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催魂式。”


    寒静梧是从记忆里翻出的这个法决,在不使人警惕的平常话语里将之用上,知晓作用达成后便端起旧人架子,一副冷衍天的口吻惹得秋柚都一看再看,“以各类波频脱离钟摆干扰之法,还是你听过去的我的描述研制出。如今你形体磋磨神散另附,倒重新借他人之口作用于自己。”


    他边说边把秋柚往怀中一揽,预见到什么般让弦丝将两人严丝合缝包住。果不其然,受了最后这番刺激,宛如火上浇油,那具傀儡寸寸碎裂光华绽放,这片虚空亦随之光怪陆离地破碎开。


    秋柚只感觉一时间被什么吞没,不禁抓紧了寒静梧的衣襟,但没能抓上几秒,手就又抓空了,她看到自己正朝地板扑倒。嗯,直接砰咚坠地貌似也可以,不过她提了提神,调回思路,还是花费出多余的力气。


    长剑闪现支在身体和地板间,棕色木质的,她盯着地板的裂痕想,借力支着剑跪坐,还想顺便放空会儿,余光瞥见剑刃倒映的缩回去的手。


    她认出那道袖子的颜色。


    “你刚刚是想扶我吗?”


    秋柚抬头不假思索地开口,面对来自阿冷的这些部分,她总是像对待自己一样自然。


    “我没——”新继任的魔尊打算矢口否认,但视线一覆盖上她的神色,下意识有种凝肃的紧张,干脆利落点头承认,“对。”


    “谢谢。”秋柚就礼貌微笑,“前辈他怎么样了?”


    “一个没了,还能关心一个。”魔尊闷闷不乐地用话刺自个儿,对她开始有话答话,“我与他同出一源,可以用他修补我,使我的存在更稳定。”


    “但你还没这么做是么?”秋柚自然而然和他搭起话,“你不会那样做的吧。”


    魔尊的脸色不太好看,想说偏要去做又怎样,但对她答复时却点头:“是不会。”


    他和本体还是相像了,在面对她的时候,在她认出他之后,好像并不需要多久,只几个照面的功夫,便从心底按惯例接受。


    “但是为什么?”他犹挣扎出那份微微的,若有若无的,可就是窜动不已的不甘心,“为什么你会在乎已成过去的我,会爱上从头再来的我,会关心边角磨料的我,甚至连仿之又仿的冰灵,你都能强行留下,却对我的声音置若罔闻,我毁去了就没关系么?”


    “因为我会救你呀。”秋柚不拖泥带水地答道,“是你的话,我都会想救下的。”


    魔尊的身形又闪作红黑碎片,碎片里像还有道蓝衣的身形,下一刻他提着骨剑复原如初,别过一张似乎流露难为情的脸。


    “说起来,唔,是对你有好奇。”秋柚就盯上了他的脸,感觉两个人又熟悉回来,那就能想问什么问什么,“你的新长相是你设计的吗?设计思路是什么?衣服也是,名字也是,都是随便换的风格么?”


    “算随便,也,不全算。”


    魔尊闻言哑然了晌,不知从哪开始讲,索性挥出一幕幕流动的图景,将来龙去脉同她捋清。


    …


    魔域,彼岸。


    “一二三四五六七……”式微撕着一条条细长的草叶,没头没尾报起数,“他也和你们做起了交易。”


    “永涅的僭越者给出了恰当的提议,正如之前的你也算是三生,是算她的僭越者吧,虽然又不全算,毕竟僭越者相当于仿制渡劫者,使你得以押赌下轮神选的魁首,令其入局补缺。”


    对面轮椅上的十方菩提的目光流连在他手间的草叶上,可惜那双手只停顿一下,便大张旗鼓撕起新的一条。


    “……”十方静静接受后移目道,“皆是世间气数所推,无论推出谁,存毁由择,我们只做呈示与认可。”


    “把大君的权柄分出,交予人代行,想法是不错,实行起来又会有牺牲。”式微撕了一绺又一绺细草,相连起来打一个又一个结,使并非一处土壤长出的草成环,“何况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是的,他与本源共感太深,但是即使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因素萌发。”十方冷冷清清地道出原理,“有了构筑唯一命运闭环的你,就会有摧毁这个闭环的力存在。做下扭转所有的抉择,矛盾的产生也是必然。”


    “知道知道,耳朵听出茧了,所以他来得正好。”式微的手指还没停下摆弄,不耐烦的声音像在赶客,“两边都是我不就行了。”


    很耍性子般抛出了惊雷似的决定。


    十方难得瞳色流金:“你想救世,同时灭世?”


    “很契合啊,就像上个我令世存续,这个我又是世之劫难。”


    式微百无聊赖拿草环翻出几式漂亮的花绳,恰于此时定格在碧云遮月的样式上,他看了看掩于云间的圆月,倒也没什么,本身就是草制的云和月,像张小小的网,网得住什么呢?他抬举起手对准堇青色的天空,黑色的眼瞳洒上透网而来的星光。


    …


    “……与其等待裂缝不知从何而起,不知灾殃之火散布几何,不如我自应其象泄其变数。”


    他从一片裂痕中苏醒过来,脑中残留的就是这样的话。


    那片裂痕在发光,他忽暗忽明地瞧,认出是发光的网,编网之丝来自满楼烛焰之光。


    有张应是熟人的面孔朝他挥手,看着有点僵硬,不似活人。


    可什么才算活人?他算吗?


    他听着自称容倏忽的来者讲述他的过去,反应冷淡,对所谓的世界与否实在不感兴趣。但那些琐碎的往事里有一抹痕迹,他不知为何很有些留意。


    容倏忽看了出来,虽说讶异,不过也刻意多加提及。


    他默默听着,心却越听越堵,拒绝顶上那个他的名姓,也否决了对过往的继任,不想再听故事,提出离开。


    容倏忽神色变幻间同意了。


    他也不管那人同不同意,动身离开了那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是檐外的天,很蓝,让他想到身上的衣色,还有故事里的她所知的他。当下所在是夏日的凡间,暑热蝉鸣,风翻树林,声声络绎不绝,那股和什么较劲的心情又咕咚冒着,他忽而虚目瞄上了那轮光照满空的太阳。


    之后路过一座炊烟拂动的小镇,他卖去半路采的草药猎的兽皮,购置了几身缃黄如日色的衣衫。


    更衣顾镜时,他端凝片刻,待到离开镇子重入无人树林,躯体便散作红黑碎片,重构为随意何样的新面目。


    后来,他走过了凡间很多地方,如出林游鸟,所知渐多,临末竟也能登台教书,传来传去被叫做阮先生。


    他索性从此沿用了这个名号。


    再后来,他还是在容倏忽的推动下去往魔域,随着魔气的侵染与对幽魔死侍的接触,心中似乎浮现出该做的什么事。


    看着容倏忽分出一具具长生傀,直至将自身也变作傀儡,为了傅红绫的复生干涉下任神选,为了灭世与钟摆结契掌控幽魔死侍,为了削减混乱亦留备夺取灵骸选出魔子,为了度量她的出现连送四人入衍天道宗……说不上纯粹好坏,就像那四人里中的一个,那人养于膝下欲夺舍,复刻了自身经历,引出彼时的心情,但最终仍是没有。


    他亦有过几分别样的心思。


    容倏忽曾想让那个叫师凛的孩子成为故日自己,以此使二人心魂相似更利于谋夺其身,他也在几回推敲中看向魔子中的一人。


    既然本体的他能留下无知无觉的新面目,在恰好的时候与她恰好相识,他是不是也能制造一个与名为式微的自己相似的形貌,如此与她无知无觉见见也好。


    只是想那样见见,代他在她的新记忆里戳印下旧时打扮,蜻蜓点水一去了无痕,多的,倒也不怎么想,又能怎样?不怎样,他需一直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拔出藏在秘界复刻的血莲池中的愁中白,暂时成为容倏忽计划里的灭世之人。


    …


    “暂时?”


    一幕幕火光中的场景现而复消,秋柚边看边听魔尊娓娓道来,直到尽头那一幕消失不见,她已被他领着,步步登楼,临窗伸手似可及长空,楼池外的大地幽魔死侍无尽,俯瞰如流血。


    “我的前身是以大君分予的血肉制躯的式微,形似彼岸外的人类实质与彼岸魔物更接近。式微的神魂后来回归冷衍天的剑,躯体亦融剑中,但他还在冰之秘界外又割过一次血肉,将些许意识残留其中,赠给打算以此为介质引出毁灭线上的他的容倏忽。”


    魔尊平静叙述了自身来历,尽管她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一些细节仍值得留意,“那份意识削分了属于式微的经历,成为了这个我的「核」,于冥冥之中指引我到此,在取得愁中白后彻底苏醒,因为如此之我的存在已应象了灭世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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