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薄刃成双,一照如日,一幽如幻。——小玉烛的本命剑。”


    “厉害。”


    秋柚捧场地鼓掌。


    “星渊,三尺三寸三,封鞘时,似龙夜潜,出鞘时,似星在渊。——盟首的本命剑。”


    “不错。”


    寒静梧看场合应和。


    “愁中白,白骨鞘,白骨刃,呷血愁露滋,今日入君怀,万人之中过,洗去剑犹白。历任魔尊所执。——等等别说话,别坏气氛,先听我说!”


    一只手及时将两人打住。


    “无念剑冢排名前十二的宝剑,明里皆知尚在世的就这三把,十二把尽是天造地设鬼斧神工,非道运在身者不能承受其上道运,个中再分出排名众说纷纭难之又难,是以统称十二里。”


    总务司上楼后的内间,澹台峰主顶着张严肃的脸,在一排新换的烛火里,高深莫测地给临行的两人补课,制止的手入定吐纳般缓缓平放后,手指瞬间在那本《无念说剑录》上翻出了花,“余下的,四遗,不知所踪,三殉,随主而殁,还空着的也就两把,日以疏,行重行。”


    “还有一把,律吕,诸剑之首,十二剑上,上承天道,随着衍天仙尊——飞升了,恨我生迟不见剑。”他嘘声叹气地合上书,摇头晃脑之际,是有不识名器的惋惜,脸上又写尽了得意,仿佛在说不愧是祖师爷。


    秋柚正和寒静梧并排坐着,昏暗的屋室里影子随烛火起落,闻言她的影子就斜了斜,似是还为不让澹台峰主冷场,墙上的口一张一合:“厉害。”


    话落影子斜回复正。


    那句人声也如此,忽近而来,乍静而远,光明正大的,却又偷偷的,让他听到了耳中。


    寒静梧撇过眼,先移向影子,再移向人,人在笑,抿嘴笑,像做了坏事,侧脸好看,他迅速收回想法,转向另一边,墙上的两道影子错开,然后道:“还行。”


    “你俩木头啊。”澹台峰主自对名器的沉浸中回神,从恨不见剑变成恨铁不成钢,受不了地卷书敲头往后一倒,声哀如阵阵哀嚎,“一个两个呆得很,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这可是宝剑啊,宝剑,你们金丹了,要去找本命剑了,居然都没心动的感觉吗?”


    有是有。


    寒静梧想。


    对象不太对。


    “澹台爷爷你是说,呃。”秋柚适时想好话拉回场面,“要我们拿十二里无主的两把吗?”


    “怎么可能,我是想此等名器,岂不能让你们认认。”


    澹台峰主找回气力仰回来,一副好物快来同享的口气,弹指两下书皮弹平,“认主就罢了,要不起,压力多大,我年轻时不擅使剑,好不容易找到剑冢,却是灰头土脸出来,契下的剑名次已在六百开外,当然我的剑我自是喜爱。来来来,目标放高点,放高一倍,看看三百名内,就说这把水精,若流不流,流烁切金,不错,还有这把珠剑,蓝珠吸红,见血封喉,也还行。……糟,我给忘了!”


    摊开的书又被他一拍头。


    “炉火没关还是材料没放?”寒静梧习以为常地问,挽起袖子准备去善后,“还是新测的阵法超时了。”


    俨然是个合格的助手。


    “好像是有,先不管,都不是。”澹台也惯性一问一答,转眼反应过来放书摆手,“我是刚想起别的。”


    “请讲。”寒静梧抹下袖子又坐下,放假般一分不耽搁。


    秋柚看向澹台峰主严肃的脸色,不同于讲解宝剑时的严肃,现在蔓延的严肃更像是,忧心忡忡。


    “左泽小子,你们四师兄,前不久传信回来,问过好多素商郡的旧事,据他信中说,他在素商郡留居至今,可以确认的是,剑冢不见了。”


    澹台峰主言至此处,语调稍尖了些,有如讲述奇闻,不可置信似的,但那双眼里仍是烛火跳跃,愰愰出似是而非的犹疑,“他还说,有一座城,不应存在的城,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


    “有新本子吗?”


    容疑云问。


    他穿过霞似的纱, 一帘灯火一帘影,帘下铁链接连隐现,沿着深殿的墙根盘桓, 叮当吊在尽头的露台。


    这儿赫然位于上层, 高如毗邻夜空星辰, 随着铁链的下坠, 空出一大截,相隔的露台是长方构造,凌空了三色的石玉,黄, 绿,蓝,荧光般的明度,幽幽浮浮,映衬着底下水银的广场,广场起了大雾, 银朱的宫楼向雾里投光, 水汽里绯红弥漫, 仿佛尸体有了血色流淌。


    女人的唇抿下杯中的血。


    她倚着露台嶙峋的石栏, 一袭朱砂色的华丽长袍,亭亭如印, 艳光四射,盖过背后荧荧的玉色。栏杆的玉色来回渐变,蓝如青, 绿如松,黄如香,黛色碎发下的芳姿也像一片秋日的香, 枯岩上的松针绿得坚硬而深邃,凉雨后的天空蓝得澄澈而旷远,凛冽杀气回荡丰饶之间,声色璀璨,不断摧残,一如那张明艳得不可方物,却在暗潜凋零生机的脸,脸孔上高傲的赤瞳扫来视线时,满满是不加掩饰的慵懒沧桑。


    容疑云瞬变身形,留下道道残影,转眼正立跟前,怀里抱堆玉简,从从容容,不紧不慢,笑意和煦地打招呼,顶着一张娃娃脸,像个爽朗的少年,简单迎上这般视线。


    “肯定有吧。”他接着自己的问话说,那句平淡的问话是传音,早先一步遥遥呈现人前,留待现在不假思索自答,“软烟罗城最多纠葛乐事。”


    “见血的事也多。”女人随手向外倾斜金杯,滚出一滴鲜赤的酒液,被服侍的男仆用琉璃盘接住,旋即那只金杯松开丢下,漂亮的男仆神色恭从,取出新的琉璃盘叠放承载,稳稳扎扎一声清响后,水红长衣又融回阴影里,血水般无声无息,从头到尾不带分毫打扰。另一名伺候的男仆复而出现,面容同样美丽姣好,举起的琉璃盘里是新的金壶,还有为主人和客人准备的两只金杯,全程不过一两息功夫,女人上句话方落已能空手邀请,“尝尝吗?”


    “那太没意思了。”容疑云提不起劲地撇嘴,眼都不带看地向旁挥手,女人便不作声轻点下颌,男仆于是带着酒具消失,夜风吹拂了空荡的高台,只听到少年模样的尊者抱怨,“魔域到处都能打上交道。”


    “你自个儿找去。”女人开始嫌烦了,“前段日子不才去了扶风城,那里的事还不够你八卦吗?”


    “是因为梦魇位格看了圈热闹,况且皮里山身在无常道,同受道法吸引涉足其中,想想就更热闹,结果还是被天命变数拦住了。”容疑云颇为可惜地啧叹,眼眸却跳跃新奇的光芒,“我与其中的小姑娘见过面,一陵所言的转机看来当真。”


    “那小子关在雨过天青的十八狱。”女人瞟向北边浮开的青蓝,“布置旁的事倒挺有闲情。”


    “冰牢克不住他灾殃般的火,但天气转凉,冷了,时候也够了,他毕竟是个会怕冷的孩子。”容疑云把玉简举在眼前,单眼睁单眼闭,当作望远镜瞭望似的,也朝那边望,造型格外不靠谱。望过后,放下玉简,他的眼神却骤然一变,说不出的锋芒锐利,仿佛一只舔爪的老虎,“潇潇,无朽让我转告,让你放他出来,去无念剑冢。”


    “哪里冷了。”女人舒展了回懒腰,点头把事情应下,凭空化血为扇,扇出燥郁的腥味,“我倒觉得天一直热。”


    “热得心烦。”


    宁潇潇,潇潇尊者,她把血扇抵在下颌,垂眸如塑像。血色散去,她的手间只余一缕白烟,还有白烟里剔透的冰,冰里冻着一枚绿芽,只是如此,别无其它。可她落上去的眼神却很复杂,埋怨,迁怒,哀伤,绝望,愤恨,汇聚出不可理解的温柔,带着近乎缱绻的想念,好像那是捧了千万年的珍宝。


    …


    “依城主传讯。”侍卫解掉牢门的铁链,三色的魔光流动,封印在每块椭圆构件上,哗啦一声,冰层间的牢门终被推开,“你可以走了。”


    冰雕似的人像微动。


    侍卫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真奇怪,雨过青天本就冰封如冬,千尺深的冰牢更是酷冷,冰牢下据说还有极寒之地,关押不知何等的存在。那倒不是侍卫能关心的,他只负责混好自己的工作,成天揣着特制的暖石,巡视两圈,放人关人,只要不去往高危区,不待得太久,怎么说也习惯能受得住。


    可从那个囚犯的身上荡开一层透明的黑,黑里透着冰晶似的紫,层层漫卷层层覆盖,牢狱的冰竟然化成温热的水,很快成为淹没过他脚底的小河。


    怎么会,这是不化之冰,由魔死侍所造,况且囚犯们被送进来前,都下了禁锢作凡人般的咒印,动用不得魔气与灵气。而这片火,直到冰化之时,他才意识到那是火,却让他感到那阵彻骨的寒意,越来越近,扑面而来,糟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