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


    “我让你为难了吗?”


    明灵怡在耳边轻声说。


    秋柚被触动心事似的撤开身。


    “不是的。”她匆促补救不妥,准备粉饰过去,违心的话却说不出,只能垂眼看地面,余光里走过一双双鞋,“是我不好,你这样,让我非常不安。”


    “为什么呢?”


    对方居然还要问下去。


    我哪知道啊!


    秋柚在心里无声呐喊。


    自从那晚奇怪的对白过后,明灵怡的作风就变得更奇怪,如果世上有好感条存在,这人的妥妥对她拉满。


    十分特意。


    “因为无缘无故。”她说出一个相近的理由,先是声如蚊呐,然后抬头,也抬高了些声音,压力比宗门的山还大,温和而平静地解释,“无缘无故而来的东西,我想不明白,就不会,也不敢去看,抱歉。”


    鞘中剑越抱越紧。


    会不会讲得太正式了?


    她不平静地想。


    明灵怡安静听她说完,敛下灵动的眸子,若有所思。秋柚以为没说好话,不禁冷静下来,愧意复而涌现,毕竟自己才是篡改者,原先的角色因此生变,本就情非得已,再令其分担困扰,行为未免太过分,完了完了,肯定做得有失分寸,明明这个人本身那么好。


    她越想越想不开,良心倍受谴责,正试图软化态度重来,却见对方捧手掩口,扑哧地笑出声:“好可爱。”


    秋柚抓剑的手滑了下。


    拜托认真一点。


    “但有缘故。”明灵怡放下手说,无由笃定,无由让人安宁,“真相不理解它的存在,但它存在,谎言不理解它的存在,但它存在,也许世上有一种存在,是因你而在。”


    “你是说你?”


    秋柚仿佛感受到直球。


    “我不理解这份感情的源头,但我想,那比贝壳里的珍珠还明亮。”


    明灵怡的视线掠过她的手腕,到那条手绳的贝壳上时,略略停留,又不经意般移走,她侧头望向如梦似幻的天空,“就像人们各有各的贪婪,会因为自身以外的事物,不顾一切投入这个世界,我是因为喜欢着你,才让我觉得满足的,正因如此,是我很自私。”


    秋柚感觉cpu有点坏掉,太会说了,防不住,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抓住仅有的破绽,突来的好感非其本意,沉迷虚幻要不得,想到这点,她有了果不其然的放松:“假的就是假的。”


    “浮世亦如梦。”明灵怡不认同地摇头,她仍有她的坚持,“我乐在其中,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


    秋柚突然清楚地想通。


    “原来你不懂。”她闭目扶额长叹,收剑在腰,睁眼上前抬手,犹豫了下,脑中过了遍可能的对话,这才把对方的手拉住,“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明灵怡终于反过来怔住。


    “你那么漂亮,人又好,又对我好,喜欢你在所难免吧。”秋柚说心里话便说得很顺,“喜欢是很简单的事,但仅此而已,就像水上的浮萍,风一吹,错过就够了,不然徒增烦恼,而你想借用的那种轨迹,不是相互牵扯,就是水中沉没,如果彼此的心不相关,那么,你的快乐的确只属于你,更何况我不可能回应虚幻。”


    “原来你也不懂啊。”


    明灵怡还是那么温柔而安定,只是仿佛被触及难言处,明烁的眸光下黯然了色彩,“我好像突然很难过。”


    秋柚:……别别别哭啊!


    “是的,我其实不懂,你不用理会,我想的很片面,一家之言,理论见识都有限。”她干笑退后连连摆手,“但有的事绝对恕难从命。”


    “你会喜欢谁呢?”


    明灵怡握合起空掉的手。


    “这个,有很多,一时说不上来。”秋柚一下子想到非常多的人,“总之没什么讨厌的吧。”


    “你明知我问的是哪种。”明灵怡负手喟叹,“罢了,我也不愿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蔺道长方才又有要务,推脱不得,不能观尽你的赛事,但你那位师兄,怎么也会不见人影?”


    秋柚倒不觉得有什么,寒静梧的行踪本就无常,平时见不到人才正常:“在忙吧。”


    “答错了。”明灵怡淘气地眨眼,“前日他得胜擂主后,我找上了他,交予他两个选择,一是在筑基段和你对上,二是将他分至金丹段,他当真选了后者,此刻正在那方的擂台。”


    存在感这么低也能拉到仇恨?


    秋柚扫清先前所有愧疚,拔出一截剑,竭力克制地按回去,一字一顿:“他才筑基。”


    “我不能让他去鲛墟,让你生气了,抱歉。”明灵怡唯独于此事无所动容,“我给了他伪装金丹的法器,足以掩人耳目,化神期也不例外,反正他已筑基圆满,对外便言临时突破转段,他聪明的话,就该主动弃权,总不可能赢到金丹段的前三。——嗯?你笑什么?”


    “谢谢你这句话。”秋柚只是皮笑肉不笑,收下反派行为的祝福,“稳了。”


    …


    “我不过处理一晌伤重的弟子。”蔺如清目瞪口呆地望着场上,“寒师弟怎么便如此有长进。”


    金丹段收场的擂台上,战况拉锯得极长,究其原因,是本该毫无悬念夺得擂主的林罔叶,竟与一名初入金丹的小修士鏖战,而隔壁筑基段的赛事已结束多时。


    “机缘不可说。”秋柚面无表情盯紧了擂台,“三师姐,你觉得他能赢吗?”


    和明灵怡不欢而散后,她就赶往金丹段的赛场,还碰到了半路寻来的师姐。来之前放话放得无畏,但临到场时,她仍是想找人一起确认。


    “我在看。”蔺如清于此十分上心,取出了两只望远镜,顺手分给她一只,“气纵有藏,然力居下,计姑不露,惜技莫及,啧,有赢头,不多。”


    “这还有赢头,一个境界高深,一个初窥法门,那小子干拖到现在,我看是无计可施。”红衣姑娘在旁边的席位里嗤声,“硬撑罢了。”


    “道友你这见识。”蔺如清放下望远镜,支着肘抚下颌,“还是别妄加评判为好。”


    “道友倒是高见。”红衣姑娘分寸不让,“不切实际痴心妄想。”


    秋柚默默远离暗生的战场,调好二师兄改装的望远镜,聚焦在了争论的话题中心。


    林罔叶并不如表面轻松。


    还留在场上的对手压根不交手,他的修为的确落了下乘,但精于器与阵之道,也许是器修或阵修,布置着满场的陷阱,将她阻挠于其中,自己却置身牢固的壳外,同傅离朱的暗器般难缠。


    素裳的女子动念沉心,一剑劈落到底,困缚的阵光又化为碎片,但以极快的速度重组起来,分明不过是短平快的小技俩,却在摧毁重组过后,一次比一次更为难解,其后恐有复杂的算法核心支撑。


    林罔叶立定拄剑,升起防御的屏障,倾听阵盘的变动,对照起过往的所学,不对,不对,有的很像,但仍不对,莫非他改造了什么,那该如何才对,她不禁心烦意乱,忽然又静下杂绪。


    「这是耳朵,用来听。」


    「听只是听,听话,不是顺从。」


    「我自己会思索,你也是,不必按我的来。」


    那位尊者的寥寥几句如在耳畔,在无念剑冢素白如月色的沙里,那道一点墨痕晕染出似的身影。


    是了。


    不对又如何。


    直面当斩的正是不对。


    林罔叶闭眼捕捉风的流向,那个人,那个人,他在,对,找到了,她看到了一个冲破的方位。


    一袭素裳静伫如一片雪,霎时刺出为雪亮的匕,在这次摧毁的过程中,找到了幕后操控的黑手。


    “铮。”


    剑光相交。


    林罔叶清冷的神色微动,因为那柄承接住的剑,还有剑后微笑的蓝衣少年,猛地意识到此时才真正交手。


    不,不是器修,不是阵修,这个人,是一名剑修。


    “恭候多时。”


    就在她欲要放开剑招时,却听见对方意味不明的一句,她本能后退想避开陷阱,忽觉脚跟踏入悬起的空落,这才发现两人的位置已经交换,这人之前立足于擂台的边缘,趁她分心不备引动备好的阵法。


    林罔叶险而又险地点足,前倾了快出场的身形,但心知己来不及,这番调整重心下,足够对方拽住她握剑的手,仿佛在彬彬有礼地搭救,而另一边的剑正对准她的命门。


    接二连三的障眼法过后,最险恶的意图总算显露,但这场比赛已宣告结束。


    是剑修,但也可以是,呼,总归是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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