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v章三合一) 我带回来个
深秋, 长令街道两旁的银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满地枯黄的叶子沿着路边滚动, 京市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颜色, 一草一木都在为进入冬眠做准备。
周末下午, 裴聿南在公司开季度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董事和高管, 投影幕布上是红绿折线图,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数据。
手机震动响起,裴聿南看了一眼, 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外人看来,因为私事耽误会议,裴总这任性有点太过了,虽说都见识过他能力强, 可难免有悄悄议论的人。
“谁的电话?还非得开会的时候接?”
电话是父亲秘书打来的。
对方寒暄几句,只说裴董结束外地考察,上午刚落地京市,让他今天下午抽空回老宅一趟。
裴聿南应了句“知道了”,重新推门回到会议室。
方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瞬间收紧。
手机随手放到桌上, 原舫递上文件, 他看都没看, 目光严肃,扫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窃窃私语的人的脸上:“接下来的会议压缩到40分钟以内,速战速决,从你开始,我不听废话, 直接说重点。”
那人连忙翻了几页文件,走上前去汇报,不知不觉间后背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
车子驶离高架,一路往北,周围的高楼渐渐少了,树木愈发茂密,隔着一道围墙,隐约看见灰瓦白墙和高大的香樟树,再往里,便是裴家。
外观模仿苏式园林,坐落在京市中心公园的一隅,外面是车水马龙的明华大道,里面湖泊与山色相得益彰。假山、回廊、曲桥连成一片,几株银杏已有上百年树龄,这个时节,金黄的叶子已经铺满整座庭院。
门口的保安远远看见车牌,便提前打开门,裴聿南没有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只随手停在主楼前。
他这几年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不住在一起,偶尔回家也是喝完茶,借口工作能走就走。
摘了安全带,下车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里面穿了白衬衫,戴一条银暗纹刻花领带,没穿外套,显得不那么死板。
穿过长廊,裴父正坐在临水的亭子里摆棋,身旁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见他来了,便识趣地退到廊下。
裴父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过来陪我下一局。”
父亲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可几十年商场沉浮磨出来的气势半点没减,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裴聿南在父亲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
“你大伯说,上个月你动了两个南源的高层。”
裴聿南表情淡淡:“挪到分公司去了,职位不变。”
“你这一动,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有意见。领导层关系冗杂,利益关系错综,你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就这么有自信?”
裴聿南并不在意,飞相上前,“先动了再说。”
若论长相,裴聿南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轮廓,一看便知道是父子,只是性格截然不同。
裴父这一辈子走的是守成的路,祖辈留下来的家业,他一步一步稳稳接过来,又一点一点做大,从不轻易冒险,凡事宁可慢,也要稳。裴聿南却不同,从年轻时创业开始,他最不缺的就是赌性,别人走一步,他总想着能不能一步跨三阶,因此父子俩这些年,为着公司的事没少争执。
裴父脸上柔和慈祥的部分传承到他这里,多了几分狠戾,他眼睛更加狭长,眉弓也更高。母亲赵女士曾说,裴聿南眉眼之间藏着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后来也有人偏爱他这双桃花眼,轻轻吻在他的眼皮上,说他不笑的时候瞧着锋利,笑起来却迷人,叫人挪不开眼。
才下了两局,佣人就过来喊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好不容易整整齐齐,裴聿南陪着父亲喝了两杯。
他长在纪律严明的家庭,规矩多,崇尚的理念是不进则退,饭桌上谈论的大多也都是工作。
一问一答,一板一眼,和员工汇报工作似的,一顿饭食之无味。
裴父聊完公司的事,照例问他:“跟小汶的事怎么样了?”
裴聿南始终不咸不淡:“就那样。”
谈及私事,父亲语重心长,“知道你对结婚不在乎,我和你妈也不是非要逼着你娶小汶,要是有喜欢的,两情相悦,带回家看看也不是不可。”
裴聿南一挑眉,放下酒杯,“这可是您说的,转头我带回来个二婚的您也不介意?”
“胡闹!”裴父骂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裴聿南敛了笑容,没再犯浑,后半场他没说话,顾着埋头吃饭,吃完说了句“饱了”,放下筷子打算走人。
赵女士慢条斯理地夹起鱼肉,“聿南,等会你到书房来一趟。”
*
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板连到天花板,建筑、艺术、历史,各种外文典籍摆得满满当当,宽大的书桌上摞着几沓文件,旁边还放着几份设计图纸。
赵女士退休前是某大学建筑系的院长,半生苦学,给国内外留下了好几处经典建筑作品,退休以后反倒比从前更忙,隔三差五便有高校请她做讲座,混到这个位置,她可不是只会插花拜佛的弱女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定了套云栖湾的房子。”赵女士戴上眼镜,低头给一沓文件签字。
裴聿南自顾自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尺子把玩,坦然:“加上装修都不到一千万,这点钱您也要管?”
“钱倒是小事,只是那边离市区不近,平日里来回一趟都费工夫,我记得你以前嫌远,看都不愿意去看一眼。”
裴聿南说:“离市区远了清净。”
薄薄的镜片内,那双精明的眸子盯着他,语气慢悠悠:“房子而已,买就买了,但我得提醒你,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什么东西都图一时新鲜,等哪天没兴趣了,记得早点处理,别放在那里积灰,到时候看着碍眼,留着也心烦。”
裴聿南放了手里的东西,“瞧您说的,我难不成还会把房子砸自己手里?您也得对儿子有点信心。”
“你好好的,不该见的人不要见。”赵女士不再跟他打马虎眼,面色严肃:“老老实实订婚、结婚,一步也不能少,不光咱们家,小汶那边那么多亲戚看着呢。”
裴聿南露出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笑笑:“我还怕他们?”
赵女士嗔他一眼:“又不是三岁小孩,利益轻重你自己掂量。”
又教育他:“人活在这个位置,总要顾着几分体面,也顾着几分情面。你从小比谁都聪明,这些道理,不用我一遍遍教。”
说来说去还是那套道理,裴聿南坐了一会儿,也没了聊天的兴致,起身替她把桌边凉了的茶换了,说了句“您和爸早点休息”,便出了书房。
天色刚泛黑,他就开车离开家。
他一个人开着车,拐出庭院路口,京市这个点正是堵车的时候,短短几公里开了半个多小时,他烦躁地踩下刹车,伸手去摸前面的打火机和烟盒。
车窗外,红尾灯连成一个个圆点,映在他那张桀骜的脸上。
这顿饭吃得不舒心,不过倒是提醒他一件事。
裴聿南掏了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对方爽快地答应。他调转车头,驶向贸易中心那栋大楼。
半小时后,江紫汶带着墨镜,拎着爱马仕小包坐上副驾驶。
“找我什么事?”
裴聿南说:“请你逛商场。”
江紫汶笑了声,“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先逛。”
裴聿南发动车子,朝着繁华的市中心驶去。
认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裴聿南了,这人从来不会做赔本买卖,今天既然主动把她叫出来,后面必然还有话等着。
既然如此,先把便宜占了再说,江紫汶一指:“走吧,先去前面那家,上周我在那试了条裙子不错。”
夜里八点多,商场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两人并肩进入商场,男人高大英俊,女人一身黑色典雅小香风,极其般配,倒真像哪家品牌请来的广告模特,引得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经理远远地迎过来,恰到好处的微笑:“裴先生,江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旁的服务生立刻端来了进口点心和两杯香槟。
裴聿南扬了扬下巴,示意江紫汶自己去挑,他拿了杯香槟,坐在沙发上。
经理很快让人把她上次试过的那条礼服取了出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又觉得旁边那件也不错,索性让店员把秋冬新到的几套高定一并拿出来。
一件接着一件试下来,裙子换了,项链跟着换,包也跟着重新搭。
平时她都是选好了让人送到家里,今天难得有兴致,把店里有的衣服通通试了个遍。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还站在镜子前,左右照了又照。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十分耐心地等她试完。
“选不出来了,就要这两件吧!”江紫汶纠结半天,终于选定。
裴聿南起身,告诉经理:“刚才江小姐试过的所有衣服、项链、还有包,打包装起来送到她的地址。”
江紫汶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店员一件件把刚才试过的礼服重新挂起来,连她随手拎过两次的那几只配货包也一起登记入单,终于忍不住偏头看向裴聿南。
哪怕他们两家关系亲近,送这么多高定礼服也实在破费,何况他们并没有实质的婚约。
经理内心喜笑颜开,脸上表情却不变,“好的,稍后会安排专人送到您的住处。”
江紫汶一双媚眼含笑,“看来求我的事不简单。”
裴聿南接过经理递来的单据,看都没看,随手签了名字,“我直说了,湖东区那套别墅是前年拍卖拿来的,送给你。”
江紫汶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女孩,“市场价多少钱?”
裴聿南说:“交易价格2688万,后期保证升值。”
江紫汶喔了一声,“我知道那套房子,环境不错。”她话锋一转,“可我也不缺这栋别墅的钱,再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晚上有点吓人。”
“想要哪里的可以直说。”
她摸摸下巴,“前两天你是不是在云栖湾买了个公寓?那套我挺喜欢的。”
裴聿南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那套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语气冷漠疏离:“没有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裴聿南懒得搭理她,“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那里?”
江紫汶说:“那片的开发商是我姑姑,你定下来的那套,户型和采光都是最好的,原本她想留着自己住,不过谁让你出的钱多,还是卖了。”
难怪。
他稍微有点动作就被家里知道。
原来如此。
江紫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懒得继续绕圈子,“我后面还有约,再不说正事,我真走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过几天,我会跟家里说,我们两个的婚事取消。”
江紫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就这?我还以为你今天阵仗摆这么大,是准备拉我去民政局登记。”
裴聿南睨她一眼,语气冰冷:“那不可能,别想了。”
“开个玩笑而已。”她说:“这种事你直接和我说就行了,还大费周章又是送衣服又是送房子,至于吗?”
裴聿南斜眼瞧着她:“这不是怕你胡搅蛮缠。”
江紫汶瞪他,从小一块长大的,知道他嘴上从不饶人,“你爸妈和我爸妈那边我可不帮你兜着,走了!”
她头发一甩,推开车门,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奔驰大G,驶向马路尽头光华璀璨的娱乐会所。
这一遭,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家里。
裴聿南并不放在眼里。
先前他找了个过错的由头,执意撤走两个举足轻重的高层领导,一贯谨慎不多嘴的原舫也忍不住提醒,虽说是犯了错,可这两个人位置太高,轻易调走,公司内部恐怕心寒大于震慑。
他坐在办公室,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傲然和自信,“我坐在总裁的位置上,不是给那几个老狐狸当枪使的,既然是总裁,南源的一切,我说了算,畏手畏脚,谁也不敢动,还当什么总裁?我放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纽约投行不要,回国给人当孙子?”
南源集团盘子太大,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麻烦永远比办法多。内部关系冗杂多少年了,长痛不如短痛,早早把那群不干活光顾着搞内斗的老狐狸切割开,之后他接手才更容易。
裴聿南在这方面独断专行惯了,最近他也忙,榕城有个重要项目要收尾,他每周飞过去审批材料、开会,京市这边几个老狐狸的烂摊子还没处理完,自家亲戚说是信得过,可真要是放心大胆用了,出问题又不敢真责罚。
毕竟是亲戚。
原舫知道他多累多忙,平日里的空闲时间都是晚上熬夜加班挤出来的,他睡眠不好是常态,原舫看在眼里,替他着急,斟酌半天问了句:“今天周五了,上周您说周末要和梨衫小姐吃饭,要不要请她过来?”
裴聿南看了眼电脑右上角,这阵子忙着飞来飞去,连周几都搞不清。
他问:“光域最近什么动静?”
莫名其妙的,老板哪里是想知道光域这家小公司的动静,原舫福至心灵。
“听说梨衫小姐的新项目遇到瓶颈,她这几天忙着出差。”
他不清楚老板是怎么和梨衫碰上面,又谈了什么条件,但作为一名优秀助理,他仅用了两秒钟就接受了两人不可言说的关系,之后,他默认将梨衫小姐行程确认纳入自己的工作范畴。
裴聿南问了句,又是哪个项目出问题了?
原舫也不清楚。
裴聿南心里又一阵窝火,找的什么破公司,还攥着不放跟个宝贝似的,全世界的垃圾项目都跑她手里去了。
不知不觉,距离他去珠市开会,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了,项目上的麻烦没解决,也不知道开口求他,也不知道到底在犟什么,脑海中一想到她那张倔强的脸就烦躁。
他懒得再想,拿起外套离开,拉上窗帘,在卧室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梦里模模糊糊出现的,还是她。
他第一次遇见梨衫,那年二十四,萍水相逢的梨衫只有十九,如花似玉的年纪,偏偏遇上了他这个混球。
那一年,他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身边朋友替他接风,一群人约在扬清河边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清吧,一群富家子弟胡天海地。
酒过半巡,他到阳台上吹风,顺便给老宅的奶奶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最疼他,裴聿南回国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先打电话过去问好,问她是不是又在听京剧,今天听哪一出?
奶奶说你又不爱听,从小就坐不住,陪自己听一折戏都要偷偷打瞌睡,就会找这些无聊的话题来哄我。
裴聿南望着河对岸零零散散亮起的灯火,懒散靠着栏杆,笑着插科打诨,“我什么时候不爱听了,不信?我还能给您唱一段。”
这可把奶奶逗乐了,说他天生五音不全,还好意思唱歌,丢不丢人?
他正和奶奶说着话,河边的风吹得人耳朵发凉,电话那头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家里的月季今年开得比去年早,说厨房阿姨炖了莲藕排骨,等他回家吃饭。
他一边笑着应,下楼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却不自觉停住。
不远处忽然飘来一段唱腔。
像是随口哼出来的,没有舞台上的刻意卖弄,如同小溪过平原,缓缓慢慢地穿行,流淌进耳朵里。
裴聿南倏地停住脚步,现在流行音乐遍地,居然还有姑娘乐意学晦涩难懂的曲子,而且,唱法如此娴熟。电话那头的老太太也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咦"了一声,“你从哪里找来的小演员,嗓子这么漂亮!”
裴聿南笑了下,说:“我哪儿有这本事。”
目光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望过去。
河岸另一边,两个年轻女孩正挽着手散步,其中一个穿着吊带裙,笑嘻嘻地推着身边的人,像是在央求她继续唱,而另一个姑娘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得轻轻笑了一下,又低低续上刚才那段唱腔。
她背对着他,远处柔柔的灯光烘着她的背影。
他细细地听,觉得这姑娘嗓音特别极了,清凌凌,大珠小珠落玉盘。单单听着声音,都没见过这人正脸,就觉得有意思了,他顿时就好奇,立刻决定过去搭讪。
裴聿南看了眼今天的行头,衬衫和手表露在外面,有心之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裴聿南有底气,拎着他那辆跑车钥匙,大步就迈了过去。
“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后一点慵懒的笑意。
梨衫果然驻足,慢慢回过头。
她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月光从河面铺洒下来,四周没有路灯,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眼睛像两汪浸在夜色里的水,眉毛细细长长,清秀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却又冷冷淡淡。
她站在河边,身旁一簇簇栀子花开得正盛,风从花丛里吹过,又绕到她身边,送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他望着她,竟不自觉低声说了一句:"好香。"
梨衫微微皱起眉。
那点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因为这句话,多了一丝警戒。
裴聿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唐突,笑着把话圆了回来:"刚才路过,听见你唱戏,唱得特别好,想认识一下。"
他说着,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意气风发:"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原本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搭讪,偏偏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酒吧二楼的露台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夹杂着掌声、口哨和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好!!!”
“答应他!答应他!”
“喔~美女,答应他!”
露台上一群损友正趴在栏杆边冲他挥手,一个比一个喊得起劲,他们平日里声色犬马惯了,追女孩无非就是鲜花、美酒、跑车,丝毫不懂得循序渐进。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再回过头时,却看见梨衫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裴聿南还在说:“他们就是爱起哄,别理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喝一杯?”
她一步步走近,裴聿南以为胜券在握,笑着绅士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而梨衫下巴高高扬起,对准脚背,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天,她穿了小高跟,裴聿南当即疼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捂着脚原地转圈。
她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和舍友挽着胳膊仓促跑远了。
当时的梨衫并不知道,她这一脚下去,踩得可不只是一位少爷的脸面。
在十九岁普通平凡的一天,她一脚踏入一段孽缘。
*
醒来已经是傍晚。
手机只进来几条工作消息,裴聿南靠坐在床头,一一处理完,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整座城市像漂浮在夜色里的银河,万家灯火,这一刻显得他的房子又大又空,毫无人情味。
他叫来原舫,“打个电话,明天下午让她去一趟公寓。”
“好。”原舫了然,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公寓”指的是哪里。
房子定下来后,裴聿南第一次来。
赵女士说的不错,房子地段不好,远离市中心,周围一圈绿植,俯瞰,像是镶嵌一圈绿宝石的钻,藏在偌大城市的一角,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200平左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清净,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他洗完澡,来到卧室睡了一觉,房间内有淡淡的熏香,安神助眠,是原舫特意让人安排的。
梨衫到楼下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助理给了她房间密码。
随着房门推开,一大片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进来,暖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落在她肩头,木地板被照得泛起浅浅的光泽,大小不一的桌椅映出棱角分明的四边形。
原本以为裴聿南会和她约在酒店,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居然还特意找了房子。
这房子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简约样板房,相反,客厅铺着浅色地毯,原木色地板一直延伸到餐厅,米白色沙发旁摆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开放式厨房里放着崭新的咖啡机和餐具,整个空间干净而温和,换做普通人的家,她一定会觉得屋子的主人在认认真真生活。
不过,裴聿南房产多的是,大街上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中两套,她没必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多想。
她踏入公寓,脚步轻盈小心,仿佛踏入敌方领域,心惊胆战,谨小慎微。
环视一圈,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影,但布艺沙发上随手搭了一件男人的黑色外套。
梨衫脚步微微一顿,心脏也跟着收紧。
他已经来了?
对面那间主卧紧紧关着门,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睡觉。
她更加不敢发出动静。
阳台开了一条缝,微风轻拂,米色纱帘纷飞,梨衫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上窗户。
她把包放到沙发旁,人挨着沙发边缘坐下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误闯进别人狼群的白羊,不敢真正放松,危险随时会降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房间内久久没有动静,她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眼睛虽然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卧室的方向,每隔一会便忍不住抬头看上一眼。
太阳渐渐落到楼宇后面,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客厅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揉揉眼睛,放了电脑,打算走过去开灯时,直到发觉不对劲。
她抬眸,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裴聿南穿一身深灰色睡衣,身形落拓挺拔,肩膀懒懒靠着门框,站在那里,额前碎发还有几分睡醒后的凌乱,目光沉沉看着她。
“你……”梨衫心口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醒的,走路也没个声音。
裴聿南没说话,朝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原本昏暗的客厅一下亮堂起来。
他早就不动声色地将她扫了一圈,上次见面,她还穿着整齐的西装裙,今天换了件舒适的长袖长裤,轻薄柔软的蚕丝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刚才低头工作的时候,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沙发的包上,“里面装的什么?”
“就充电器,还有洗漱用品。”
裴聿南点了下头,一步步靠近,唇角弯起,“还挺自觉。”
他上前一步,梨衫就不自觉想后退。
她闭了闭眼睛,身上无处不在叫嚣着逃离。来之前,她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既然是自己点了头,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可等他真的站到自己面前,那股压迫感还是铺天盖地涌了过来,逼得她肩膀微微发颤,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
“……我还没吃饭。”
裴聿南定定看着她,欣赏她那副慌张的模样,“没吃饭?”
她越是慌张,他反倒越觉得兴奋,先前工作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大手覆上她的脸,看着她胸膛起伏,簌簌抖动,随之传出香气。
裴聿南也不清楚变态的想法从何而来。
梨衫僵着身体,被他捏住脸,浑身都是僵硬的,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缕一缕,打在她的锁骨、脖颈。
裴聿南正要埋头细细品味芬芳,倏地打了个喷嚏。
他立刻捂住鼻子,“你身上什么味?”
梨衫左右一闻,“香水?”
她拽了拽衣领,想闻得仔细一点,谁知衣料一动,那股香味反倒散得更开,裴聿南猝不及防吸进去,眉头皱得更紧,站在原地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梨衫懵了下,“你闻不了这个味道?”
他后退一步,怒道:“谁让你喷香水的?”
“来的匆忙,刚下班没化妆,我想稍微打扮一下。”梨衫不好意思地笑笑。
裴聿南气急败坏:“你用的什么地摊货!不知道我过敏?”
梨衫自己闻了下,很无辜,“这个牌子挺贵的。”
味道主打甜腻,浓烈的玫瑰香萦绕,这款是明星代言的大牌子,一瓶炒到八百多,梨衫托港城的朋友代购好不容易抢到一瓶,重要场合才会喷。
“难闻死了,离我远点。”裴聿南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冷着脸,叫了一桌子菜。
梨衫去隔壁的卫生间洗了澡,发梢和皮肤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
饭菜送得很快。
偌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几乎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佛跳墙、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道她以前最爱点的蟹粉豆腐。
吃饭的时候,裴聿南坐在桌子这头,隔着长长的桌板,她坐在那一头。
他下午睡了一觉,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鼻子堵得难受,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倒是梨衫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面包,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盛了第二碗。
裴聿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
他冷冷道:“光顾着吃牛肉,剩一碗胡萝卜谁吃?”
莫名其妙。
梨衫顿了下,原本伸向牛肉的筷子转头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
极不情愿地咽下去。
还是那个挑食的臭毛病。她眼睛容易疲劳,从前他说过她多少次,让她多吃胡萝卜,给她买大罐大罐的鱼肝油和补品,结果转头就丢。
他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想吃的一口也没吃到,她倒好,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吃这么多东西也没见长多少肉。
又看一眼,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盖了浅浅的蜜粉,却遮不住疲惫。
裴聿南想起原舫说的,她手里项目接二连三出岔子。
想必最近被工作折磨不轻。
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涨不起来了,留下满地灰烬,净是苍凉和酸涩。
裴聿南撇开视线,不再注视她。
吃完饭,也是她自觉收拾碗筷,洗了碗,又帮他拖了地,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多,他还坐在沙发上,大佛一样。
梨衫指着门口:“要不我先走了?”
裴聿南睨她一眼,“我请你来当钟点工的?”
梨衫没说话。
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丢下一句,你睡隔壁。
梨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人什么脑回路。但既然他碰都不想碰她,她一个人睡也清净。
第二天一早,裴聿南起床,她已经像打卡上班似的坐在桌子前办公。
梨衫回头,见他起来了,“你今天有安排?”
他应了句,“有个饭局。”
“那我——”
“你下午再走。”裴聿南堵回她的话。
梨衫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裴聿南没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其实知道,她今天还有工作,也知道她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晚上回来,这套房子里会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便莫名烦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哪怕只是让她坐在那里办公,彼此一句话也不说,也比推开门时满屋子冷冷清清要好。
路上,原舫打来电话。
“裴总,儿童医院的院长昨天打了两次电话,今年资助名单已经整理出来,院长想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过去看看。”
他这些年一直资助儿童医院的重症患儿,每年医院都会送来一份名单,家庭情况、病情、治疗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他从里面挑出几名孩子,后面的治疗费用便由基金承担。
至于挑中谁,没有什么标准。
左右都是走投无路的家庭,资助哪一个都不会有错,也不会有失公平。
提起这事,脑海中忽然映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儿,带着草莓发卡,大眼睛忽闪忽闪,小精灵似的漂亮。
他知道,那座公园平时不会对外开放,能在那里玩的,都是住院的孩子。
也不知道,她出院了没有。
几秒钟,他敲定了主意。
“今天下午一点去医院。”裴聿南望着前面的车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院长也叫上,我有点事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要晕倒了……emm最近没有假期,我每天下班吃完饭,收拾一下,立刻就要开始写,只能尽量保证卡0点之前,所以大家可以第二天再来看,等攒个假期之后会努力写点存稿,保证更新质量。这章入v有抽奖哦,记得关注~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欢迎催更,永远不会烦催更,自认为催更是对我写作的一种肯定。)
第14章 Chapter 14 她闭了闭眼
裴聿南应酬结束, 已经临近中午,他没有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儿童医院。
院长和几个负责行政的秘书早早等在会议室里。
院长递过去一份文件, “这是今年申请资助的名单, 大部分都是心肺方面的患儿, 家庭情况、病情和治疗方案都整理好了, 您按照往年的惯例挑选就行,不过原助理昨天特意提了一句,说您今年想增加一个名额?”
“嗯, 再加一个。”裴聿南低头一页页翻着资料。
厚厚的一沓翻到底,他抬起头,看向院长。
“所有申请资助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院长愣了一下,点头:“都在, 只要登记备案过的患儿,一个都不会漏。”
可是没有他那天遇到的小女孩。
院长又问:“您是在找哪个孩子?要是有印象,说不定我们还能帮您查查。”
男人支着胳膊,思忖着。
没有出现在名单里,也未必是坏事, 也许是病好了, 也许家里的情况没有那么困难, 又或者已经顺利出院,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继续留在医院要好得多。
“不用了,先从这里面选吧。”
裴聿南没再仔细追究,和院长正常商量今年的资助事宜。
他开车离开医院,经过小公园, 不自觉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下着雨的公园空荡荡,没有孩子在里面玩,沙坑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淋雨后更加葱绿逼真的草坪倒是无声地诉说地昂贵的身价。
裴聿南收回视线,下午只有一场无趣的应酬,他又看了眼手表,八点之前应该能结束。
他轻微踩下油门,这辆黑色库里南立刻提速,呼啸着向公司驶去。
殊不知,裴聿南走后不到五分钟,梨衫就离开了。
早上裴聿南在房间打电话,她听到了一点,他六点之前回不来。
来的时候带了什么,走的时候就一样不少地装回包里,洗漱用品重新塞回拉链袋里,沙发上的靠枕恢复原位,水杯洗净放回橱柜。
她知道,这间公寓以后还会来很多次,但她不愿意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尤其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梨衫在手机上打了车,直奔医院。
上周突如其来的发烧让粥粥这几天变得爱哭,格外黏人,梨衫离开之前,她还眼巴巴问:“妈妈,这周末真的会陪我吗?”
工作太忙,她陪伴女儿的时间本就不多,既然答应了,她不想失约。
赶到病房的时候,粥粥正趴在小桌板上画画,蜡笔握得歪歪扭扭,画纸上是大片深浅不一的蓝天和草地。
梨衫已经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昨晚剩下的曲奇重新密封好,又替她热了一杯牛奶。
病房是托顾霖之安排的,小小的单人间,粥粥在这里住的久,她不断添置,微波炉,热水壶,甚至小冰箱都买了。
如果不是空气里始终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和楼道里孩子的哭闹声,小小的病房就像是家。
戳着留置针的小手拽拽妈妈的衣服,梨衫立刻回头,“怎么了,宝贝?”
粥粥抬起小脸,声音软软的:“妈妈,我想玩小飞机。”
梨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架小小的无人机,机身边角有些磨损,是公司前两年淘汰下来的旧样机,原本准备报废,她舍不得,拿回家修了修,成了粥粥爱不释手的玩具。
别的小朋友放假会跟着爸爸妈妈去游乐园、去海边、去看雪,粥粥却不能,她身体太差,不能坐太久的车,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天气冷一点、热一点,都要格外小心。
于是天气好的时候,梨衫会陪着她在公园里放无人机,看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摇摇晃晃飞高,飞过树梢,飞过住院楼的屋顶,替粥粥看看医院围墙外面的风景,看远处车流如织,晚霞漫天,看树下跳皮筋的小朋友。
梨衫看了眼玻璃外的天色,黑压压不见日光,她和女儿商量:“今天下雨,如果拿出去的话,小飞机要被淋湿了,我们就在房间里玩好不好?”
粥粥乖乖点头,其实只要妈妈陪着,她做什么都会很乐意。
梨衫替她把小桌板腾出来,又把遥控器放到她手边,见她已经聚精会神摆弄起来,这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其实粥粥一直很好带。
从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非要人抱,她不需要人一直陪着,给她一本画册,一盒彩笔,或者一架小飞机,她就能安安静静坐上一整个下午,偶尔玩得高兴了,还会自己乐呵呵笑出声。
多省心的小孩。
可梨衫看着女儿,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这份省心,在她眼里慢慢长成了愧疚。
有时候她宁愿女儿任性一点,多缠她一会儿,而不是过于懂事,在她为工作和生计奔波的时间里,一个人坐在床上,孤零零地和自己玩。
鼠标细微的点击声很快吸引了粥粥,她慢慢挪过来,小脑袋几乎贴到电脑前,一双大眼睛望着屏幕里纵横的线条,好奇得不得了。
“妈妈在做什么?”
梨衫把她抱到腿边,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耐心解释:“妈妈在画飞机的眼睛。”
粥粥眨眨眼,不理解,“为什么要画?”
梨衫耐心地解释:“飞机有很多很多种对不对?你看,你这架是白色的,别人还有黑色、蓝色、红色,每一种样子都要先画出来,画好了,工厂里的叔叔阿姨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一点一点把它拼起来。”
粥粥认真听着,小脸露出恍然大悟,“是像拼积木那样拼起来吗?”
“对,真聪明,就和拼积木一样。”梨衫问她,“想不想搭积木?明天如果天气好,妈妈带你去买套新的,好不好?”
“好——”
粥粥立刻欣喜,小手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软软靠进她怀里,仰着脑袋望她,“妈妈好厉害。”
梨衫失笑,“妈妈哪里厉害了?”
“会画飞机就很厉害呀。”粥粥越说越高兴,“等我去上幼儿园,我要告诉老师,还要告诉所有小朋友,我妈妈会画飞机,是最厉害的妈妈!”
梨衫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因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就笑得眼睛弯弯,高兴得无人机都不玩了。她轻轻摸了摸那张光滑细嫩的小脸,骄傲欣慰之后忽然涌上一股心酸。
这场荒唐的交易,该早点结束。
她已经错过了女儿太多成长的片段,不想连以后的日子也都只能靠照片和视频去见证。
*
应酬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
裴聿南开车从公司出来,刚巧在剧院门口碰到翟杭。
他一心记挂着要回云栖湾,翟杭接连按了三次喇叭他才注意到。
下车一通寒暄,翟杭递了一支烟,他没接。
“戒了?”
裴聿南说:“今天不抽。”
翟杭英年早婚,太太也从副驾驶下来打了声招呼,柔声道:“裴总。”
裴聿南点了点头,“不用这么客气。”
翟杭一只手自然搭在太太腰后,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叫聿南哥就行了。”
当着外人的面,太太嗔他一眼,嫌他手不安分,新婚燕尔,眼神却丝丝带着蜜意。
裴聿南偏过头去,“走了,今晚还有事,有空再聚。”
“行吧,我俩看表演去了,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裴聿南脚下生风,快步走到门口,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屋子里却黑漆漆的。
他脚步停住,眉心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再往里,穿过玄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偌大的空间仿佛遁入海底。
她敢提前走?
他一身风尘仆仆,几步穿过客厅,视线顺着昏暗的光线一扫,忽然顿住。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梨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缩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陷在沙发里。她长发松松散散遮住半张脸,米白色毛毯顺着肩膀滑到腰间,睡得安心惬意。
裴聿南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脚步放轻,走过去,想替她把快要掉下去的毛毯重新盖好,梨衫的睫毛忽然颤了下,慢慢睁开眼。
她还有些没睡醒,眼神带着一点茫然,愣愣望了他两秒,意识到什么,才一下子坐直身体,“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裴聿南开了灯。
光亮倾泻下来,他转过身,梨衫眼里清明一片,刚才睡出来的松弛瞬间消失,态度又变得客客气气,“辛苦了,我点了几个菜,要吃点吗?”
明明是恭维亲近的好话,他却听着不舒坦。
餐桌上摆着四道清淡的粤菜,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排骨汤。
裴聿南确实饿了,声音淡淡,夸奖似的说:“还挺贤惠。”
梨衫转头一笑,嘴角微微弯了下,“我挣的就是这份钱,当然要好好做。”
男人脸色立刻沉下去,愠怒不发。
她已经自顾自坐在桌前,离他最远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一口那道鲜嫩的炖肉。
一顿饭,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僵硬微妙。
他不去书房,坐在客厅办公,她就坐在离他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一言不发各自忙着。
下午画完了图,但有几个数据需要再确认一下,梨衫一一标注好,等周一上班再去解决。
“原舫说你最近又有项目出问题?”
她表情淡淡:“快解决好了,不是大事。”
“当初谈的条件里有一条,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解决项目上的麻烦,看来是不需要了?”
梨衫没抬头,随口回答:“对你来说不是赚了吗,每个月给点钱就好,多省心。”
她从不和他提起工作上的事,似乎更想让他们保持纯粹的金钱关系。
裴聿南放了电脑,看着她的脸,“非要这样说话?”
她不出声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内放大,她细致地整理电脑里的表格文件,留给他一张不希望被打扰的侧脸。
梨衫本意不想和他纠缠,离开医院,她的心思还在女儿身上,心里空荡荡的,有戒断反应似的,她什么都不想解释,只想着把电脑里的工作做完,回去睡上一觉,等明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可她越是沉默,裴聿南心里那股火反而越旺。
他扫了眼她那身廉价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冷声道:“要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花在哪里。”
梨衫小声说了句:“能让你见到就怪了。”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来。
“没什么。”
他原本是想提一嘴,下午碰见翟杭了,他要好的几个朋友,当年和她关系都不错。
她年纪小,又是他身边人,带出去玩的时候大家都自觉护着。
可看到她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算说出口,她估计也是敷衍回应个“哦”。
如今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伸手就碰得到,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金钗划出的银河。
五年前竟有那么遥远。
她对酒桌上的合作方客客气气地笑,耐着性子陪别人寒暄,也会为了工作低头求人,可偏偏到了他这里,只剩下沉默敷衍,她明里暗里抵触他,他们之间,除了钱,再没有别的可以说。
裴聿南暗自调查过她,太过久远的事情不好入手,可就算这两年,她离开冰城后,能查到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没什么朋友,工作上的同事都是泛泛之交,似乎除了埋头工作没有任何乐趣。
她越是不肯告诉他,他就越想知道。
梨衫主动走过去,收拾好桌子上的残局,排骨汤剩了大份,她直接装进垃圾袋,笃定了他不会吃剩饭,而她也不会再来。
裴聿南看着她那副强装出来的温顺模样,怒火中烧,他忽地上前,粗暴地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每个月花这么多钱,你一整天连个笑脸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梨衫被他捏的生疼,她闭了闭眼,想偏过脸去却挣不开。
宽大的手掌钳住她的脸,说话都困难,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弱喊了句:“……疼。”
裴聿南立刻松手甩开她,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显出两道红痕,肩膀和胸腔都在抖,
她别过头,区区几秒的时间,原本带着愤怒的一双眼睛偃旗息鼓,咽下不满和委屈,再看向他时,嘴角强行弯起一个弧度,“知道了裴总,我下次注意。”
眼睛却是死气沉沉的。
他知道她心里有怨言,可这不公平。
是她主动招惹他,求到他面前,当初留给他那烂摊子还没消化完,他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到头来,她却摆出这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裴聿南有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锁在房里,什么工作,什么项目,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酒,统统不准她碰,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
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他还是熬不住了,不想看她的凄凄神色,板着脸说了句:“你走吧。”
梨衫诧异地看着他,没动。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几秒后,就看到她利索地装起电脑,抚平沙发上的褶皱,动作麻利地像是不想多留在一秒。
经过他身边,梨衫停住脚步,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她还是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停留。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不能卡0点了,容易发不出去。大家晚安呀!感谢各位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Chapter 15 无一不是他
一场无端的争吵让梨衫得了几天空闲。
她那无所谓又阴阳怪气的态度大概真的惹恼了他, 几天没联系,梨衫专注做着自己的事,乐得自在。
临走前, 裴聿南质问她:“你凭良心说, 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整天见了我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梨衫冷笑:“我哪敢给裴总脸色看。”
裴聿南烦躁地差点踢凳子:“既然拿了钱, 那就做好你的本分, 别让我再提醒你,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梨衫内心悲愤交加,再开口都带着轻微发抖, 她咽下恨意,“没错,你当然不欠我的……”
一双漂亮乌黑的眸里带了泪花,在眼眶里转啊转,她偏过头去。
她走的决绝, 头也不回。
每每看到裴聿南那张脸,心中的憎恶和不公就涌上来。
她并非故意要激怒他,这场交易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比谁都更想牢牢抓住。
不就是演戏吗?唇角弯起,笑容甜一点, 善解人意一点, 成年人见过多少虚与委蛇, 再不济恨海晴天的电视剧经久不衰,播了几十年,有什么学不会的?
她最擅长。
可面对的是裴聿南。
尤其,那天她刚陪女儿待了一下午,晚上又见到一张几分相似的脸,相似的眉眼, 她心中的厌恶大于哀默,对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何止是欠她。
梨衫仰头,可选择是她做的,路她一步步自己走出来,没人逼她,她既然选择独自照顾粥粥,就不该再对他抱有期待和幻想。
滚滚情绪压下去后,梨衫安慰自己,她没必要为自己的刻薄自责,就当趁这个机会,让他给粥粥支出抚养费了。
他也该为粥粥付出点什么。
办公室内。
小裘拖着凳子凑过来,“姐,你听说了吗?范总上次栽了跟头,最近总部也开始调查他,上周还没下班就被带走了,估计是有人存心整他。”
“嗯,我听说了。”梨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小裘接着小声问:“咱们是不是趁机参他一本?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看以后营销部门还敢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也不用处处受气了!”
男生年轻气盛,嫉恶如仇,可梨衫并没有接受提议,“不用,姓范的自掘坟墓,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小裘没理解,估计是觉得她太心软,留个祸害万一哪天被反咬一口怎么办。
梨衫叹了口气,招手让他靠近些,压低声音说:“营销部门就这么一个窝囊废,他一个人再作也成不了气候,你把他弄走了,要是空降一个人精过来怎么办?到时候受罪的还是我们。”
小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总监!”
“所以说,好不容易有个草包,千万给我留住了,不能换。”
“走了梨衫,开会去。”颜嫣端着电脑,过来叫她。
她抬头应了一句:“好,我马上过来。”
梨衫起身,卷了电脑充电器,缓缓朝着会议室走去。
“今天为什么要去一号?”边走着,梨衫问颜嫣,“就这么几个人开会,犯得着去最大的会议室吗?”
颜嫣说:“我早上听说今天好像有客户过来,李总紧急接到通知,都没来得及准备PPT,急得他满头大汗。”
“是么?”梨衫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客户也不当回事,临时才通知。”
“去看看就知道是哪家了。”
会议室内已经人头攒动,推开门,梨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原舫。
原舫点头问好:“乔总监好。”
梨衫心下一沉,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李总站在不远处,正笑得满脸褶子,恭维着那位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优越,辨识度极高。
她一眼就认得出,这是裴聿南。
他来干什么?
梨衫带着满心疑惑,随便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充电器放在旁边,见缝插针忙碌自己的事。
凳子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坐下后,投影打开,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北极星”项目融资方案商讨】
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梨衫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一瞬。
南源同意融资?她怎么不知道?
裴聿南终于转过身,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将她的诧异收在眼底,没有停留,兀自走过去,坐在主位上。
李总客气地介绍,“今天紧急把大家叫过来,想必各位都知道了,我们光域和南源将要开始一场重大合作,首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源集团的裴总……”
说到一半,看到在后排的梨衫,李总忽然看向她,指着旁边的位置:“乔梨衫,那个……你、你坐前面来!”
一刹那,半个会议室的人都扭头看她。
梨衫在目光的围剿中愣了下,她起身,拉起前排的凳子刚准备坐下,李总又指指手边,让她坐得更近一点。
明目张胆的特权,顿时引起几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梨衫只能走过去,她刚落座,主位上一道视线便毫不顾忌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位置,恰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主位的视野中。
李总带着笑,客客气气说了开场词,梨衫坐在前排,不方便敲电脑,只能握着笔假装记录。
“这项目一直是由我们研发一部的乔总监负责,下面请她来讲讲项目的核心内容。大家掌声欢迎!”
梨衫毫无准备,贸然被叫起来,她下意识朝着李总看了眼,他眼里满是催促,咧着嘴让她赶紧上去讲。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先前,她为项目付出无数心血,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实验室测试,就算没有PPT参考,那些数据和关键词她也倒背如流。
一步步走上台,木质的台子微微打滑,发出“吱吱”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梨衫绷起神经,调整了呼吸。
再开口,她沉稳自信:“南源的各位同仁,裴总,大家上午好,下面就由我来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北极星”项目的主要内容和前景。”
梨衫毫不怯场,侃侃而谈,她不时看向几个大领导,主位上,裴聿南靠在椅背上,单手玩手机,全程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她的演讲。
梨衫也不介意,正讲着,忽然,对面主位上的男人微微举起手机,正对着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旁若无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
她顿了下,好巧不巧,正面对着他的手机摄像头。
知道的是他在拍项目内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拍演讲的人。
梨衫紧绷着神经,终于讲完,松了口气。
她在掌声中回到座位,松了口气,抬眸看去,裴聿南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看手机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注意她。
手机红点闪烁,提示她新消息。
梨衫打开,百年没有动静的短信居然冒出一个小红点。
会议照常进行,李总在对项目进行总结,结合前景和市场占有率说明利润,梨衫点开短信。
【今天下班之后去一趟公寓。】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梨衫霎时间心脏停了一拍,她抬眸看过去,偌大的会议室内,气氛沉重严肃,所有人专注盯着屏幕,一丝不苟,裴聿南都没正眼瞧她,仿佛刚收到的这条短信不是他发的一样。
梨衫皱眉,敲了几个字:【今天不是周五。】
发出去的同时,她立刻抬眸去看裴聿南的反应。
他正专注于面前的那份文件,手机放远,倒扣在桌子上,显然是没有看回信。
梨衫三番五次想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看手机。
可他头都不抬。
而她自己因为多次小动作,引起了旁边颜嫣的注意,“你看什么呢?”
梨衫立刻回神,“嗯?”
她捂着嘴靠近,语气夹着小小的兴奋:“你也在看裴总?你别说,确实帅啊!”
梨衫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去,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名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更显得他矜贵,他单手撑着下巴,风目剑眉,脸上轮廓分明,明星一样优越的五官,任谁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颜嫣还在她耳边笑:“我还挺喜欢这款的,长得也太带劲了!”
梨衫无奈看了她一眼,“别做梦了,男的都是人面兽心。”
会议推进过半,终于轮到裴聿南发言,他简单说了几句项目期望,像是毫不在意这项目是不是赚钱,前景如何,几千万的单子,大笔一挥就签了字。
他说:“之后我会代表南源每两周过来开一次会,对一下进度,如果项目中途暴雷,我会随时终止和光域的合作。”
李总赶紧答应着:“您放心,我们拥有顶尖的研发团队,一定不会让南源失望。”
领导巴结着:“那裴总,咱们就说定了?合作的合同我稍后让人送到贵公司。”
裴聿南点头答应,“那合作愉快。”
“是,那就预祝‘北极星’项目圆满收尾!”
一通会议下来,所有人喜气洋洋,团队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脸,只有梨衫表情淡淡,小裘还凑过来问了句:“总监,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梨衫顶着那张了无生趣的脸,说:“我挺开心的。”
她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组数据,扯了下嘴角。
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的难题就这样被轻飘飘解决了,本应该激动,像影视剧里那样和团队的人高呼击掌,狂热高歌一曲,她却兴奋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对“北极星”的重视程度远不如预期,让梨衫觉得她和卖孩子没差别,又或许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裴聿南本人。
她还是抗拒和他的纠缠。
梨衫喝了口水,告诉小裘:“你在群里发个消息,统计一下大家想吃什么,这周抽空我请大家吃个饭,就当庆祝了。”
她让小裘把电脑帮她带到办公室,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平复心情。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心,她顾不得妆容,捧起小小一把,润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不管怎么说,项目有救了,过程不重要,她只要结果。
结果是好的,一切都值得。不惜代价,不计后果,这么多年,她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白面,早就没了二十多岁的朝气。
下班后,梨衫拿着包走出大门,今天她没有开车,走到路边打车,还没点开打车软件,不远处驶来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停在她面前。
裴聿南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降下副驾驶侧的车窗,对她说:“上车。”
马路上车流混杂,公司门口不断有同事走出,梨衫怔了下,下意识回头看看四处,生怕被人看到,她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车内特制熏香的味道柔柔缓缓地将她包裹。
裴聿南脸都没偏一下,目视前方起步,说了一句:“安全带。”
梨衫扯过安全带,系上,她看他一眼:“你答应过我的,不在公共场合有交集。”
他反问:“哪里有交集了?”
梨衫说:“我可以自己打车过去。”
裴聿南看她脸色不佳,问道:“项目有救了,不高兴?”
梨衫记得他的警告,特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哪儿能不高兴,为‘北极星’前后操劳了多几个月,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帮我,多好的事。”
裴聿南说:“你知道就好。”
梨衫没说话。
她不习惯和他单独在密闭的空间内,车上的蓝牙音乐没开,气氛僵硬沉寂,路上的喇叭声和车流声做背景音,衬得车内更加寂静。
她从副驾驶侧的玻璃车窗里,时不时看到男人的侧脸,越看,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东西十二条车道,宽敞平坦,此刻有无数的车子和他们一样疾驰向前。
他们和普通的男男女女并无差别,下班后,一个开车,另一个发呆,时不时会搭两句话,路上走走停停,红绿灯变换,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那是一间温馨舒适的小房子,有暖色的沙发和花边窗帘。
多么讽刺。
梨衫支着胳膊,靠在车窗上,可惜他们不会在车内聊天,细细诉说今天工作的不满,或者未来的憧憬,朋友之间八卦。
他们之间只剩下苍白。
房门打开,饭菜的香味当头飘过来。
桌子上已经摆满菜品,此时还冒着热气。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的恶语相向。
梨衫越来越不懂,他三番五次把她叫来这里是为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满足私欲,他早该动手。
“菜是提前让人送来的,你先吃。”
裴聿南进门随手脱掉外套,去了阳台打电话。
梨衫牢牢记着那天的争吵,进门之前就调整好了情绪,如果和他绑定在一起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要学着欣然接受。
饭桌上,她乖巧地坐在离他近一些的位置,他搭话她也会一一回应。
“京市那么多大公司放着不要,非要待在光域,怎么,光域的老板救过你的命?”
梨衫认真地回答:“你想多了,之前我在分公司工作过好几年,来京市后肯定考虑去总部,晋升快,比别人少奋斗好几年呢。”
她平静地提起往事,像是诉说无关紧要的白菜萝卜。
裴聿南埋头吃饭,注意到,她面前那道油炸丸子却一筷子都没动。
他夹了一口,放到她碗里。
像大多数男友会给爱人夹菜一样,动作自然。
梨衫客气说了句“谢谢”,只是直到米饭见底都没碰那丸子,它好好地放在碗边,渐渐变凉。
“怎么不吃?”他问,“你不是最爱吃这些油腻的垃圾食品吗?”
梨衫一笑,佯装叹气,“年纪大了,吃多了怕胖。”
裴聿南冷冷瞧她一眼,“还没到倚老卖老的年纪,你才多大?”
“提前准备着,担心等老了身体变差,又没人照顾。”
裴聿南说:“敢情攒那么多钱都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是啊。”梨衫又低声说:“你又不懂我们缺钱的苦。”
“那你可有的奋斗了,现在好点的养老院可不便宜。”
梨衫笑笑:“这不是正奋斗着么?您也为我的养老事业做了挺大贡献。”
裴聿南沉默了,两口吃完碗里的菜,扔下筷子走人。
饭后,梨衫照例坐在沙发上工作,今晚约好了和团队开会,她在包里翻找着,数据线一股缠着一股,却没找到耳机。
裴聿南在书房,两人隔着卧室,空间足够大,她没办法,只能打开电脑扬声器,外放。
今晚这会议主要是讨论上次搞错材料的烂摊子,客户想追责,天天给梨衫施压,要求他们必须按时交上,绝对不能延误。
梨衫安排了工厂黑白班轮流转,机器一刻不停,却实在赶不上。
她为这事头疼得不行。
几个同事网络卡顿,声音外放,夹着沙沙电流声,扰得人心烦意乱,客户的一封封警告邮件躺在邮箱里,感叹号满屏,她一整晚眉头都皱着。
会议终于结束,解脱一样,房间内安静下来。
眼前恍惚有身影,梨衫抬眸,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端着杯咖啡,正看着她。
她问:“吵到你了吗?”
“你说呢?声音放那么大。”
她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又说,“你关门不就好了?”
裴聿南没理她,去冰箱取冰块。
看她还对着电脑发愁,裴聿南路过客厅,“就这么个小项目还值得三番五次开会,赶紧处理好,别吵我睡觉。”
梨衫本来就烦,“我在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她确实没有好办法,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
梨衫缓和语气,尽力让表情变得好看,摆出请教的姿态:“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裴聿南喝着冰美式,说:“凉拌。”
梨衫翻了个白眼,冰美式把他的语气变得淡薄,她就不该多此一举,又给了他嘲讽的机会。
就在梨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时,裴聿南开口说:“工作不是考试,没必要要拿满分。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能妥善解决。
他顿了下,“或者说,不是所有的麻烦都要解决。”
梨衫裹着柔软毛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眸看着他,像是没懂他的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梨衫感觉得到,他就差把无语写在脸上了,透着“还是那么笨”的潜台词。
“这单是和谁合作的?”
梨衫说了个业界内声名显赫的公司。
裴聿南嗤了一声,不放在眼里,“他家出了名的动静大雨点小,屁大点事就要登报。”
“那也是我的甲方。”
“这种情况,就算你亲自下到工厂去做,不吃不喝也交不上货,除非神仙来了。”
梨衫当然知道,所以才忧心。
裴聿南却轻飘飘一句:“交不上就算了,他们还能追过来打你?”
梨衫刚想反驳,既然知道普通的路子行不通,那就更想办法,找捷径。
她问到:“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裴聿南风轻云淡:“直接明说,告诉他们无法按时交货,让他们做好准备。”
梨衫并不赞同,殊不知她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裴聿南问:“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方案?”
她叹了口气,“你的工作态度一直都这么……流氓吗?”
裴聿南挑眉,“交不上是既定事实,他们再怎么抗拒,最终也要接受。与其在上面浪费时间,不如花心思想想补偿。”
梨衫细细思忖了一会儿,她的工作宗旨向来是把甲方当上帝,她不会报警接回困在迈阿密暴雨中的米兰达,她恨不得自己开飞机去把人扛回来,保证万无一失。
但此时,她必须承认,裴聿南说的有道理。
她重新写了一封邮件,组织措辞,和团队商量方案。
裴聿南看她重新忙碌起来,拿着玻璃杯回了书房。
在他关门的前一刻,客厅那边传来一句轻轻的“谢谢你。”
他回头,她刚好朝他的方向看来,一来一往,两人隔着客厅对视。
也就一秒钟,她眼眸垂下,仿佛刚才的那句“谢谢”是他的错觉。
裴聿南没说什么,关门隔绝了视线。
他想,这个乔梨衫哪怕稍微软一点,别总和他顶嘴,他都会看她无比顺眼。
可她偏不。
这也有好处。想来,五年前的乔梨衫,和五年后的乔梨衫,也只有这点相似。
让她不至于变得完全陌生。
偶尔有那么几个细小的瞬间剪影,他会在她身上看到五年前的影子。
埋头苦练的,专注的,倔强的,自信沉稳的。
无一不是他喜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Chapter 16 小姑娘嘴巴
梨衫早起半小时, 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培根片,给自己做了一份简易三明治,两口吃完, 匆忙收拾着去上班。
裴聿南没醒, 她也没叫他, 只做了自己的份。
她装电脑的时候, 裴聿南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
“起这么早?”他随口问。
“你今天不上班?”
裴聿南:“上午不用去。”
这大概就是当老板的好处之一了,不用早八晚五按点打卡。
“我走了。”她拿起手机打算出门。
“等我一下, ”裴聿南叫住她,“这附近不好打车,我送你。”
梨衫怔了下,竟然点了头,展现出珍贵的柔软。
早上的时光还算和平, 裴聿南只当她是因为“北极星”的事报答他,肯给他点好脸色。
从公寓到梨衫公司,出租车起码半小时起步,早高峰堵车,时间就更没上限了, 可裴聿南开的是库里南, 不需要有迟到的烦恼。
一是因为这车配置顶尖, 又快又稳,更重要的是,赶上班的打工人见到这类落地千万的豪车,都会自觉地离远一点。
“你住哪里?”他忽然开口问。
梨衫正在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随口说道:“东边。”
说了和没说一样。
她问:“怎么了,你想去坐坐?”
“没有。”
她知道他不会去, 他洁癖又矜贵,光是看到小区外老旧的黄色墙体就要皱眉,穿西装挤进满是蜘蛛网和小广告贴纸的楼道?梨衫想想都觉得违和。
“租的?”
“嗯。京市房子太贵,买不起。”梨衫面色窘迫地笑了下,“老小区,楼层高,又小又破,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她的坦诚更让裴聿南心里不是滋味。
分手的时候她拿了不少钱,如今她在公司已经是高级工程师,工资加上奖金,按说不至于过得如此拮据。
他多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嘴巴却严得要死,不痛不痒轻轻揭过,每次都笑着打马虎眼。
十五分钟不到,公司近在眼前。
裴聿南把车停在附近商场前的空地,她下了车,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他着她的背影穿过步行道,在公司大楼门口遇到了同事,那人笑容满面和她招手,并肩一起进入大楼。
他打了方向盘,调头离开。
裴聿南从和她的相处中拿不到有效信息,她越是体贴客气,他越觉得她遥不可及。
莫名的,心中涌上一股惶恐。
他知道,她随时都准备抽身离开。
早在环山玉墅见到的第二天,裴聿南就去查了她的事。
原舫安排了个几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悄无声息地入职光域,接触她,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说乔总监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个人生活,和同事也不怎么相处,大家都觉得她严厉,有距离感,流言蜚语倒没有。
他当然知道她工作卖力。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是个成绩好的乖乖女。
裴聿南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支烟。
他记得那一晚扬清河边,梨衫一脚踩伤了他的脚背,拉着朋友仓皇跑了,他连着好几天一走路就疼。
等疼痛渐渐消退了,脑海中那张白皙漂亮的脸却愈发清晰。
不过一周,他去京北大学里看望一位伯父,办公室里聊了几句,伯父急着要去参加某个比赛,当评委。
裴聿南闲着没事,心血来潮要凑个热闹,三两句话,油嘴滑舌,哄着伯父带他一起去看比赛,还把他安排在了评委席。
其实走在路上他就有点后悔了。
比赛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家睡觉。
他落座在第一排评委席,长腿微屈,百无聊赖翻着名册。
直到第一组选手登台,他漫不经心抬眸,倏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与此同时,梨衫和队友带着模型出场介绍,偌大的舞台她站在聚光灯中央,眼神往下轻轻一扫,就变了脸色。
她那震惊的表情让裴聿南至今印象深刻。
几天前一脚踩伤的混不吝公子哥,此刻衣冠楚楚坐在评委席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她,手里还捏着一份掌握他们小组命脉的评分表。
比赛刚结束,结果宣布之前,梨衫硬着头皮跑到台下找他,再没有嫉恶如仇的模样,温声细语地叫他老师,说对不起,恳求老师不要介意,她上次喝多了酒,话里话外希望打分的时候手下留情。
裴聿南招手示意她凑近,梨衫乖乖地凑过去。
他贴在她耳边,嗓音低沉,带着玩味:“你敢贿赂老师?我给你们组打零分。”
然后,那张漂亮的脸上就出现了惊慌。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摆摆手赶她离开。
比赛结果出来,梨衫所在的那组拿了第一名。
裴聿南在台下看她领奖,舞台的光打在她头顶,她端着奖杯,表情稚嫩青涩,激动劲儿藏不住。
她才大一,就敢和高年级学长学姐组队,做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上台发言也不怯场,出落地如同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花。
大礼堂那么多人,头挤着头,他却一眼看到了她。
他在礼堂外等人群散场,看她笑着和同学出来,怀里紧紧搂着奖杯,白净的一张脸,书卷气浓厚,乖的要命。
那时候她嫩得像初生的小苗,倔强,笔直地往上涨,眼神都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洁,当真干净极了。
裴聿南穿了件白色立体印花衬衫,像个朝气蓬勃的贵公子,校园里,他旁若无人地叫她的名字。
周围的学生纷纷看过来,她忙着和同学聊天,叫了好几句都没听到。
裴聿南又笑又气,不少女学生都往他这边看,也有大着胆子偷拍他的,不顾忌他看没看到。
年轻又风流倜傥,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大学校园,都以为是哪个明星帅哥过来找女朋友。
裴聿南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拍她的肩膀,梨衫一回头,对上他的脸,姣好的笑容唰地消失。
他也不恼,说:“乔梨衫,我叫你好几声你没听到?”
梨衫愠怒:“你叫我干嘛?你根本就不是老师!”
裴聿南没生气,“可你的分数是我打的。”
“我不稀罕。”梨衫说:“我不需要你的分数也能拿第一,你觉得操纵比赛结果很有意思吗?”
裴聿南哪里懂她的作为学生的坚持,“还不错,挺好玩。”
他站在她面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并不纨绔。
朋友懂了似的,捂嘴笑着,悄悄溜了。
梨衫气得扭头就走,却被他拉住了袖子。
一点也不绅士。
熟悉的同学一个个路过,不自觉往这边看,梨衫红了脸,挣扎着骂他轻浮。
他眼角依然带笑:“连句谢谢都不说,京北大学生都这么没礼貌?”
“我为什么要谢你?”
他手劲大,拉着不让人走,看得出来,这姑娘嘴上句句顶撞他,眼里却藏着不安,像一头清丽的小兽,露出尖尖牙齿,实际上却没什么杀伤力。
裴聿南说:“因为我给你们组打了三个满分。”
殊不知,梨衫最厌恶这类仗着特权为所欲为的公子哥,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瞧着他吊儿郎当的态度,怒意更加。
裴聿南只是实话实说,他哪里看得上迂回那一套,要不是手不够长,他准会联合其他七个评委,给她们小组全改成满分。
换成其他女孩子,甚至小明星,都爱吃这套,朋友从来都是百试百灵的,随便去个谁的演唱会,带人捧场,或者投点零花钱当赞助,顺理成章地就能一起吃饭。
裴聿南算是这群公子哥里最不爱玩的一个,他家里管得严,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心意的,连追人的经验都寥寥无几。
他觉得是时候了,再次抛出那句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请你。”
梨衫警惕地盯着他,问了句:“你很有钱吗?”
“还行。”他谦虚道:“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很贵的也行?”
“行。”他淡淡笑了下,“多贵的都行。”
梨衫眼珠飞快一转,唇角勾起一点笑,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陆续从礼堂走过来一群女孩子,三三两两挽着胳膊,高苗条穿裙子的,微胖戴眼镜的,花枝招展带了妆的,走着蹦着,嘴里不停,群燕一样围在他面前,瞬间如海啸一般淹没他的五官。
裴聿南嘴角的笑意倏地隐去。
谁知,梨衫劈手一指:“就是他要请我们吃饭,走吧!”
裴聿南那天简直要气疯了。
一群女大学生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嗡嗡,一群人喧宾夺主,攻上梁山似的进了京北大学旁边一家五星级餐厅,好几百平的就餐大厅成了她们撒野的地盘,吵着又要尝尝牛排又要尝尝鲍鱼鹅肝,裴聿南夹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黑,还有几个女学生胆子大的,把他拉到一桌,不停地问他叫什么?今年多大?家住哪里?前后左右换着角度不停拍照。
裴聿南自始至终黑着脸坐在座位上,饭菜一口没动。
角落里,梨衫慢悠悠吃着小羊排,看戏一样欣赏他眼里冒火,她捂着嘴笑得狡黠,一双细长眼弯成月牙。
餐厅的老板和他父亲是故交,那么大阵仗晚上就传到老爷子那头,害得他刚迈进家门就被痛骂一顿。
裴聿南在她身上栽了两次跟头,咬着牙彻底记住了“乔梨衫”这个名字,又爱又恨。
一幕幕回忆如同甜蜜奶油一般荡漾进他心口,可不知为何,越是甜蜜,他却越觉得心痛难忍。
那时候鲜活可爱的她,纯洁如纸,怎么就变得满身江湖气了?
裴聿南浓眉蹙起,烟抽得更凶,缓缓吐出,似乎要把残破带血的记忆从脑海中扔出一般,发泄成为虚幻的烟雾。
直到原舫打了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舫发了几条信息他没看到,只能打电话过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父亲的安排,每隔三个月让他去医院例行体检。
裴聿南说了句“知道了”,开车去往医院。
他嫌浪费时间,直接找了院长,让人带着快速走一遍流程,该抽血抽血,他下午还有个会议。
原舫跟在他后面,手里拿了一沓报告单。
“胸透检查的结果还得再等15分钟,报告出来之后就可以走了。”
裴聿南“嗯”了一声,说:“我出去转转。”
上午赵女士给他发短信,说姑姑家的表姐生了个女儿,让他别忘了打电话过去问好,他出去找个空旷安静的地儿打电话。
不知不觉走到住院部后面,他眼睛盯着手机,没留心脚下,忽然脚背上一疼,撞到什么。
裴聿南抬眸看去,面前坐了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走路没注意,迎面撞到他的腿上,又被弹回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定睛一瞧,竟然是那天在公园画画的小姑娘。
她穿着红色背带裙,花边白袜上印着卡通草莓,此刻正懵懵地端坐在地上,两条小腿申得笔直。
裴聿南揣起手机,赶紧过去把人拉起来。
“小朋友,没事吧?”
裴聿南蹲下,仔细地拍掉她裙子上沾的尘土,把人转来转去,从上到下检查。
还好,没哭。
他松了口气,衣服穿得厚,看起来没有大碍。
他还是不放心,问道:“摔疼了吗?”
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掌握在胳膊上,粥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陌生的叔叔,摇摇头,但眼神飘忽,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眸中一亮,挣开他的手,朝着路边的草丛走去。
裴聿南的手抓了个空,顺着视线向后看去,那里正躺着一个黑色的架子。刚才撞上他的时候,从她手里飞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裴聿南眸中微动,那是无人机?
小姑娘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裴聿南看了看四周,顺手捡起了黑色遥控器。
他指着她怀里那架黑色无人机,“是你的吗?”
她点点头,小手接过遥控器,“谢谢。”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独属于小孩儿的甜。
她个子勉强到他膝盖上方,于是,裴聿南蹲下来和她说话,他带着淡淡的笑:“你会玩这个?”
粥粥现在没空理他,她拿着无人机左看右看,检查刚刚是不是摔坏了。
然后熟练地按下开关按钮。
灯没亮……
她再次按下开关,等了几秒。
还是没亮。
她努力地不断按下开关,反复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裴聿南刚想开口问点什么。
谁知,下一秒,小姑娘乌润润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带着藏着埋怨似的,嘴巴一瘪,仰头,“哇”地一声哭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完写得完,信我,不提前请假那就是有。我太爱修文了,一般晚上九点左右今日份就写完了,然后我会蜗牛爬行一样一点点修改润色,中间还要插空吃零食玩手机等等,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了,所以我劝大家第二天再看……感谢各位的支持,我将继续努力!
第17章 Chapter 17 “你妈妈是
住院部的小空地上, 粥粥仰着头,大颗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抱着无人机, 旁若无人, 哭得伤心极了。
“你……”
裴聿南先是愣了下, 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哭声引来了周边行人, 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悠悠走过,穿条纹病号服的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还责备地瞪了裴聿南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 怎么连当爹都不会,就让孩子站在路中间哭?也不会哄哄。
裴聿南冷冷地迎上恶意的目光,心里生出一股烦躁,而她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头,浇灭了心头火, 余下的丝丝细流兜兜转转软化了一颗心。
这位职场上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总裁,面对眼前的小姑娘也会手足无措。
他本该赶紧安慰一句“别哭了”,然苦于他小时候得到的关爱寥寥无几,没有可参考的范本, 倒是训斥员工的台词张口就来, 话到嘴边居然转成了一句——
“不准哭。”
闻言, 粥粥倏地止住,泪眼朦胧看着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粥粥铆足了劲似的,仰头,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哭泣。
哭声让裴聿南心中一酸,更慌了神。
他头疼, 好端端的怎么把人家小孩给惹哭了,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清楚这小孩为什么哭。
他蹲下去,从头到脚,胳膊、腿,上上下下仔细地把她检查一遍,“哪里摔疼了?”
粥粥怀里还抱着不撒手,断断续续说:“摔、摔坏了……”
裴聿南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她手里的无人机。
他第一反应是“坏了?重新买一个”,可明显眼前的孩子的耐心无法撑不到再买一个,哪怕是个新的。
小孩子的情绪控制能力不能和大人一概而论。
玩具坏了,五秒钟内修好我就不哭。
五秒钟内修不好,那哭起来就不是几分钟的事了。
她纤细卷曲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小小的脸蛋儿上挂着泪痕,裴聿南见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看她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他心里软成一团,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语气也变得难得柔和,用商量的口吻和她对话:“我看看行不行?”
裴聿南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儿了,他学着记忆中的表姐是如何耐心地对孩子说话,温声细语:“小祖宗,别哭了好不好?叔叔说不定能修。”
这时候粥粥才勉强止住哭泣。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良久,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
换做其他玩具,裴聿南还真不一定能修,但无人机,他最有把握。
其实他挺久不碰无人机了,大学毕业后一手办起来的初创公司已经交给别人,当初在筒子楼里日夜钻研的飞行技术理论,早已被替换成股票折线和金融数字。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他之前是半个行家。
他边创业边学,翻好几本专业资料书查不到的英文专业名词,身边的她随口就能说出来。
要论行家,他确实不如她。
只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住处和公司里,再没有一架无人机。
有合作公司送来请他试用,他也是随手丢给原舫,不想碰。
无人机那头连着的回忆并不美好,他宁愿扔了。
“能修好吗?”
软软糯糯带着鼻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粥粥抽泣着,小脑袋好奇地探过来,凑在他身边。
裴聿南抬眸看了她一眼,瞧她神色紧张,水润的眸子里藏不住担心,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下。
身后就是一张木质长椅。
“来。”他架着她两条小胳膊,轻松一提,把她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椅子上。
这一抱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轻太多,他几乎没用劲。
见到她的第一眼,裴聿南是有些惊喜的,上次见面他就觉得和小姑娘有缘。可仔细一想,她还在这里,是不是说明病还没治好?
瞧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他悄无声息地用余光打量她一遍又一遍,越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荡,目光还盯着他手里的无人机不放,像是生怕他修不好似的。
裴聿南坐在她旁边,每日在办公室里冷脸骂人的总裁,此时竟耐心地陪着个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修飞机,一大一小,画面温馨,风都变得轻柔。
她不停地往他身边靠拢,眼都不眨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不信我?”他好笑地看着她。
粥粥立刻缩回头。
稍微摔了一下,不是大问题。
机身的螺丝松了,导致接触不稳,裴聿南很快发现问题,他没有随身携带螺丝刀,不过小型螺丝用手拧也能固定,机翼也有几个地方松动,他简单拆开,查看线路是否故障。
粥粥看来,他两只手熟练地敲敲打打,又翻来覆去检查之后,先前零件老化响动的声音就神奇地消失了。
裴聿南眉头松懈,按下开关。
旁边传来小小一声惊呼,“哇!”
绿灯亮了。
“修好了。”裴聿南挑了下眉,递给她。
粥粥视若珍宝,抱着无人机左瞧瞧右瞧瞧,眨眨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又多云转晴了。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匆匆,裴聿南忍俊不禁,“不客气。”
机器质量不错,是知名品牌的迭代产品,他检查的时候注意到外观有摩擦,但硬件都很结实,再撑几年不成问题。
瞧着软甜的小女孩,竟然还会玩硬核玩具,他主动开口问道:“你会玩吗?”
粥粥没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骄傲的眼神。
无人机放在地上,她熟练地拿起遥控器,两只不大的手左右捏着操纵杆,轻轻向内一推,无人机发出“嗡”地一声,缓缓升空。
裴聿南适时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嘴角还带着笑:“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她眼神里已经没了刚遇见时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妈妈教我的。”
唇边的忽地笑意顿住,他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问了句:“跟叔叔讲讲,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粥粥皱着小眉毛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妈妈是画飞机的。她可厉害了!会画飞机的眼睛。”
那就是画家了。
裴聿南皱着的眉头又松开,他无声地笑了下,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思维太跳脱,她年纪还小,应该不懂工作上的事。
鬼迷心窍,刚才一闪而过的期待,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想再问两句什么,又被手机铃声打断。
原舫来电提醒他体检结果已经拿到,他们该回公司开会了。
裴聿南接完电话,又低头看看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上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她已经自顾自玩起来,遥控着无人机左右低空飞行,还会避开树梢和凸出的建筑。
他想起表姐那个调皮捣蛋的外甥,比眼前的小女孩稍微大点,顽劣起来连园子里的猫狗都躲,他好不容易养的金鱼被他一条条捞出来晒成了小鱼干,每次见了他就跟在屁股喊“舅舅”,大言不惭地管他要钱。
裴聿南看见他就烦。
再看看眼前坐着的小姑娘,裴聿南心说,还是女儿省心。
如果以后能有孩子,他希望是个冰雪聪明的小棉袄。
他起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问道:“小朋友,你一个人出来的?”
粥粥点头。
她是医院的常客,不少医生和护士姐姐都认识她,她经常趁着护工睡着自己下楼玩一会儿。
反正没有人陪她玩,她很快就会回去。
今天是因为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玩得时间长了点。
裴聿南心中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心大的爸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也配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
敢放着小不点一个人出来玩,如果今天碰到的不是他,随便换成个蛮不讲理的暴脾气,她还不知道要掉多少斤眼泪。
好在这里是医院,安保不会出大问题。
临走前,他摸摸她的头,“再见,小朋友。”
粥粥伸手和他拜拜。
他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到对面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巨大的袋子,他把能想到的小孩爱吃的零食,通通买了一遍,棒棒糖天女散花似的,膨化薯片薯条占了半壁江山,曲奇巧克力饼干、果汁小牛奶……还放了两个精致小巧的果盘。
袋子被放在粥粥身旁,足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她仰头,眼神清澈懵懂。裴聿南说:“今天不小心把你碰倒了,叔叔跟你道歉,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吃的零食?”
粥粥立刻摇头,“我不要。”
电视里面讲过很多次,妈妈也和她说过,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况且,因为生病,薯片和糖她都不能吃太多。
裴聿南只当她是因为不好意思,他放了零食就离开了。
粥粥自己玩了会儿,赶紧回了病房。
可那一大袋零食可愁坏了她。
吃,还是不吃?
她拿不动这么重的东西,可如果放在这里,岂不是太浪费?
电视里的确说了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可那位叔叔她见过两次,算陌生人吗?
脑海中交锋不断,仿佛两个黑白小精灵在争吵。
最终,还是没敌过诱惑,她四下看了看,悄悄伸手,从袋子里摸了包小鱼干,撕开包装,开心地吃起来。
*
等梨衫下班来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放着的那大袋零食。
“今天这么早?”刘莉回过头,她坐在病房的小凳子上,今天店里早早关门,煮了排骨玉米烫给她们母女俩带来。
梨衫指着零食,疑惑:“你买的?”
“咋可能。”刘莉数落她:“你还说呢,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粥粥一个人在后面玩,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上楼一看,护工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我说你这当妈的也是心大。”
梨衫皱了眉,包都没来得及放,看着女儿,“粥粥,告诉妈妈,零食是谁给你的?”
粥粥有些心虚,说:“是帮我修飞机的叔叔……”
梨衫看了眼刘莉,后者耸耸肩,说:“你来之前我都问过一遍了,应该是她下午被人碰倒摔了,那人还算有点良心,买了大包零食和水果赔罪。都是新的,没开封,没什么问题。”
“那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太危险了。”梨衫说,“我有空找医院看一下监控。”
她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样子,粥粥低着头,没说话。
“行了,我刚刚也说过她了。”刘莉在旁边说,“给你盛的汤,你先赶紧洗手吃饭吧。”
梨衫“嗯”了一声,又告诉女儿,“那下不为例哦。”
粥粥重重点头。
排骨汤冒着热气,汤汁鲜美,刘莉说:“就上回我提的小孩上学那事,打听得差不多了,我住的那边不是有个服装厂吗?周围还开了小学和初中,员工的小孩都在那上学,还算靠谱,要不你有空带她去看看?”
先前不是没想过送她去上学,可老师一听她这情况,都不敢收,生怕在学校里出事。
梨衫花了不少钱托关系,都没能办成。
刘莉一说,她又有点心动,还是担忧道:“老师不介意她的病吗?”
“我听说里面也有两个跟她一样的小孩,一男一女,也不指望幼儿园她能学多少东西,起码能跟别的小孩一起玩,你到时候在那边租个房子,就不用公司医院来回跑,你觉得呢?”
梨衫又喝了口汤,说:“那我有空开车过去看看。”
“嗯,手术的事还没着落?”
病房内飘着饭菜香味,灯光暖黄温柔,两人头对着头吃一罐排骨汤。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稍微压低声音,“前两天顾霖之联系我,他朋友家里的医院和国外有合作项目,办了挺多年了,问我想不想试试。”
刘莉问:“哪个国家?”
“瑞士。”
“瑞士?!”刘莉瞪大了眼,声音都不自觉大了点,“怎么感觉这么远?”
“嗯,我之前也听说过这项目,就是愁着没人牵线搭桥,但顾霖之说他有人脉。”梨衫两根手指一捻,做了个手势,“就差这个,还有愿不愿意的问题。”
刘莉一时间还没接受,“你真想去?”
“要是能治好她的病,多远我也得试试。”
“那你从哪儿弄那么多钱?”
梨衫顿了下,慢腾腾吃完一整块排骨,才开口:“钱的事不急,先等顾霖之那边的消息吧,我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去,他还在打听。”
刘莉点头,“行吧,那先问准再说,你这段时间就专心工作,我有空就来医院帮你看着粥粥。”
梨衫隐瞒了她和裴聿南的事,只不停地喝着汤,环形灯的一轮光圈落在白瓷碗里,被汤匙打散,又重聚。
她心事重重。
粥粥的病需要多次治疗,并不是飞过去,做个手术,再飞回来这么简单。
瑞士的医疗资源在全球顶尖,不光医疗,这座阿尔卑斯雪山护佑下的静谧国度,有神秘迷人的极光,教育、福利等各个方面都是宝藏,不少人趋之若鹜。
所以,她考虑的也不单单是一次手术。
如果有机会去那里生活,粥粥就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不必挤在国内,困在摇摇欲坠的老旧小区里,重复她的老路,承受学业和生活压力。
陌生的国家,不熟悉的语言环境,工作也要从头再来,说实话,梨衫心里没底。
但机会近在眼前,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Chapter 18 我有没有男
粥粥揉揉眼睛, 从病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去小花园散步或者放飞机。
一场雨从凌晨下到现在, 雨点细细密密敲着窗, 厚重的双层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远处住院楼灰扑扑的一片, 连楼下的小花园都空了。
今天又不能出去放飞机了。
她有点失望地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滑下床,踩上自己的小兔子拖鞋。
病房里已经飘着淡淡的饭香。
刘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桌上放着保温桶,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碗,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把盖沿熏出一圈细细的水珠。
她昨晚还偷偷惦记着的那一大袋零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妈妈收了起来。
粥粥鼓了鼓腮帮子, 也没闹,转头朝妈妈走过去。
梨衫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偶尔拿笔在旁边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连粥粥醒了都没发现。
这是粥粥最熟悉的画面。
妈妈总是在工作。
有时候画飞机,有时候开电脑开会, 有时候抱着电话讲很久很久, 嘴里全是她听不懂的词。
粥粥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妈妈每次说那些话的时候,都和平时很不一样,认真得像电视里的人。
她走过去,慢腾腾地把小脑袋挤进妈妈的臂弯。
怀里忽然多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梨衫低头,眼底一下漾开笑意, 顺手摸了摸她睡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醒啦?”
粥粥仰着脑袋,目光落到她手里的书上。
“妈妈,你在看什么书呀?”
虽说还没有上幼儿园,可她认识不少字,妈妈平时会抱着她读绘本,遇见路牌也会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可眼前这本书却奇奇怪怪,字母弯弯绕绕,像一串串小蚂蚁,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梨衫笑了下,把她抱到腿上,桌子上摊开的是一本法语入门。
“这是外语书,你当然看不懂啦。”
“为什么要看外语书?”
梨衫想了想,告诉她:“妈妈想学一门外语,等学会了,就能带粥粥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粥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什么叫外语,也不知道什么叫更好的地方,大概是比楼下的小花园更玩的地方吧。
可她知道,只要是妈妈想去的地方,她都想去。
她立刻举起小手,认真得像在幼儿园回答老师的问题。
“那我也要学。”
梨衫被她逗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也想学?”
“想。”粥粥用力点头。
她心里偷偷想着,要是学会了就能一直陪着妈妈,她一定会很努力。
梨衫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微微一软。她伸手把小餐桌拉过来,揭开白瓷碗的盖子。
里面是鲜肉小馄饨,热汤里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馄饨皮煮得半透明,一个个圆鼓鼓地浮在汤面上,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她把小勺塞进粥粥手里,“等吃完饭,妈妈先教你认几个单词,好不好?”
“好——”
粥粥拖长声音答应,乖乖抱着那只印着黄色小鸭子的陶瓷碗,坐在妈妈旁边,小口小口吹凉馄饨,再慢慢送进嘴里。
病房外雨声淅淅沥沥,病房里却暖烘烘的。
有时候梨衫也会想,这四年多,与其说是粥粥离不开她,倒不如说,是她离不开粥粥。
那些一个人撑不过去的日子,是孩子陪着她一点一点熬过来的。她不会安慰人,也不懂大人的烦恼,可她每天都会开开心心地扑进自己怀里,会认真吃饭,会奶声奶气地告诉她:"妈妈最厉害。"
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就足够把一个成年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隔天,梨衫照常去上班。
刚放下电脑,陶工便找了过来,在工位旁站定,低声叫了句:“乔总监。”
前阵子那场事故,总算彻底平息。
为了把影响降到最低,梨衫亲自飞了一趟珠市,前前后后跟客户沟通了好几轮,又陪着对方去了趟现场,事情才算揭过去。否则真追究起来,光赔偿款,就够陶工几年白干。
他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胡子也没来得及刮干净。
梨衫了解一点他家里的情况,有个儿子在上小学,房贷车贷都落在他和老婆两人身上,去年房价大跌,他们掏空积蓄买的那套学区房跌了近80万。
都是普通讨生活的人,梨衫并没有为难他,说:“上次的事到此为止,你手里的项目继续做,后续该写的检查还是要写,审计人员要查出来我也不会帮你担着。”
“是。”
她看着他,严肃道:“之后,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
陶工说:“知道了,我一定注意。这段时间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梨衫没再多说,让他回去工作。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准备数据,今天下午两点,南源的人会过来开第一次正式合作会议。
“北极星”是S级别的大项目,从立项到推进,双方都盯得很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提前二十分钟,梨衫带着小裘来到会议室,提前让他布置会场。内部会议没有行政协助,茶水、设备、座位,都要他们自己准备。
“空调先打开,看看温度合不合适。”
她站在会议桌前,顺手按亮投影,翻了两页PPT,确认没有卡顿,又拿起麦克风试了试声音。
她环视四周,又说:“你去拿两瓶水,找行政拿绿植,区别出主位,不要让客户搞错了。”
“知道了。”小裘转身跑出去。
梨衫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又把桌上的席卡重新调整了一遍,确认每个人的位置都没有问题,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把下午要讲的内容从头到尾默默过了一遍。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与此同时,光域科技一楼大厅。
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裴聿南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后跟着十几位南源高层,梨衫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位技术负责人,之前项目对接时,他们已经见过几次。
双方简单寒暄后,依次落座后,梨衫抱着电脑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这是双方合作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也是北极星项目真正启动后的第一次汇报,必须由她主讲。
裴聿南坐在中间,梨衫轻轻扫了他一眼,他昨晚像是没休息好似的,眉心一直皱着,心不在焉。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她站在幕布前,声音不疾不徐,专业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纸上堆砌的文字更容易理解,几位技术负责人偶尔低头做着记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就在最后一页PPT切换出来时,投影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整块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故障?”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梨衫动作顿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屏幕,心口微微一沉,很快弯腰重新按下开机键。
电脑风扇重新转动起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却停留在一片刺眼的蓝色报错页面。
等待的时间里,她握着鼠标的手心已经出汗。
今天是两家公司合作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这样的场合,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设备故障这类低级问题,会直接影响客户的观感。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几个中年男人已经出现抱怨的神情。
裴聿南倒是没说什么,招手叫了原舫,“去看看怎么回事。”
原舫点头,三两步走上前去,“乔总监,我来检查一下。”
梨衫让出位置。
反复开关几次,屏幕一直蓝屏,报错,却始终开不了机。
两分钟过去,场内已经有人低声交谈,明显透着不耐烦,梨衫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一脸担心地看着原舫,轻声问道:“能修好吗?”
裴聿南原本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听见这句话,动作倏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会议室里依旧有人在说话,原舫也正在检查系统,可那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穿过那些嘈杂,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朵里。
穿云箭势如破竹一般,击中他。
裴聿南眸中颤了下。
就在前天,他在医院,也听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耳边仿佛有另一道声音轻轻重叠上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心。
“能修好吗?”
他定定地盯着梨衫的脸,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她此刻低着头,微微蹙着眉,望着电脑时那副认真又担心的样子,竟和昨天那个抱着无人机的小姑娘慢慢重叠在一起。
是巧合吗?
同样的一句话,从两个人嘴里说出,语气和神态居然如此相像。
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再往下想。
可目光却像收不回来似的,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越看,越觉得她和那位小姑娘神韵相似。
白净的皮肤,长睫毛,眼睛很大,认真起来的时候都安安静静,不急不躁,就连轻轻蹙眉的样子,都莫名有几分像。
身旁的小助理注意到他的异样,弯腰低声问道:“老板,您身体不舒服吗?”
裴聿南这才回神,才发现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他是领导,别人难免会多注意他的眼神。
梨衫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轻皱了一下。
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为什么要把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四岁孩子联系到一起?
他只当是昨晚开会熬得太厉害,有些恍惚,说:“没事,继续吧。”
“好。”原舫为难地说:“这得断开线路重新检查,起码要半个多小时。”
梨衫心里一沉,今天的会议肯定要受影响了。
她迅速做了判断,“先不修了,我直接这样讲吧,谢谢你。”
重新站回台上,她拿了麦克风,语气依旧平稳,“抱歉,因为设备故障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下面我继续介绍北极星项目新一轮测试情况。”
没有了投影,她便索性脱离PPT,好在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许多参数甚至不用低头翻资料,就能准确报出来。刚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慢慢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回她身上。
等她讲完最后一页内容,会议室静了两秒,随后响起掌声。
梨衫轻轻松了口气。
而让她觉得奇怪的是,会议后半程,裴聿南几乎一直在看她。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借着翻资料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炙热的眼神让她甚至有些紧张。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遍她的全身,一寸寸皮肤,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电脑时,裴聿南却忽然开口:“乔总监,留一下。”
几个正在收电脑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惊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裴总向来铁面无私,如果会议上有什么问题,他会毫不客气地当场指出来,根本不给人留脸面。
如今这是,要单独谈话?
梨衫也愣了一瞬,她抬眼看向裴聿南,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心里却没来由一紧。
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单独找她。
他们明面上的确是合作关系,可或许是心里有鬼,她神色略显慌张,还找了个机会瞪他一眼。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起身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
“关门干什么?”梨衫下意识皱了皱眉。
裴聿南重新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里透出几分疲倦,“你办公室在几楼?”
“什么?”
“借我睡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公司睡?”
“太远了,不方便。”他大言不惭。
“我这里更不方便。”
最终还是没拗过他。
公司给总监及以上的领导都配了单间办公室,但梨衫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大通铺工位上,和同事坐在一起,大家讨论项目方便,有问题喊一声就能沟通,不用来回跑。
梨衫掏出钥匙,拧开办公室的门。
门刚推开,她先伸手把门口堆着的一摞快递纸箱往旁边挪了挪,才侧过身让他进去,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收拾了,有点乱,你将就一下。”
办公室不大,不过十来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木质办公桌,一组铁皮文件柜,剩下的地方再摆两把椅子,就几乎没了落脚的位置,跟裴聿南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比起来,大概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他刚进去就觉得闷得喘不动气,皱着眉:“连沙发都没有?”
“没有能躺的软沙发,那边有折叠床,不介意你就去睡。”
梨衫拿开挡在房间中间的废纸篓,随手指着角落里叠得像雨伞似的那张躺椅。
办公桌上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数据线、充电线缠在一起,旁边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专业书,还有几份没来得及整理的图纸。
打印机挤在桌角,纸盒里只剩下薄薄一沓A4纸,门后立着扫帚和拖把,拖把头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靠墙晾着。
他两步就逛完了,“你平时就在这里办公?”
“偶尔过来,平时都在外面跟同事一起。”梨衫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热水壶,打开盖子一闻,一股陈旧的潮味熏得她赶紧拿远。
“随便坐,我出去接点水。”
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两个一次性纸杯,拉开门出去了。
墙角立着一个透明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镜头零件,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球形罩,标签贴得工工整整,是整个办公室唯一称得上整洁的地方。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有些发黄,旁边是一盒开了封的药和半瓶矿泉水,他走过器,拿起银色药片分装板,看上面的小字。
是缓解胃疼的药。
又不着痕迹地放回去。
梨衫刚好端了杯温水推门进来,“水是温的,你喝完休息吧,我还有工作。”
椅子是硬邦邦的,睡一觉浑身疼,墙角那个折叠椅都不用看,那么小一点,他睡在上面半条腿都要悬空。
他蹙着眉,都当领导了,办公室还一屋子破烂,也不知道这样的公司有什么好待的。
“不喝。”他说。
“那你去酒店开个房间睡?”
梨衫只觉得他又犯公子病,光域又不在荒郊野岭,实在不济,回车上不能睡吗?
“算了。”他说,“我坐一会儿。”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不想走。
会议上那一瞬间生出的异样,到现在还没有散去,他说不上原因,只觉得心里像压着一件事,隐隐约约,却又挥之不去。
“你几点下班?”
梨衫看了眼电脑:“还有两个小时。”
她又问:“你要在这里待到我下班?”
裴聿南问:“不行?”
她嘴上没说,脸上却不情愿,“没有,你想待就待。”
“下班后去哪?”
梨衫平静地说:“回家,吃饭,睡觉。”
不出意外的寡淡,乏善可陈。
别说谈恋爱了,她估计连跟人约会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裴聿南忽然说:“我去你家里坐坐。”
“不行。”
梨衫想都没想就拒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说好的,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裴聿南轻嗤一声:“你还能有什么私生活,藏男人了?”
梨衫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带着疏离的笑。
她的潜台词说:我有没有男人和你无关。
空调制冷太差,空气郁结成一团,裴聿南心里发闷。
也是,他们并不是能去对方家里的关系。
“算了。”他下意识想掏出一支烟,又想起来这里是她的办公室,不会有烟灰缸。
办公室内恢复安静,梨衫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电脑里的数据。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肩头,她低头工作的样子,和很多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曾经那个会拉着他的手,撒娇抱怨实验室空调坏了、图纸画到半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乔梨衫,如今已经一个人能把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再需要他。
在她的眼中,有没有他都一样。
她也不再用柔软的目光看着他,裴聿南发觉,如果不是为了钱,她也许不会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裴聿南心里泛起一股潮湿的酸,在他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她就在挤在这种贫民窟里,一点点打磨数据,来回跑实验室,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却能在饭局上一杯接一杯地敬酒,陪着笑脸,把难听的话一声不吭咽下去。
那么小的身板,头疼脑热的时候怎么办,喝醉了以后,谁送她回家?
他对她过往的生活一无所知。
而他们已经不是可以分享生活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写,略长一章补上。顺便调一下时间,以后尽量在白天发。
第19章 Chapter 19 从下往上,
公司规定六点下班, 规定之外,梨衫需要加班到七点多。
今天也不例外。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尊大佛,梨衫照样忙自己的, 小裘时不时进来和她汇报, 或者请教问题, 眼神不住地往裴聿南身上看, 好奇地瞟一眼,又瞟一眼。
直到男人忽然抬头,眸色冰寒, 小裘赶紧收回目光。
六点钟一过,裴聿南就起身,看她还在忙,临走前忽然说了句:“这周末贺耀言过生日。”
梨衫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问道:“你不过去玩玩?都多少年没见他了。”
梨衫和贺耀言的关系不错, 年纪相仿,贺耀言性子闹腾,每回见了她,隔着老远就歪着调子喊她“衫衫妹”,她也不甘示弱, 一口一个“贺大少爷”, 惹得人追着要收拾她, 她笑着往裴聿南身后一躲,抓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继续招惹。
如今再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梨衫说:“我不方便见你的朋友。”
“他也是你朋友。”
梨衫只弯了下唇角,神情客客气气的,不再回答。
她不和这个圈子里的人交朋友。如果不是裴聿南, 她哪有机会认识这些公子哥。如今时过境迁,她不想再和他身边的人有瓜葛。
她顽石一样挪不动,故意和他身边所有人都划清界限,裴聿南心里有些难受,没多说,推门离开。
第二天一早。
梨衫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外面堆着五六个还没拆封的大纸箱,行政部几个小姑娘围在一起拆包装,小裘蹲在地上,正拿着美工刀划开胶带。
“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总监,你来啦。”小裘抬起头,“一大早快递就联系我,说是南源集团送来的办公用品。”
旁边已经拆开了两个箱子,一把人体工学办公椅已经送到她的办公室,还有一台饮水机放在了办公区。
“果然财大气粗啊,合作一次还能捞这么多好东西,总监你看,这个人体工学椅单买要两千多,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好几次都没狠下心来买。”
“南源那边说,改善合作方的工作环境,希望以后合作更加顺利。”
梨衫皱了眉。
“先别拆了。”她叫停,“把箱子堆角落,你们回工位去工作。”
几个小姑娘和小裘都愣了下,“总监,这些……咱们不要吗?”
梨衫说:“无功不受禄。合作才刚开了个头,能不能继续还得另说,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好吧。”
小裘看起来有些失落,耷拉着脑袋把东西推到角落,重新封起来。
梨衫转身就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把你买的东西拿走。】
几乎天天打交道的两个人,却连微信都没有,工作上靠邮件,平时用短信,言简意赅,梨衫从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都是他打来。
发出去没几秒,果然来了通电话。
“你什么意思?”
梨衫找了个角落,说:“我们办公室不缺桌子椅子。”
裴聿南忍不住发作:“你用那破烂办公能给我做出什么好产品?我花钱投资,有什么问题?”
梨衫不想听他胡扯,只重复一句,“你拿走吧,我不会收的。”
他语气不善:“桌椅不能收,钱就能收?”
梨衫被他呛了下,火气上来了,“一码归一码,你能不能不要把工作和私生活混为一谈?”
裴聿南冷笑了下,“说得好像你分得清似的,你工作上不需要我帮忙?”
梨衫沉默了两秒,“你就非要这么蛮横不讲理吗?”
那头,裴聿南命令原舫:“电话挂断。”
两个月了,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乔梨衫只拿钱,别的东西一概不要。
她比谁都拎得清。
不用想,等“北极星”项目结束,产品上市,她会立刻和他断掉联系。
一如五年前那样。
五年前她跑去鸟不拉屎冻死人的冰城,这次她又想去哪儿?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冷眼瞧着桌面上的文件,封面写着“乔梨衫”的名字。
他愈发觉得最近昏聩,净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明知道她心里早就没了他,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
周末。
贺家的别墅不断有人进出,远远就听着一片欢声笑语。
裴聿南开车过来,把钥匙给了负责停车的门童,客厅里几个叔伯正在喝茶,他过去打招呼。
“沈伯父,好久不见了。”
“聿南来了。”沈老一脸慈祥,“你掌管南源也有好几个月了吧,怎么样,一切都顺利?”
裴聿南神色温和:“还说得过去,都是家里人打下来的底子,我净管着乘凉了。”
沈老笑笑,“这个总裁也不好当啊,我瞧着,你瘦了大圈。”
“最近忙了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年轻时候忙点不是坏事。”沈老又问道:“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都好着,前两天还念叨您,有空过去陪您下棋。”
沈老摆摆手,笑着赶人,“耀言在楼上等你半天了,年轻人去玩吧,别陪我们这些老家伙坐着。”
裴聿南笑着起身:“改天去家里拜访您。”
贺耀言穿了身喜庆的暗红色休闲西装,在二楼老远喊他:“聿南哥,来楼上!”
贺母正在陪客人聊天,闻声抬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贺耀言立刻站直。
她和客人寒暄,不好意思地笑着:“都多大的人了,性格还是这么跳脱,一点也不安稳。”
众人都笑笑,夸她这是好福气。
贺母嘴上嫌弃,眼里却都是笑意,“一天到晚像个孩子。”
“这样才好。”旁边有人接话,“家里热闹。”
笑声里,裴聿南顺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娱乐厅内,灯光绚丽,贺耀言几乎把半层楼都改成了私人娱乐区,屋内昏暗,唱歌的、打牌的、聊天的围坐成几拨,桌上摆着十几瓶刚开的酒,地毯边还歪歪斜斜放着几个空瓶子,有人举着球杆在打桌球。
他把礼物扔给沙发上的贺耀言。
贺耀言接过去,低头拆了开,眼睛一下亮了,抱着酒盒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我靠,这瓶都能弄到?法国酒庄那边不是早停产了吗?”
裴聿南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淡淡道:“前阵子有个合作方送的。”
“你早说啊。”贺耀言爱不释手,“我前两个月找人问了半天,炒到七位数了都没人肯出。”
裴聿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拿了杯酒,自顾自地喝。
眼花缭乱的聚会结束后,屋子里满是酒瓶盖子,蛋糕吃了一半,奶油抹得到处都是,震天音乐声关掉后,房间内变得格外安静,四五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贺耀言送完最后一波客人,大声嚷嚷着:“累死了我靠,过个生日怎么来这么多人,笑了一天我脸都僵了!”
翟杭把音乐关掉,又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风灌进来,将屋子里浓重的酒味吹散了几分,他从抽屉里找到茶罐,泡了一壶,“寿星,这么多人来给你过生日你还挑上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几年却也是聚少离多。裴聿南管着集团,忙碌程度不必说,翟杭家里看得严,他工作敏感,不方便在外招摇。
几个男人借贺耀言生日的机会,好不容易整整齐齐地聚一次。
裴聿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点了支烟,偏着头,隔着半开的窗,看外面院子里佣人正在收拾草坪,喷泉旁边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撤掉的香槟塔,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
他今晚像是有心事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什么话也不说。
翟杭泡了一壶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来点茶醒醒酒。”
然后朝他挤眉:“你最近有情况啊?”
裴聿南没抬头,“什么情况?”
“别装了。”翟杭拍了下他的肩膀,“京市这么大点地方,你能瞒得了几天?”
裴聿南沉默着,烦躁地吐了一口烟。
贺耀言凑过来,“哥,现在梨衫真住云栖湾那儿?”
“到底怎么想的?”翟杭问他,“金屋藏娇?你这算什么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家里肯定也瞒不住。”
裴聿南说:“本来也没想瞒着。”
“别跟我说你俩又好上了。”翟杭说,“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记性。”
裴聿南喝了一杯茶,苦涩入舌尖,他缓缓开口:“没好上,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行吧。”翟杭说:“反正你自己掂量。别忘了后面还有个江家缠着,你不顾裴伯父伯母的面子也得忌讳着江家,他们对你这准女婿可是满意得不行。”
裴聿南冷笑了声,眯起的眼中透着森寒。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无非是看上裴家的家大业大。”
贺耀言说:“江家精明着呢,表面上一口一个‘亲家’,结果上回那项目,老江总死活不松口,笑呵呵地说什么早晚都是聿南哥的,不急着一天两天,最后还是我哥亲自飞了好几趟珠市才签下来的,费了好大的劲。”
翟杭是过来人了,早就看透了豪门联姻这场戏,拍拍他的肩膀,“要我说,老老实实结婚吧,就算没有江紫汶,后面肯定还有江红汶、江绿汶、江黄汶,那么多人排着队想嫁进裴家,你躲不过的。”
旁边也有人附和:“小汶姐性格挺好的,大不了结婚之后你俩说开,各玩各的。”
裴聿南看他一眼,眼神冰冷地吓人。
那人不说话了。
“现在南源的管理层都定下来了,你也能稍微歇歇吧。”
裴聿南说:“嗯,前后忙了三个多月,才搞定那帮老狐狸。”
“要不别人都盼着联姻呢,光说南源这摊子,你要是有江家助力,还怕手底下的人不听你的?好项目都恨不得跪着给你送上门。”
这几位世家纨绔,也不是全然不谙世事,既然享受着家里带来的隐蔽,那必然要有牺牲。
裴聿南沉默着,听他们念叨最近局势如何,也就只有当着这群发小的面,他才能敞开一点点心,袒露出疲惫。
喝了好几杯茶,方才喝的酒稍微压下去一点,时间不早了,他说了句“走了”,就让人开车出去。
翟杭还在添茶,看着他的背影,“他也是不容易,欺上瞒下的,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还讨不着好。”
朋友问:“聿南哥和乔小姐,就真没可能?”
贺耀言和翟杭相视一眼,后者叹了口气,断言:“这么说吧,只要他爸妈还活着,他俩成不了。”
朋友提了句:“但你看,博哥约会的那几个也是普通学生啊,家里也没说什么。”
翟杭啧了一句:“别拿你那些莺莺燕燕的比,别的不说,当年乔梨衫可是众所周知的正牌女友,他俩正儿八经谈恋爱的。”
“光谈恋爱还好,他铁了心要娶她,家里能不拦着吗?”
“就他妈妈,赵院长那性子,她不说话的时候我都犯怵。”贺耀言委委屈屈地说,“嘴太狠了,我小时候可怕她了。”
“他妈也没少给人上眼药。那时候小乔提着礼物到家门口了都没让进去,看着吧,就算嫁进去也得处处受气,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日子好过一点。”
“唉,都不容易。”
几个人又喝了一壶茶,半夜才陆陆续续离开。
*
梨衫是在晚上加班时才发现包里的U盘不见了。
里面存着最近几个月全部测试数据,接下来整个项目都要靠它往下推进。
梨衫把包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她眉心皱起来,立刻给医院护工打了电话,拜托她帮忙看看是不是落在医院的桌子上。
没几分钟,护工拍了张照片,回复说没有,桌子上干干净净,一眼就能看到底。
梨衫头疼着,她立刻打了车回家,沙发上、茶几上,甚至连床底都找了,还是没有。
那枚U盘她用完从来都会放在包的夹层里,小心保存,不可能随便放。
她不着急用,可U盘内容一旦泄露,后果不敢设想,那可是最前沿的数据,实验室一遍遍测试才跑出来的结果,落到同行或者专业人士手里,顺着数据往回推,花不了多久就能把方案复现,她这几个月的努力都可能替别人做了嫁衣。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地方只有云栖湾的房子里。
她只在那里待过两次,而且每次都仔细地收拾完东西才走。
可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去找。
已经是深夜,打扰别人太不礼貌。她拿着手机纠结了几分钟,还是没给裴聿南打电话。
她打了车,直接去房子里找。
绿荫环绕的云栖湾更加安静,大片树木浸在昏黄灯光里,风吹过去,树叶沙沙作响,一栋栋公寓只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
电梯上行,先前原舫已经把密码告诉她,这个时间,房子里应该不会有人。
她焦急地输入密码,开门,屋里静的吓人。
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灯透进来,微微有了朦胧亮光。
主卧和次卧的房门都紧紧闭着,他果然不在。
梨衫放了心,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开灯,仔仔细细地找。
卧室没有。
她只能退出来,蹲到沙发边,把抱枕一个个挪开,又掀起搭在扶手上的毛毯,伸手往沙发缝里摸。
忽然闻到一股酒味,梨衫顿住手里的动作,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只见昏暗的客厅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脑子嗡地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吓得往后一跌,跌坐在地上,惊叫出声。
啪地一声,客厅吊灯骤然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人眯了眯眼,梨衫抬起头,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裴聿南显然刚醒,黑色家居服穿得松松垮垮,胸前只随意扣了两三颗扣子,额前碎发有些凌乱,眼底都是睡眠被打断后的烦躁。
“大半夜的吵什么?”
她定了定心神,站起来,声音还有些抖:“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
他声音有些哑。
“不好意思,我来找点东西。”
“找吧。”
他转身走向厨房去倒水,没再管她。
等他喝完水回来,她还蹲在那里翻沙发垫子。
裴聿南问:“落下什么了?”
她回过头,朝他比划:“一个U盘,你见过吗?链上挂了个小小的黄色花朵,针织的。”
裴聿南没说话,径直回了卧室。
看来是没见过。
梨衫只能蹲下来翻茶几。
忽然,一只骨感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前,掌心摊开,那枚小巧的U盘躺在他手上。
梨衫倏地抬眸,赶紧站起来,惊讶道:“你从哪儿找到的?”
她拿起U盘,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裴聿南说:“落在茶几上,我收起来了。”
神态自若,梨衫也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说了句“谢谢。”
事情顺利解决,她拿了包,转身就要离开,却发现裴聿南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梨衫看着他说了一句。
他没回应,闭着眼睛,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额头,遮着光,灯光把他的脸色映得惨白如纸,像是不舒服。
梨衫这才后知后觉,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看样子喝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倦意。
她原本想提醒一句,让他回床上躺着,可想了想他们如今的关系,心还是硬起来,站在客厅犹豫几秒,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朝外面走。
裴聿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嘲似的,“你是真狠得下心。”
梨衫猝然止住脚步,回头。
他还是那个姿势,没有睁眼,“连杯水都不给我倒?”
刚喝完水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已经空了。她拿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她弯着腰,离他近了一些,酒精味源源不断从他的胸前的衣服里溢出。
原本想把水放在茶几上,他忽然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覆上她的手,手心叠着手背,喝完了一杯水。
梨衫感觉浑身僵硬,他体温出奇地高,隔着皮肤,一点一点传过来,像酒精一样,顺着她的手腕一路烧进心口。
她想抽手离开,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攥得更紧,从下往上,不安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灼热。
作者有话说:
之后固定每天晚上8点更新怎么样,以免大家时不时要点开看更了没。我会继续努力的!下一章要记得打开段评。
第20章 Chapter 20 向下。
裴聿南迟迟没有接下那杯水。
空气中充斥着酒精味, 莫名地,梨衫心脏狂跳,她正要开口说话, 却在瞬间天旋地转。
“啊——”
她惊叫一声, 下一刻被人抱起, 压在沙发上。
玻璃杯掉落在地板, 一声清脆爆裂,水洒落在沙发上,浸湿了一角。
紧接着, 灼热柔软的唇覆上来,梨衫震惊地睁大双眼,她嘴里的惊呼被人堵住,浓烈的酒香钻进她的嘴里、鼻腔,一点点深入, 充斥着她的大脑。
她浑身像被细小电流穿过,酥酥麻麻,随着两人呼吸急促,沙发这小小一隅变得热烈急躁。
裴聿南只觉得她浑身柔软得不像话,他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举过头顶, 锢在沙发上, 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今晚在贺耀言家里, 他确实喝了不少,可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酒精作祟,心口一点点升温,见到她的脸,压在心底早就苍凉的念头被燃出火星,一丝一缕浮了出来。
他以为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想法。
如今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味道不像,说话不像,笑起来更不像,她和五年前的乔梨衫,仿佛只是两个长相相似的人。
他明明最讨厌这样的她。
一个早已经变得陌生的人,一个五年前亲手推开他的人,一个宁肯把所有事情都咽进肚子里,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的人。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她偏偏又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爱得极致,恨也是极致。
脑海中一幕幕回溯,她站在门口冷言冷语,屋内一片狼藉,鲜红的血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他浑身都在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这么多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恨的是她,还是自己。
他的吻渐渐重了些,像是发泄一般,肆意地攫取她的呼吸。
也许是酒精入侵理智,眼前慢慢浮现的,是她坐在桌前专注忙碌的侧影,白皙的额头,鼻梁高挺,淡淡的唇,清凌凌,朦朦胧胧镜花水月,端了一杯水递到他眼前。
梨衫从没见过他醉成今晚这样,他酒量一向很好,就算喝多了也只会变得黏人一点,躺在床上让她喂水。
挣扎中,沙发的针织垫掉落在地上,浸泡了水,她紧紧闭着眼,承受着他强势的吻,呼吸喷涌,交织,洒在她的嘴唇上,她感受到他胳膊上的青筋绷起,手腕被他压得更加用力。
梨衫吃痛地出声,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稍稍离开,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情/欲。
再次压下来时,她渐渐呼吸不畅,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
……
他恍然抬眸,却听到心里那根弦“砰”地一声,断裂。
一切都像是覆水难收。
她慌张地想要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身体骤然悬空。
他抱着她,跨过地上的一滩水渍,碎裂的玻璃杯,径直走向主卧。
触到柔软的床垫,她心里倏地一沉。
哪怕答应了和他的交易,早有准备这一天会到来,梨衫却张皇狂乱,心里还没做好准备,一切都乱套了。
吻再次落下来的时候,梨衫抗拒地绷着唇,死死攥着拳。
“等等!”
她像离岸已久的鱼终于获得水源,抓住时机出声,想要唤醒他的理智,而一张口,却被他趁机侵入,撬开唇齿,舌尖探入口中。
卧室没有开灯,客厅透过来一道微弱的光,两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纠缠难分。
感受到她不停闪躲,裴聿南离开她,隔开距离。
“你就这么抗拒我?”
幽幽黑暗中,她眼底波光潋滟,两人唇挨着唇,她几乎不敢张嘴,一动就会碰上他的唇。
几乎把“拒绝”两个字写在眼里。
原以为裴聿南会大发雷霆摔门而去,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失去兴致,放过她。
然下一刻,他膝盖锢住她的腿弯,嗓音低沉:“算了,我偏要。”
梨衫不由自主地颤了下。
她内心除了慌张还是慌张,不明白他为什么临时起意,要做。
忽然,胸前一松,像是有什么解开,在她纠结的时间里,他已经翻身而上。
原以为这个吻还会像刚才那样又疾又猛,他却忽然慢下来,循序渐进,一点点勾着她湿滑的舌尖。
吮吸。
她所有的抵抗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纵然记忆被覆盖,她对他只有怨恨,可熟悉的身体不会骗人。
被他死死钉在床上,愈发感觉喘不过气,被子里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带着淡淡的冰山松柏气息,是男士须后水味道。
梨衫分不清楚,是酒精同样麻痹了她的思考,还是她对他的恨依然不够。
她无端地痛恨起懦弱的自己。
她没有能力彻底和他断开联系,靠着得过且过,和他保持着不明不白的关系。
她的理智被打散,熟悉的感觉把她拉回五年前的夏日。
身体不会说谎。
她再怎么抗拒他的亲近,他也察觉到了。
旖旎中,裴聿南只觉得她处处散发着香气,尝不够。
梨衫感觉衬衫被人掀起,腰间一凉,一只温热的手顺着腰线一寸寸滑过,一直向下。
向下。
她猛地想起,腹部有一条又长又硬的疤。
那是当初生下女儿时,手术的痕迹。
“不要。”
她倏地出声,按住他的手,一个劲地摇头,她怕他发现,只好挪开他的手,十指相扣,主动吻上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手掌黏腻紧紧贴在一起,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是生涩的,带着一点发抖。
裴聿南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那点酒意像是忽然烧得更厉害了。
他呼吸沉重,没有再往下探,只顺着她的动作重新吻回去,换了个角度,继续开疆扩土。
梨衫忽然生出一阵酸意。
方才被勾起的情绪渐渐退下去,像是劈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早晚要分开。也许是半年后,也许是一个月后,她随时准备抽身,现在一分一秒的缠绵都是徒劳无功,反而会在离开后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陷得越深,离开时,把自己拔出来,只会越痛。
她需要一点点把自己摘出来,然后带着粥粥,慢慢舔舐血肉模糊的伤口。
五年前她经历过一次,其中的痛苦让她生不如死,她不能再任由自己犯下第二次错。
鼻子一酸,眼泪随之溢出,沾湿了睫毛。
潮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到耳后,被他一点点吻去。
“怎么了?”他停了下来,以为是方才弄疼了她。
梨衫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他再次温柔地俯身,嗓音哑到极致,“乖,不哭了。”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裴聿南理都没理,随手按掉,她淹没在他的怀中,脑海中不停地冒出一个个想法,交织着,共同埋葬在这个沉沦的夜晚。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一只手伸出被子,在床头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梨衫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声音发紧:“有人。”
裴聿南猝然被打断,脸色骤变,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刻翻身下床。
“你别动,我去看看。”
这个时间,除了原舫还有谁会知道他在这里?
裴聿南黑着脸,门外站着的如果是原舫,他明天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不,不用等明天,立刻就滚蛋。
他草草披了件外套走向门口,顺着猫眼往外一瞧,立刻皱了眉,回头看了眼卧室,房门紧闭。
他不放心地走过去,推开门:“你把门锁上,好好待着不要出来。”
梨衫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裴聿南拉开门,一只胳膊撑着门框,高大的人堵在门口,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嗓音懒懒道。
“赵女士,这么晚了搞突袭,不合适吧?”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脸为难且委屈的原舫,还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的女人,肩上披着羊绒披肩,手里挎着只深棕色爱马仕,站在那里。
是他亲妈。
“你把衣服穿好。”赵女士冷冷地睨他一眼,就撇过头去。
裴聿南漫不经心地扣上胸前扣子,从下到上,人却依然堵在门口。
“您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就算是亲儿子家也不该随便乱闯吧。”
“我来看看你整天藏着掖着的,到底养了什么人。”
裴聿南还是那副样子,淡淡一笑,语气不容拒绝:“不行。”
赵女士强硬地上前,“你让开!”
裴聿南烦躁上头:“谁又在你耳边吹风了,大老远过来也不嫌累?”
“那你心虚什么?”赵女士冷笑,“你要是正常结婚过日子,我犯得着半夜不睡觉跑来吗?”
裴聿南刚要开口,一道冷静的声音传来。
“赵院长。”
梨衫站在那里,衣服穿整齐,头发简单拢到耳后,隔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望向门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先闯闯试试,不行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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