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升的冰墙阻挡了火势,或者说,火势在刚靠近时主动收住,冰墙只隔开比冰更低的温度。


    “你可以走了。”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侍卫惊魂未定侧贴上廊墙,所见之处尽是空白,他循着声音放低视线,才看到一个黑纱长裙的女孩,拄着伞,伞也是黑的,但她这么静静立着,却像冰河上漂浮的雪莲花,洁白透彻。


    “好了吗?”


    女孩斜投一瞥,没什么感情,碧色的眼空荡荡,仿佛雨过天青,不含杂质,眼睑却有花纹的痕迹,传闻中的花纹,让他头皮微紧,明白这片青天处在十八狱。


    “好了。”


    侍卫收敛好神情,不敢多问,肃色行礼,匆匆忙忙离去。


    待到四下空寂无旁人,女孩收回了眼神,眼前的冰再次化掉,冰后的火但已可控,悄无声息地消失退散,只留下牢房的小床上,那名晃腿坐着的男孩。


    “巫相。”


    一陵本来转着匕首,很精巧的匕首,浮了层血光。他抚上心口,似乎在想什么,幽深了目光。挡目的冰化之时,这名囚犯已两手空空,向来访的客人自在挥手。


    巫相不说话,只推开手掌,冻结了汩汩的水,冰层变得更为坚硬。


    “太好了,我怕打湿鞋子。”一陵舒展了下懒腰,话是这么说,但他化开全身的冰雪,也并未沾得一丝水汽,跳下来时干净爽利。


    冰面多出走动的倒影,天青的素服,一汪如月,脚扣铁镣,沉沉重重地响,更像雨过天青的化身,软烟罗城的这片颜色,本义应是公正的刑典。


    “用了多少刑?”


    巫相问。


    “十二种,还不错,比那回好。”一陵走不动了,靠在牢门处,休息会儿,“你来看望巫存?”


    “嗯,盟首允我的假,每年来看看,听说你被关着,也来看看。”巫相展示了腕上的红,是缚魂丝,她依旧被仙门看管,“你不穿紫色了。”


    “想试试。”一陵知道她在指什么,“衣服而已。”


    “只是衣服——”巫相把目光移向他的眼,“还是因为谁?”


    一陵坦然和她对视,不过两息,他就语气悠悠:“你的缚魂丝有两根,有一根没作用,你还是带着。”


    巫相握住那边手腕。


    “我只是……”她垂下眼睑,花纹鲜红,心事昭然,“喜欢她的房间。”


    …


    八月。


    塞外秋高。


    左泽坐在驿站外边,越过窄细砖檐,越过沙丘,越过关山冰影,越过落日,望到来路的尽头。


    他看似望了许久,其实也是走神许久,功夫全在脑内,所以一旦附近响动,眼睛上本不多的精力,自然分到了耳朵上,看是更看不清,但不上心,坐在外面透透气,原先就并非执著远望。


    “你来了。”


    一名姑娘道。


    “你知我会为何来。”另一名姑娘道,“自是能见我来。”


    “我知你会来,但要见你。”前者又道,“就需在此候你。”


    “你来候我,好啊,好得很。”后者语气却不见好,“候的人好多,满满堂堂。”


    “只是来的人多,不止你来,与我何干。”前者语气淡静,“你看,便在三步之内,在这门外边,都坐着个人。”


    左泽收住耳,驿站里有调温法阵,白天调冷,晚上调暖,来往的人进去歇脚,总要舒服些。只是今日故障,坏了哪个关节,尚未修理,通风便不好,人又实在多,他才宁可出来。出来的人也有,可不多,离谈话声最近的,就是他了。


    他喜欢游观事,不喜欢沾上事,这时候应老僧入定。


    “拿乔小娃娃作甚。”泼横些的后者也泼水到外,“人家这般小小年纪,能来这里是有大本事,未见得如门里那些,因你的召令来由你候着。”


    左泽走了走神,心知凡是因果,初策是看而不涉,但既然选了看,入世而看,身在其中,自然仍会被牵涉。


    此时他已道具化了,是一块砖,一粒沙,一层冰,一点光,一个类人的人。故而下一策,便是至少要出出声,让人乍一惊的,忽而知晓这是个人,而非任意推搡的风景线。


    左泽于是用回视力,转望到门边,动作自然而然。人想转头看看,也本就很自然。


    那边是两个姑娘,一白衣,一红衣,他都略有所闻,白衣的是林罔叶,红衣的是傅离朱。她们也都转过来,干望着,才晓得路人会有反应似的,以为是要参与进来,竟像在等着他说。


    “我。”左泽就笑,柔和地笑,顶着张娃娃脸,乖巧道,“我也在候人。”


    气氛一下子松弛了。


    “但我不是为你的召令来。”傅离朱不知怎的较不起劲,好像才发现刚刚的较劲,其实也就这样,没滋没味无关痛痒,索性抱臂转头回去说开,“我是为你的事来。”


    “我也不是为我的召令候你。”林罔叶同样如实相告,“我是知你会为我的事来,所以数了一个一个人头,才候得你。”


    相见一转温情脉脉。


    左泽无声叹气,转了回去,这回真在远望,砖块,沙子,关山,落日,全都看不见,因为不走神了,无心可见,只望着尽头,继续等他的人。


    那俩人恰好来了。


    …


    秋柚下了驿站的法车,日头一刺,又让她退向车厢的阴影,阴影却移动变小,是要开走了。


    一只手罩来遮蔽的幂篱,她透过白纱侧望过去,对方也戴着备好的幂篱,白纱笼盖了全身,是后下车的寒静梧。


    “防风,调温,新炼的法器。”寒静梧言简意赅,“可以试试。”


    风沙吹不开,温度么,戴上之后,的确很凉快,对他来说,应该不是多难,但大小合适,材料舒适,大约是量身定制,来得十分趁意,让秋柚弯眸笑起,道:“试起来很好。”


    “那就不错。”寒静梧向前走去,“你之后可以戴,正好做了,这里也用得着。”


    驿站就在前面。


    无念剑冢生出怪状后,大小宗门,明暗家族,正修散修,不一而足,都有人员潜会至此,二人也将要步入其中,与来接他们的师兄一起。


    而那座不应在的城——


    秋柚想。


    那将是此行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


    画画小主角和二代神选们↓↓↓


    -秋柚-


    一


    怵惕入仙门,仙人明如霞。


    绣楼五千日,竹篾绷作纱。


    隔纱不知真与假,暂且容纳便当家。


    二


    某君似与识,乃在上回之世。


    高危枉牵连,不好任放置。


    况加滤镜怜,乐意则帮矣。


    反正于此,无为何事。


    三


    命定身托,三生道成。


    冥河彼岸,银蟒山横。


    异界留住,衍天术呈。


    雷霆按剑,袖口风声。


    -寒静梧-


    征兆最自知,活死两不是。


    生魂炼剑里,待尔一日执。


    纵使再见当初见,相视忘记曾相识。


    -式微-


    傲气马甲披,心空同无所依。


    岂似碧桃种,春来烟雨惜。


    未见烦生短,见后却嫌迟。


    淡定去死,勿有差池。


    -冷衍天-


    承运尽事,缭乱错切。


    我之欲何,抽离有些。


    笑语友人,墓碑连接。


    叶死枯黄,果实可结?


    -玉烛尊者-


    想是唯君无意争,清尘白水温柔成。


    寒梅一朵遮人目,别有平生剑底横。


    -姜玉烛-


    烟光何足谓,素心不意违。


    我有丹霞藏之久,长记推窗落朝晖。


    -陆芳菲-


    芳歇不为愁,只是再从头。


    诉尽菱歌空作谎,红绫几丈付能休。


    -裴司南-


    雨丝乞儿飘,市井正花朝。


    打板戏楼雷响盖,蓑衣客里谁吹箫。


    -明圣海-


    对案一炷香,燃尽生还长。


    白衣孑然抱恨晚,灯花欲落无心惨。


    -仲罗螺-


    竞逐世外痕,都是世中人。


    泅渡光阴恐亦是,月明身转奈何迟。


    -龙君蘅-


    走马灯过眼,一圈或百年。


    手里金钟垂链子,无穷往事似也连。


    -阮烟罗-


    言非云散时沉彩,等到天青可叹晚。


    宁出烟罗软,自赴阎罗殿。


    -许无朽-


    楼高倚听群鸟鸣,闲尽戏谑复哀情。


    何当能无朽,许在一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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