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柚情绪也突了下,竟然有点尖锐,心知肚明的事,莫名其妙的事,带来负罪感的事,都可以随波逐流,只要稳妥主干就可以,明明保证这样就可以。
我知道都是假的,我知道你不想的,可我会想当真,我,我也会偷偷想,我想的都是错的。
打住,这样也才对,反正既定的身份之外,不相干的总会不相干,一切无非都是交错而过,何况在本就无关的世界,怎么会有什么,什么东西,因她而在——
脑海中闪过一抹蓝影。
之前居然有点信,不,是上当,还误会到了别处,退散退散,就说绝对没这种可能。
绿衣少女敛了敛眸,像一截沉水的木头,凉且静,没有丁点多余的反应,屏蔽着乌烟瘴气的心音。
一定是幻境干扰的错。
“上次问的是明灵怡吧。”秋柚打发走来路不明的情绪,心房宽敞明亮清静舒适后,想着被拖入时体验的幻觉,得到不清楚具体但有大方向的判断,“你把答案让我看了。”
“答案有两重。”明灵怡挣脱开手,“可你只承认其中之一。”
秋柚揣量半晌提议:“那看看解析?”
面对谜语人什么的不如放弃思考。
“随我入鲛墟。”明灵怡不置可否,“说好要你陪我拿东西。”
她侧手翻转下压。
水流伴随着视野一并消失。
…
“听说了吗?少主带回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今儿聊过好几回……”
同一款式的衣摆错落。
秋柚置身在了一群纯白面孔的人之间,只能看清他们乌黑的发髻与同色服饰。
四周的建筑景致也是隔着毛玻璃似的白。
“你晓得吗?啊,少,少主。”
密密喧语因一人经过戛然而止。
无脸的人群里有了一个主体,是位白衣秀挺的少年,对着转头询问错的人点头,五官温柔敦厚而如木石,不发一言错之而过。
“明圣海。”明灵怡在她身边指认道,“这是本初历542年的夏至,他的眼中所承载的世界。”
秋柚边听边划开突然振动的面板。
寒静梧:我向澹台峰主询问了些许往事。
寒静梧:我方世界众所周知,圣海尊者继任明家前,以斩杀妖魔立下赫赫威名。但鲜为人知的是,濒临愁莫海的明家,曾经对抗魔祸的灾源之一,所立阵营人才凋敝,正值风雨落拓之际,明圣海出现了。
消息源来得正好欸。
秋柚立马不动声色地翻看。
寒静梧:他的资质令众目侧视,震撼了涣散的人心,从降临在这个世间之始,便作为定海神针而培养,打造成一把纤尘不染的屠刀。
寒静梧:转变在于那场年少的夏季,他在魔物潮退后的海边,见到自不知处而来的神秘人,也是他未来会爱的人,罗螺。
不动情:唔——
寒静梧:唔?
不动情:你的描述好有进步。
寒静梧:转述而已。
寒静梧:后来承自梦魇巨蟒的魔子将醒,扩散的古魔之息把人侵染为行尸,圣海尊者的一双妻女也消失于浩劫。
不动情:什么光速烂尾Σ(°△°|||)︴
寒静梧:有吗:D
不动情:那现在的明灵怡?
寒静梧:十四年前,仿佛是突然的一天,明家重新有了大小姐,人们大都猜测她被收养而来,抑或是一具假身。
“哎!”
高空传来呼唤声。
秋柚随着画面的转换望去,苍白如纸折的立体背景上,黑色的线条简洁疏朗,几条流成阵阵的风,还有一座亮刺刺的水晶圆顶,珍珠粉缎的女孩踞立其上,裙带飒飒,一跃而下,面部轮廓清晰了几分,和明灵怡相近又易于区别。
因为在给人的感觉上,明灵怡是迤逦于海葵花间的海蛇,爽快而冷,带着矛盾的斯文和昳丽,而眼下这位极为纯粹,更倾向于灵澈鲜艳的珊瑚宝珠。
至于跳下来前,她的怀里揣着什么,被一挥而尽,满空洒开雪片似的白。
明圣海的视野里就落了一片,轻飘飘的一片白,不再下坠,而是横向拉近,越来越近,只是呼吸之间,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另一头是一个人的手,那人把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定住了这张有画像的白纸。
“我想知道何为情,可是小修士,你给我找来了什么?”对方隔着纸纳闷地戳个不停,但硬是没让这幅画像彻底掉下,“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
“前辈。”明圣海那厢也开口了,话一出口被狠戳一下,便十分有分寸地改口,“罗螺姑娘,这些乃家中长辈所寻,俱是四方之地的俊杰,姑娘若有看得中的,自然一试便知。”
蔽目的画像开始下移,景致一点点重新可见,却不明不白得仿佛虚化。
他只看清那双烟雾似的眼。
色是如银之银。
无相无妄。
他在心里不甚清楚地想。
“上次是让我参加婚礼,上上次是给我一堆话本,可都不是我想要的,都只让我觉得被拘着。”剪水双瞳透露着疲惫的控诉,“当人都这么框框条条吗?”
“未必。”明圣海挽回些许为人的尊严,但还是发出了虚心的请教,“只是有何不妥呢?”
“没觉得太照本宣科了吗?”对方表达出循循善诱的惆怅,“我又不是不认得字,这些我都明白,就是想不明白,我才会来弄明白,你们鼓捣的这些,给出开头就有了结局,这般容易看透的虚相,只让我心底毫无波动,好呆的,明不明白呀?”
明圣海努力思索。
明圣海诚实地摇头。
女孩深深地吸了口气。
“碍眼。”她上移了手又将纸一把糊满,“笨。”
待纸失去支撑落到脚边,他的面前已空无一人。
明圣海垂眼看满地画像。
好像是碍眼了些。
十分为计,碍眼之数,不可计。
“少主。”一名弟子悄然现身禀报,“自打有这位罗姑娘相助,云蔚郡的防线终能牢固,纵然看出她非道非魔,长老们也迫求将人留下。可近日观其意向,是要走了。”
明圣海侧首,问道:“走去哪?”
场景压入水中般尽数模糊,收拢为捧在手心的一滴水。
“高唐城。”
明灵怡亭亭于水滴之外细语。
秋柚不由自主地用视线跟随,金碧的辉光放大了水中世界。
金碧辉煌的尘世赌坊。
高唐城还是记忆里的高唐城,尽管她的记忆是此间的后来,就像梦里不会有今夕何夕,是入梦之人带来变化的时间,所以在风中不变的五色经幡下,冲撞在面前的是曾经的灾殃。
一派哀颓萎靡的景象。
“居然会在顶层碰见混沌。”层层递进的画面打开了赌坊的门,里面仿佛历经了一场打斗,连接上下的木梯残断成块,粉衣长裙的女孩临高蹙眉,摘下发饰上的一小枚海螺,以不逊色的驭梦的权能,抛成这片幻境千年间唯一的变动,替换了原本该恢复本貌的木梯,“彼岸不入轮回的大君,堕入承诺的旧梦劫数,倒也是会祭拜故人了。”
“前尘须得看望吗?”
一直没出声的明圣海伫立在侧,静望她走下辉光流放的海螺梯,终于发出了轻如叹息的不解,像在问自己,又像是等待着问谁。
前方下行的女孩停住了。
“你不会吗?”罗螺单纯好奇地回头,“我以为人都会。”
“人事如水,失而莫追。”明圣海看着她说,“无非是错过的。”
罗螺思忖着点了点下巴:“我看云蔚那边安定下来,短则十年不会有碍,人们能靠自己休整,便想见见别处凡尘,走就走了,你又何必追来呢?”
“我亦秉承点到为止,不必由我去的,我自不去,是以故里安顿后,也想出来走一走,看一看,不妨与姑娘同行。”明圣海娓娓阐明理由。
“不掺假意。”罗螺一语点到底,“但却是借口。”
明圣海抿了抿口,心底积压许多,又仿佛空空的,似笼着如山的雾,想要一手抓住,倾泻出来时,却只一点点:“未至为失。”
罗螺眨了眨明亮的眼,被这双眼专注地映照,就像面对上天的锡镜,所思所为无所遁形。
明圣海忽有些局促的正式。
“生者何喜,死者何悲,死生自然,平添是非。这是你的道心,对吗?”
罗螺机锋兀自一转,得到微微的允首后,就自言自语般抛出所见,“可人好像须有是非,更有甚者,是非未必不能大于生死,反正无人教后来则位卑,有亦不顾。但知死后空然无物,生者万万念,偶成浮生一念,你在这一念之间,若灭若在,牵系的尽是别者之念,了却便拂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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