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阿爹,和阿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说,这样做的,不可以弃他人之存亡于不顾。”女孩的形影减淡,摇摇晃晃,在风雨里破碎,“有什么不对吗?”
他人之存亡又岂能弃我不顾。
“所以本该无关。”他的心自虐般畅快,“你,还有阿螺,是我,都是因为我,你们的意义该是什么?”
战场的刀剑声声喑哑。
“是你忘了。”女孩的身形骤然实在,从四岁拔高到十四岁,“是你想给自己判罪,你不肯承认我们的离去。”
为何非要离去?
“四百年了。”就像在回答他的心声,女孩的身形更换刹那,发色在黑与银间转移,眼瞳起落银与灰,宁静的笑也变得难以捉摸,如同海中浮出的云烟蜃境,“父亲。”
明圣海从入定中醒来,清修的房间暗暗昏昏,能听见灯盏炸开灯花,耗空蜷缩的一点黑芯。
暗下去后只能感知一炷香,待到对案的香燃尽,他的人生还漫漫如夜长,上面布满了窟窿,随着那场雨,他的心已经仿佛死去了。
“家主。”
管家扣敲后用门上的装置传音,“明日终赛过后,就要开启浮生若梦境,您亲自前去吗?”
多么真实的一位故人,实际只有他能想象,他曾炼制数具傀儡,对坐了三天三夜,不假思索地摧毁,直到倒数一具傀儡出声,问道,夫人,小姐功课如何?
他的剑迟迟没落下。
后来,魔祸中幸存的名单里,多出一个不起眼的人名,明龚,明家一位后辈,渐渐成为年长的前辈,担任司掌明家上下的管家。
他总是会想,想很多人,亲人,仇人,活人,死人,俱是远去的转蓬,最深爱的人却最不敢去想。
到最后居然谁都没忘。
“当然。”明圣海在黑暗里回答,端方持重得好似木讷,“我当然要亲自去。”
…
傅离朱落败得不出其然。
前两局便已圈定,论技巧花招,论不过,论正大光明,论不过,她像对待林罔叶一样,极上心筹备过,暗器比往日更精密,更森严,更用好修者的境界,打得难分难解,有解之时,便也输得毫无怨疑。
“固体养魂丹。”澹台峰主沉迷改造多日,总算想起还有半个徒弟,过来围观了最重要的一场,欣然转手给秋柚小徒,“不错不错,快给他送去。”
寒静梧旧伤未愈,看来又伤得不轻,秋柚道声谢,噔噔噔跑了过去。
“有劳。”
寒静梧下场后,就近倚靠一根风向标,把药服下,处理起了伤口。
“澹台爷爷给的。”秋柚观察他的伤势,或许不甚严重,但还是生出隐忧,“进前三了,还打吗?”
“不打。”寒静梧缠好手上几圈纱布,“非打不可的都打过了,没必要的就没必要,我才和裁判说了弃权。”
有理。——欸不是,这么说起来,兜兜转转,虽然还是和那三人交手,但并没能成为金丹段魁首,毕竟江湖定律,黑化强十倍,原文的男主赢下比赛,不过是信手拈来。然而现实里,可能有那么点偏心在,她还是,由她来抉择的话,还是这个寒静梧表现更帅。
秋柚像被纱布绕着一样,思绪绕了一转又一转,顺手接过交付来的竹纱签,帮对方涂抹左边眼角的药,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红痕,他不方便上手。
“如果我没感觉错。”寒静梧闭着眼睛,“你的兴致反而高涨了。”
“一定是感觉错了。”秋柚脱离对剧情的沉浸,沉重了语气矢口否认,“我很遗憾,非常遗憾,但是养伤要紧。”
“谢谢,但你的眼睛——”寒静梧睁开眼,看她结束工序,抬手放在眼角,手指张合,如同镜像的示范,“在发光,很雀跃,非常雀跃。”
有这么不知收敛吗?
“我是在想,回去庆祝下?”秋柚费尽库存找出借口,“我觉得你好厉害。”
“情不真意不切。”寒静梧抚摸下巴似在回味,“但我不介意多来点。”
秋柚:……
突然不太想说后半句是真心的。
“明灵怡在看你。”寒静梧看向她身后,“而且很近。”
有多近?
秋柚也感觉被强烈地注视,回过头去,黑发少女根本就近在咫尺。
“午好,秋道友。”明灵怡的声音仍然动听,伸出手想挽住她,但被避开了,她就了然地放下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算不上。”秋柚心想好难搞,生气是有的,又怪罪不了,万一是改剧本的错,况且涉及自己还好,可连累的是旁人,怎么想都很难说,“你应该问我师兄。”
“你情我愿的交易。”明灵怡却持以这般看法,她惋惜地摇头,眉清目柔,语调委婉如歌,竟像是无心无为地放弃,“时也命也,不得强求,到头来输尽了。”
输了什么?
秋柚不知为何想问,感觉这人似乎会消失,想开口弄明白时,却听见场上传来骚动,是金丹段余下的两人已决胜,而筑基段的昨日比完了,晋级前三的人里有柒花,划水一般输给了她,让魁首对她毫无吸引力,拿了也只是搁置在旁。
脸颊有一点冰凉,是一滴水,她抬头,发现天一下子阴了,像要下雨。
观众席的热闹不减反增,最后一天总是能吸引大多人,明家那位尊者就在这种氛围里登场,在阴云之下,在喧腾的高台上,白衣按剑,风度卓然。
“我会开启浮生若梦境。”
身边的人主持一系列陈词后,圣海尊者只传音出了这一句。
“跟我来。”
明灵怡忽然拉起秋柚的手就走,另一只手往后撑出淡粉的屏障,拦住了立刻想带回她的寒静梧。
“有话可以先说。”
秋柚被拖着尝试挣脱,挣脱不得,不过没什么危险,她就回过头,对寒静梧摇摇头,示意问题不大。
寒静梧背过往前伸的手,越远越看不清脸色,突然开始后退,转身就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明明是按她说的做,她心里却硌硌的,呼吸不明不白地紧了下。
“你想看月亮吗?”明灵怡的声调有几分上扬,“我很想。”
“这是白天。”
秋柚习惯性收拾好心思,像打包起沉甸甸的包袱,回过头仰望起天色,说出口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我想。”明灵怡停住了脚步,“我就要带你看。”
秋柚看向这个偏僻的坐席,那儿坐着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魔子小姐。”明灵怡叫破了此人的伪装,“是不是该把你的小蛇放出来了。”
“这就来真的?”
柒花正抱着椰子壳坐得歪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
云蔚郡的防护罩仍是柔和的粉, 但那上面密布的阴云暗下光色,粉色的幻光较之深邃许多,呈现出失真的饱和, 秾丽而鲜, 平白无故妖气森森。
蔺如清早早地提剑立起, 回看一眼同样肃容的澹台峰主。
“四百年前的魔祸中, 云蔚郡是一条艰难的防线,八名魔子里梦魇巨蟒的苏醒,意味着旧世界将倾。最终明家上下率众捍卫,留下愁莫海畔的召烟景, 驻守此世的边域故土。”
澹台峰主锁眉望向满郡粉烟,“四方清平后,召烟景与风光别无二致,已成安定祥和的象征,而今竟再次有了异兆。”
“大难临头。”蔺如清发出了集合令,“组织我宗弟子, 联络明家配合——”
“慢着。”澹台峰主掐诀制止, “先别和明家的人接触。”
蔺如清打了个警醒的激灵, 顺着澹台峰主的目光看去, 白衣的尊者仍在浮台上,岿然不动。
恰逢有弟子来汇报了什么。
“愁莫海边已有异象。”她听完耳语后面上肃色更深, “明家在召烟景后拉起新的防线,不可计数的蛇形魔物正爬上岸。”
“召烟景为明家所掌。”澹台峰主继续喃喃,“他应该知道。”
“是吗?”有人在背后沉静道, “那事情就麻烦了。”
一老一少侧目而视。
…
“麻烦又不麻烦。”
柒花老实不已地啜饮椰壳里的椰子汁,吐词从含糊不清到松口后清晰的郁闷,“我回回好像都是安分按步骤来, 偏偏总会被更该守规矩的打乱。”
“帮你省事了。”明灵怡婉约得宜,“若是我,我求之不得。”
“自寻死路。”柒花放下空椰壳,合手一拍,“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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