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安心,更改命途的他会灭世重启,需将镇世的灵物纳为己用,届时他如新旧交替之枢,生同灵物与世相系,此世不灭他亦不殒。”
魔尊未谈及阮先生的躯壳何以维持,只不轻不重提出她最好推进何事,许诺了另一个诱人的场景,“你会在重新来过的世界与他重逢。”
“真的吗,那可真是,真是……”秋柚埋着脸似伤感得语无伦次,慢慢抬起一双晶亮的笑眼,“真是,谢谢你了。”
魔尊霎时收敛起神情。
“你看起来有了另外的主意。”他显露出原本历经沧桑的冷淡面目,“亦或从一开始就只打算套话。”
“你想利用他,所以找上我。你特意带我看这些,说这些,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我也合该投桃报李,来而不往非礼也。”
秋柚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模糊给出了有样学样的解释,很有求生欲地转抛下个话题,“我见过芳菲尊者。”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向她聚拢纠缠的光网却密密停住,魔尊失去了讲故事的耐心后,显然打算软招不行来硬招,直接拿她当人质去找寒静梧,但因她所提名讳不知为何僵住。
秋柚就寻着空子飞快说下去。
“她守着一座有很多花开着的城,那里有大湖,有明月,连接凡间和修真界。她出生于凡间,被十方菩提抚养长大,成了游历十方的修士,能使很厉害的剑,能有决心杀胡雏,能当上尊者,当上城主。她有一身粉色大袖服,像夏日湖上的菡萏;她有一座清修的红阁,冬天能用泥炉烤橘子……”
“她不爱吃柑橘。”
琐碎的叙述终有一丝裂缝,好似梦幻的气泡啵的破了,魔尊脸色难看回神,竟像恋恋不舍,抬手打断但微带遗憾,“够了,你为什么故意提这些?”
“我只是有一点不确定。”秋柚适可而止不加延展,不知道对方在意哪个点,那就一篮子话全往外撂,不够熟悉难免掺入纰漏,但没什么,总归摸索出对方的心绪,她就可以问出那个问题,“芳菲尊者那里没有你来过的痕迹,难道你一直在避免见到这个她吗?”
魔尊陷入无言的沉默。
问对了。
秋柚松开握紧剑柄的五指,心下也放松很多,接下来不管对方态度如何,她都不会一头雾水被牵着走。
“身为陆芳菲的她不再是傅红绫,不可能认识傅红绫所识的容倏忽。”魔尊其实也没沉默很久,缓缓道出他固守的道理,算是承认了她的询问,“她应自由感受这新得的一生,喜怒哀乐皆随当下变化,不必牵扯不相关的旧日逝者。”
“可你并不是逝者,你明明还在这里,不论你本该是生是死,事实上你就是存在着。她是有变化,但不管怎么变,她依然是她。你也有变化,你是师长生,容倏忽,云诀子,云姓魔尊,你的头衔变得比她还多,只不过没换身体罢了。而且还得不较真论,因为较真起来的话,血肉之躯本身也会新陈代谢,时时刻刻毁而新生。”
秋柚很奇怪地看着他,说着说着,感觉说出了超纲的词,才把话一刹适时收尾,“就算不较真身体,从其它方面来看,许无朽,皮里山,容疑云,还有现任人类魔子,既然你能和这些人事有交集,为什么不能和傅红绫再认识一次?哪怕她改叫陆芳菲,哪怕她的记忆要重新生成,她也都是她。甚至就算她这次喜欢上吃柑橘,她也还是她,你如果和她再认识,因此关系深浅有变,也只能说明变化着的这个你和变化着的这个她不相合,但不能说明她不是她。”
魔尊这次沉默的时长更久了。
一息,两息,三息,多出四五息后,他发出难言的喟叹:“是,故人尽去,在世间游荡的数年里,自我决意倒行逆施起,我便在世事连环中牵出愈多连环。
“我倾力算得下任神选者大致为谁,挑中尚还年轻无知叫皮里山的他,在他未来的道心中留下痕迹待用,并且以他为模具制造出容疑云。
“我还设计了许无朽的道途,收来做事且时日一至毁之,以其魂魄补足有损的火灵。他们三人的运道平素也都于我有益,强撑早该化作飞灰一捧的我。
“魔子,我亦有意用之。倘若冷衍天不受控,我就用他们替代他,分予灵骸毁世重来。届时他们力量犹在,足以占据大君的位席,又不似大君使世骇然。
“我还想知道你何时出现,会否受我影响前后有变。因为你出现时,下一个冷衍天便该来了,实在重要不容生变。为此我投出四枚骰子测算,丈量他所构筑的那条命运线。
“其中一骰是我收养的养子,给他取名的那个时候,说来好笑,或许我想干脆让所有人复活,所有人里便会有我那位母亲,思及居然有了几分感慨,我就安上师凛一名,见之如见故己。
“我也考虑过让他成为我,寻得名为夺舍的古法后,有段时间我很想这么做。他实在太年轻,太生机勃勃,即使我清醒之时按捺住了,浑浑噩噩间仍下意识令往事重演,屡次使他经受我曾经受的。
“毕竟如你所言较真起来,我的身体其实已换数回,幸亏我逼自己沉睡的时候更多。”
无话之后就是翻箱倒柜的话,秋柚听着一茬接一茬,听得怀疑他在交代后事,对方最后这句也还真像是。
“是的呢。”虚空恰在这时扭曲破碎,探入了数根透明的弦,清场般扫荡了困缚之网,有人揽过她往后一带,“他只是附着傀儡上的魂息,换了很多具傀儡,强留于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你去过了核心。”
魔尊分辨出来者携带的气息。
“不止。”秋柚抬手按住揽肩的手, 侧歪头听寒静梧这么说,“你知道我会发现什么。”
他示意性朝下一打响指。
秋柚随之低头看去,地面, 是有了平面似的地面, 镜子一般光净出现, 使人落地其上, 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虚空也有了斑斓光彩,赤红一瞬,如蓝如紫,晕晕点散, 直至沉淀铺满,拱若天穹,倒映于地,深邃的蓝紫无处不在,无处不剔透晶莹。
镜下却是灭世浩劫一般的场面,火光灼灼黑烬弥漫如战墟荒野, 仔细扫看结构却又与上方等同。那片布景里有层层叠叠的长柱, 柱上是一个个沉睡的幽魔死侍。
道道火焰的长链困缚着那些庞然之躯, 延拖出的部分蜿蜒如条条长河, 汇聚到中心耸立的高塔前的血色池中,血色的池花翻腾似莲, 缃黄长衣的人驻留在高塔与血莲池之间,从血池中抽出一把白骨剑,静静提剑望池, 池影颠倒,她似正立,又似于之颠倒对视。
“愁中白, 幽魔死侍,你都给他备好了,你打算借他做什么?”
寒静梧蒙住她的眼往上一带,她就无奈地扒拉下他的手,继续听他和魔尊车轱辘,不对,既然魔尊专属剑换主了,那面前这位该叫前魔尊?
前魔尊淡淡反问:“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空劫与毁灭。”寒静梧就替他答,“你倾向了这一份本源,受其力量感染过深,乃至瞥见其后之一的空劫钟摆,臣役于祂。”
秋柚捕捉到几分不对,事是这么个事儿,但由寒静梧说来,嘶,怎么好像变了味?
对面之人方才给她讲的有所隐瞒。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点,却又想,可他好像不觉自己有隐瞒,而是真的在袒露过往之事,所以是还有哪里有问题么?
“我是出于我的本心。”前魔尊闻辞皱眉不悦,果然像是无所察觉,“你不必以为我是受驱于何。”
“是么?”寒静梧沉臂下指,“将这些幽魔死侍带入世间也是你的本心?不见得吧,我不信你不知这极可能使世界湮灭,彻底无法重来,恐怕你的对应认知己被屏蔽。”
“彼岸的魔物几乎与你的命途牵系,若是你同意接替那把白骨剑,那么灭世的只会是与世同源的魔物。可惜你十有八九不愿,我只好以虚构之他替代你,外引幽魔死侍替代魔物之劫,但控制好了数量与属从,不至于达到反受其噬的那个点。”
前魔尊的表情当真空白一瞬,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有条不紊地分析所为,“我自有我的筹划,你无需扰我心神。”
“那么你的本心已是带来劫难,而不再是去救回谁与谁。”
寒静梧言之凿凿做下定语,“容倏忽,我们打个赌,看到底谁说的对。从现在起别直接想,你绕开一些,缓缓去想所做的一切,缓缓的,就当在想湖中水荡,那里有一柱漩涡,围绕着你做的事久旋,你和它刚认识一般,拉近,拉近,看清了那是什么……”
前魔尊在听他唤出名姓时神情微动,像是看在故人情面商照做了,只是神色不如何听之信之,但渐渐的,又似是刹那,他猛然面目痛苦躬身揪胸口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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