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朽尊者虚化一晌的目光凝实,重大在沐浴曦光的窗棂上落定。


    何来长生?无物不朽,一定要寻到的话,不妨说在这窗棂之上,至少它无知无想,朽坏一说于之荡若无存。


    只是他毕竟不是一介窗棂,他是注视着窗棂的活人,知道亦能想到它何日腐坏的形状。


    于是无朽尊者最终抽离目光,毫无恋舍,毕竟本就是随意而落,他回看厅中一众来客,接上了方才未尽的话题,故意得毫不掩饰,一个不落做出迟来的回击:“省省力气枉互磋磨吧,无论是皮里山你的道心,还是容云疑你这具身体,你们的矛盾皆由容倏忽造就,但大能恨对地方吗?甚至连容倏忽的真名为何,你们都问不到,因他至今犹在沉睡。”


    …


    一方争议之外,另一方,秋柚披衣倚上阳台的栏杆,抬手接住一片落空的羽毛,注目晓色里有群鸟飞过的城市,恍若身处于?片黑石的丛林。


    令狐蜀最终还是只身而离,留下两名所谓的人质,仿佛不担心会由魔子如何处置。


    “留下就留下吧。”她当时摸摸下巴,诚恳、亲切 、和善发言,“看看卖什么关子,反正也不怕动手。”


    毕竟秘界外虽说有了修为限制,但她和寒静梧已经是出窍期了,距离化神一步之遥,貌似是逐一读档取物速通的效率。


    而且除了明面上的修为,她还有分神,寒静梧还有魔体,尽管不到必要时不好动用,但总归没什么?碍,魔域内的魔子也有诫言约束嘛。


    是以奔波半夜后有了落脚之处。


    秋柚捋了捋,目前看来,魔尊就是高塔上的恶龙,或者公主?总之是最终要触及的定位。她这边要找火灵,许一陵那边要前去唤醒,临时组队倒也很正常。就是出发之前总会有些筹备,会被带去接受什么考核的样子。


    “休息好了?”


    一道身影翻过阳台,落地立正,紫袖长身,拍了拍沾手的灰。


    “其实好像根本用不到休息,总觉得修为越来越高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睡觉也可以。”秋柚上下打量这个闯入者,试图看习惯一点,好和脑中对许一陵的印象重合,“所以只是为了留点缓冲过度的时间吗?”


    “嗯,耳重说异地驻留,稍作歇息,能让之后的对话更融洽,不用急着去见那些尊者。”一陵肯定了这一项说法,眼睛扫过她手上的羽毛,“你喜欢这个?”


    “随手接的。”秋柚把羽毛放上栏杆,大看它被风一吹即走,也许会落到哪个屋顶,哪个水坑,反正去哪都可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原来早就很明显了,是我没联想到有你。”


    说完她也愣了愣,正看着羽毛飞远,只一分心走神,却顺口滑出了别的事。但略一沉吟,她大觉得还好,不知道说什么就自动调取了吧,那可以当做成功另起一个话题,应该能避免相视无言干站着。


    “名字里带一的很多,想不到魔子里有我,说明你没把之前的我看作坏人,或许拿我当过萍水之交。”


    一陵横贴半边手臂于腰前,另一边支肘其上竖壁摊掌,摊开的那只手掌稍稍向背面下压,手指还随一个弧线的路径揭过面具,一晃眼将面具勾吊在空,他露出了已被知晓的故人面容,只是主动再度承认了一次,“而我也没有在名字上欺骗你,我的确是魔子一陵,我也的确叫许一陵。”


    秋柚扣了扣剑柄,拖长声音:“喔,那么散修?驾鹤西去的师父?”


    “我是被散养?的,修行一概自求,对,散修。”一陵,从始至终的许一陵,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认下,“无朽尊者算是我的师父,差一个驾鹤西去,但可以有。”


    “话题好像变得危险了起来。”秋柚及时打住,以免幽默成真,“较起真来都会互有秘密,不较真的话其实没什么。”


    “是吗,挺可惜的。”许一陵的脸看不出高不高兴,“我倒希望你的反应再?些。”


    主要是因为在丰城初感端倪,中间过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接受不良好才奇奇怪怪吧。


    秋柚为难地抱臂做打算,最后勉为其难张开下嘴:“哇,你骗我,太伤心了,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不要说话了,我不听我不听。”


    许一陵如遭雷击后退一步。


    秋柚闭嘴闭得很无辜。


    她搜刮对应场景的台词很用心的,还要费劲演绎出来,有那么糟糕,好吧,是很苍白拼拼凑凑,完全做不到入戏呢。


    打扰了。


    “更像话本上的反应,不是你的,若你能有的……”许一陵沉闷地嘀咕了什么,闭了闭眼很像放弃,睁开眼终归眸色清明,直视回来端方说道,“你可知唤醒魔尊的条件?”


    “应该是要等你说的。”秋柚贴心让出发挥场地。


    “得捎带讲讲魔子来历。”许一陵环臂不负所望,干脆利落为她揭秘,“当今魔尊是在魔祸后继任,顺应魔域群情挑选童男童女,与彼岸?君达成契约,受其权柄,成就魔子,这件事情众所周知。”


    “要讲具体过程吗?”秋柚也认真开始听,“魔祸在四百年前,等到完全平息,仙魔两道休战,距今也要两三百年吧,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年龄不??”


    “所以只是看起来。”许一陵脸色微凝,像想起不愿回忆的事,尽管很快镇定如初,继续解释,“契约签订以后,我们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成了瓶子,罐子,总之是些空空的物件,无想无知,时间不再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当身为人的意识重新回归时,已经过去了极长极长的时间,此后我们的生长也极其缓慢,几乎只比当初看着?了一点。”


    秋柚的思维定了定,但不深想,不做纠缠,先抓表面可及的事:“难怪,我也仔细查过,有过疑问,因为魔子威名赫赫,传言甚多,细究起来多是出自魔祸时代,中间空白了很久,才开始确切有你们的行迹。”


    “并且新造的我们确如容器。”


    许一陵无动于衷地讲诉自身定位,尽可能把来由恰当描述出,“千年之前,冷衍天跻身神选,成为唯一的渡劫者,却不选飞升,而是早有筹划,他挽回了将在千年间倾灭的世界。秘界是他的筹划里必要的一环,而在这千年之间,有人打算对其动点手脚,我们这样的魔子就被制造出来。简单来说,我们就像外附的稳定装置,辅助稳定而被秘界法则承认,两相融合,由此可以牵系界中遗骸,有资格劫夺遗骸化出的灵物。更确切地说,若使之自然演化,由冷衍天布置的下个自己收取,遗骸只会是催生出灵物的载体,他可以完美得到其上独立的灵物。但若由我们这样额外生造的容器掠走,灵物与遗骸就会坍缩为一体,变作更为世人所晓的灵骸形态——有缺陷,但够交代我们做这些事的人用。”


    “免疫系统正常运作的情况和被未识别的伪装病毒侵入的情况?”


    秋柚说出一个长长的似是而非的比喻,但看到许一陵投来不解的眼神就连忙摆摆手,故作镇定强行岔开话题,“交代你们做事的人么……之前多多少少听你们提过,应该就是那位上都的魔尊,可他不是一直在沉睡么?”


    “他只是沉睡了躯壳,神识依旧醒知外事,能借一块石板传达启示,还能借用魔死侍,以及——”许一陵的话停了停,说起石板时他神情烦倦,说起魔死侍时他气势肃沉,但说起第三种存在时,他只是单纯表示犹疑不定,“一个也许是他的分神的身影?我不知那人长相名姓,因其只和许无朽有过接触,仿佛已经找过几回,下达一些命令,只恰巧被我撞上了一回。”


    秋柚的脑子里有了一个人选。


    和无朽尊者有接触,存在时间有跨度,大很神秘,满足这几点的人是不是穿着缃黄色衣服?除了目的和真实身份一概不清楚。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回到开头了?”她还是决定搁置不想,先把可以理解的理解理解,“这次见面后开启正事的开头。”


    “倒也行,虽堪堪讲了皮毛,却亦堪用,再说多了平添累赘。”


    许无朽轻浪了几分神态,态度不那么肃而穆之,大颇似身着青衣的旧人了,“魂灯,魔尊有一盏魂灯,魂火长明棺柩,灯座分镇西都,移交于无朽尊者之手。而我需以一盏完整的魂灯,以之为媒介将魔尊唤醒。”


    “了解。”秋柚对清楚明了的回答很满意,不过对自己被摆放的定位略困惑,“可这用得着叫上我们吗?”


    许一陵扬起看好戏的笑。


    “要啊,我和他关系不太好,还有诫言在身,绕过诫言很伤脑筋,但二位贵客可?不一样。”他笑眯眯地暴露开本性,“何等同道同心的免费打手啊,请务必使出十成十的力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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