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婴昧尊者缓缓开口,“也不能收,万法已落定,你亦阻不得。只待世事进展到下个你来取走灵物时,趁那一瞬间,契阔虫草的本源之力覆盖秘界里外,避开天道复生的一定是我。”
式微听他落下豪言壮语,不知从哪端出一碟红柚,剥皮切块的,一块一块叉着吃,不像要开始打打杀杀,言行俱慢条斯理,表现得尤其文明:“这么说来,一个两个都想借契阔虫草的权能复生,却没哪个抽空完整认识他,一厢情愿认定他可扭转生死,嘶,好没礼貌啊。”
婴昧尊者神情一震。
“你什么意思?”他大步逼近,一脚下去却陷入阴影,不得靠近,只能心烦意乱看那人跷起腿,悠哉晃着,躺卧得更舒适。
大君的权能具体如何,恐怕要祂们亲口讲出,但往往也能推测一二。譬如契阔虫草执掌生死权能,这就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传闻,毕竟世间魂魄的确归于祂,自然也能出于祂,自然生死在祂。
“我没说过吗?”式微咦了一声,仿佛真不知情,大吃一惊,“啊那说说吧,秋同学的同桌常常念经,大家要互助互爱,互相分享,她那边才给作业抄。我这边效仿下也不错,答案借你抄抄。”
“乱入了吧。”
秋柚情不自禁扶额。
好,好学以致用,是这么个用法吗?
还有她,她怎么什么都聊啊!
幕景中的式微有意无意按了按耳朵,仿佛真能听到什么嘀咕一般。亦或这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彩蛋,捉弄下日后某个能来看到还听懂的谁。
冷衍天啧声,更不假辞色:“我换种活法怎如此浮夸做作。”
“别讲有的没的。”婴昧尊者那头亦是铁青了脸,数载布局似将一着不慎,自是难忍难耐,“要说便说,不说,作为不请自来的恶客,滚出此方秘界。”
霸占主位的恶客正好空盘,把叉子一放,微响当啷。他收起物品一挥袖,斜身正坐落脚,按下扶手冷哼:“主客不分。”
“对错也不分。”在彼方张口之前,他一语扼断,如雷直言,“虫草矛盾,孰是孰非?死生矛盾,孰错孰对?矛盾又如何,如何推向是非对错?是非对错相依相存,其下方是万物之行,置身其里,行何框定对错,脱身其外,转机倾泻如注。”
婴昧尊者闭目静下,良晌,张开出惊疑自嘲的眼神:“原是这般生,双生,存灭双生,生死双生,矛盾与变化,生死存灭只是表现之一,可恨我等受骗其表。”
“知道就好。”式微干完事利索离场,错身而过间又提点一回,确凿点说更像在有仇现报,“我去把这打理打理,我也不乐意多待,好走不必送。下回的我再来,抽身的是不是你,言之尚早,拭目以待。”
他的发带恰好拂过秋柚目前,这处情景也散分成条条丝带,整团像一个巨大的绸艺茧,包围的人挣脱而出似乎就能携手新生。
这茧的外壳中心忽被插入一双手,本将消散的丝带化形凝固,就像卡住的动画模型,被现实的手穿透屏幕掰开。
秋柚瞄到那双手上的锦贝手绳。
“寒——”她迫不及待想去迎接他,一道身影却横挡住她,头也不回背手把她按下,令她的呼唤也一并消音。
不妙。
“拦着做什么。”寒静梧这个大活人的声音果不其然响起,全程平调但冷飕飕地质询,听着像方才的式微打道回来,“听到了吗,她在叫我,还是不敢听?”
秋柚挣脱不开冷衍天的禁锢,只能努力探出一双眼睛看,试图靠眨眼传递先别打起来的信号,一望之下却先冷汗直冒。
的确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人,身着正红大袖的血巫侍礼服,但本应华贵的袍子凌乱起褶皱,朱色泛湿深深浅浅,像才历经了什么激战和奔波。
那人朝她投来一眼,眼神晦涩,定了定,没等秋柚看明白就移开,神色凝寒与冷衍天对峙,目光上下一扫,瞳色忽赤忽黑,蓦然拽丢一身血衣,内里蓝衣佩剑。还有头发,他的头发也长了,从过肩到过腰,不过神智估计尚在,仍有心抽出一根发簪,利索当面挽上,细看是她送的那根。
秋柚:……
该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计较这个,还是这个时候好像是该计较这个。
“呵。”冷衍天轻轻笑了,做出答复,即使自己对上自己,也能互拉仇恨拉满,“如临大敌的,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事已至此,99
第100章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秋柚pass掉脑中一闪而过的这句台词。
动嘴不如动手, 下一刻,红裙的她出现在寒静梧身侧。
这样双方气势就显得比较均匀。
“你这是?”
那层道不明的禁锢消失了,秋柚感觉自己能动也能出声, 还没考虑怎么抽手比较妥帖, 抓着她的人就有所察觉般放开, 将她带到身旁, 拍拍头,似气似笑,“阿秋道友公正端允,这个你是会留下的吧。”
秋柚此时想走自然能走, 但走了不是很好收场,不如先把场面稳一稳,应该大概也许能稳,于是她乖巧点头,回忆影视里的议和台词,搜肠刮肚搜罗殆尽:“都是熟人嘛, 就有点信息差, 沟通不透明。但没关系, 我当中间人, 咱们现场联络,摈弃隔阂, 增进增进感情?”
搜着搜着终究气短无力到词穷。
这两人的气场没有一点点对得上的啊!
“单我是想同意的。”冷衍天温柔无奈,“可惜不单有我,便怕是不行。”
他抬手压阻席卷而来的魔气。
“你倒端着做好人。”寒静梧的语调已然绷紧, “秋柚,过来。”
“我在的啊。”他旁边的红秋柚懵然转面,牵牵他的衣袖, 纠结回看绿色的自己,“别真打啊,要不我换换?我过去,让本体过来。”
“不用。”寒静梧反扣住她的手,牢牢握住,但声量放轻放柔,“我要全部的你。”
“原来知道这番道理?”冷衍天意味不明,“你又何曾是全部的你,何曾惦记她的心绪。”
寒静梧受着这番挑衅,色沉如水,虚空拿出一只玉壶,说一不二倒扣于空——
没有任何东西掉出,壶中空然无物。
“已经是了。”他微微笑起,若嘲若审视。
秋柚不自主长盯没了情珠的玉壶。
屏上传书获知他用了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好像又是一回事。
话说有产生什么影响吗?感觉寒静梧还是寒静梧的样子,貌似没一刹那性情大改,和颜悦色情感充沛真善美,毕竟情珠大抵是冷衍天中期剥离的,不会有他后期和式微整期相关。难道说,情珠使用只相当于u盘读取?当原生的情被夺取,凭借记忆的幻影亦或伴随新的故事,靠记忆一路走下去的冷衍天、后来的式微和寒静梧,是不是其实可以再有情?只不过供应情的容器没了,很难有,有了也会溢散,就像体内血液的蔓延需要有心脏跳动。
这么说影响本应该蛮大?坏了居然没想过这茬。圣海尊者失去情珠,她听明灵怡讲过,即使他记得往事,也需要找回情珠,才能重新有爱人的感觉,否则空有求索无所得的执念。那有没有寒静梧的生理构成改变的原因在?前提为排除生理因素后不存在法则的作用。毕竟换回她原来的世界,情感是由已知的激素和未知的场域驱动,并不需要情珠这种设定。
没等脑洞惊悚把情珠的作用原理推想下去,对方接下来的做法就仿佛在回应她的想法。
“不光如此,我甚至多于完整。前两个我姑且要承受反噬,辟血肉为界,强留从记忆里再生的情,错位时空再遇的情,万缕千丝难以抑制。血肉融剑,剑便是新的容器,在这天地间另成自由,只因一人而在,不必落入世外鲛墟。所以我很高兴,这是安回情珠推出始末缘由后,我最庆幸之处。秋柚你看,我赌对了,我真的可以靠自己喜欢上你。至少你感受到的喜欢里,真的是有很多很多,来自于你眼前的这个我。”
寒静梧一语道毕稍喘了下,似乎心有余悸,定定和她对视,眼里闪了光,是笑吗,还是泪?秋柚也跟着揪心了,突然明白他一直在抗拒什么。在她眼里没有分歧,他始终是他,他怎么会不是他。但在他眼里却有了选择,是作为完整的他爱她,还是成为三分之一的他。
“我看到了。”秋柚于是说,让红色的自己回握紧他的手,绿色的她也认真用话语回应,“我看到的就是你,我现在也在看你。的确,我也没法不在意别的时期的你,但是抱歉,我不该认定你是之前的谁,让这个时期的你难过。听起来很矛盾,是因为我忘记了,变化的前后是一体的,却也可以是矛盾的。一种当下只该有当下的我,用看到你时瞬间的心情注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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