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咳。没什么的,别抱歉,你也不用改。我彼时有彼时的固执,认知谬误亦多,不比真做了后念头通达。你想的一点错都没有,你在意的,喜欢的,前前后全都是我。是我忘事了,自己跟自己较劲,反而让你平白苦恼。”


    寒静梧刻意压嘴角,免得翘太高,目无旁人安享她的注目,还有手上的拉拉扯扯,一时间什么别扭劲儿都没了,张口就蹦出一堆宽宏的话。唔,早知一颗珠子便能正名定分,哪还有一而再让冒牌货偷家的道理,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了糟心事。虽然之前他确实不想被当作替代,可之前是之前,现在么,总归小师妹的喜欢里有对他的一份了,量还挺足,别的何不一并认领,全数划归给他。反正他不就是本人回归吗,哪哪都不算替代,省得又有哪门子鸠占鹊巢——


    “真是年轻啊。”冷衍天悠悠长叹,“争闹得开,又笑得快,令这幅模样的我呢,如长留昨日。”


    秋柚蓦然回头看他,恍然大悟般,拧眉又松,眼神洞彻,有点想说什么。但貌似在另外的视角,她这幅样子可不太妙,刚哄好的人转眼就像要把牙咬断,先声夺人。


    “装腔作势的家伙。”寒静梧重新带上笑,面若春风,霎时气质一改,当真如年少的冷衍天到来,唯有凛冽的用意来自寒静梧,他在寸步不让夺占主场,“该我问了,我的确算是冷衍天,而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也,曾是。现在——”冷衍天点头,和和气气,抽出一把月白的长剑,整片空间都冷了几分,“也可以真的是。”


    ——镜像般的律吕剑,上承天道,尚未魔化。


    寒静梧也不免疑惑,凝重神色,但不妨碍他召出行重行,顷刻之间,剑光相见。


    “铮!”


    灵气和魔气击撞出大战,只是消散得很快,交战的两道人形停手,并非忽然冰释前嫌,只因他们项前各抵一把剑。一把青空色,单侧猩红,一把是宗门制式的普通灵剑。


    “为什么日以疏不指我?”寒静梧停是停手了,但仿佛不怕被割,垂下眼光看剑,普通普通,再看对面,不满不满。


    “这你也争啊。”秋柚无力吐槽,已经是绿衣的她换过来了,方才箭在弦上,只能让分神率先召出本命剑,与本体一个交错,主要拦住冷衍天。而她只来得及抽出储物戒的剑,慢一步按下寒静梧。


    “他不争的话,便只有怕。”冷衍天端凝了两人一晌,收回剑势,置入剑鞘。


    秋柚及时再再按下打算淬毒开麦的寒某人。


    “不是哦,他单纯心情差,怕不再被注视的,其实是你才对。”她好像取得了通关的钥匙,终于下定决心收场般,胜券在握直直与之对视,“这句话是你在对你说吧,生于此中的你,冰之灵物。”


    …


    “她发现了。”


    无尽枝蔓含卷的镜子片片弹射潭水所升起的光,仍无法照满这片幽暗广阔的倒悬的荒野,只像是数不清的虫子的眼上下颠倒对望。滴滴答,那些眼波泛开了涟漪,上面的镜子滴了水,下面的潭水不再平静,宛如一场猝不及防的外来的雨。


    婴昧尊者仰头看最大的珠露镜。


    那里面放映着会面的少女少男,还有对面的冰灵一影。


    “她终究发现了。”另一人轻轻感慨。


    缃衣书生打扮,儒雅但凉薄,赫然是阮先生。


    高远的幕外空间中漂浮了一桌四椅,除了婴昧尊者,阮先生,还有木偶似的阮烟罗,和神态生动却气急败坏的少年伊仙真。


    “发现了就该找过来了,肯定找得到,毕竟贰佰零捌号来过,肯定能带她来第二趟。”


    伊仙真边说边疼得呲牙咧嘴,裸露的地方满是魔气聚集的伤痕,十分顽固且毒,一时半会儿压根消不掉,冒出的芽被她啪地掩下,“可恶,我还说他有本事破阵找到这,是个放回笼里试验的好苗子,想不到他的能力居然几乎没上限。”


    “他是被祂选中的。”阮先生看着对这份结果并不讶然,只含笑说着讳莫如深的话语,“他和她都是。”


    “什么tatata的。选中?你是说大君?”伊仙真捞起阮烟罗软塌塌的胳膊,洋洋得意且不服气,“烟罗也是被大君选中的,她化为冰灵的最后一部分时,一定美丽非凡。”


    婴昧尊者给掌心的枝蔓涂抹魔气:“是我选了她。”


    “冒牌货。”伊仙真不以为然。


    婴昧尊者不置一词,只是乍然笑得很阴森。


    “大君只是他。”阮先生置身场外似的,顾自喃喃下去,“这世间真正可有选的,是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


    “对。”人形的混沌力蝶举起一截森白指骨, 不知是从彼岸埋葬的哪具人骸上敲来。她的瞳色蓝如磷火,下一刻金光泛泛,这位大君带着纯洁的笑, 又举起另一块残破的木偶人, “错。”


    冷衍天颔首, 给出点评:“你的形容很晦涩。”


    “永涅说你聪敏的。”


    混沌坐入散发微光的星尘汇成的摇篮, 失望垂看万丈高穹下裂缝间的深渊,身后铺开无穷楔形的金色复眼的轮廓,一闪而过,只余她高高的发髻上满缀的亮片明灭。


    没法子, 千年前的彼岸就是如此乏味,千年又千年皆如此,世界周期更迭,催生出彼岸的祂们,又催生彼岸外的人,再是魔物、魔气、祟气、灵气……末了是全然不可控的幽魔死侍, 以至于让世界看起来像巨大的门, 毁灭的结局则是门外静候的主人。无论门中虫豸如何翻腾占位, 始终会迎来主人推门而入的那刻, 一如穹隆虚饰的飘星屡屡坠为地上真土,而堇青色天外真正的星辰始终难及。


    天外的星空又是真实的吗?


    混沌对想到此处时的混乱提起兴致, 向坐在飞剑上的少年重投注视,他是个自人群中来的男孩,如此而已, 却能连接天外的某份真实,得以引发迷离无序的变化。


    “因为我毕竟是个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man no god。”冷衍天支腿搭手,手托半边脸,吊着半边腿,十四五岁的样子,口气随性,还用上了散装英语。这人出言不让间斜看了下光屏,面不改色地按纠错改口,目移继续振振有辞发挥,“喔,is not。总之,烦请懂得,不要回回让我看你们当谜语魔,和人交流就按最简单的人话讲,我来回赶路也是很费时间精力的。”


    混沌歪头思索了一晌,忽觉这番情状便很真实,人在面对人眼中的祂们时,竟也并非一成不变惶恐,人的反应亦混乱无序。有意思,可惜这人已经被选走,而她注目穹隆之上太久,要不就在这一场轮回里,望向地上的某一个人?


    “懂了。”她宽容地回馈应许,不过如何言出行实?需要确定的事么,于她就很难确定了。


    “是结构。”


    彼岸空中流淌的信河源头,白发蓝眸的文弱大君开口。他赤足端坐一架辇车上,车泊浮空水畔,川谷草缠足绕轮凭虚生长,沿着两侧扶手攀上手背,冰蓝幻光层扩十几圈笼其缓转,两枚珐琅似的圆珠穿挂其上,时闪时消变换上下位序,荧荧幽幽旋绕,明暗的影子游弋白袍,“封闭世界中的一切将不可避免坍塌,唯有产生事物通过变化重构排序——先是神质,如识,如气;再是物质,如血躯,如木石。如此一来,就会像给人建的房屋支起梁柱,房屋和梁柱都不再是废弃的材料,只要定期清理重整,主动轮换存灭,世界内部便能趋向稳定,不使死胎壳般的外层破碎。”


    “但也仅是拖延一个又一个周期的稳定,这还得壳外不存在更混乱的东西挤压。”


    前后错一拍重复的两种声调在另一端响起,出自一对立在泉水幻影上的双生子,青少年的人形模样,瞳色俱一金一蓝,只是左右相反。泉中起落了霜雾似的鬼手,束缚着翅虫般的并蒂藤,围绕中心冰封的青绿胚芽,很快被站开的两袭黑袍挡住。著袍者的身躯都竖分虚实,他们一个含笑半边叉腰,银发倾泻扎尾,一个冷淡抱臂低颌,束辫利落干脆,仍是前后稍错自带混响般齐道,“当具体的事物出现,由一至二,就一定会产生矛盾。即使只生一,一与空无也相矛盾。出现本身就是变化,上成象,下为形,生是变化,死也是变化,存与灭都是变化,但矛盾始于对与错,生是对,存是对,死是错,灭是错,类此无穷推,引发矛盾的变化所带来的演进,仿佛追逐日升月落的龙马车架,终有某个时候无日无月,黑云掩盖,骤雨不息。”


    “每次来认识一种世界本源,这次轮到你们了,契阔虫草,你们的权能看似游移生死,本源竟然是矛盾与变化。唔,想想倒也是,举世尽由生者奔走,何来一处留予死后,主事者自非全意全能。那口泉但将魂魄带向下个轮回,换了周期,终是去做新世的新人,前尘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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