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分明都明白,想也想得明白。”明圣海攥紧袖里的手,硌着一枚硬物,话甫一放出,就惊觉刻薄了些,怎该如此,怎会如此,怎能如此,他第一次无措得无力,退后到更高处,端庄低头行礼,“失言了。”
“思行并重,所以我在找啦,你肯定不怪我。”罗螺反而眸弯如新月,直白安放他的倒影,鬼祟地压低了声音,像在透露了不得的秘密,但够讲给在场两人听,一字顿一个音节,尾调愈轻愈上扬,“我还找到了。”
明圣海才平乱了心绪,又要被打得措手不及,但他的心其实才如纤尘不染的刀,隔绝层层的迷雾与屠戮的血,未尝不能光可鉴人照外了然,有预兆地接受坦然的对视。
“浮生一念,受见。惟我一念,何见。观自在方自在。观自在而不在,今如见自在,是因为——”她绕口似的拗了来回,回到了幽微的原点,反手笃定无疑地指向自己,像一扇亮亮敞敞的窗,“我呀?”
明圣海闭上了眼。
“是。”他再次睁眼看人,放下了什么,无犹疑地承认,“如因成果,因是我,果是我,无何分别,但你在因果之外,会让我觉得,我可以有一个我,自那一瞬,显相了我的因和果。”
“然后让我看到你?”罗螺自然而然地理解,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自然而然地对他伸手摊开,“我看到啦,你手里藏着什么,给我吧。”
明圣海兀然慌了。
“不是给我的吗?”罗螺失落了心情撇开眼,但手被遗忘般不收回,“我真的没想明白,可是我觉得,看到你的时候,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也看我,开心地看我,我会高兴,又会很紧张,说不清,就当,就当,一起做场梦好了。”
明圣海克制着翻腾的内心,雀跃的晕眩仍然无法抑制,只能维持站得端正而笔直,庄而重之地伸出自己的手,摊开的手心上是一枚珍珠。
“我从云蔚带来,那天阳光很好,风很好,愁莫海蓝又广,我在岸边捡到它,颜色很漂亮,会让我想到你。”白衣的少年说得很慢,字字清晰,力求不错过一个字,“很希望让你喜欢。”
“好呀。”罗螺就又飞扬了神采,“我很喜欢。”
明圣海往下走去,步子迈得板正,板正到僵硬,心情却在说快点,再快点,等这一刻等得迫不及待。
那个女孩笑眼盈盈地看他,比珍珠还要熠熠生辉。
我也看到你了。
他想。
一直,一直,一直都看得到。
走到海螺梯的同一阶上,有了并立的仪式感,这份礼物终于等到送出。
一只大手却抢先夺过。
“缘生孽起。”
黯然失色的前尘布景里,秋柚从观影的身份醒来,看着新出现的局外之人。
又或者本就是局中人。
“不堪见。”圣海尊者白衣提剑,剑上黑气萦绕,流血点点,像是屠杀了诸多魔物,才破开幻境来到此处,“不如不见。”
他从模糊起落的场景里穿过,两具幻相在错身时烟消云散。
“走吧。”明灵怡牵过她后缀上去,“正客来了。”
秋柚是熟悉赌坊这段路的,但跨过顶层的门槛过后,藻井下走马灯的青光还在,入目却是万花筒般的结构,重复的木质房间旋转成隧道。
“要从这儿跳下去哦。”明灵怡的眼神如光离散,“怕吗?怕的话,我们就不去鲛墟了。”
秋柚侧首端视,忽地,就问道:“你不想去,对吗?你在怕什么。”
落尾是陈述的确定。
“我要去。”明灵怡的身形一滞,避开准确得可怕的判断,“千年前约定的期限已至,我不会再有多的机会,既以交易的清洗之变作引,就必须把封存的东西取走。”
“借我的手取?”
秋柚发觉到这一点。
“我说了,我很自私。”明灵怡沉容不言片刻,说出的话并无来由,让人听不懂,却像是她自认在做的,“我卑鄙,小心翼翼,我在这场人世中居留,就为了想多看你一眼,这是真的,可就算是真的,等我见到你时,我才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了,我会这么说,偏偏是因为我会想,我唯一不能失去的是我,这样的真和假又当如何分别。”
秋柚蓦地一阵心揪,大概是外界感染,明明她们都很沉静,无非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无可言说,好像是一种强求的破碎,侵入她的感知清晰成像。
“我还会自私地想。”明灵怡埋下头,往上按住她的肩,张开五指,用上力道,前一刻还是亲密的拥抱,下一刻就是要把人推走,“你别生我的气。”
但那份力道推了个空。
“你不想这么做,却在这么做。”秋柚在她似乎快动手时,测算了空当和着力点,转眼功夫已经立在外侧,用剑柄将人格挡在墙面,趁此间隙还分了波心,心想多方比较还是剑好使,总算可以好好说话了。而且不能再让对方先开口,不然才组织好的语言用不上,正憋闷得要紧,新的预案又拿不出来,那就是究极糟糕的情况,所以赶紧抓住关键的开问,“我没太明白,你想挽留你,可又在委屈你,这不好。”
明灵怡在弹出的剑柄下的一寸寒光后微微怔住。
“你做过分的事,还让我看,我不生气,这也是不行的,之前是,之后也是,但现在还好,除了你的话对自己不好,我不觉得你哪里不好。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又会做什么,我要看到才知道。”
秋柚一口气把不妙的状况打住,收剑回鞘径直背面退到隧道口上,“鲛墟是我本就要去的,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没必要先归咎于你,我自己跳就好,你去不去也要想好。”
她对着未名之人执剑行礼,说一不二地转身跳了下去。
呼,好险,差点苦大仇深,搞定先一步走人。
明灵怡没有去拦。
她抚上被剑抵过的额头,瞳色在银与灰间变换,直到沉淀为竖瞳的灰,厉如铅色,透着浑然天成的倨傲,仿佛世界的权柄尽在掌握,此时此刻却动摇出了困惑,只是低喃出口的无甚相干:“若梦境是过了,浮生境可不好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
浮生境。
秋柚在下坠的失重感中, 得到幻境传递的讯息,知晓了正面临的境况。
浮生若梦境,一梦一浮生, 虚实交错, 混淆真我, 梦靠元素周期表卡bug过了, 浮生又会是她的哪段浮生。
不会非得来真的吧。
秋柚顿生不自在的抗拒。
监摄拆。
一个姿势掉太久了,掉也掉不到头,就有点无聊,抗拒完了, 也还是无聊。
秋柚用法诀定住发型和衣着,动态从横着抱剑转移到竖着。
但是头朝下。
空中倒立诶。
超好玩。
等等我在做什么?
秋柚以十倍速正身回去,状若拘束地考察四周。
旋转的房屋像一个个格子,格子是盛放人事的画框,走马灯的青光扫荡而过,如一片溢满在隧道里的海。
她看不清格子里的面孔, 因为并非留下印记的本人, 但随着过目的人生愈多, 聚集在她周围的青光愈深, 深到完全将她的识海淹没。
世事忆来如灯走马。
好冷啊。
但不想回去。
回哪儿去。
我是谁?
她突然望见冥冥长夜的飞雪,隔着玻璃上荡漾着似的青光。
雪夜里有人在走, 绿裳斗笠,深一步浅一步,向着山外的码头。
她的袖口, 领口,衣服边角,都别着好几根针, 藏得隐秘,扎时又准,全凭刺绣的手艺,扎了人就跑,能跑掉就行,总能想新法子活,大不了不活,这是她幼时为了自保,不断修正的方案之一,不断给外界打着补丁。可天地是广大的幕布,尘埃一处绣坊,从中牵出的针线几近于无,几时能牵动天上地下,摧毁成为灿烂夺目的新生。违心融洽相处做不到,想都别想,想了也不想,必须固守一己之身,固执反抗压迫与被压迫,持戈世外才能平视对立。——自己这点小秘密,秋柚当然知道,秋柚还知道,绣坊雇的船工正候着,别的路被雪封了,只有这条路能走,走到路的尽头,会被看管不让跑,尽管她当时没准备跑。
山外雪外,焰光如昼,但路上又黑又冷,不堪见,不如不见。
秋柚对自己摇头。
不完全,每次看到的时候,好像,其实,还是有点喜欢,虽然与自己无关,也不想有关,只想远远地看,谁都不要过来。
她掩去更深的心思,默然走过这夜雪,隔着青光与自己并行,稍作停顿就错之而去,迈入了下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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