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吃到教训吗?”


    六博稍眯了一双柳叶似的眼,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慵。


    他也依旧动了六公主。


    秋柚不言不语地接茕,看着朱茕坠下的弧度,想好了两个数字区间,一边是走新棋如炮出马伏,一边是——


    “咚。”


    向上的数字静止。


    秋柚也静心如水,推棋,抬头,这才给出答复:“我学了。”


    光幕中,六公主伫立在琉璃色的檐下,粉袖交拢抬眉望去,青衣负箧的少年状况凄然而来。


    堵住了路。


    “呀。”六博的眼笑出弧度,“学得真快。”


    他这么说着,得心应手地抛茕,再出现的却不是数字。


    “我出了枭。”他弯着眼动指移棋,“吃棋用的,你送上门了。”


    “终于到了。”


    六公主分开了宫装粉袖,袖中生出丝丝灰气,“不归于凡尘的力量。”


    她的背后浮出一片粼粼的水波,水波里探出雁首鱼尾的虚影,那是名为雁翎鱼的魔物,一身青鳞如羽,生于彼岸的信河,信河是一条流淌在空中的河,河水两面重叠映着堇青色和红色,堇青色的星空,暗红色的大地,雁翎鱼游飞在浮空的水中,成群结队,薄如纸张,泛着微光,像一只只魔物们用来寄信的风筝。


    在彼岸无害的风筝来到人间,却对青衣猎物咧开狰狞的牙。


    “去吧。”


    契约它的粉裙少女厉吐命令。


    秋柚攥住袖口:“你故意的。”


    “什么?”六博不明所以地吃糕,好似这些全是巧合,下一刹却盘珠扬手,念珠抵住黑纱缠裹的两指。


    “巫相。”


    他淡去唇边的笑意,“拖延时间啊。”


    黑色纱裙的少女提着一把收拢的伞,两条细长乌辫间的面容苍白冷漠,苍碧色的眸子在彼岸花纹里忽明忽灭。


    “能好好谈了吗?”


    秋柚推开挡在中间的棋盘,袖口的貔貅手链一晃而过。


    六公主有所感知地收住杀手,背对的雁翎鱼遮住了视线,让她没看到许一陵冷下的表情,像是威严的命令,迎面而来的魔物不仅闭上嘴,还克制住不生出异样的颤抖。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和我下。”六博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悲凄地咬住剩余的槐花糕,“真伤人心。”


    “我一开始说的是真的,但你不听。”秋柚好声好气地理清始末,“我说了,我不会下。”


    “倒是我耳背了。”六博悠哉地放下手,许是达成一份默契,巫相对此并未拦阻,任由他成为指下囚徒。囚徒摆出周全的茶具,像觉得糕点太干,先呷了口茶,支颌重展笑颜,“我喜欢这局棋。”


    十二道光幕逐次散去,幕外亦是对峙的场面。


    “哟。”清水芙蓉般的男人长身而立,燕颔蓝的大袖反剪背后,青光掠过其清净的眼眸,盈盈如一汪碧水,“凑上热闹了。”


    “盟首。”


    秋柚端正地坐直致礼,手链的灵光黯然下去。


    “玉烛的小徒弟。”


    司南尊者对她弯眸一笑,“劳你周旋这么久了。”


    “不,不碍事。”


    秋柚如临大考地摇头。


    盟首本人出面是万万没想到的,现在只需要下线场外打call了吗?


    “我以为会是龙君蘅来。”无朽尊者收手盘珠,“令狐蜀这个藏头藏尾的小子,居然有本事把信传到你那去。”


    “无念剑冢是离魔域近些。”司南尊者无奈又包容地叹气,“但龙君蘅可不会轻易离开,只好由我屈尊陪君子了。”


    “要来就来。”无朽尊者受不了地啧声,“骂谁君子呢。”


    “那便是为老不尊吧。”司南尊者理解地颔首,“你还来跟小孩子抢东西。”


    秋柚缩减了一下战场里的存在感。


    “我这边的小孩子不顶用,我来探望一番怎么了?”


    无朽尊者面不改色地盘珠,“总归没有别的事可做。”


    “没有别的事?”


    “可以有?”


    “我有。”司南尊者收住了哑谜,“但要把东西留下。”


    “不归你,不归我。”无朽尊者斜睨一眼,“真按那位说的来?”


    “你也可以做你的。”司南尊者如同在邀请做客,“毕竟存灭相生相成。”


    无朽尊者盘珠的规律变了,变得随意而平常,硝烟余味的寂静中,秋柚察觉到法力散后的余波。


    走马灯的转速不为注意地加快,青光若云升腾为新的十二张烟幕,阮宛中和五皇子,许一陵和六公主,六博和巫相,司南尊者和无朽尊者,波纹荡漾的画面清诡仙异,逐一都缭上暗沉的雾气,也许意味着排除出场,紧接着出现的两道身影——


    秋柚眨合了眼再看。


    没看错,她在东安郡的秘界里见过,相似的白发蓝眸,十方菩提和混沌力蝶。


    仅存的两道未有雾气的烟幕,其中一面宛如光可鉴人的青铜镜,在她望去时投映出镜像的影。


    不对。


    她是散棋之一,六博也是。


    到底是谁在下?


    秋柚豁然间想到了谁,她转头看门的方向,老去的僧人如木刻的佛身。


    「若以色见我,以音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法照。”


    识海里的衍天似乎久候多时,终于在她不着相时给出答案。


    “阿弥陀佛。”僧人合手一拜。“施主,与你交手之人来了。”


    唯一空白的烟幕出现影像,一抹玉鈫蓝穿过一张张纸醉金迷的赌桌,龙睛鱼服的衣摆上槐叶增增减减,末了竟不多不少。


    “我放开一条路,派人去知会,坐等赢上来,他倒把握好了度。”六博甚为可惜地叹气,“不愧是……赌注本身。”


    秋柚没来得及深想话中含义,影像就定格了最后一幕画面,蓝衣少年的靴尖抵上顶层的门槛。


    她的眼神转移到现实的那一处,走马灯波动的青光回归缓缓,黄粱赌坊承载了众多黄粱一梦,五蕴轮生,一梦如灯,海螺梯的微光层层流动,赌注看尽了流动的欲与苦,目光无动于衷地落向了她。


    万千魔相下的青光模糊了人影,人影的意象有一刹那重叠,像是另一条时间线上寒光黯黯的凶器,又像是藻井绘制的魔相中心湛蓝的星图。


    秋柚抓了抓手心,忽然有点紧张,有点仪式感,想要说点什么。


    “人挺多的。”寒静梧斜靠上门先开口了,“小师妹,要搭把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


    “要不——”秋柚尽力忘掉他上来的过程, 强忍下良心的痛,虚虚握拳掩面并且心虚地建议,“你转身下去?”


    要是不明不白对上也太被动了。


    寒静梧缓而虚伪地勾唇。


    熟悉的死亡微笑。


    “盟首。”


    三言两语如同小辈间的玩闹, 无伤大雅不打紧的功夫, 就见这名弟子淡色正身行礼。


    “我这边无事了。”司南尊者明了他询问的含义, “余下的交由你们。”


    “是。”


    寒静梧取得敕令般应声, 无视僧人错身走近以后,极不明显地微扬了眉,像在说你能奈我何。


    秋柚:……


    好欠啊。


    她侧目颔首表示请便,算了, 反正打乱了无朽的线,走一步算一步,主角不刷本不是主角。


    侧回的视线正好落上棋盘,棋盘中心的双鱼好似复活,黑白弯曲追尾不住地游动,注视间身心若坠千尺水中。


    “再会。”


    六博似在神识里低语。


    …


    秋柚像从水里冒出, 虹蜺晕的水珠四溅, 又皆遁入虚无。


    “让让, 让让!”


    她被色彩多如虹的人群推搡, 闹市大街像一幅铺设的画卷,耳边掠过一句勉强听清的话, “兰因大师开坛讲法了!”


    秋柚不适应接触太多人,直觉性用灵气屏蔽全身,挤到道旁的一角屋檐下, 伴随日光下铁马的叮当,迷茫望向仅存的缝隙外。


    兰因?


    “你不去呀。”


    左手边陈黄的竹篾架上,五六岁的女孩坐在顶端, 两脚有一搭没一搭晃荡,踢响了底下探出的簸箕。


    秋柚转头,女孩眼珠儿乌黑,头发乌黑,七根骨条如扇插在发髻上,白色的粗麻衣一身,不同于状若朝圣的人群,她置身事外般举起手,啃了口红亮的果子,喀擦。


    两相静对,静了几下嚼果声,静到街上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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