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絮坐到床铺上,用被子团起了自己,抬头看窗外的星空。


    “哥哥也说过,群主枭首,天下臣服,若可见之,不惜策也。”他出声后越说越低,直到消音得不可闻,“我觉得他不止想要这些,又觉得……”


    “觉得什么?”


    魔物好奇地看他。


    她察觉到了喜欢的气息,是更强烈的混乱与无序,可又有捉摸不透的安定。


    “他想要的……”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颜色很浅,眼神又深深的,“太少了。”


    年长的魔物获知了年少的心事,但魔物在彼岸的大君里也很年幼,面前的孩子却好像刹那间老了。


    “你想要什么吗?”


    良晌想不明白,魔物就不想,受不了说一句藏几句,不如直接提供所需。


    “我不知道。”


    孩子摇头。


    “不知道?”


    魔物更奇怪了。


    “我不知道……”孩子还在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星星下只有蛐蛐在叫,“会不会一样。”


    “一样的呀。”魔物认真地说,“你成为我,或者,你退后,我直接来。”


    尽管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谬误百出得有十万八千里。


    孩子移回视线,无奈地看向她,不假思索地摇头。


    “你怕我吗?”


    魔物平常地问。


    “我喜欢你陪着我。”


    被问的人再次摇头。


    “那你老是拒绝我。”


    魔物有了不契合的焦躁。


    “我不想。”孩子裹紧被子躺下去,“就是不想。”


    “回你的隔间吧。”


    无言对望了会儿后脑勺,魔物听见孩子闷闷的话。


    她就非常没劲地出去了,像走出一颗封印的心脏,又回到意识深处等待注视。


    “那个是兰因,本名上官絮。”云吞把一幕幕场景压缩成画册,翻动的画片仿佛蝴蝶振翅的影,她按住一张图片对看完的秋柚指道,“他哥,上官桐,开立昇朝的人,积粮草,囤兵马,拢民心,坐上龙椅的那天,兰因却抹去自己的真名,哎,真的出家了诶。”


    “认知差异吧。”


    秋柚幻视成在上历史课,还是全息模拟式的,虽然是司空见惯的内容,但仍下意识站端正了点,提问前甚至还想举手,“应该都做得很好了。”


    “是吧。”云吞不负责地耸肩回答,“我不关心这些,从人对人的评价体系来看,就是那些堆起来的竹简,他们获得的赞誉的确不差。”


    秋柚也没有太关心,只是礼节性地询问,她在面板上敲着消息,但一直没收到回音,衍天只安抚她说等等就好。


    她若有若无地生出烦躁,都没理会场景再次变幻,就当碎片化电影布景了,在烦躁不想理的心情下,布景的意义当然是花瓶,没意念想打碎都是礼貌。


    “陛下讲普天之下。”寺庙布置清简的寮房,兰因身着素白的法服,抄写上古传下的经书,“天之下为何?”


    “蜉蝣知其天下,一水之间,鸿雁知其天下,南北之间。”纸糊的窗上窗棂分格,铜灯盏里的火苗起落,照出横竖窄淡的黑影,还有窗外抱剑的人影,“天之下,犹为上下。”


    轻松惬意的口吻,但毋庸置疑,是听过多次的声音。


    秋柚集中回了涣散的精神,不自觉地抓放颈上的绣线,纠结困惑地注视纸窗人影。


    有种弄丢的东西再见到的空落感。


    因为那是这个时期的衍天吧,难得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听到,只隔着一扇窗,不像东安郡那回遥遥一瞥,产生熟悉的错觉很正常,可感觉怎么会对不上,想察觉的时候,又捕捉不到分毫,只留下照镜般的颤栗,即使看不清模样。


    “前辈?”


    她的手放回剑上。


    没有回应。


    大概又是规则在限制,不能让他们同时出现。


    秋柚垂眸静听。


    夜里的寺庙远近木鱼咚咚。


    “穹隆既照,天下彤云。垒土坚壁,我思而忧。”兰因陡转毫锋痕迹,一笔一划像在叹息,“疑之不乐休。”


    “穹隆既广,天下博等。心动物动,物动心动。”侧对的人影置之不理,“维之不可分。”


    道心相冲。


    空间荡开水的波纹,回荡着恢宏的调子,秋柚恍惚了好久,回神时诸物如常,只过去了木鱼一响。


    窗外的人走了。


    “阿弥陀佛。”兰因放下笔的同时,背后魔相纷呈,木鱼声断,灰衣的徒弟推门直入。


    “师父!”


    法照的白眉白须怒如飞扬,他因修行较凡人多些寿命,但仍追随在凡人师父座下,进屋后先是隔桌长拜方起,“别信那小子的话,魔物混沌不知善恶,凶兆变数不知几何,怎可使人堕落其中,枉受魔气恣扰心绪,恐怕造就阿鼻地狱,适可而止啊师父!”


    “我这些年饲喂了很多。”


    兰因反手压入泥塑般实质化的魔相。


    “师父遁入空门,无我无相,旁众岂可同论?”法照焦灼不已地争执,“师父是为祓祟,旁者所欲却为混沌,天下既定,黑白分明,不应再混乱无序。”


    “善恶自演,何必惊怖。”兰因眸色淡然,“我之初心也非你之所见。”


    法照倏忽哑口。


    “我即众生,我可,众生亦可,但随其所愿,劝莫强求,上次论道,你输给了他,这次——”兰因收手合十,“我也输了。”


    “咚。”


    秋柚又听见木鱼的叩击,却好像从九霄云外传来,云雾中满是橘黄色的月光,如同一只不会休息的大鱼,可就在她注视到的时候,鱼的状态立刻坍缩下来,木鱼声来自无穷的方位,具象的几何在四周升降形状。


    五色经幡在夜风中卷翻。


    她站在了黄粱赌坊顶部的檐上,临高远眺是高唐城如局的曲道,十八面的橘黄云茕只是在自转。


    “七日七夜,魂飞魄散。”云吞相对而立随意敲木鱼,一下一下,身量拔高,素纱长裙幻现得出尘脱俗,变白的螺髻上亮片如磷火,这位彼岸的大君张开蓝眸,“你的时间不多了。”


    秋柚打量了一圈招魂的经幡,无朽尊者之前说过类似的话,牵系来的凡世魂魄不可长留。


    估计城中的人都会有危险,这不好,寒静梧也情况不明很危险,这也不好,别来个二选一的场面就好。


    “要我做什么?”


    她走流程地问。


    “两种最可能的必然。”显露真身的混沌竖起白色木料的犍槌,“一,任由凡人被祟气损耗,但修者尚可争取避世。”


    半边城池霎时笼上一层漆黑的水波,邪祟们吞噬完了混乱的凡间,再吞噬人去世空的修真界,最后邪祟也陨落虚无,如一场浩劫的落幕。


    “二。”她托起另一边的黑檀木鱼充数,“构建新的修炼体系,但会分走原有力量,修者从此飞升无望。”


    黑水覆流了余下半城灯火,祟气归纳进召唤者的体系,新的世界观形成,旧的世界观崩塌,秋柚心想就像点进网页的后台,把一本文的仙侠标签改成奇幻。


    “你赌哪边?”


    混沌合并两手的物体。


    秋柚陷入了选择困难,感觉哪边都有在挖坑。


    “第二个好点?”


    她哪边都不想选,又不敢耽搁时间,只能不确定地试探。


    “人果然有偏好。”混沌毫无意外地抛出木鱼,“那你要掌控魔物的秩序,一个一个收服,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但像养蛊罐里会长出蛊王,你可以抹去唯一的那个。”


    木鱼坠入了水波中,以那一点为起始,蝴蝶效应般冻结了全部的水,立体的几何回归为平面线条,城池坍塌为划好格子的棋盘,玄镜似的材质上插满招魂幡,每柄都引来游荡呼啸的魔物,镜面倒映一缕缕入梦的魂魄。


    “这些人快死了,你不想看到,对吧?那就——”混沌指引似的抓住她的一只手,抚摸画作般从魂魄的诸影上穿过,得到她微微的点头后,便遥遥地指向分界彼端,宝蓝的眼瞳饱含晶亮的期待,“杀了他吧。”


    群魔环伺中一袭蓝衣静立,正是魔化版的男主寒某人。


    秋柚:“……?”


    终于理解过来这个副本想干嘛。


    又双叒叕要捅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刷完这个本,终于能干架了,浅浅嗑口糖提神,下个本要主打休闲,要观光,要揍怪,要来点ttmm的粮,为不饿死而<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翻身(X)


    脑子进水略中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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