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脚一蹬纸片般划了个空。


    未知不可及的存在大概依旧到处都是,只不过之于红线圈出的她成为可接触的镜面,对应产生了行动的限制,不再是任与之为一体的她来去自如了。比如现在,她就因为不清楚已有的上下左右,跌入了坑似的凹陷中。


    “时之轮盘,来自三生……当真交予我们?”


    秋柚成了贴在玻璃球缸底的海星一样,十分懊丧,好在下方传来说话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她就索性趴着围观,只见一室明烛幽悬,置入了光洁如镜的玄色圆盘,其上浮光散灭,使时轮宛若星夜的一角。


    寿数无几须发生白的男子目光狂热打量此物。


    “姜,胤空,对么?如何使用,的方法,我已交予,续尔命,续尔族命,续尔尔命,任择。”旁边的人,说是人,一举一动却颇诡异,声线亦年久失修般微卡,“但,想完全唤醒它,须待其主。”


    “遵命,遵命,长生仙圣手苦心。”姜胤空笑花了一张脸,信誓旦旦打起包票,“不知其主为谁?我立刻派人去找,掘地三尺找出来!”


    “找不到,等,许,多许多,年后。”长生仙咔嗒仰起损耗过度般有了裂缝的颜面,晦晦烛光里那张似是而非的活人脸上眼鼻皆无,徒有一口慢慢张合,“祂会是……”


    “我。”


    接续的声音是从上方传来,光明正大窃听的秋柚被提起,眼睁睁看镜下人事消作白雾,视野一转站,啊站不稳,她软塌在忽现身的活人的掌心。


    “本该一开始让你瞧过此处,不料你的意识自发先往别处,倒教他弄成这般送回来,真是,罢了,是我没看住。”


    持她的人合来另一手,一盖一揭,她就又站起,且感扎实,低头看手,红线的手,居然是很完美的五指,再一抬头,所在骨节分明的人手上,凭空为她浮现一面小圆镜,照出她现在精致的发髻,生动的五官,美好的衣裙。


    好伟大的编织手艺!


    “谢谢师尊师尊真好手真巧。”秋柚开口也不泄气了,甚为感动对镜转两圈,抬头张望不出意外的容颜,“可是,我本来的身体呢?”


    “安心,我妥当隔离存放好了,不会令其受损分毫。”


    玉烛尊者挥散小镜抬手把她放到肩头,扶了扶,指生五色线绣衣系连好她的手足,固定防落方才安心,“你无法真身入此间,暂且这般跟着我,稳当些,莫要再丢了。”


    “这是哪?”


    秋柚就安分坐在他的肩上,又不是特别安分,消遣起了留有余量的捆线,两手一牵一放,两足也交替晃荡,引得师尊又多系了线在她腰上,她才当真静静不加动作了。


    “我本体的部分。”师尊下一刻平静自曝得惊悚,“时梭光镜,我原初的名字,我应是,无穷时梭光镜中的一片,伴随世外的你到来,自天外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时梭光镜?”


    冷衍天抬目望漫漫世外。


    “是的, 相系作因,无以为始。只自梭光来起,无限的前与后, 有限的此世中, 皆已由祂覆盖。”


    舒宁的稚音在玄色石碑间回荡, “就像一缸水里有了一朵荷叶, 引风摇曳展若新画,这缸水就从原本的它变成了水荷并有的它。但在常世区分出时空先后条条如线的觉识里,反向产生认知的觉识往往只能自缚其线自困认知,忽生殊异振开波纹的存在寥寥。纵是修行者亦难得几数超越所处, 徒然自作自呈仙魔凡历历法门,问道殊途所向同一,然尽若闻若知若不抵。”


    “犹不一。”冷衍天垂观四方,不知发声所在,倒也无所谓,便看自己, 以剑抵膺, “道心分明自清自执自敲定, 一己之心自遂自求何来自困?假使心有所求而相囚则乃甘愿, 又有何不可自困?出离一己命途似线,线外如何如何, 是宜看足眼目,可那若与心之所向不符,那就绝非, 不管也懒理会多好多浩瀚,反正一定不是我意欲所向。”


    “心?”


    稚音难得生出疑问,抑扬顿挫声调, 感情色彩平平,“心为脏器,常躯常有,维持躯壳生机,仅此而已。不过觉识命线织就的绣缎红尘中,一词一语好比狭窄的传识通道,谬误虽多却也别生意端无穷。你所表达的心我曾听过,总结可得,不是指关乎形体死生的脏器本身,而是代指一份份高于生死的[元],因尘识而累累生于虚空复遥系尘识,比缥缈的法则更为缥缈难测,或许是诞生出我们的本源的雏巢。”


    “你似乎对此感兴趣。”


    冷衍天无动于衷但敏锐点明。


    “我与我的同僚们孵化成形,然而此形只相当于人有其躯,如若未定仍会寸寸瓦解,回归无知无觉的原初法则本身,想要晋升同需获取所谓的心。”


    那缕稚音宛风流转不定,捎来世道之上的秘则,“我的先天禀赋使我知晓,诸世同僚常会择人■■,运转出一轮轮不灭的周期,谓之嵌心。好比在这个不稳定的世界,僭越者之于不稳定的法则,即之于我们,亦是一种嵌心的存在,乃使世界的本源得以稳定,令我们足以配合演变,形形归位,交权予人代行。”


    “混杂了我不该听的东西呢。”冷衍天对耳不得闻的禁词冷冷幽默撩拨,“所以那片时梭光镜,祂之所以会来,同样是被一枚心引来,在千年后,延展此中,笼蔽了无际时空。”


    “世分吉凶,吉凶未卜。你干涉世外时空渡来了她,纵以己命数将她容纳,依旧引动未知的代价。”


    稚音回以击钟般的叩问,“对此,你仍可一力承担,周转因果,无恙于世吗?”


    冷衍天笑了声,清清平平的,是嗤笑。


    “债多不压身,都来吧,我担得住。”他回得尽责又轻慢 ,眉宇间有了不耐烦,机械惯性收掌全盘,“来得也正好,祂为了她的心而来,那就把祂谱写进她的章节,好好为她添份……倚仗。”


    青年犹著蓝衣,容貌温朗,但神情冷峻,目里没什么情绪,已非旧日一心好奇受任的模样,一举一动皆轻捷烂漫。


    “我以为你将自己弄至这般非人境地,是打算将她严丝合缝包裹进你的线。”


    改作获得允诺的稚音如人好奇,“这片时梭光镜很特殊,往后可能晋升钟摆,前提需要因她嵌心。你,愿意把她的心让出去?”


    “不懂感情可以不讲,很不动听,此心非彼心。” 冷衍天睫色如鸦羽扇抬如无语,黑瞳光跃浮明沉渊,仿佛沉藏起深不可见的执念,“是我的我定不会让出,等到数个春与秋后,待那时的她与我初遇,她的心将记住我的心,不可抗拒不可思议,永难磨灭永刻其忆,最最铭记。”


    “你在让她记住你,令她得到你,引领她占据你。因此,在你设计的未来里,你的方式表现奇异,你要她刺穿你的心,尽管你的心早已无情,可是——”稚音不太理解地尝试理解,“你不疼吗?”


    “疼,疼是疼,不过很不错。”冷衍天侧歪起头眯想,好似意抵千年后的时光,生怕打破什么美梦般,千年前的他斟酌良久,才恋恋不舍抽离出声,轻喃轻语,“她终于碰到我了呢。”


    疼与不疼并没有关系,漫长的等待也没关系,反正失去情珠的心一直空而生寒。情珠没了就忍不住用身体去记,用每寸血肉强留下对她的感受,反复惦念与日俱增,充盈的情感忽散忽生反而跌涨猛烈如海波荡漾,充盈到幻感隔着时空被尖锐利器冲击的胸腔中,使得他气息一乱,空空的心骤似填实,满生欢喜。


    可惜填实得若有若无,一瞬虚幻的共感过后,试图抓住却还抓不住。


    “真是,奇怪的人心。”稚音无边飘散得像叹息,“奇怪的情。”


    …


    雨。


    在下大雨,还打雷,闪电透亮,照明了她干燥的面庞。


    秋柚静望镜中的雷暴雨。


    雨中有山,山里林里,沉沉夜里,矗立无名古观。


    所览之景如嵌镜里。


    “我的来历已尽数说与你。”玉烛尊者,梭光,她的师尊,他肩托着她一路慢走,一路讲得细致,在这方镜景前步停结话,“起初,我是无知无觉的时梭光镜,因为冷衍天调动世外时空,强行带来了你的身魂。而调动的时空里有我,我就被你的心吸引,一并坠入此世,影响莫大,恐生不测,他便以一种方法约束了我。”


    “什么方法呢?”


    秋柚若有所觉但还是问,垂下红线编的脑袋,看向似人非人,可也依旧是师尊的师尊。


    师尊的肩头好像因她听完后的动作舒展了些。


    “使我为人。”他松解开肩头的绣线,抬手托她入掌,交捧举至与目纱平对,仿佛在专注凝视,“参与进你的命线,固定你的存在,庇护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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