抱着她的腰,晚上,母女俩在一个被窝里讲故事。


    “是呀。”梨衫摸摸她的头发。


    “那太好了。”粥粥开心地说,“以后我就能天天见到妈妈了。”


    听到这话,梨衫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算不上称职的妈妈,先前工作太忙,她把粥粥放在医院,加班晚了她就自己回出租屋,有时晚上很晚才到病房,粥粥已经睡了,早上她走的时候粥粥还没醒,最长的时候,一周都见不到女儿一次。


    “妈妈,我要听小熊一家的故事。”粥粥拉了下她的睡衣,把梨衫拽回神。


    “嗯,好,妈妈给你讲。”


    梨衫轻声读着绘本,一边读,看着女儿津津有味的小表情,心里也变得暖洋洋。


    看来,她放弃项目的决定是对的。


    *


    裴聿南在总裁办公室。


    身为老板的心腹,原舫最近敏锐察觉到,老板情绪越来越差,每次开会,一群四五十岁的经理高管们都惶惶不安。


    原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策划,不幸被他揪住,骂了个狗血淋头,当面痛批说经理的策划水平和实习生没什么两样,不愿意干趁早离职滚蛋,公司招两个实习生都能顶替他。


    底下一群人被吓得汗涔涔,工作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原舫推测,最近老板情绪阴晴不定,应该是失恋了。


    他暗自拿了主意,把平板的时间表给他看,圈出重点,“老板,下周三要去光域开会,您要不要提前和乔总监打个招呼?虽说她现在不是主负责人,但我觉得可以让她出面介绍一下那位颜总监,您觉得呢?”


    办公室内的氛围骤然冷下来。


    裴聿南抬眸:“你最近很闲?”


    原舫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他诚实地摇摇头。


    他每天早上需要整理老板出行日程,预定会议室,视察各个分部的报表,有棘手的问题上报给老板,一点也不闲。


    裴聿南轻飘飘地说了句:“你如果觉得工作不饱和就自己去申请加班,看看公司里有没有能用得上你的地方。”


    原舫立刻严肃道:“不好意思老板,我工作很饱和。”


    原以为这通火会波及到他头上,但裴聿南淡淡说了句:“之后关于光域的一切事务,交给刚提上来的那个经理。”


    原舫愣了下:“您开会也不去了?”


    “不去。”裴聿南放下钢笔,“以后凡是涉及乔梨衫的事,不用再告诉我。”


    原舫心说,看来是吵架了。


    裴聿南又看他一眼,沉声道:“不论公事还是私事,她就是明天结婚,也不用通知我。”


    原舫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看来不光是吵架,应该是彻底没戏了。


    “行了,出去吧。”裴聿南摆手。


    下午和宋斯程约好了谈项目。


    地点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餐厅,双方都带了助理,正式沟通合同条款,顺利的话,裴聿南希望尽快把份额划分定下来。


    宋斯程有备而来,先是讲了五六分钟的套话,前景如何光明,投资如何利益最大化云云。


    按照他的意思,项目是Skye提出的,作为东家占股50%,裴聿南拿30%,另外还有两位只负责出钱不管事的暴发户分别拿15%。


    剩下的开发方向、后期宣传投入以及市场推广方案,都已经在合同里列得清清楚楚,和上一次递给裴聿南看的那份没有太大区别。


    裴聿南一言不发听着。


    直到讲得口干舌燥,看他点了头,宋斯程以为到此结束,双方签字大吉,他正打算让助理端酒来庆祝。


    裴聿南说了句:“等等。”


    “有一点我要和宋总重新讨论。”他漆黑的眸子看向宋斯程,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这个项目,我要控股。”


    宋斯程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裴总,如果您觉得不满意,我可以让出5个点,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裴聿南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断然道:“不行。”


    他啧了一声,“其实我有点不理解,宋总做这项目图什么?这么大方愿意把股份分出来,钱拿得少,担风险多,怎么想也不划算。”


    宋斯程怔了下,但他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礼貌的微笑,“我理解裴总想控股的想法,但是,这项目毕竟是我们Skye独家开发,让我平白无故让出这块蛋糕,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没关系,今天谈不成我们可以下次继续。”裴聿南大方道,“对了,你刚刚说独家开发,刚好,我有足够的钱能把整个Skye的研发团队买下来,到时候换个负责人就行了,你觉得呢?”


    宋斯程和助理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谈判,怕是凶多吉少。


    原舫在旁边默默记录。


    没有感情羁绊之后,裴聿南又恢复成那副杀伐果断的冷面模样,不迟疑,不手软,原舫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时不时会无比庆幸。


    如果他的对家是裴聿南这种人,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头抢地,立刻收拾东西辞职,然后注销公司。


    这段时间,裴聿南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别墅。


    他独居,已经很久不和父母往来,原舫知道,他这几年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偶尔家里打电话催得没辙,才会匆匆回去一趟,吃过饭就走。


    他没什么私人生活,之前和光域有业务来往时,还会有那么几天笑脸,那是原舫上报垃圾项目的好时机。


    最近形势严峻,原舫的工作越来越难。


    一晃,日历上的节气走了好几个,京市入冬。


    天气越来越冷,梨衫很久没在这里过冬,干燥的空气和大风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忍不住每天把粥粥打扮地像个毛线球。


    穿了厚厚臃肿的棉衣,粥粥的两条小胳膊合不拢,像张开翅膀的笨拙小鸟。


    “妈妈,我有点热。”她忍不住说道。


    梨衫给她穿好最后一层外套,勾了勾她的小鼻子,笑着说:“马上就好了啊,现在在家里当然觉得热,如果不穿得厚厚的,等会儿出门,小心被大风吹走。”


    早上,她先把粥粥送去幼儿园,然后再去上班,下午粥粥会在幼儿园吃饭,六点左右她就准时来接她。


    对于一向工作卖力的乔总监忽然变得佛系这一点,办公室的同事个个目瞪口呆,只有颜嫣还是那样,和她吐槽八卦,动不动还要骂她两句,嫌她傻,项目进展顺利,等着拿钱的时候她退出,这么大一摊子全落在颜嫣头上,真不地道。


    梨衫愧疚地包揽了她一个月的咖啡。


    今天出门前,她算了一笔账。


    粥粥住院,每天吃的是进口药,不能纳入医保报销,这部分开支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顾霖之说,瑞士的那个项目已经开始招募患儿,鼓励她报名试试,医院需要做初步筛查,虽说报了也不一定能选上,但总归是有希望。


    梨衫坐在家里的餐桌上,一笔笔计算着,细致地写下几个数字。


    去做手术的话,她需要全身心陪着粥粥,意味着会很长一段时间将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需要提前把这部分钱留出来。


    长远打算,手术后也需要复查、吃药,以后粥粥还要读书,各种开支,一笔笔钱累加,已经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先前,粥粥进了几次ICU,那时候她工作不久,工资不高,在冰市又没有朋友,最后无奈找黑心中介借了贷款。


    这些窟窿,她用了裴聿南给的钱,全部填上了。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她和粥粥两个人平静美好,以后有大把赚钱的机会,不急于一时。


    也许是冬天让人心生懒惰,梨衫的心境也变得淡然。


    “粥粥,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去医院了。”她扭头看看正在往书包里装零食的小孩。


    在幼儿园玩上瘾了,她现在但凡出门就要背着书包,梨衫哭笑不得,只能任由她收拾。


    “好啦。”


    粥粥抱着鼓鼓的书包出来,今天精神头不错,知道要去打针也没有心情低落。


    前两次定期复查,结果显示她病情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但同样的,也没有变好。


    在路上,粥粥和妈妈聊在幼儿园新交的朋友,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院。


    *


    裴聿南今天接到了一个挺意外的电话,来自顾挺。


    他刚回国,在某个医院开会,问有没有时间过去接他。


    顾挺在波士顿读博,两人许久不见,裴聿南闲着没事,说了句:“地址发我。”


    车子掉头,朝着医院驶去。


    到了停车场,顾挺还没结束,裴聿南等了几分钟,逐渐不耐烦。


    【还有多久?】


    顾挺:【不清楚。】


    裴聿南:【那你叫我过来干等?】


    过了几分钟,那边才回复。


    【不干等。】


    又说:【停车场出去右拐有家粥店,他家的八宝粥不错,我没吃饭,帮我点一份。】


    裴聿南无法理解他爱吃粥的习惯,但还是下了车。


    粥店,也就是早餐店,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油条豆浆小笼包,看着就油腻,这些他绝对不会碰。


    小店里面支了四五张桌子,打扫得干净,大概是因为开设在医院内部,里面也有股消毒水混着西药的味道。


    裴聿南拉开门看了眼环境,这位挑剔且重度洁癖的总裁一皱眉,本想转身就走,身后却忽然来了个人。


    准确来说,是小人儿。


    也许是穿得太多,跟南极小企鹅一样,走路摇摇晃晃,哒哒哒走到他身边。


    裴聿南站在门口,堵着门,她进不去,身高还不到他大腿,于是仰起脸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


    “又是你。”


    裴聿南说了句,“不是出院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孩似乎比之前圆润了一些。


    上次见面闹得很不愉快,但裴聿南认为,大人的矛盾不该把小孩牵扯进来,他不像给小姑娘留下一个怪脾气叔叔的印象。


    粥粥是和妈妈一起来的,但妈妈和莉莉阿姨在和医生聊天,聊了很久都没有结束,于是她提出要自己去吃粥。


    先前在医院住了小半年,她对里面所有的小餐馆都十分熟悉。


    原本妈妈还有些犹豫,但莉莉阿姨帮她说了话,同意粥粥挑战一个人去吃饭。


    临走前,妈妈告诉粥粥,吃完之后在店里等着,她会过去找她。


    幼儿园的老师教过,对别人要有礼貌,她应该回答叔叔的问题。


    但是莉莉阿姨也说过,让她不要和这位叔叔说话,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大人教什么她就做什么。


    而且……他上次说了妈妈的坏话,她已经单方面决定不再理他了。


    粥粥的小脑筋飞速旋转,几个念头在哐哐打架,最终,她选择了不说话,只仰起脸,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眨了眨眼。


    裴聿南见她不说话,也没了兴致。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她那个暴脾气的妈教的,让小孩不要跟他说话,离他远点之类的。


    一家子都不待见他,他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他无奈说了句:“小没良心的。”


    让开一点,让她进去。


    粥粥迈上门槛的时候,还有些不稳,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了一下这位叔叔的衣服。


    他稳稳当当地托了她一下。


    “懂礼貌”还是战胜了“听话”,粥粥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裴聿南原本是要出去的,这时候粥店的老板娘看到两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你是粥粥爸爸吧?”


    裴聿南立刻否定:“不是。”


    “可别蒙我了,你俩一看就是亲爸和亲闺女,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她看一眼裴聿南,又看一眼粥粥,笑着说:“她妈妈是个大美女,原来爸爸也长得这么帅,难怪生出来的小孩漂亮。”


    “是吗?我看看。”裴聿南凑近,一动不动看向她。


    此时,她嘴角沾着豆浆沫,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懵懵地看向裴聿南。


    男人轻嗤一声,“一点也不像。”


    他心说,老板拉生意的借口越来越俗套了,随便是个人就能叫美女了?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给孩子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带回去?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说:“先生,要不要给粥粥买箱牛奶,今天刚到的,日期很新鲜,给孩子补充一下营养?”


    “不用了,我不是她爸爸。”裴聿南冷漠地说。


    他不想和姓刘的沾上一点关系。


    老板娘见状说了句抱歉,又问:“那您吃点什么?现在只有八宝粥、热豆浆,哦,还有豆腐脑。”


    他环顾四周,“粥就行了。”


    “好嘞,您稍等。”


    他掏出手机,给顾挺发了条消息,告诉他直接来粥店。


    店里都是长桌子,他坐在粥粥斜对面,离得不远不近。


    没过多久,店里的门被推开,顾挺穿一件灰色长款大衣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裴聿南,以及,他对面的小孩。


    刚要坐下,看清粥粥侧脸的同时,他忽地来了句:“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裴聿南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刚有的。”


    顾挺淡淡笑了下,“谁家的小孩?”


    “不知道。”他懒得多说。


    “怎么有空回国了?”裴聿南问。


    顾挺也要了一份粥,他忙着开会,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有个会议刚好在国内,顺便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爸妈。”


    他一边吃着,目光注意到旁边的粥粥。


    “这小孩有个角度和你长得很像,你注意了没?”


    裴聿南凉凉道:“吃你的吧,人家爸妈等会儿就来了,要不你去说说让我给她当后爹?”


    顾挺笑笑没说什么。


    多年行医养成的敏锐,他看了两眼粥粥,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说:“她是不是心脏不太好?”


    裴聿南手里的勺子顿了下,看向粥粥。


    “嘴唇和面颊颜色都不太正常,像心脏病。”


    裴聿南眉头慢慢皱起来,“你确定?”


    先前乔梨衫说,她是感染了肺炎。


    顾挺又看了眼,小姑娘正埋在碗里兢兢业业地喝豆浆,没有注意到落在她脸上的两道目光。


    “医生不能靠肉眼下结论,但她表现出来的一些特征,确实比较符合。”


    “不是肺炎吗?”他问。


    顾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可能,肺炎的脸色和心脏病差别很大,哪个医生给她下的诊断是肺炎?”


    裴聿南没有说话。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隔了一层迷雾,故意不让他靠近。


    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画板坐在草坪上,一双眼睛乌黑透亮,脸蛋也是这样红扑扑的,他当时还觉得这孩子长得讨喜,皮肤白,小脸红润,笑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后来几次碰见,她脸色一直如此,白里透红。


    如果真的是心脏问题,那就能说得通了。难怪她住这么久的院,难怪刘莉那天暴跳如雷,骂他给小孩乱吃东西。


    当时他只觉得她不可理喻,现在想来,生病的孩子本就脆弱,一包薯片,甚至一杯水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此时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巴掌大的脸上,怎么看都只是个普普通通、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那肺炎是怎么回事?


    裴聿南问:“看得出来具体什么病吗?”


    顾挺摇了摇头:“我只是猜的,外表显露的特征和具体病症不是百分百划等号,一切以机器检查结果为准。”


    他接着说:“心脏问题也分很多种,严重的可能需要长期治疗,每天吃药打针,也有轻一点的,和正常人没区别,定期检查就好。”


    “至于她……小孩一旦出现心脏问题,那就不是小事。”


    裴聿南面色复杂看了眼粥粥。


    她很快喝完了一小碗豆浆,她牢牢记得妈妈的话,要在店里等着,不能出去。


    于是她就像坐在幼儿园教室那样,小手乖乖背后,端正地坐着,盯着对面。


    意识到裴聿南在看她,于是粥粥乖巧地回了个笑容。


    像完成什么艰巨任务之后,讨要表扬和小红花的小孩。


    那笑容看得裴聿南心里泛起苦涩。


    也就三岁左右的小孩,如果真像顾挺说的有心脏问题,不知道她要遭多大的罪。


    心里一沉,原先的不满和偏执忽地被涌上来的心疼取代,他又看了眼小姑娘,忍下想要摸摸她头发的冲动。


    “怎么了,你想资助她?”顾挺看他对这孩子格外关注。


    裴聿南说:“之前想过,她前段时间说出院了,我还以为康复了。”


    至于资助,就算他想,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两个大男人吃饭,旁边坐了个可爱的小团子,还挺稀奇。顾挺问她:“小朋友,吃饱了吗?要不要喝粥?”


    粥粥摇头。


    裴聿南说了句:“你不是叫粥粥吗?怎么,不喜欢喝粥?”


    粥粥还没回答,热情的老板娘替她说了句:“她不能喝八宝粥,这孩子花生过敏。”


    裴聿南愣了下,“什么过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 30 “粥粥到底


    闻言, 裴聿南和顾挺同时怔住。


    顾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花生过敏?这么巧。”


    裴聿南的过敏不是后天形成,他奶奶花生过敏,亲戚中也有个妹妹不能吃花生。


    这是基因决定的。


    先前的那股不对劲再次涌上心头。


    裴聿南放了勺子, 走过去, 蹲在粥粥面前, 小心翼翼问了个问题:“粥粥, 叔叔问你,你记得爸爸叫什么名字吗?”


    粥粥缓慢地摇摇头。


    女儿生病住院这种大事,孩子父亲居然不陪在身边, 话说,他好像从没见过粥粥和爸爸在一起玩。


    裴聿南看着她:“那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今天也来了?”


    这时候,粥粥认真地回答:“知道呀,我爸爸死了。”


    裴聿南沉默地看了眼顾挺。


    顾挺想了想,说:“她这个年龄, 对死亡没有概念,大人说什么她就跟着学,离婚、外出打工,或者出差都有可能。”


    粥粥看着莫名其妙的两个叔叔,她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读幼儿园不久, 她在回家的路上问了妈妈, 爸爸去哪里了?


    妈妈当时回答说, 爸爸住在很远的地方,他们虽然是一家人,但也可以分开住,就像粥粥和外婆也不住在一起,这很正常。


    比如,粥粥的好朋友小米粒家里也是这样, 米粒和妈妈和两只小狗一起住,米粒爸爸和弟弟一起住,米粒每次一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妈妈会生气地回答:“死了!”


    所以那天,米粒拉着粥粥的手,悄悄告诉她,你爸爸应该也是死了。


    粥粥恍然大悟。


    不过这件事她还没有和妈妈讲过,这是下周要讲的内容。


    顾挺看他脸色不对,问道:“你不会是怀疑……”


    裴聿南也不清楚。


    他只觉得,粥粥身上有太多的不对劲。


    刘莉越是要掩盖什么,反而越会让他好奇。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他和粥粥长得像,哪怕很多小孩子没长开,都长得差不多,可两个人又同样对花生过敏。


    这也是巧合吗?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他脑海中冒出来一个荒唐的猜测。


    他果断起身,走到柜台前,看向正在刷短视频的老板娘,“问您几个问题,那边的小孩,她经常来这里吃饭?”


    老板娘抬起头来,看向粥粥,“是啊,这孩子之前住了大半年的院。”


    “是心脏病?”


    老板娘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小店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还真记不住。”


    她看粥粥眼熟,也是因为小姑娘长得可爱又乖巧懂事,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和她拜拜。


    裴聿南又问:“您那会儿说,她妈妈长得很漂亮,烫了卷发,说话声音很大是不是?”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女的,但她是不是粥粥妈妈我不清楚,我说的是一个头发很直,皮肤很白的人,她也陪着粥粥来过几次。”


    裴聿南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直发,皮肤很白;和刘莉关系亲密;这个人,除了乔梨衫,他想不出还能有谁。


    老板娘看他没说话,和蔼地笑了下说:“也可能是俩人照顾一个孩子呢,现在很多小年轻都流行啊,俩女人一块过日子也挺好,要男人干嘛?费那个劲。”


    裴聿南淡淡扫她一眼,目光沉冷得像结了冰,老板娘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视频了。


    上次他被刘莉骂了一顿,愤怒冲昏头脑,其实仔细想想,粥粥和刘莉长得一点也不像,刘莉五官锋利,薄唇,丹凤眼,单眼皮,这些明显的特征都没有遗传给粥粥。


    反而,粥粥和乔梨衫有几分相似……皮肤白,薄薄一层,离得近了能看到手腕和眼皮上的静脉,睫毛很长,尾部有点卷翘。


    他怕自己带着答案做题影响判断,毕竟,他和乔梨衫在一起那么久,都没听她嘴里提过一句,也没见过她和粥粥同时出现。


    如果粥粥真是她女儿,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有什么是不敢、不能让他知道的?


    裴聿南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他似乎在期待一个答案。


    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裴聿南来到粥粥旁边,蹲下来,轻轻握着她的胳膊,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开口:“粥粥,你看着我。”


    粥粥一双乌润大眼睛看着他。


    裴聿南问:“你见过爸爸吗?妈妈有没有给你看过爸爸的照片?”


    粥粥犹豫着,眼神有些闪躲,她不敢乱说。


    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提起爸爸。


    粥粥低着头:“……我想去找妈妈了。”


    她觉得一直被问来问去不太舒服。


    裴聿南立刻反应过来,安慰地拍了拍她胳膊,“好,没事,叔叔不问了。”


    顾挺听了几句话,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原委,说:“你如果真的怀疑,直接去做个DNA鉴定多简单?”


    他说不清楚,从没有过这种心如乱麻的时刻,较真似的,非要亲手把真相揪出来。一幕幕记忆和巧合像七零八落的珠子,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逃避,或是视而不见。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喉咙发紧,酸涩难忍的感觉充斥胸腔,他还需要几个论证。


    他想了想,果断拉开风衣的拉链,从怀里掏出钱包,无法判断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他的手指都有点发抖。


    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藏着小小一张照片,四四方方,边缘微黄。


    他把照片放在粥粥面前,语气温柔,笑着说:“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听到“游戏”两个字,粥粥抬起头来,还算感兴趣。


    裴聿南指着照片:“你来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妈妈?”


    七八个学生,统一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领奖台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也许是年份久了,存着照片的人又反复拿出来看,鲜艳明亮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深蓝色的裤子变成了浅蓝,一张张脸像开了柔焦。


    粥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歪歪头,她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中间那个长发女学生,笑着说:“妈妈!这个是我妈妈!”


    裴聿南脑海中轰地一下。


    他低头,视线凝滞在照片中央,大学时期的乔梨衫抱着奖杯,眉清目秀,笑着注视他。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疼又冰,冻得他浑身僵硬,耳朵里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餐馆里空调发动机嗡嗡作响,几个吃饭的顾客交谈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一切都在加速远去,他脑海中,只剩下粥粥指着照片的剪影。


    男人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粥粥的眼睛,艰难开口:“……粥粥,你确定,这个人是你妈妈?”


    他觉得自己像是丢了神,大脑无法独立思考,只会重复问答,非要验证那个答案。


    粥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是啊,她就是我妈妈,妈妈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所以……


    “粥粥姓乔,对不对?”


    粥粥懵懂地点了下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很难写,她还没学会写,不过妈妈说没关系,她能记住自己叫粥粥就足够了。


    他看着粥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过她好几遍,男人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时刻,他此刻却无比紧张,难以言表的激动心情扩散到全身,仿佛在血液里激起一层层红色浪花。


    任何干巴巴的文字都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心情,不可置信、激动、期待……无数个念头充斥在他的脑海。


    所以……她真的是乔梨衫的女儿。


    乔梨衫竟然有个女儿?


    长得像,而且花生过敏,推算下去,一个不确定的猜想缓缓冒出头。


    ——女儿是他的吗?


    说是猜想,但他却觉得答案已经无限接近肯定。


    裴聿南不敢细想,他从没想过故事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跑去。


    这一天,这一刻,在医院某个不知名的苍蝇小馆子,他得知了一件惊天大事。


    再次看向粥粥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限柔软,“粥粥,其实我……”


    心脏重重地在胸膛内跳动,他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冷却下来,小餐馆厚重的挡风玻璃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进来了两个人。


    梨衫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书包,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身旁的刘莉提着医院开的药,两个人还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松快笑意,那道笑意在看到男人背影刹那就僵住了。


    他蹲在粥粥面前,肩膀宽厚,穿着裁剪流畅价格不菲的风衣。


    梨衫脸色变了下,脚步停住。


    刘莉先反应过来,冷不丁一句话在餐厅里炸开:“裴聿南,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原本背对着她们,蹲在粥粥面前,听到这话,他缓缓站起身。


    隔着半间餐馆,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嘴角的笑容敛了。


    也就一个多月没见,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半年。


    她还是那么平静,笑容温柔,站在那里静静望着他,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压着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他。


    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梨衫觉得他面色阴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他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把她拉出了门。


    “喂,你干嘛?”刘莉在后面生气地叫他,他像听不见似的。


    梨衫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传来阵阵生疼,她挣了两次没有挣开,皱着眉低声斥他:“你放手!裴聿南,我自己会走!”


    直到两人走出去一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梨衫终于挣开他的胳膊,猛地一甩,揉了揉,怒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看着面前这张脸,他问道:“粥粥到底姓什么?”


    梨衫原本是在生气,听到这句话,明显怔了下,不等她开口反驳,裴聿南却忽然说,“她是你的女儿,是不是?”


    梨衫心头猛地一空,慌张涌上来,她强行镇定,“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嗤笑,“跟我没关系,那你跟谁生的?”


    梨衫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些,还是谁告诉他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裴聿南接着说:“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她跟你长得像,还以为是巧合,直到那天遇到刘莉,她说粥粥是她女儿,我让人查了整座医院,都没有一个叫刘粥粥的孩子,甚至姓刘的都很少。我不死心,去问你,你说了什么?”


    先前的谎言被一个个撕破,梨衫没说话。


    她害怕自己说得越多,暴露越多,而她现在还不知道裴聿南对粥粥的事了解多少。


    “你说粥粥是刘莉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还说她住院是因为肺炎。”男人冷漠地看着她:“编得有模有样,乔梨衫,你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梨衫抬起头,“谁告诉你的?谁说粥粥是我女儿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到的。”他说,“如果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再次遇到粥粥,你是不是要瞒着我一辈子?”


    梨衫定了定神,她深呼一口气,缓了下心情,看着他,“是,粥粥是我的女儿,不是刘莉的,我现在一个人带她,没有和她爸爸住在一起,以后也是一个人带她。”


    “所以说……”


    “所以说我骗了你,隐瞒我有女儿的事,不然你不会愿意接受我,也不会和光域合作,对吗?”


    哪怕裴聿南已经知道结果,可真相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心头颤了下。


    他猜得没错。


    粥粥就是乔梨衫的孩子。


    她竟然一个人,一声不吭,生了个孩子。


    梨衫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粥粥她是不是我——”


    “不是。”梨衫冷漠地打断他。


    他不信:“你别想再骗我,我问你,她花生过敏,遗传谁的?”


    梨衫嘴唇抖了下,说:“裴聿南,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找一个和你长得像的人很难吗?花生过敏很小众吗?你在医院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有过敏的东西,你这么简单就判定粥粥是你女儿?”


    裴聿南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恨不得逼着她说出那一句“粥粥是你女儿。”


    然而,梨衫没有。


    她面色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真相就是,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单单瞒着你,我的同事、领导,谁都不知道粥粥的存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那你又为什么要瞒着,难道不是心虚吗?”裴聿南胸膛剧烈起伏,质问她。


    梨衫笑了下,说:“我瞒着,是不希望给孩子爸爸任何一点参与她成长的机会。我自己选错了路,不能让孩子跟着受苦。”


    “你还不想看清现实吗?粥粥今年三岁,我们已经分开五年了,你数学这么好,加减法总会做吧。”


    “你随时可以去医院窗口查,看她的入院记录,看她今年是不是三岁!”


    他呼吸骤然滞住,一时间失语。


    他下意识还想反驳,这绝对不可能……一切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就是粥粥的爸爸,不管她怎么辩驳,他都不想去相信。


    粥粥一出生就进了ICU,梨衫那时候手忙脚乱,每天被病危通知和账单闹得走投无路,儿童心脏病特效药、专项救助补贴,都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她不得已,找人托关系,帮粥粥报小了一岁。


    好在那几年没有人严查,又是边境小城,稀里糊涂就过了。


    所以,她敢当着裴聿南的面说谎,不怕他去查。


    梨衫嘴角带着淡笑,轻飘飘说了句:“粥粥就在这里,医院也是现成的,你敢不敢去做个DNA鉴定?”


    她一字一句仿佛如刀锋犀利,扎进他的心口,字字诛心。


    裴聿南顿时脸色冷到极致,他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破绽。


    一秒,两秒……梨衫昂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无比坚定。


    他想,哪怕她情绪激动,骂他,打他,或者躲躲闪闪,他都能有信心,可她却没有,她主动提出让粥粥配合做鉴定。


    她一点都不怕,她如此有自信,笃定粥粥不是他女儿。


    她怎么敢?


    难道说粥粥真的不是他的孩子?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从指认照片的欣喜激动,到现在万念俱灰,裴聿南仿佛在热油锅里滚了一遭,从天堂坠入地狱,他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今天却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蠢蠢欲动,尖叫、喧嚣、争先恐后要吞没他。


    情绪激动,他眼尾有些发红,缓缓说了句:“……你离开我之后,短短一年,就有了粥粥是吗?”


    梨衫偏过头去,不看他,“这是我的自由。”


    其实她心里也慌张,怕他真的答应。


    她不得不强撑着,她越是云淡风轻,他就越不敢。


    “怎么样,要不要做?”她指了指餐馆,“我去叫她。”


    裴聿南深深吸了口气,他全部的勇气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先前种种猜测,甚至是笃定,在她面前都站不住脚。


    ——她是粥粥的亲妈妈。


    原来,他一直在带着答案做题。


    他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很快散在风里,说:“不用了,我信你。”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梨衫面无表情地问,“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她抬脚离开,经过他身旁时,又说:“以后,麻烦请你离粥粥远一点可以吗?她是个敏感的小孩,你陪着她玩习惯了,某天开始,你没法再陪她,她会很伤心。你以后也有自己的孩子和家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裴聿南原本觉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了,她却还能再扎上一刀,撕下一块肉,他似乎能感受到筋肉撕裂的疼。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谢。”梨衫说完就走了。


    他看着粥粥被两人牵着,离开了餐厅,临走前她趴在妈妈背上,挥着小手,开心地和他再见。


    他却连挥挥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聿南闭了闭眼,忽然觉得京市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他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外面大风呼啸,天色灰白苍凉,这是典型的下雪前的天色。


    再大的雪也远远不及他心寒。


    不远处飘来一阵烟雾,顾挺递给他一支烟,“只能在这里抽,其他地方禁烟。”


    他看着身旁的男人,仿佛他短短几分钟内沧桑了许多,那样孤高自傲的一个人,像一场大病刚刚结束,肩膀垮下来,再没有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万事尽在掌控的样子。


    顾挺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相大白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回家睡觉吧。”


    裴聿南没有回答。


    顾挺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他拦了下,“等等。”


    “怎么了?”


    顾挺低头看了眼,而后挑了下眉,似乎觉得意外。


    男人修长的手指一直微微拢着,怕被风吹走,直到这时才缓缓摊开掌心。


    掌纹中央,静静躺着一根细软乌黑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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